第180章 侠客行(10)

当贼营中出现第一次火情时,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毕竟,天干物燥,风也不小,这么多人宿营,本身要点无数篝火来热饭,来防止睡着后着凉,所以一些小火小燎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傍晚时分,开始点篝火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几场不慎引燃附近庄稼的事例出现,但庄稼不过浅浅一层,外加此地多有灌溉沟渠,水网纵横,所以并没有扩展开来,少数几个被火燎到的,跟白日骑兵切尾突击中的伤亡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只能说,起火了,避一避,最多挖个沟、铲开一片庄稼截断一下,也就过去了……况且,连续遭到骑兵切尾突击,士气低落,头领们各怀心思,下面的所谓盗匪士卒们也都在想家,谁会在意这个呢?

但是,转回眼前。

当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些许贼军壮丁们轻易扑灭了庄稼地里的一处火头,然后诅咒着哪个不小心的冒失鬼没有看住火,骂骂咧咧的准备回去歇息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归位,营地里就出现了第二处与第三处火头。

一处也在一片庄稼地里,另一处在一个独立的小营地内部。

早已经被第一场火惊醒来的贼军们迅速的将两个火头按灭,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个时候,大部分被惊醒的人都已经疑神疑鬼起来,有些言语也开始小声的在乡党中间传递。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有间谍摸了进来?

不然如何连接起火?

这种情况下,反倒是参与扑火的人保持了一点从容,并主动安慰其他人,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两处火头怎么看怎么都是意外——根本没有人为点火的痕迹。

但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议论声还没有停息,火势忽然间就炸裂了……庞大到很难计算具体面积的临时营地里,到处都是火头,营地外面,也很多有火头,即将成熟的高粱地里最多,少许军官才能住的营帐上也都莫名起了火。

甚至零散的几棵树上也着了火,宛如火炬一般在双月下将道路照的宛如白昼。

这还不算,因为火头的数量还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迅速增长着。

这一幕,足以让早就沮丧的贼军们陷入恐慌。

不过,很快就有人亲眼目睹了真相。

营地内部偏东的一处小营内,一队来自于清河郡博平县的贼军被周围动静惊醒,正在按照他们的首领韩二郎的命令于篝火旁汇集了起来。这名当过里长、参与过三征东夷的军城行军,然后又在半路上逃出来的贼军小头目有着充足的军事经验……当第一个火头起来以后,他还没有太多反应,但第二个与第三个火头随之而起以后,他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妙。

这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有一支强大的敌军就在豆子岗里藏着,连着两天多次出击打败了自己一方,这个时候着火就是不对劲好不好?

故此,等到第二、第三个火头被扑灭后,这位韩二郎已经成功将自己的几十号乡党聚集在了一起,并开始着甲、分配武器。

“不要慌,慢慢的来,有什么穿什么,拿好刀枪,背好粮食,不要惊动那边的王二首领,他是大首领心腹……”

韩二郎放声呵斥,但此时,身后火头已经开始再度出现,并且越来越多,虽然有些预料,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并迅速点了一人的名字。“老五呢?老五!张老五!”

“在呢,韩二哥!”

一个中年人赶紧从队列中出来,其人因为负重过多,稍显驼背,一双拄着长枪手也一直都在抖,而双月下,原本黝黑的面孔也被篝火与远处的火头映照的发红,唯独皱纹清晰可见……此人的年纪明显比韩二郎要大的,却还是喊对方二哥。“二哥喊我干啥?”

“你背这么多麦穗干吗?要逃命的……扔下来!”韩二郎定睛一看,立即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对方之所以稍显驼背,居然是负了一大捆麦穗。

“都是立营的时候割掉的,都成穗了……”

那张老五闻言颇为不舍,但还是在对方的怒目之下,将背上一大捆麦穗小心放到了前方地上距离篝火七八步的位置,然后按照对方训练的规矩,立即回来站好,继续紧张来看自家首领。

看得出来,这个张老五很服从这位韩二郎。

“你之前说娘舅家在平原郡的东光县对不对?”韩二郎呵斥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是追问。“你来过这边好几次?”

“是,东光那边年年都来一趟,多半顺着漳河走,可豆子岗这边也走过……主要是回家前从这边买私盐,这边便宜。”扔下麦穗,张老五的背微微直了起来,语气也顺当了不少。

“谁管你买私盐……认得从这里回咱们老家的路吧?”

