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山海行(7)

春日的雨水虽然淅淅沥沥个不停,但基本上只是细雨微风那种,下了两三日也不过是浸润了地面的程度,而到了这日夜间,龙囚关下,却忽然变得风雨大作,异于常态。

秦宝躺在那里,肩胛骨下两个创口疼痛万分,上身完全无力,下身也几乎酸软,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到类似处境,尤其是一名冲锋破阵的猛将,当然要为此事忧惧不堪……秦二也的确忧惧,不可能不惧的……但此时,就这个晚上,听着外面的风雨,他却反而在为给自己留下这对创口的男人流泪失神。

张行之后,曹林没有再收义子,却反而更得靖安台中的旧人爱戴,便是他一意孤行,要为大魏守墓,基于他的立场也基本上无人指责。

包括秦二被穿了琵琶骨,也没有什么怨言。

说白了,立场归立场,为人归为人,情分归情分。

“应该是真的。”

隔着一道龙囚关,不过二十里的距离,洛口敖山仓下的荥阳城内,黜龙帮资历护法张大宣探着头看着窗外的疾风骤雨,停顿了好一阵子,方才关上窗户,回头来言。“是真的!而且这是一道妙招,也符合曹林那厮的心态和性情,临死前也要找个继任,继续守下去……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不可能作假,淮水兵败的事情是遮不住的,很快就会有其他消息传来。”

坐在那里的李枢点点头,复又摇头:“我也觉得是真的,刚听到传言时觉得荒唐,走到张公门前就信了,但问题在于现在怎么办?昨日才收到北面守住却又被困住的消息,要我们去打东都,上下都觉得打东都是最合适的,既能解救河北大局,又能强壮济阴行台,可现在司马二龙带着徐州大军主力过来,还轻易击溃了淮西军,我们还能打东都吗?”

“除非明日龙囚关开关,后日咱们就无伤无损的入东都,否则就是打不了,打不了就是打不了。”张大宣捻须以对。

李枢愈发无奈:“之前几乎要说动尚师生了,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说他?打的话,便是仗着高端战力把他撵走了,他走前落了万斤钢闸,断了汜水上的桥梁,我们大军也赶不及去抢东都了。”

“可以走水路跳过去,但也有大风险。”张大宣盘着腿坐到了榻上,认真回复。“因为一旦不能迅速拿下控制住整个东都,很可能会成背水之兵,一败涂地……你还没这个本钱。”

“东都人心属司马正?”李枢蹙眉以对。

“不是属司马正,而是说,我们打着黜龙帮旗号上洛了,那东都人心就倒向司马正了。”

“也是。”李枢登时醒悟,却又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人心就是这么玄乎,不知道司马正要来,东都说不得会拱手求生,可知道司马正要来了,东都便立即会殊死抵抗,死活看不上我们这些东齐故地盗匪的……那打着我个人旗号呢?祖籍北地的八柱国关西李氏?”

“那样黜龙帮的人心就全都倒向张行,甚至是魏玄定了。”张大宣嗤笑道。“不会是哪位谁给你写信了吧?河北还是东都,白横秋还是牛相公?”

“所以,如之奈何呀?”李枢闻言顿了一下,然后忽然苦笑,却对某些问题避而不谈。

“首先,这两日还是要试一试走囚龙关的。”张大宣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否则,没法给下面人交代,听着风就是雨,就不遵照北面意思攻东都救张行跟河北了,下面人会诛心的……张三这厮以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这些人做前身前主力,是有说法的……明日一早,我亮明身份,亲自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劝下尚师生。”

李枢点了下头:“然后呢?若不能成呢?”

“若不能成,得看你心思。”张大宣依旧坦诚。“伱要存了自图雄霸的意思,就告诉所有人,司马正去了东都也一样是断了河北那边东都兵马的后路,效果一样的,然后带着大家去取徐州,同时帮着杜破阵控制淮西。这样,你既能有一片属于自己开拓的根据,也能趁机收服淮右盟,把控江淮好汉。”

李枢心中微动:“可这样不会招来不满吗?”

