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绑架的真相分析

“拿人!!”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踹开西厢铁门,屋内烛火骤晃,萧震猛掀案几起身,却见三柄雁翎刀已交错架于颈前,刀身映出他骤然涨大的瞳孔。

屋外响起金铁交鸣之声,旋即归于死寂。

萧震强压惊怒,不敢挣扎,却也嘶声道:“王佐!王佐!你敢独掌锦衣卫的大权,陛下不会放过……唔!”

下一刻,他就被狠狠压在地上,然后几双手在他的浑身上下摸索着,又在嘴里仔细掏了起来。

“唔唔唔!唔唔!”

萧震这次是下意识地开始反抗,从他的视角里,看到了一双黑靴来到面前,王佐的声音居高临下地飘了过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敢与黎渊社勾结,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来?幸得陛下明断,圣明烛照,洞若观火,臣方能免堕彀中!陛下圣明!!”

萧震猛地滞住。

不动弹了。

王佐大手一挥:“带下去,本座要亲自审问!”

“先生,是不是该再查一查?”

陆炳在旁边迟疑了一下,低声建议道。

他至今都有些懵。

萧震是锦衣卫里的另一个山头,一直跟王佐对着干,这点他是清楚的。

不过王佐让他不要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所以陆炳个人与萧震那边并无什么矛盾。

可现在,萧震突然间成了黎渊社的内奸?

这……这不太可能吧!

黎渊社能有什么好处,可以收买一位大权在握的指挥佥事?

王佐看了看弟子,目露沉吟,但最后还是道:“也罢!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一起来审吧!”

走入审讯室,连记录案录的书吏都被王佐屏退,让陆炳接过了这个差事。

萧震被拷在椅子,王佐并不急于用刑,而是指了指隔壁:“听!那是什么声音?”

铁链哗啦声响,混着某位千户的惨叫声——

那是萧震心腹的声音。

之前命令对方将礼房书吏倪杰解决的那个心腹。

寒风卷着血腥气,掠过诏狱的高墙,惊起一群夜鸦。

没有人比锦衣卫自己,更了解诏狱这个地方有多么可怕,想到接下来即将面临什么,萧震浑身哆嗦,眼眶竟是红了。

王佐一看就知不需要用大刑了,有些意兴阑珊:“时间紧迫,我也不与你东拉西扯了,严世蕃是谁带走的?”

萧震赶忙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王佐并不意外:“你不知道是谁,但总该有些线索吧?比如你在贡院里的暗桩‘夜不收’孙流呢?”

“你!你怎么……”

萧震猛地愣住,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这个对手,惨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安陛下的心,这几年故意和我斗得有来有往?”

“疯话!”

王佐朝着陆炳摆了摆手,示意这句不用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夜不收’孙流呢?”

萧震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没了!他也失踪了!”

王佐终于皱起了眉头:“所以你除了自作聪明的善后外,什么都没做?”

“我是什么都做不了!”

萧震咬牙切齿:“那批最精锐的人手,一直被你捏在手里,我麾下的都是些什么人?一群废物!连一起简单的科举舞弊栽赃,都能弄成这般模样!你还想他们能找到什么线索?”

听到科举舞弊栽赃,陆炳记录的笔猛地一停,眼神波动起来。

王佐这回不示意了,他既然让这位弟子进来,就是要对方真正地接触到,如何才能坐牢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淡淡地道:“没有无能的手下,只有无能的上官,你觉得我的麾下全是精锐,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我调教出来的!”

“哼!”

萧震明显不信,旋即又道:“王指挥如此能耐,这次的案子如何解决,下官拭目以待!”

王佐笑了:“文孚,你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吗?”

陆炳还在消化之前的话语,闻言啊了一声:“什么?”

“他现在自知必死无疑,哪怕害怕受刑,心底深处也希望看到我们无能为力的样子,至少在临死前聊以安慰……废物的想法!”

王佐评价完毕,沉声道:“文孚,去把他的私册搜出来!”

陆炳领命去了。

锦衣卫搜查是专业的,藏得再隐秘也能被掘地三尺挖出来,很快萧震这些年接手或者苦心发展的人手,清清楚楚地放在两人面前。

陆炳暗暗惊叹,这数量绝对不少了,再看身份,遍布京师三教九流,连北直隶、南直隶都有涉及。

王佐不关注其他,专门翻到私册上给每个暗谍的俸钱,连连摇头:“你就给这么一点?”