“认得。”

“也认得从这里去东光的路吧?”

“也认得。”

“那就好。”周边越来越乱,韩二郎松了口气,扫视了一眼其他人,再来看张老五,确实懒得遮掩什么了。“现在咱们不要动,等待会再乱一点,立即闷头走人,你老五来做向导,先往东光县那边去,从那边绕开,然后再回家……知道吗?”

“知道。”张老五咽了下口水。“先闷头往东光我娘舅家去。”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韩二郎叹了口气,再度看向了周围形色不一、却都满是畏惧的面孔,认真叮嘱。“大家要是信得过我韩二郎,现在就都坐下,沉住气,等我观察下形势,说走了,咱们就起身就跟着老五走!就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一个跟一个,不许越过去,快步跟上前面的人就行!没办法,走晚了,被官军追上,被其他人挤到,肯定不行;但走早了,遇到了大头领的心腹兵马,怕也是要被砍头的,刚刚便说了,王二是张大首领的心腹……先都坐下!”

可能是韩二郎的镇定感染了这些人,也可能是韩二郎素来还算有诚信、有威望,周围几十个乡党居然保持了安静,然后在纷乱中一起坐了下来,双目只是盯着立在篝火旁的韩二郎。

韩二郎还要说话,忽然间,他发觉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是在继续看自己,而是在盯着什么活动的东西去瞅,便也顺着这些人视线去瞥,却惊讶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出现在自己身侧只有十来步的距离,正在那里奇怪的乱蹦。

韩二郎一时无语,便欲将乌鸦赶走。

但还未抬脚,他便目瞪口呆起来,因为这位军事经验丰富的小头目和他的几十个下属清晰的看到,那只乌鸦在绝对没有靠近篝火的情况下,随着一阵熏风刮来,居然自行开始在双月之下冒烟了。

而且,随着这厮的一个翻滚,钻入那捆麦穗之中,火星随即开始闪现,一股明火也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凭空出现了。

这还不算,那只钻入麦穗引发明火的乌鸦俨然没死,反而奋力挣扎啼叫,带着麦穗与明火剧烈翻滚起来,直接将又扑到了一旁的大车车轴下,引发了火势的扩散。

车轴是实木,不是那么好引燃的,这个时候,只要一个人上去,将麦穗踢入篝火,将大车下的乌鸦团子给一脚踩灭,一切便将恢复如常。

但是,发现了真相的几十个人却无一人行动,反而一起诡异的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便是张老五陡然站起,睁大眼睛指着车下的火堆哆嗦了起来:“二哥,咱、咱走吧!这是官军请下了黑帝老爷,黑帝老爷要助官军烧了咱们!咱们快走!”

说完这话,张老五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却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甚至有一丝动作上的不协调。

心里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的韩二郎隐约猜到这跟黑帝爷没关系,恐怕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玩意,而且就算是真有关系,那点火的也该是赤帝娘娘才对,只是自己委实没想明白里面的道道……于是便要呵斥。

但不知为何,韩二郎张开嘴来,却始终不能呵斥出来。

恰恰相反,话到了嘴边,同样开始浑身打颤的韩二郎竟然喊出了一句他自己如释重负的话来:“走!老五带路!快走!”

原本动作僵硬的张老五听到这句话,如蒙什么大赦一般,却是毫不犹豫,手持长枪,抬着头,挺着胸,按照韩二郎平素的教导那般,快步向西北面走去,彼处,正是自家娘舅的老家东光县方向。而韩二郎则带着哗啦啦起身的一众乡党,沉默着蜂拥跟上,丝毫不管身侧的大车已经被点燃了轮轴。

这还没完,刚刚走出这个小营地,忽然间,似乎隐隐一阵鼓声伴随着大地的颤动声自北面豆子岗方向传来,心中彻底恐慌的韩二郎再难自持,立即放声大喊:

“是官军来了!程大郎又来了!老五!加快走,不要跑!跑了会踩到自己人!”