“自然会有忠心于张行和黜龙帮体制的人,觉得你是因私废公,甚至觉得你是悖逆之人,但要做大事,要成自己的雄图,谁不得踩几个忠臣孝子义士烈女?”张大宣面色坦荡。“而且只要事情成了,一则江淮豪杰加入,这些声音就被淹了;二则这些人见到前途也会改口的。”

李枢不置可否,继续来问:“若是没有自图雄霸的意思呢?”

“那就弃了荥阳去河北嘛,做张三另一支引而待发的弓箭……”张大宣脱口而对。“但是我说句良心话,第一,你去了,仓促过河,立足不稳,很可能会被白横秋抓样子,兜头给你一刀,先让你败个干干净净;第二,未必救得了张行,他那边还是要看他自己的路数,你去了其实关系真不大;第三,从此之后,一辈子缩在黜龙帮内,只能被他用这个制度给锁的死死的,你那些跟紧的兄弟也要反过来对你失望的……当然,也要好处,张行若死了,你就能在河北收拾局面,顺理成章的上位首席!但我觉得他不至于连自保性命的法门都无。”

李枢点点头,一声叹气:“难!”

张大宣看了对方一眼:“所以,你还存了别的心思?既想自图雄霸,又不想违逆人心?”

“不错,我是真想打回东都!做梦都想!”李枢吐了一口浊气,坦然应声。“真不能跟司马正当面试一试嘛?之前在徐州碰过的,也未见他有什么必胜的资本。”

“你要是真存了这个心思,就得聚众。”张大宣看了对方一眼,言辞随意。“雄天王不在,最起码把什么莽金刚一众兄弟请来,顶住司马正本人;把淮西的局面收拢起来,让杜破阵分担……东都那边也得做些事情。而且这么干,非但不能让忠于张三的人服气,也不能让紧跟你的人服气,得有魄力压住人心。”

“都得有魄力压住人心,往哪儿去都是如此。”李枢再度颔首。“趁着这两日,我得跟主要的大头领、头领们私下聊一聊,弄清楚他们的意思,再考虑我自己的心思,来做决断。”

“得快!就是这一两日,看龙囚关成不成,不耽误做准备、做商议。”张大宣认真提醒。

李枢点头,直接起身离去,张大宣也没有理会,而是转身躺下,听着外面狂风骤雨发呆。

事到如今,尤其是之前建立行台,定下名分,顺利成章,李枢手下的不少人物渐渐也开始畅所欲言起来,再加上开仓放粮,很多如崔四郎这些人都投奔过来,对张大宣的请教就没有之前那般一锤定音之态了。

当然,张大宣对此也心知肚明。

就这样,李枢离开,回到自己住处,不顾风雨,只让人喊了房彦朗房太守、崔玄臣崔分管,以及房彦释房正将,唯独可惜的是杜才干这个最心腹的心腹现在在鲁郡,不能第一时间叫来。

三人抵达后,李枢便将今日上午无端传言背后的可能跟两个去处说了出来,却没有说留下打东都,还只说是自己想法,便让三人帮忙判断。

而出乎意料,三人意见居然截然不同。

“徐州空虚是不错,但并非没有敌人,谁也不知道江都剩下的五六万精锐往哪里走?那里面凝丹多如路边狗,宗师也足足四五个,如果不出乱子,哪里是我们能挡的?”房彦朗严肃以对。“而且我们都是东境、河北人,不在这里做局面,去徐州、淮西,搞江淮的事情,谁乐意去?再说了,轻易走了,便要顶上一个弃北面张首席而走的罪名的,到时候会跟帮内兄弟离心离德!”

“那你的意思呢?”李枢正色来问。

“打东都!”房彦朗干脆给出自己选择。“打东都,可以安人心,也能成大事!司马正远道而来,趁他立足不稳,跟他打!”

李枢心中了然,房氏兄弟中的这位兄长,跟自己一样,都是杨慎之乱的残留,对东都是有执念的。

而虽晓得这一层,他却并不直接表明心意,反而转头看向了崔四郎:“玄臣怎么看?”