萧震低声道:“有何问题……就该如此啊!”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暗桩离开家人,家中少了一个男丁,日子过得必然困苦拮据,所以他们常常将俸钱寄给家人!专门为我锦衣卫卖命的,每月的俸钱比外面那些小工也高不了多少,还得与家人分别,你竟然指望他们保持忠诚?”

王佐冷声道:“给足钱财,才能让人用命,你贪三法司的那些钱时,就没想到这点么?”

萧震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王佐转向陆炳,教导道:“文孚,你看清楚这张脸!记住以后,要对麾下吝啬钱财时,或者有人使重金求到你面前时,先想一想这个人的下场!”

萧震勃然大怒,锁链挣得哗哗直响:“王佐!士可杀不可辱,你欺人太甚了!”

王佐理都不理,继续道:“此次的意外,应该就是在‘夜不收’孙流身上出了差池,严世蕃被贼人绑架,必然与此有关,你亲自去贡院一趟,把人救回来,让陛下和严侍郎宽心!”

陆炳欲言又止,他还有很多疑惑,但想到救人刻不容缓,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

贡院。

海玥坐在空无一人的明伦堂内,位置恰好是白天鹿鸣宴的学子次席,闭目养神。

严嵩按照他的建议,连夜入宫面圣了。

如果这起案件的背后,真的如之前推测的那般,有那位的手笔,现在迫切希望案情速速告破的,就多了一位。

事情一旦闹大,就容易节外生枝,想来那位天子是不希望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公之于众的。

放空心境,内息流转,海玥本就年轻的身体感觉不到丝毫疲惫,清晰的脚步声很快传入耳中。

海玥飘然起身,来到堂外,就见陆炳大踏步地奔了过来:“明威!”

海玥微笑:“文孚来了就太好了,陛下当真善待百官,竟将你派了过来!”

“啊……是啊!”

陆炳滞了滞,赶忙进入正题:“锦衣卫在贡院内有个暗谍‘夜不归’孙流,严世蕃被掳走恐与此人有关联!”

“孙碎嘴的本名是孙流,夜不归代指更夫……”

海玥微微点头:“正是此人,我这边也查出了些线索!”

将陆炳带到了之前发现《江南消夏》的地方,指着墙壁上的脚印道:“孙流会武功,墙面的脚印也和他房间内的那双皂靴相符合,可以推断为他踏着墙面,翻了出去。”

陆炳皱着眉头,二话不说,脚下一蹬,翻了过去。

很快他翻了回来,皱着眉头道:“莫非是孙流绑架了严世蕃?为什么呢?”

海玥道:“孙流有没有叛逃的动机?”

“有!”

陆炳来此的路上也考虑过了:“孙流叛逃,应与俸银有关,他的上官给的太少了,暗谍又不能与家人联络,久而久之,就生出了异心!可他绑架严世蕃,也没法索要钱财啊?严侍郎是出了名的清贫廉洁!”

海玥得到了这块拼图,了然道:“我们不妨换个思路,如果孙流绑走了严东楼,但不向严侍郎索要赎金呢?”

陆炳怔住:“那他向谁要?”

“向真正的绑匪要!”

海玥道:“东楼失踪后,有书信留下,是用洒金笺写的,上面口口声声说为民做主,却暴露出了富裕的身家!这样的绑匪,能否满足孙流的胃口?”

陆炳有些明白了:“明威之意是,孙流并非绑匪,但他将严世蕃交给了绑匪,然后索要了一笔钱财?”

海玥颔首:“正常的思路,人质遭到绑架,赎钱当然是绑匪向人质的家属索要,但这起案件里面大有不同!”

“孙流受命于锦衣卫,急于渴求钱财,却知上峰吝啬,不愿意在他们这种暗谍身上花费重金,又知严侍郎清廉,恐怕拿不出重金赎回儿子,便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作为中间人,将人质交给绑匪,钱财不是由人质的家属支付,而是从绑匪手中拿。”

“孙流是贡院内部的人,熟悉地形和其他人员的动向,他在白天午时用完餐后,不着痕迹地来到鹿鸣宴附近,等到东楼离开了明伦堂后,上前用了一个法子,将其带出贡院,交给真正的绑匪。”

“如此,孙流不用继续参与对严侍郎的要挟,可以直接将钱财带走,绑匪则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参加鹿鸣宴的举子带走,避免了暴露风险。”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这是一场锦衣卫背叛暗谍与绑匪之间的联手作案!”