此言既出,前方的张老五立即扛起长枪在肩,朝着西北方向昂着头大步快走起来,身后韩二郎等一众伙伴也都不顾一切,有样学样,扛着兵器,飞奔跟上。

而此时,仿佛是在呼应鼓声与马蹄声似的,整个大营,四面八方,内里外围,所有的庄稼地似乎都起了火,火势不大,但一旦卷入庄稼地,却能立即带起一道不高的火墙,肆意横扫。

待到火墙一扫,隔绝视线,喊杀声却又彻底响起,俨然是豆子岗的官军不知道有多少,已经随之扑来。

整个过程,说起来挺复杂,其实不过是乌鸦们忍耐不住脚痛,以至于火势顿起的一刻钟而已。

“张三爷!”望着明显陷入纷乱的贼军大营,程大郎喘了一口粗气,立即夹着自家胯下龙驹而来。“贼军虽众,可事情已经定了!我将甲骑留下与三爷做护卫,请你继续带步兵继续推进扫荡,然后我自和郭头领、牛头领各自带轻骑,从两面兜过去!”

“好!”火光中,张行立即应声,却又回头相顾。“程名起、周行范,你二人从两头起,我居中间,一起压过去!沿途见到没有着火的营帐,就扔下火把!遇见贼军便告诉他们,投降不杀!却弃之不理,先筛过去再说!”

众首领得了言语,又见火攻如此奏效,再不犹豫,立即依言而行,各部即刻推进。

其中,程大郎留下的数百甲骑簇拥着张行宛如箭头居中前行不断,身后步兵虽只三千,却如林挺进;更有数百轻骑,包括刚刚投降的一部分驴马混杂的骑兵,在程知理、牛达、郭敬恪三人带领下从两翼如风包抄。

一时间,贼军居然无人敢应战,反而直接往北面乱哄哄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远超战阵伤亡。

少部分人因为拥挤与沮丧,选择相信官军,弃械投降,却无人理会,反而趁机逃窜出去。

而也就是豆子岗的军队开始冲杀,韩二郎、张五郎等人放肆逃窜,外围营地部队一触即溃之时,大营中心,大首领张金秤也在一众亲信的扶持下昏昏沉沉的上了马……他四下去看,只见满营火起,上下通红,便是头顶双月,白月也都变红,红月更是发暗。

更要命的是,四下烟火遮蔽,乱做一团,他连去召集亲信部众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其实,起火之前,这位大首领便从睡梦中醒来,然后亲眼目睹了一只跳脚的乌鸦如何引燃了自己,却又被他轻易用弱水真气给浇灭,并取过了乌鸦尸体来看,也是瞬间醒悟了过来。

可然后,便是经典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了……

乌鸦一死,意识到问题以后,外面火头便起,他立即下令去救,可命令刚刚传下去,那边自己就扑灭了,然后就是另外两处火起,他再度下令去救,又自己扑灭了,再然后就是漫天火起,借着风势、温度,扫过周边田野和大营,以及豆子岗方向敌军大张旗鼓,乘夜来攻了。

到此为止,知晓了原委的张金秤早已经放弃了救火,只能先仓促聚集本营兵马,再做计较。

不过,仓促聚集起了些许兵马以后,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大头领,要不要去其他几个营盘,去唤起几位鄃县老兄弟?”刚刚扶着大首领上马的亲兵首领面色发白,又被映的通红,只在旁边抱着马脖子来问。“王二哥的营寨偏南,不去救一救怕是立即陷进去。”

“不救!快走!”犹豫了一下,晃了晃脑袋,这位大首领到底是保持了最后一丝冷静,咬牙在马上下令。“这个乱象根本没法战,拖延下去,只会被乱军卷碎,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对面官军是有骑兵的!”

“可往何处走?”亲兵首领拽着对方马缰努力来问,并没有纠结去救王二的事情。“敌人自南面豆子岗来,咱们是往西、往东、往北?”

张金秤猛地懵在原地……他想咬牙说一个方位,但想到对方有骑兵,想到曹善成可能会在某处等着自己,想着任何一个方位都有被官军控制的县城,而官军很可能会在曹善成的安排下出城阻击、落井下石,也是彻底慌乱……或者说,仗打到现在,他居然不知道是在跟谁打,还以为是老对手、鄃县县令曹善成给他布的局呢?

不然呢?

朝廷大军又没有来,整个河北,除了曹善成,哪还有一个真英雄,能这么轻易玩弄自己于股掌?