崔玄臣沉默片刻,然后艰难摇了摇头:“我是河北人,倒不是说一定要回河北,而是说最起码就在这附近观望河北局势才能放下心来……只不过,从李公你的前途来说,去徐州确实是最好的法子。那张行凭什么做的首席?还不是李公你进取济水下游没成他成了,然后又有开拓河北的功勋?而且一旦拓展了地盘,人才、钱粮、兵马就都来了,然后什么就都起来了,到时候此涨彼消,万事可期。”

李枢连连点头,虽然对方说的不合自己本意,但最起码是从自己角度给辨析的,这一点就很好。

“我知道兄长的意思,也猜到了李公的意思。”房彦释也开了口,却似乎带着气。“但要我说,兄长和李公是被旧怨迷了眼,结果又要重蹈覆辙……杨慎当日怎么败的?就是被白横秋给骗了,迷了眼睛,一心一意往东都打……别的事情我不管,只说硬的东西,司马正号称司马二龙,修为武力上素来压过白总管一头,领军是李定李府君所称赞的,为政是张首席认可的,我们拿什么对付他这个宗师?他手下五万徐州军,里面有三万是东都旧部,个个想归家都想疯了?我们这十营兵,两万多人,几个凝丹,怎么打?”

李枢没有吭声。

房彦朗沉默片刻,也没有辩驳,而是对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族弟反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首先去河北,其次是留在这里安安静静放粮、督促春耕、救援收拢淮西杜破阵,就是躺着不动都行的意思,但不能去跟东都硬拼!而便是跟东都硬拼,也不能去徐州!”房彦释言之凿凿。“诸位,我知道你们各人的意思,你们觉得李公地位尴尬,觉得张首席被困了,觉得这是机会,以此来论,才要去打东都或者去徐州,但以我来说,同样是考量了李公的私人前途,却反而觉得去河北是唯一之正途,因为那里是天下瞩目之所在,是天下大势扭转的源头……说句难听点的话,若不在河北,张首席忽然死了,怕是要被魏玄定给借着河北人的优势给抢了位子的!”

众人恍然,便是李枢也都觉得房彦释说的有几分道理。

“小房头领话是有道理的,但不至于说其他人的就没道理。”崔四郎此时缓缓开口。“去河北,就好像做官一定要留在东都一样,但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时局将倾的时候,求一任外放可能会更好……现在的情况是,去河北、取东都,能成事,肯定是收益极大的,但万一不成,咱们这两万兵只怕是不够人家一击的,所以还是去徐州最稳妥,成效也未必是最差的。”

这次轮到房彦释沉默了,论年龄、职位,尤其是跟李枢的亲疏,他都比不上自己族兄,而且素来只是领兵,先是莆台军,然后是屯田兵,现在济阴一营正将,这种私下讨论,只要自己的意思能表达出来,被弄清楚了,也就无所谓了。

之前看似强硬的表达,更像是一种计策。

“对付司马正的话,首先要有对付他本人的高手。”大房房彦朗忽然再行开口。“这个要找到莽金刚和他的兄弟,我老早问过淮西军的人,他们说这些人结阵,再厉害的宗师也不在话下,属于白帝观真传;其次,要有足够兵马……咱们不缺粮草……所以,要收拾拉拢淮西军,要王焯他们过来,同时尽量拉拢周边的摇摆势力,最后要大举征兵……”

“我反对。”房彦释忽然再行开口。“耽误春耕……”

“可以一步步来,现在只是做计划,真要是这般做下去,估计跟春耕能完全错开。”李枢突然在座中开口。“连司马正要来的事情都是忽然有人来到龙囚关附近喊出来的,说不定只是东都的缓兵之计呢,根本没法拿出来跟兄弟们讲的……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先尝试诱降尚师生,万一成了,还是要抢入东都的;同时速速请莽金刚和他兄弟来,并打探消息,做好接应、协助淮西军的准备;如果消息属实,我们也要看咱们自己部队收拢多少,莽金刚他们愿不愿意来,司马正又有多少兵,东都又是什么局势,然后再行其他讨论……真凑不起那个本钱,咱们就走,去徐州。”

几人颔首,房彦释也松了口气。

但他马上又来问:“若是这般计划,其实还是按照北面撑不住,再行兵败,张首席与少数人逃脱的议论来的?”