(本章完)

第178章 锁定绑匪

“就是这样没错了!”

结合目前的种种线索,陆炳思索了一遍,觉得大有道理,连连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找到逃走的孙流呢?”

海玥觉得这很简单,直接问道:“孙流原来的家在哪里?”

陆炳有些尴尬:“暂时不知。”

海玥不解:“不知?孙流是锦衣卫的暗谍,怎么会不知原来的住址?”

“我们是从一名锦衣卫……内奸的私册里面,确定了孙流的身份。”

陆炳道:“那家伙的私册里面,只有这群暗谍现在的身份与作用,原先的家人和住址根本没有记录,显然他毫不关心。”

海玥本来让严嵩入宫,就是要借锦衣卫的情报,他不能主动索要,却可以让嘉靖主动安排,结果没想到锦衣卫如此不靠谱:“这就麻烦了啊!”

陆炳皱起眉头:“孙流会回家么?他万一得了钱财,直接离京了怎么办?”

“真要那样,确实无从追捕,但我认为,孙流把春宫图册丢下,却带走了锦衣卫令牌,说明他对这个身份还是有认同感的。”

海玥分析道:“他已经当了十几年的贡院更夫,突然叛变,家中恐怕出了变故,应该是急需钱财,我们若是知晓他家中住址,连夜赶去,就能问出绑匪是何人,救出东楼,这是最快的法子了!”

陆炳沉声道:“暗谍应该还有一部名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原先的身份,我派人回北镇抚司,去仔细找一找吧!”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因为不比私册,就是薄薄的一本,记录着关键信息,卷宗可是一摞摞的大量资料,以萧震对于这些暗谍重视程度来看,不知道吃灰了多久,要从里面寻找到孙流的原身份,运气好的话几个时辰,运气差的话,几天都不见得能找到。

而现在是宵禁,孙流即便回到了家中,也无法做什么,等到天明之后,他很可能立刻带着家人和钱财出城离京,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双管齐下吧!”

海玥神色专注,毫不耽搁。

两人一同向外贡院外走去,到了中途,陆炳突然道:“孙流是怎么把严世蕃骗出贡院的?”

海玥沉默。

陆炳看向他,又重复了一遍:“明威,你觉得孙流是怎么把严世蕃带出贡院的?是不是与今科乡试的……舞弊谣言有关?”

海玥开口:“我不想骗你,所以刚刚的问题,我没听到。”

陆炳怔住,眼中逐渐流露出苦涩,低声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呢……”

海玥默然。

陆炳深吸一口气,不再继续询问,出了贡院后,与等候在外面的洪七碰头,分出人手,朝着北镇抚司奔去,从卷宗查起。

陆炳带着其余几名部下来到海玥面前,神色已然恢复正常:“明威,我那边安排好了,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既然是双管齐下,海玥这里确实有寻找绑匪的思路:“那封绑架信提供了线索!此物其实是多此一举,明明是绑架行径,信中的内容却是一副悲天悯人,为民请命的姿态,信纸更用洒金笺书写,自相矛盾,由此也能一窥绑架者的特点——”

陆炳道:“平日里高高在上,完全不接触市井之人?”

海玥接上:“阅历较少,偏偏又自以为是之辈。”

陆炳再补充:“此人与严家还有着深仇大恨,竟敢冒大不韪,在鹿鸣宴中绑人!”

“不!”

海玥对于这点却不太同意:“绑匪应该是早早收到了贡院内部的谣言消息,此人认为绑架的,是一个在乡试里面舞弊上榜的学子,而且又以为民请命的说法,占据了道德高地,在这样的构思里,并不会触怒朝廷,只是将严家父子彻底毁掉!”

陆炳琢磨一下,终究觉得荒谬:“这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吧?鹿鸣宴乃科举盛况,岂容贼子放肆,无论是谁,都会一查到底的!”

“所以说此人自以为是啊~”

如果按照这个性情分析,海玥其实怀疑一个人。

武定侯郭勋。

但那是历史上作威作福的军方第一人,膨胀到最后连嘉靖都敢不敬的郭勋。

现在的武定侯之前吃了个大亏,正闭门谢客,缩在府邸里当缩头乌龟,除非活腻歪了,不然怎么看都不敢干出这等火上浇油的事情来。

那么就是一个类似于郭勋的狂人:“文孚,你知道有这样的权贵么?”