“往……往西北走。”半晌,张金秤方才在马上出言。“若能生,就尽量逃回高唐去,看看能不能卷土重来;若不能生,往西北走,遇到曹善成的可能也大些……死在他手里,也不至于辱没了我!你说好不好?”

亲兵首领愣愣听完,根本没能懂对方思路,但此时看对方模样,除了说好,似乎也无话可说。

于是,其人直接翻身上马,便带走做前卫,率众往西北面走。

但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家大首领根本没动,也是愕然。

张金秤握着缰绳,面上虚汗迭出:“我忘了如何骑马了。”

亲兵首领自己先在马上晃了一晃,然后到底是折身回来,牵住张金秤的马匹往西北而去,周围亲信甲士,也不再犹豫,簇拥着张大首领往西北而行。

到此为止,贼军大营的大部分地区,其实尚未接战,但内里却已经如火势一般炸裂开来,诸多贼酋,则多如张金秤这般,带着本部如无头苍蝇一般肆意逃窜。

这一战,随着火势一起,而蒲台兵马抓住战机,没有半点延误开始,贼军的败势便已不可阻挡了。

但是,想要完整的了结这一战,却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事实上,别看张行战斗前豪气凛然,战斗开始时指挥若定的,不过进入敌营三一的军力,他所掌握的步兵大队便丢失了左右两翼的联系……蒲台军虽然明显在追亡逐北,却也乱成一团。

当然,好消息也是有的,大约在推进了一半深浅的时候,张行遭遇到了一个较大的营盘,然后,营盘内应该是张金秤心腹大将的一人,唤作王二的,以张金秤放弃救援为理由,主动选择投降。

张行选择了应许。

事实证明,他的应许是非常及时的,因为庄稼地只有薄薄一层可燃物,跟树林是不一样的,往往是过一遍火,便不能再起,如果再拖延下去,这些贼军反应过来,很可能会造成一点意想不到的结果……而王二的投降,以及张金秤的逃窜,则干脆迅速促成了整个营地的全面降服。

而这,也意味着张行等人的战略目标达成了一半,毕竟张金秤本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张金秤在哪里?”

领着几百降骑强行出战的牛达一枪了结一名明显带有修为的贼军小首领,却又在这个小营地内当场呵斥尝试逃窜的其他贼军。“张金秤在哪里?”

“我只晓得他营地在前面那个火势最大的地方!”有人哀求哭泣。“官爷饶命!”

“我们不是官军!”牛达一声厉喝,放肆宣告。“我们是黜龙帮的蒲台军!也是造反的!放下武器,就在营内等着大军来收!”

言罢,却又不顾对方反应,直接往对方所指处而去。

然而,等他冲入,却发现彼处规制虽然远超其他小营,场地中间也有一个正在燃烧的巨大方榻,却早已经是一个空营,俨然张金秤已经早走,而牛达却只能气急败坏,继续去追……唯独不能在营中寻到张金秤,恐怕只能去赌运气了。

当然,牛达运气不好,不代表有人运气不好。

就在牛达不顾一切,直接敢带着几百降骑冲破营地,进入营地最核心地带时,外围方向,郭敬恪带着自家两百马贩子骑兵,正兢兢业业扫荡着外围营寨,既没有偷懒,也没有刻意追求什么包抄。

然后,郭首领便在一处扫过庄稼地的“火墙”后遇到了张金秤。

双方在旷野中仓促相逢。

坦诚说,这一瞬间,郭敬恪看到对方烟熏火燎之下,犹然有数百甲士相从,是想逃开的。但他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就算是自己无法迅速拿下对方,也可以从容尾随,等到对方彻底疲惫,再发起突袭。

不过,张金秤却比郭敬恪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小郭!”

张大头领放声来对。“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如何降了曹善成?”

郭敬恪愣了一愣,立即认真告知:“是我们黜龙帮张大龙头嫌弃你屠城,准备清理义军门户,与曹善成何关?”

张金秤茫然一时,继而沉默,最后再行出言:“我不信……但不管如何,看在往日情面,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郭敬恪沉默了起来……这一次倒不是又动摇了,而是他自有两百骑,根本不敢跟对方强行作战,本就有避让和尾随之心。

所以,干脆等对方先走,直接辍上,再去喊援兵就是。

“快走!”