“自然。”崔四郎笑道。“上次小房头领没来,我们就是这般讨论的……这个可能性最大。”

“可现在是做计划……万一张首席又胜了,或者说是带着帮内精华全须全尾的逃出来了,汇合了帮内河北势力,那我们怎么办?”小房房彦释摊手来问。

崔四郎就要笑着回应。

“那就听他的命令便是。”李枢昂然来对。“便是眼下局势,也可以说给他听,只是不知道这两三日薛常雄到了吗?到了的话,合围了,能不能把消息送进去罢了。”

“那若是张首席不幸去世呢?”房彦释追问。

“咱们自然要去河北收拾局面,同时发誓为他报仇!”房彦朗也摊了手。“于公于私……咱们今日便是论及了李公私人前途,但何曾要牺牲公家局面?张首席被困,是因为他是首席,他在河北,招来了白横秋的敌视,又不是我们害的……而无论如何,白横秋都是我们生死大敌!义军对官军,河北对关西,这点从未变过!”

李枢眼皮一跳,却面色不改:“我李枢只会先公后私!便是今日局面,也只是寻你们几位心腹先做个讨论,真要做事,也要走行台大决议的,也不会违逆众意的!”

房彦释认真拱手:“小子惭愧。”

李枢只是微笑。

当夜风雨大作不提,只说第二日天明,却也奇怪,居然是艳阳天,而满地残枝绿叶中,黜龙帮资历护法张大宣从容去李枢那里领了行台文书,然后便只一人骑着一头驴,出了城,便往近在眼前的龙囚关而去。

抵达关下,报上姓名张世昭,自称尚师生故人,势穷来投。

关城内,身形高大、器宇轩昂的守关大将尚师生听了言语,目瞪口呆,但终究还是不敢怠慢,上关头一见,然后居然当关跃下,就在关口下拜,口称“相公”。

张世昭也不客气,点点头,便负手牵着驴随对方进去了。

入了关,尚师生请上关城正堂首座,奉上好茶,这才来问:“张公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有传闻说你被张三贼杀了,也有人说你被张行裹入黜龙帮……降了?”

“诈降。”张世昭从容来答。“不降就要被打断腿,只能诈降,这才来也是奉命来劝降你的。”

尚师生干笑一声,没敢接话。

“无妨,我是心向大魏的。”张世昭见状,也不打晃眼。“这两年,身虽在黜龙帮,心却在东都。”

尚师生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

“陛下驾幸江都,委任我都督荥阳,当时包括龙囚关防务吧?”张世昭不慌不忙,继续来问。

尚师生心中委实觉得荒唐,然后却又起了一丝怜悯,便点了下头:“无论如何,张相公是我正经上司,断不会让张相公没个落脚之处。”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张世昭扬声来对。“我之所以此时过来,是受了司马二龙的委托,我们在黜龙帮那次攻击徐州的时候便已经联络起来了……他要我控制住龙囚关,不要被黜龙帮趁势而取,同时要我控制住东都局势,不要生乱,好等他过来,一起安定东都……东都那些老王八蛋,他也不方便对付,得让我来做个空头首席,兼理民政。”

尚师生目瞪口呆。

“洛口仓……我是说关内的,真正的洛水出口的仓库,你能控制住吗?”张世昭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那里不但是仓储,还是李枢狗急跳墙绕关走水路的要害。”

“我现在就发兵。”尚师生一个激灵,立即站起身来。

(本章完)

第431章 山海行(8)

李枢并不晓得张世昭立即反了水,包括后者一去不回,他也以为是尚师生得了司马正的言语,决心一条道走到黑,扣押了某人……不过,若是尚师生孤关孤将,都能因为司马正即将到来的讯息而选择坚守到底,那么张世昭呢?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

又或者说,不是没人想到,但对一个降人,一个人畜无害的降人,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了。

实际上,就在张世昭拜访尚师生的当日上午,一个堪称被李枢思了又思,想了又想,或者说是被许多人思了又思,想了又想的重要男人,带着另外几个重要男人,出现在了荥阳城。

这让李大龙头欣喜若狂,如何有心思去想本就没抱几分希望的某人结果?

