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贵于人头

张郃率军入了武都城后,随着一条条军令不断下达,一万五千军队以小小的武都城作为核心,开始布防的准备。

修补城墙,搭建鹿角,搭建营寨,忙得不可开交。

张郃本人也没闲着,而是亲自到军营中巡视、检查起了各营的军械、甲胄和餐食情况。

第二日清早,张郃才刚刚用过早饭,参军陈凭就不请自来走入军帐之中,拱手道:

“禀张公,城外有军士获了一人,自称是大将军信使,属下已经查验过了,应是真的,张公要不要亲自接见一下?”

张郃问道:“此人名叫什么?”

“唤作何贵。”陈凭小声道。

张郃展颜笑道:“我认得何贵,此人随在大将军身边多年了。将他带进来吧,出不了什么差错。”

“是。”

片刻后,陈凭领着何贵从外走去,何贵连忙行了一礼:“见过张公,属下带了大将军军令至此,特来向张公传达。”

“辛苦了。”张郃对这名曹真的亲信甚为客气:“不知大将军军令在何处?”

何贵只是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铜牌,双手恭敬的呈给了一旁的陈凭,随即说道:“大将军此番所传的乃是口令,有此物作证。”

张郃只是略微一瞄,就确认了此物的真实性,随即站起问道:“大将军有何军令示下?”

何贵拱手道:“大将军请张公择机攻取下辨西四十里处的狭山,阻断武街通往下辨通路。”

“还有吗?”

“张公,大将军只有此令。”何贵神情恭敬的说道。

张郃又问:“大将军有为我定下时间吗?何时拿下狭山?”

何贵答道:“禀张公,大将军军令原话就是如此,我已经原样陈述给了张公,再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那便是大将军说的‘择机’二字了。”张郃若有所思的问道:“军令已经传到,那大将军处的军情又如何了?”

何贵拱手说道:“好让张公知道,我六日前从大将军处而来,彼时大将军已经领兵一万五千,驻在了下辨以东二十里之地。”

“二十里,我知道此处。”张郃回忆了一下脑海里记下的地形。

何贵又说:“属下于十四日出发,当日蜀军就已出兵沿着山路抵近了大将军军营,已经开始小规模的交战了。”

对于张郃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何贵只要略微一说,彼处的局势如何,就已经在张郃脑中活灵活现起来了。

张郃点头:“我知晓了。你从此处回大将军处的通路安全否?”

何贵咧嘴笑道:“都是专门辟开的山间小路,错不了的,请张公放心,蜀军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张郃指了指陈凭:“将那两本册子交给何贵带回去。”

陈凭点头应下,何贵接过此物,却一时不解其意。

张郃道:“你不识字,也无需知道这两本册子写的什么。你是大将军身旁十余年了,我只对你说一句话,这册子的价值可抵五千大军。”

何贵的表情寻即一滞,竟立刻俯身行了一礼:“请张公放心,属下明白此物之重了。”

张郃面色平静的吩咐道:“去吧,我也不留你了。你将此物收好,走的时候缺什么东西,尽管找陈参军取用。”

“遵命,属下告辞。”何贵道。

陈凭领着何贵出去之后,就来到城内辎重营中去取补给。何贵此次前来一共五人,一人双马,除了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带后,陈凭还取了五件毡布披风,一并塞到了何贵的怀里。

陈凭笑呵呵的说着:“山里风大,多披一层也能多挡些寒气。”

“多谢参军厚待。”何贵甚为意外,没想到陈凭还能注意到这等小事,连忙将披风转身递给身后随员,朝着陈凭躬身一礼。

方才对张郃行礼,是为了公事。眼下对陈凭行礼,却是有些感怀的成份在了。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陈凭笑笑,又将何贵拉到一旁存着衣物的帐中,何贵不解,却也没多问,随着陈凭走了进去。

“拿着,放好了,来日回了内黄,可以多置些产业。”陈凭从怀中摸出四块十两的金饼,塞到了何贵手中。

“这如何使得?”何贵大惊:“陈参军要我做何事?这些金饼足以买我的命了!”

陈凭面孔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这是张公赏赐与你的,你拿着就是。唯一所求,就是让你将这两本册子完好无损的带给大将军。”

“这册子比你性命还重!”

何贵当即跪地拜了一拜:“在下明白,还请张公放心!何贵定当做到。”

送走了何贵一行五人之后,陈凭回到了张郃帐中禀明此事,张郃紧接着又命人将李严请来。

张郃对李严的态度颇为尊敬。

从张郃自己的经历来看,他并没有对李严的降将身份有所嫌弃。而且有着陆逊、卑衍二将的例子在前,李严这等身份请降,恐怕昔日封给黄权的镇南将军不足以酬其功,说不得会赏赐一个征南将军出去。

按照当今陛下常用降将的风格,说不得李严还会被派到东吴一侧重新领兵,掌握实权。

完全没必要给李严脸色看,敦睦和气一些岂不更好?