张金秤见到对方犹疑,以为得计,立即朝亲兵首领示意。

后者也毫不犹豫,立即牵着自家首领战马,稍微一避,便在被火烧过的平坦庄稼地里,绕过对方的骑兵,继续前行。

而郭敬恪也毫不犹豫率众准备跟上。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间,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贼军,呼啦啦一大串,自侧后方涌来,看起来好像是跟着张金秤一般,但无论是速度,还是行进方向,都与张金秤所部有所差异,乃是挨着对方兵马尾部擦了过去,然后踩着满地黑灰,往西北面另一个稍偏的方向而去。

这一股兵马,为首者不过数十人,却都荷长枪在肩,却也不跑不乱,只是快步前行,也正是因为这个头部的稳定,使得后方溃兵纷纷跟随,而且没有溃散之态。

郭敬恪目瞪口呆,有心冲散这支兵马,却居然一时心中发虚……说白了,这一仗是人家蒲台兵跟程大郎的骑兵打的,他两百个马贩子骑兵,哪里敢真的去硬碰硬呢?

“小郭还是讲义气的。”

走过一条小河沟,张金秤稍作驻足,回头去看,见不到追兵后给出了一个公允的评价。“是我那些天过于傲慢了些,所以失了他信任……”

亲兵首领只是颔首,然后便牵马向前不停。

而下一刻,地面忽然震颤,俨然又一股骑兵自东北面劫来。

细细算来,也只能是半路上忽然又杀出个程知理来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81章 侠客行(11)

密集的马蹄声给逃亡者们带来了一阵慌乱,因为他们也会结合着刚刚与郭敬恪的相遇,猜想到这一波很可能是程大郎的骑兵,而程大郎的甲骑们这两日给这支清河来的匪军带来了非同一般的心理压力。

这跟面对着昔日的同僚马贩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于是乎,即便是张金秤的亲兵甲士们,也开始有人摸黑逃窜了……这时候真的很容易逃,加入到擦身而过的那一股逃兵就是了。

“大头领。”

火星与灰烬之中,亲兵首领口干舌燥,但还是看向了自家大首领。“现在会骑马了吗?”

半张脸乌漆嘛黑的张金秤尴尬点了点头……身体记忆加一段时间的适应,让他已经可以自己操作马匹了。

“可现在不要骑马了。”亲兵首领认真来言。“下马吧,跟着身后刚刚擦过去的那股逃兵走,只要能回到高唐,大不了重新再来一遭……咱们败的太糊涂了。”

张金秤意识到了什么,实际上,从之前那一觉睡醒之后,他就有一种渐渐清醒的感觉。

这种清醒,倒不是说这位清河贼军大首领此时渐渐摆脱了对此战的错误估计,渐渐有了对战场的正确判断力……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坚信此战是曹善成的手笔……那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清醒。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之前不该坐那种奇怪的车子,不该贪图地盘和人手把军队拉扯到四五万人的地步,更不该随随便便就杀人。

坐那种车子,弄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功夫全都忘掉;

贪图地盘和人手,肆意扩充军队,使得自己完全丧失了对军队的真实掌控力,打起仗来胜不知道怎么胜,败也不知道怎么败;

而肆意大开杀戒,更是很多老兄弟,很多真豪杰对自己离心离德的缘故所在。

这就好像忽然间一梦方醒,回到了造反之前的状态,再来看之后的表现一般,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不过,好像醒悟的有点晚了,可又好像不是太晚。

“大首领,赶紧吧!”亲兵首领直接下马把对方扶了下去。“官军人不多,不然也不会放火了,所以肯定抓不完俘虏,咱们的核心甲士又都是你老家清河人,只要逃了,肯定会回清河的,而大头领只要回到高唐,把住城池和之前收拢的军械财货,肯定还能再收拢个两三千甲士,这不比两个月前的局势强吗?”

张金秤被对方用真气使力搀扶着下了马,在发烫的田地上点点头,便要按照对方的安排逃走。

然而,他临走之前,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言辞恳切:“贾三,你虽是北地人,可等回了高唐,我一定任你做二头领!”