“芒(莽)总管是何时动身过来的?”李枢闻得消息时,对方居然已经来到荥阳城官署门外,而且还带着十来个光头、短发、披发的伴当,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却是几乎拖着木屐飞奔出来的。“这几位便是白帝观出来的英俊吗?”

破门许多年的莽金刚头发似乎刚刚剃过,闻言不由大笑,立即主动上前行礼:“见过李龙头,龙头跟上次一般好气色!”

李枢巴住对方双手,也是不由大笑:“芒(莽)总管也好精神。”

端是一番好豪情。

就这样,双方略作寒暄,转入堂上,几位穿着六合靴的光头、短发、披发者也都跟上,这个时候,李枢再度来问,莽金刚方才开口回复:

“不瞒李龙头,我是七八日前动身的,这几人也正是白帝观里的几个师弟,为什么过来,其实也与他们有关系。”

七八日前,也就是白横秋与冲和道长跟曹林做过一场的时候,或许是大宗师的动静太大,人家这个修为的,又或者是白帝观中有什么说法感悟到了……这倒无所谓……主要是当时淮西杜破阵应该正在寿春那里对峙,而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已经大败了,甚至李枢这里都已经派人联络并发文王焯去收拢败兵了,而莽金刚那个时候却选择动身来这里。

“这倒奇怪,七八日前杜龙头正在寿春大战,未曾唤芒总管去吗?”闻讯赶来的房彦朗替李枢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莽金刚笑道。“杜龙头从去年扫荡淮西成功后,士气大涨,如日中天,便体谅我们这些人,都让我们回去了,他自个带着淮西军去的寿春。”

这就是活该了。

房彦朗心下了然,只与李枢对视一眼,便继续来问:“不管如何,莽总管总是从南边过来的,可知道寿春战事如何?”

莽金刚闻言蹙眉:“我来的路上一直听说打的很好,压得对方根本不敢出寨,但昨天过大留山的时候,忽然身后有当地的官府传言,说是杜龙头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传言具体怎么说?”房彦朗诚恳来问,他是真好奇。

“说是那个司马二龙出徐州全军突袭,一战破了淮西军全军,连杜龙头都杀了,辅大头领以下的淮西水军全都降了,现在司马二龙要去东都,王代积要来淮西……”莽金刚诚恳复述。

“胡扯!”房彦朗嗤之以鼻,却也同时面色凝重起来。

他当然能分清楚这里面哪些是无端的夸大,哪些又是必须要重视的信息。

“肯定是胡扯。”莽金刚正色道。“辅大头领跟杜龙头是真的生死兄弟,就好像我们几个兄弟一样,怎么会因为一战败了就叛了?而若是杜龙头真死了,那辅大头领更不可能降。还有淮西水军,我也都见过,你要说打不了硬仗,腿一软散了是正常的,但他们是淮西本地帮会出身,断没有轻易降了的道理……回过神来,还是要跟官军对着来的。”

“那要是其他的都是真的呢?”想到什么的李枢心中陡然一惊,忽然插嘴来问。

“什么意思?”莽金刚好像不懂的样子。

“杜龙头确实惨败,司马二龙真要来东都。”说这话时,李枢自己心里都有些慌,关键是他没想到淮南的王代积要跟过来,这是个没计算过的变量。“然后王代积也要来淮西……王代积实力如何?他本人又怎么样?”