陆炳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京师各家多纨绔子弟,可再纨绔的也不敢干这种连累全族的事情……至于那些与严侍郎有直接冲突的罪臣,已经被流放得流放,贬官的贬官了,他们的家人也基本出京了……我实在想不到,哪个正常人有这个胆子,做出这等愚蠢的事情来……”

“唉!”

说到最后,陆炳长长叹息。

他对于严世蕃的印象始终不太好,总觉得此子远比不上海玥的侠肝义胆,如今又在一心会中活跃非常,担心其借助父势,让这位好友吃亏。

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严世蕃获救的可能性将越来越小,迎着那冷冷的夜风,他也感到遗憾。

怕是要吃席了!

可海玥闻言,顿时受到了启发:“哪个‘正常人’有这份胆子……‘正常人’……对啊!我之前怎么忽略了那件事的影响呢?”

陆炳有些莫名:“何事?”

海玥道:“自从确定了黎渊社关于‘白虎星丹’的阴谋后,锦衣卫是不是搜查了‘天麻散’和‘百花酿’所有的使用者,有没有找出类似的罂粟制品?”

“找到了啊!”

陆炳道:“还真有两种私下传播的,一种叫‘芙蓉醉’,一种叫‘浮生香’,都与‘天麻散’和‘百花酿’具有着类似的成瘾效果,不过黎渊社的贼子十分机警,在这两物的售卖上断得干干净净,没有来得及抓到他们的人手!”

海玥接着问道:“这两种分别在哪些人群里面售卖?”

“自是权贵之家!”

陆炳理所当然地道:“‘芙蓉醉’多为贵妇喜爱,‘浮生香’则是佛门檀香,先是从寺院里传开的。”

海玥道:“‘天麻散’‘百花酿’‘芙蓉醉’‘浮生香’,这四种罂粟制品现在京师里还有人出售么?”

陆炳沉声道:“禁止了啊!怎么可能让他们再行祸乱之举?”

海玥很欣慰这份禁毒之举,当然他知道还没有结束,因为成瘾性的人是不会那么善罢甘休的:“所以说,失去了这种药品的权贵人数有不少?”

“是……”

陆炳终于反应了过来:“绑匪也是其一?”

“这就解释了对方如此冲动,又极度自以为是的原因了,这个人的脑子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

海玥颔首:“严侍郎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肃清奸佞,此人极有可能是因此事恨上了严氏父子,又因为科举舞弊的风波,偏执地认为这就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最终加以实施!”

陆炳精神一振,加以总结:“如此就有了三个条件——家中富贵!与严家父子有仇!曾服用过黎渊社的邪药!这就好查多了!”

“得快!”

海玥沉声道:“东楼现在恐怕正在受苦,绑匪若真是一个性情不定的瘾君子,稍有不慎,就会撕票的!”

……

“唔……唔唔……!”

严世蕃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发现双手和双脚的绳索依旧被绑得死死的,每每摩擦一下都感到了剧痛,知道靠着自己直接挣脱是不太可能了,却还不愿意放弃:

‘我是一心会的创始者!我父亲将成为阁老!我得陛下信重!我会高中进士!我前途无量!我将来要扛起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

‘我严世蕃怎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地方!!’

‘该死的!该死的!我怎么就信了那个更夫的屁话啊!’

虽然至今过去了不过六七个时辰,但鹿鸣宴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至今回忆起来,他都痛恨自己,为什么那般大意,轻信那个丑恶更夫的谎言。

主要是科举舞弊的事情太过重大,当时听到自己的名次是额外添加的,严世蕃马上意识到这个谣言一旦传播,对于严嵩的名誉将造成多么重大的打击,到时候那些痛恨严家的人,可以编出多少野史故事,来丑化他们父子!

惊怒之际,再加上光天化日之下,严世蕃没有防备,跟着更夫一路出了贡院后门,然后一闷棍下来,脑袋剧痛。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到自己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当再度醒来,已经是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至少还活着,且没有受到折磨。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于脑海,严世蕃突然转头,双眼透过蒙着的破布,隐约见到一束跳动的火光不断变得清晰。

那是……

逐渐接近的灯笼?

‘不要!不要啊!’

严世蕃害怕得连连往后缩,一股幽香却飘入鼻翼,然后女子轻柔声音在面前响起:“严公子还记得妾身么?妾身是碧玉堂的云韶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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