那姓贾的亲兵头子也不客气,只是点点头,就翻身上了对方的马,然后号令中军整队,主动往马蹄声那边迎了过去。

头上有两个月亮,周围有数不清的火光,片刻后,两支其实都有些仓皇的兵马一打照面,便意识到对方是什么存在了。

来的的确是程大郎和他的骑兵,而程大郎是大河下游登州、济州、渤海一带出名很早的大豪,公认的有修为、有手段、有眼光;而迎上的则是张金秤收拢的北荒豪杰贾越,此人自北荒流浪过来,于河北闯荡,不过两三年,又因为与本地人没有利害纠葛,反而轻易将一身本事在张金秤那里换来了个心腹位置。

坦诚说,这个时候,程大郎心里是犯怵的。

因为为了作战成功,确保中路步兵的推进,也是为了表忠心,他把甲骑全都给了张三爷,这就导致他身后只有几百轻骑,一路上掉队也不知掉了多少,而偏偏对面是赫赫有名的北荒贾老三带着两三倍于己的甲士迎面过来。

看来,必须要拿出真功夫重拳出击了。

“贾越!”

程大郎跃马而出,挥舞长槊,断江真气顺着长槊涨了足足半丈长,煞是惊人。“早闻得你姓名,知道你是个有手段的北荒豪杰,如何与一个屠城的贼厮做小?我念咱们两年前一番际遇,许你单挑,若你能撑我二十个回合,便准你带人离去又何妨?”

那贾越停了一下,露出满脸无奈与疲态,然后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马下弃了兵刃,半跪着昂首行礼:“程大郎,我知道你修为,也晓得技不如人,更晓得这一战是你们大获全胜,所以愿意降服,但你须保证我手下这些甲士的安危。”

程大郎怔了一下,旋即大喜过望,便要下马去搀扶对方,但刚要下马,却想起一事,反而迟疑:“贾三郎,屠清泉的事情,你有参与吗?”

“没有!我是北荒人,没有利害关碍,一开始便在张金秤身边做军法勾当,只替他杀违他军令的首领!”贾越几乎算是脱口而出,但刚一说完,他就怔了一下,然后立即反问。“你们真是什么黜龙帮的人,在为义军清理门户?”

程大郎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上前先行将对方扶起来:“既如此,今日后咱们便是至亲兄弟了,且随我走,我带你去见见你们北地的真豪杰……不过,这些甲士若有屠城的,只怕你那位同乡要有手段……如何,可跟我一起走?”

“我当日就知道,张金秤要坏在清泉的事情上面!”那贾越先是发愣,旋即摇头。“不过我已经仁至义尽,事到如今,为何不降?”

程大郎愈发大喜。

且说,这位东境大豪连日亲自侦察,如何不晓得,张金秤的那些人,外围不说,核心部队其实是两三千装备齐全的甲士,平素分成三支来用,其中不是清河子弟就是有军事经验的逃兵,外加河北道上有修为的豪杰而已。考虑到张行的政治许诺,以及那位李水君的姿态,再加上此战的经历还有日后的形势,便是让他程大郎来执掌蒲台,其实能保留的部队也不可能太多。

这种情况下,收编个几千核心部队,才是最重要和最理所当然的扩充实力途径。

事实上,程大郎收得这股部队,转过一圈,闻得张行也降了另一支清河王二所部甲士,心中更是抵定,这一战,再怎么纷乱,都已经是彻底大胜了。

唯独走了张金秤。

但这似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四万之众,一夜溃散,张金秤没入其中,到哪里去找?便是天明的时候,诸军开始大面积打扫战场、收捡俘虏时,有降服的甲士告知了相关事宜,也不好去说人家贾越当时是错的。

因为太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了!

简直属于经典的封建主义道德标兵好不好?

更不要说,这位贾三爷似乎跟张三爷还有点奇怪的关系。

“你不是张行义吗?”贾越终于没有忍住,朝着那位被一众将领簇拥着的年轻人开了口,对方虽然跟自己一样脸上全都是没来得及抹干净的黑灰,但朝阳初升之下,却还是能认得出来。“如何成了什么张三爷?”

“你认得我?”

张行自然记得自己在靖安台里看到的资料,倒是不慌……实际上,他依然坐在那里很从容的吃烤麦穗。

喷香。

“你不认得我吗?”贾越无语至极,但身为降人,他在一群人的注视之下根本不敢向前。“我们一起坐船从北地来的河北……你去投了军,我去闯荡江湖……二征东夷败了以后,我听人说上五军全军覆没,一个活的都没有,还以为你死了……如何成了什么张三爷?”