“不差的。”莽金刚有一说一。“你要说兵马实力,看这一战之前就知道了,便是淮西军扫荡了整个淮西,不也一时拿人家不下吗?淮南好几个郡呢,豪杰也不少,还有不少官面上收拢的人才。要说人,我之前跟着谢总管还有杜龙头去江都那一次,联系的这个王代积,算是个人物,在东都的时候,据说张首席跟李四郎也是忌惮这个人的……什么秦二张三李四王九外加一龙一凰,如今都是一方人物。”

李枢越听越不安,王代积他当然知道,可之前也真没把这个刚刚冒头的'大魏系'军阀当回事过,一方面是确实了解不多,另一方面却是隔得远,没想过会面对面,但现在只是一战而已,对方非但忽然出现在视野内,甚至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主要对手之一了?!

这人到底是谁?

跟张三李四司马白类似的王九?

这也没听过啊?总不能是莽金刚现编的吧?他也不像这种人啊?

无论如何,王代积这个人,以及他即将随司马正,控制淮西这个消息彻底打乱了李枢的某些计划……最起码是想法。

就这样,李枢跟房彦朗一起缓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各自小心起来,李枢更是认真发问:“若是王代积要去淮西,莽总管要不要回汝南主持局面?”

莽金刚干笑了一声:“此番来,本就是要趁势寻帮里去了这总管的,至于说那边的地盘,便是杜龙头没败怕是也保不住……”

“怎么说?”

“南阳总管白横元动身了,尽起荆襄大营部众数万,一路向北,不只是进军,也是沿途攻略地方,却不知道是去东都还是西都,还有人说是逆着汉水去汉中的……”一位面色发白的披发金刚解释道。“而大师兄这里,虽然名义上是汝南总管,其实大部分地盘都在淮安,这次算是在人家道上了,又因为杜盟……杜龙头要去打寿春,白横元也没有往东边来的意思,便让大师兄撤军入了汝南,这次来之前更是将部众都移交给了汝南的辅大头领。”

李枢点点头,晓得莽金刚是被之前如日中天的淮右盟给想法吞了。

至于说白横元,倒是在意料之中,因为白横秋既然动了,白横元自然也要动,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位南阳总管的心思,到底是为白横秋打下手,还是存了自家成事的心思,更不晓得他到底是要往哪里走?

南阳这个地方,四通八达的。

“阁下似乎眼生……”房彦朗同样心乱,但他记性好,目光一扫,却是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说话的并不是本就属于淮西军一员的瘦金刚寿头领,而偏偏瘦金刚也来了,只任由此人开口。

“我是白金刚。”那面白披发之人干脆来答。

“久仰!”李枢怔了一下,立即在房彦朗的注视下起身拱手问好。

这不是客套,十三金刚,老大芒(莽)金刚自不必提,早在三征前就已经闻名天下,是位闯过黑塔全身而退的顶尖高手,后来屡次与靖安台为难,投入伍惊风的义军,在淮西与南阳一带折腾了好一阵子,一直到现在也是义军中挂着号的人物;其次是庞(胖)金刚和寿(瘦)金刚,还有矮金刚,这三人一个在张行手下,一个在淮西军,一个负责在北方往来送信联络,义军中也是晓得的;而之后最有名的就是白金刚了,他以白帝观出身破门金刚的身份,居然为了所谓政治理想去了真火教,全程参与了江南一带的义军活动,虽然没见过,却算是鼎鼎有名了。

甚至有人认为,此人是十三金刚中真正的“智囊”,或者“老二”。

只不过,这位素来觉得黜龙帮不咋地的金刚居然出现在此地,倒是让人奇怪。

“白金刚为何在此地?”房彦朗等李枢拱手之后,立即来问。“阁下不是在九江吗?真火教甚得梁公(萧辉)依仗,阁下又是出身正统,素有大名,怎么忽然来到此地?是芒总管召唤的吗?”

“不是。”白金刚听到这话,面色愈发惨白了。“反而是我劝师兄离开淮西的,也是我自家离开九江的……”

“九江如何?”李枢也反应过来,认真求问。

“梁公也好,真火教也罢,什么江西豪杰江东世族湖南草莽,全都是假豪杰假英雄……”白金刚彻底没好气起来。“稍微成了点势,就原形毕露,为了点名利权位争得你死我活,上面的人什么阴谋诡计都用上,相互算计个没完;下面的领军头领堂上火并都算是有些顾虑的,湖南人跟江西人直接在官道上交战,死伤数千,相互立垒,断绝来往……竖子不足与谋,何谈什么太平天下?!”

“地方豪强大族一旦得势相互争斗本属寻常,真火教也是如此吗?”房彦朗蹙眉来问。

白金刚闻言一时欲言,却又闭嘴不语。

“真火教也是人来做事。”倒是莽金刚继续笑着来解释。“何况赤帝娘娘是出了名的人治,跟我们白帝爷是反过来的,也不管下面的人事。”

“这倒也是。”房彦朗叹了口气。“只不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既打着什么天地同炉、干干净净的旗号,被人看到了主事人的龌龊,自然是伤人心的……所幸。”话到此处,房彦朗复又看了眼李枢。“既然来了这里,便可有些新计较,我们这里既有现在的声势,总是有些说法的,白金刚尽管来看看!而且我们也不遮掩,正要用诸位的本事来跟官军做对抗!”

“就是这个意思!”

白金刚闻言站起身来,就在堂上大声来对。

“我月前离开九江去投我大师兄的时候,是有些灰心的,可路上经过荆襄,见到那些关西出身的官军自己都要反了,还是那个把老百姓当成鸡羊的样子,就心里过不去,想着还是要造反,拼了命也不能让那些关西人再作威作福下去!

“结果到了淮西,淮西杜破阵虽然也有些揽权,却明显比九江强许多,就想着在淮西忍耐着继续做下去也无妨,结果没多久就又听到北面放粮的事情,这就晓得胖子跟大师兄说的没错,造反的义军里面,还是黜龙帮最能成事,也还是黜龙帮最能体恤老百姓,于是撺掇着大师兄弃了淮西来寻这边帮着放粮!

“等到了七八日前,得到了消息,说是东都曹林率大军去反扑河北,实在是难忍耐下去,想着拼了命也要拦住东都的官军和那个大宗师,于是唤了师兄弟们一起过来!

“而到了昨日,两头消息一起到,一个说是南面大败,一个说是张首席被白横秋、冲和领着四五个宗师给困死了,瘦子他们想回去救淮西,可我却拉住他们,告诉他们,杜破阵成不了事,要成事只能是在红山上敢说大魏两代皇帝是贼,敢说一定要‘剪除暴魏’,说要黜‘擅天下之利者’以‘安定天下’的张首席!但有一分可能,都要将张首席救出来!不把他救出来,这天下怎么办?交给其他混账玩意吗?!”

一通话一气说完,器宇轩昂的,堂上许多人都有些尴尬,只有他自己不尴尬。

半晌,还是莽金刚在座中笑了下:“李龙头、房太守,我兄弟就是这个脾气,在观里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类话,而且犟的狠!不过,道理还是很清楚的,他从南面走到北面,觉得大魏不行,那些靠着大魏自立的军阀也不行,义军里头,真火教跟什么梁公不行,杜龙头好点,伱这里更好,但最好的,肯定是张首席,所以拼了命的要来救一救!我们兄弟这次来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李龙头你们是什么意思?!河北又有什么新情况?”

“河北自然是没有什么新情况的,主要是快合围了,消息传递不出来了,外面的人只能自行做主。”房彦朗看了眼没有太多反应的李枢,正色来对。“至于我们的意思,我们当然是一个意思,不然我们也不会那么在意司马正的事情了……按照数日前之前张首席传给魏公,魏公他们河北那边两个行台又转给我们的意思,是要我们这边去攻击东都……这是因为围攻张首席的部众中,东都那支被段威窃取的部队是仅此于太原军的主力之一……但是,现在司马正可能要来,情况就变了,东都很可能成为硬骨头!”

“那就一起去河北!”白金刚丝毫不尴尬。

“当然不行。”房彦朗坦荡以对。“因为司马正的消息只是传言,万一是假的,反而中了人家计策……下面头领也不会同意的。”

“那我们先去,你们确定好消息就来!”白金刚依然干脆。“消息是假的就去攻东都,消息是真的就跟上来!”