“二征东夷的时候遇到真龙,脑子被吓晕了,不记得许多事。”张行倒也堂皇。“至于为何自称张三,主要是生平不愿意居于这位李四郎之下而已……怎么都要压他一头,所以自称张三!”

说着,张行一边吮着麦穗,一边指了下座中少有没有黑脸,但此时也不禁黑脸的李定……后者很确定,对方见到自己之前似乎就是张三了,而且他素来知道这厮都是张口就来的。

但此时周围人听来,似乎都颇以为然,仿佛听到了什么秘辛一般,只怕往后这个说法反而要传开……都没法辟谣的那种。

“我是哪里人?”

张行解释完毕,继续好奇来问。“北地东部还是西部,七卫七镇哪一处出身?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其实,一直到刚刚,李定以下,众人虽然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太多额外反应,因为贾越的言语跟张行的一贯自叙是对的上的——北地寒门甚至农家出身,来河北闯荡,二征东夷逃生,然后就是背尸西归,东都厮混,以至于今日。

唯一的问题在名字,但也不算回事,乡下人进城改个名字更属寻常。

那位修建通天塔的督公,不也是一发达就改名了吗?

但这么一问,就不免显得古怪起来……人真的会连这些都忘记吗?就算是受了伤,一时记不起来,这都两三年了,还记不起来?

唯独到了此时,这位张三爷眼瞅着算是拿好大名头兑换实力成功了,上下都也认了他的上位者身份,便是再古怪,也都只能藏在心里。

李定可能不必藏,但他对张行的想法多得是,倒也不差这一点。

这倒是苦了贾越了,此人闻言,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你真不记得了?”

“我若记得。”张行蹙眉以对。“你还须在那里站着?”

贾越这才按下惊疑之态,却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只能低声来对:“你其实出身观海镇,父亲是河北人,母亲是观海本地人,但都早死,是你舅舅抚养你长大,他是荡魔七卫中铁山卫的一名中阶护法,所以你少年其实是在观海镇与铁山卫两边厮混的……咱们其实都是在铁山卫那里上的修行,然后从观海镇听涛城上寻的船……”

张行想了下北地七镇七卫的分布图,心中了然……只能说,不算出乎意料,也没什么隐藏信息,中阶护法在荡魔卫这种特殊制度下也不是什么高端人士,只是更方便去修行罢了。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北地荡魔七卫本身是黑帝爷时期的制度残留,演化至今,已经是一种集宗教、军事、政治、部落、帮会为一体的特殊体制了,如此出身,自然免不了让他往黑帝爷那边乱想。

“你舅舅唤作黄平,你还有个舅母与一个表妹,一个表弟……你舅舅之前还有口信过来,说若是再见到你,必然要将你打瘸!”贾越继续来言。“我只以为你死了,也不敢回信……”

张行点点头,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问:“既如此,贾兄弟,你参与过清泉屠城吗?”

贾越想起之前程大郎的姿态,平白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

“那帮我将参与过的甲士分拣出来,我要军官五一抽杀,士卒十一抽杀,以正视听。”张行从容吩咐,却又扫视其他人。“你们可有不同意见?”

李定以下,俱皆无声。

“那好,牛、周、郭三位首领去帮忙。”张行点点头,面色不变。“杀完人再抽出来两百,连之前的投降骑兵一起给牛达统帅,带回濮阳,然后点查军械完毕,送三一之数去济阴。”

牛达大喜,郭敬恪释然,小周也恍然。

而张行说完,抹了一把嘴,却又扭头看向了肃立不语的程知理:“程大郎,你也别闲着,用起你本地的关系,现在就跟房县尉、程校尉一起,替李四爷把这件事情从官面上处置好!也要从江湖道上做好准备,给知世郎那些人做个明堂!”

程知理连连点头:“晓得,官面拿捏住正印的堂官,打点清楚,首级、缴获也给一些,死活咬定这事是我协助李水君麾下官军和渤海、登州、济州的郡卒击败来犯贼寇,道上则一定要打出黜龙帮的名号,说清楚了是张三爷来清理义军门户!”