房彦朗沉默片刻,认真以对:“消息是真的,我们也要先救淮西军的……你们可以不救,因为你们救不了,或者说只能救杜破阵这几个人,而淮西军数以万计,一旦崩溃,只有我们济阴行台有地方有粮草有兵马能收容他们,这些人是义军主力,是跟官军争夺淮西的必要,决不能放弃……便是张首席知道,也一定会让我们这么做的。”

白金刚欲言又止。

倒是莽金刚想了想,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认真回复:“那就这样好了,李龙头你们去做难的事情,我们师兄弟几个去做容易的事情,咱们都是为了剪除暴魏,为了安定天下,都是为了黜‘擅天下之利’的贼人,不管是从什么地方,一起使力气就是。”

房彦朗当然颔首称是,却又再度去看李枢,眼见着后者还是发愣,终于不耐:“李龙头,你觉得如何?”

李枢闻言终于笑了笑,却还是坐着不动:“你们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莽金刚等人中到底有几个晓得几分尴尬,便也拱手,却只是来问一问,通个信息,要点补给坐骑,便要离开的意思。

李枢居然不送。

过了片刻,房彦朗安排妥当回来,立即责怪:“龙头失态了。”

“确实。”李枢缓过劲来,摊手以对。“不过,要是天下豪杰都是这个意思,我什么姿态也都无所谓了……红山几句话就能哄的豪杰千里来救吗?”

“红山上几句话有这种效果我也没想到,但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房彦朗叹气道。“不管是红山上说话还是别的,张行现在之所以如此得人望,主要是他占了个首席的名号,你想想,黜龙帮占了义军第一,他占了黜龙帮第一,那他这个首席岂不是义军首席?乃至于反魏首席?那心向义军的自然就顺着他去了。并不是说,你跟他就差了从北地到南岭的意思。”

“道理是如此,但是就这么一个身位,何其难呢?”李枢喟然以对。“只怕要被一步步压着,半点都伸缩不开了。”

房彦朗一时无语,眼下对方被困,不就是个追上一步的好机会吗?怎么就突然泄气呢?

但是,他也晓得对方心态,尤其是今日自以为莽金刚等兄弟专来投他,结果人家只认河北张三,不免有些刺激,便也不再多言,准备等一等再做劝解。

另一边,莽金刚等人接了马匹、干粮、饮水,不顾身后情形,只飞奔敖山下的仓储渡口,便登了船,接着也不直接去对面河内郡,而是让船只顺流而下,不过半日就数十里,来到了汲郡段内,待到日头低落,却见到黎阳仓后面的童山远远出现在视野内,便终于让黜龙帮帮众停了船,然后牵马上了北岸。

傍晚时分,日头将落未落,一众师兄弟登上只有绿草的光秃秃童山,自上而下来望,正见到数不清的民夫自黎阳仓中涌出,推着车子、扛着扁担、拖着牲口顺着官道往外而行。

“现在还能放粮?!”寿(瘦)金刚诧异一时。

“放狗屁粮!”白金刚冷笑一声。“这是被官军逼着给白横秋转运后勤呢!”

说着,他便看向了自家大师兄。

莽金刚笑了笑:“既然来了河北,便该立个名号!也不差这一会功夫!”

说完,也不施展阵法,也不腾跃,而鼓动断江真气,自上而下俯冲下去,其余十一名师兄弟,纷纷仿效。

下方黎阳仓的屯城前,一名本郡小校正在蹙眉点验粮食,忽闻得耳边似乎有什么啸叫之声,似鸟非鸟,更像是裹着真气的利刃划空的声音,不由心烦意乱,焦躁抬头。而周遭一看,皆不见结果,甫一转身,却正见到夕阳下,光秃秃的童山山顶之上,竟有十二把泛着金光的白刃自上而下划来,好像白帝再生,凌空以断江真气振刀一般。

也是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呼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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