“也要把你们这边的体统立下来。”张行丝毫不做避讳。“你答应我的事情做到了,那我答应你的事情也要做到……李四郎一走,此地你以黜龙帮大首领的身份领下蒲台军权,但这支兵马毕竟是李四郎一手建起来,所以房县尉与程校尉也要入伙,以头领身份做你副手也是必然的……你可有言语?”

“在下对二位只有感激!”程大郎毫不犹豫,直接指天而誓。“更愿意随张三爷入黜龙帮,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张行点点头,程大郎是个聪明人,政治承诺履行到位后,毋须多嘴,便也会自家补上各种东西,于是就只去看那个程名起,李定也从程大郎身上收回目光去瞥房彦释。

程名起反应最快,随即起身行礼:“张三爷和李四爷抬举,在下绝不会有所负的,自今日什么官民黑白都不管,只愿听两位的。”

程大郎笑了笑,没有吭声,张行满意颔首。

接着,房彦释也在与李定对视后选择了随之行礼:“房某既受李水君大恩,如何不从?”

程大郎再度笑了笑,还是一声不吭。

而张行也没有计较,也只是再度点点头,然后便站起身来,四下观望。

原来,此时朝阳初升,熏风不停,火势虽消,烟尘犹存,周围旷野中,黑黄青绿之色交汇,人马驴风声混杂相及,倒是应了眼下破败混乱的局势。

然而,张行心知肚明,此时不过是个开端,谁也不能阻止,往后数年,东境、河北、中原、江淮诸地,动乱只会越来越大,关陇、江东、荆襄、巴蜀也将渐渐松动,不能免祸。

那么从长远目光来看,昨夜之胜,蒲台这支兵马的顺利继承,不过是牛刀小试,万事开端。

“张金秤这厮怎么就跑了呢?”看了一会,张行忽然气急。“抓住了,碎尸万段,谁还敢小觑黜龙帮?!”

李定懒得理会,而程大郎以下,则人人讪讪,然后就去各自忙碌了。

暂不说豆子岗这里如何善后,只说张金秤逃出生天,却留了个心眼,当天明时,他发觉这股溃兵是往东光而去的时候,却是当机立断,主动选择了离队,往西南而去……很显然,他是准备按照贾越的提醒,迅速回到高唐的。

你还别说,沿途道上,纷纷乱乱,到处都是溃兵,根本无人理会他,而张金秤恢复清明后,也迅速夺了一匹马,只是快马加鞭,疾驰不断。

然后,果然在隔了两日后,就于这日下午抵达了自己的老巢高唐城。

之前数月,他就是以此为据点,跟自己老家鄃县县令曹善成相持的……甚至,之前去取蒲台粮草军械,也是准备玩一手大的,尝试补充后勤后,击败曹善成,拿下鄃县,进而进取清河北部的。

“开门!”

张金秤来到城下,见到城头安静,旗帜不变,终于释然,便直接叫门。“是我回来了!”

城上守将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大头领如何在这里?今日上午来了几个骑马的混厮,都只说前方大败,你已经死了……我只当胡说!”

当然是胡说,但也不是完全胡说!

张金秤本想发作,但经此一败,下定决心,反而沉稳,便咬住牙关以对:“败是败了,但我好好的,兵马也只是散了……速速开门!准备容纳败兵!”

守将立即应声,然后却又消失不见。

等了好一阵子,门还是没开,张金秤耐心几乎消失……若不是他连日逃亡,过于疲惫,修行的弱水真气又没有类似用途,他几乎是准备攀城的。

不过,门终于还是开了,张金秤打马便欲冲入其中。

可也就是此时,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寒毛倒立,一时踌躇于门前。

“放弩!连人带马一起射!若逃走了,就派好手上马去追!”

似乎意识到埋伏失败,头顶城门楼上,忽然传来一连串干脆的命令,继而闪出一个头戴武士小冠、全副甲胄的微瘦身影出来。

张金秤一开始本能欲逃,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勒马望见这个身影,却反而释然起来,居然就在原地停下,坐在马上向城头指手来笑:

“曹善成!我就知道是你!不是你,河北谁能败我?来来来,送你这颗首级,让你做个郡丞!”

城上之人根本懒得搭理,而片刻后,城头上忽然弩矢如雨,先将张金秤胯下早已经累得不行的战马射翻,复又集中射人,只是顷刻间,便将同样疲惫至极的张金秤给射成了蜂窝。

全程,连骑兵都未出动。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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