待李严进入帐中之后,张郃与其寒暄了几句,也并不避讳的说道:

“正方,我方才收到大将军军令,命我出兵狭山,以断蜀兵粮道。此路你刚走过,可有何建议与我?”

李严坐于席上,组织了一番语言后,拱手说道:“张公,此处地理如何不用我赘言,张公定然比我还懂。我唯一要与张公说的,就是要提防对面领兵的魏延。”

“还请详谈。”张郃道。

李严道:“魏延作为蜀国当下将领之中位居第一之人,作战骁勇之外,用兵却也多诡诈,惯用埋伏,此人性格又极为偏狭,睚眦必报。”

“张公还需提防魏延沿途设伏,莫说设伏一次,两次、三次都是有可能的。”

张郃没有顺着李严的话走,如何用兵,张郃心中自有方略,而是反问道:“正方似乎恨极了此人?”

李严点头道:“正如张公忌恨郭图一般。”

“哈哈哈哈。”张郃笑道:“那好,来日若能获了此人,我将他交给正方处置。”

张郃话头一转,复又问道:“至于武街经狭山到下辨的粮道,可有什么是我要注意的吗?”

李严努力回忆了一下,而后说道:

“粮草具体如何,我所知不多,但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张公能听一下在下所言。”

“正方请说。”张郃笑了一声,不怕你没请求,就怕你不说!

李严道:“张公也知道,在下有一子李丰,现在诸葛孔明军中为从事中郎,在武街之处负责粮草转运。”

“若到时张公到狭山处能虏获一二蜀兵,还望张公允我亲问一下犬子的下落。”

张郃叹道:“人皆有子,爱子之心不得不顾啊!”

“不过正方,”张郃神情肃然的看向李严:“三十年前我弃暗投明之时,家中妻子就被袁氏派人所杀。至于是不是袁本初亲下的令,还是郭图等人的谗言,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能知晓。我现在膝下的四个儿子,都是归顺武帝之后才生的。”

“兵凶战危,正方此番归顺,诸葛亮又不知会如何气恼。正方所说之事,我定会放在心上,到时请人细细去查。”

“不过正方还是莫要执着太多。”

李严长叹了一声:“弃暗投明,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哪里又会有别的想法呢?只不过心中日思夜想不得安稳罢了。”

张郃点头:“大丈夫正应磊落些!”

“是。”李严点头。

说罢,张郃又朝着帐中的陈凭吩咐道:“传令下去,我军昨日上午到达武都城,算上今日和明日,休整三日后,留一千士卒守城,余下一万四千众随我去攻狭山!”

“是,属下知晓了。”陈凭紧接着又问道:“从此处至狭山一百二十里,要日行几何?”

张郃沉默了几瞬,笑道:“是诸葛亮来攻大魏,又非我来攻他,事缓则圆,慢些行军稳妥为重。一百二十里路,日行二十五里即可,五日即可抵达狭山。”

“另外要与各部将军、司马传达下去,今日、明日两天,多与麾下的曲长、都伯嘱咐一些防止埋伏的事情。依着方才正方之言,还是要防一防魏延沿途设伏的。”

“属下知晓了,这就传达下去。”陈凭拱手应道。(本章完)

第564章 聚众喧哗

荆州,南乡郡。

南乡郡不比南阳、襄阳二郡,历来都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地方。按照地理来论,南乡郡位于襄阳郡汉水上游,是建安末年从南阳郡中拆分出来的产物。

与之相仿的是,建安末年曹操同样将西边的汉中郡拆分成两半,分为汉中郡和上庸郡。

总而言之,南乡郡中多山少田,且位置偏僻,并不常受兵灾。

十月二十日下午,毌丘俭统领着八千骑兵抵达此处。在有意避开了所有沿江的区域后,毌丘俭终于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南乡郡的阴县城外。

下游的筑阳、山都两城,都已在此前被吴军溯江而上的水军攻占,而阴县因为位置太远,这才得以幸免。

不过,毌丘俭依旧谨慎,并未进城请求本地民力支援,而是在城外十里之处暂时扎营,令士卒伐木制作浮桥。

“兄长。”毌丘秀站在毌丘俭身旁问道:“再有两刻钟就到申时了,不知兄长是想今夜就渡过汉水,还是明晨再渡?”

毌丘俭顶盔掼甲站在汉水水畔,双眼微微眯起,盯着远方的水面来看,过了半晌,方才回应道:

“今晚就渡,不要再拖到明日了。我此番率骑兵行军四日,就是为了寻一处妥善的地方渡河。军情如火,襄阳城还在被吴军所围,哪里还能等到明日呢?”

毌丘秀有些犹豫,望了望但面前之人乃是他的兄长,便又鼓起些勇气来问:

“真能渡的过去吗?我看此处江水比樊城处还宽,应有一里半左右,又该如何渡呢?”

毌丘俭回头认真看了眼自家亲弟,略笑了一声,伸手揽过毌丘秀的肩头:“阿秀问的好,这种事情若非亲眼见过一次,是不会知道的,走,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是。”毌丘秀点头应下。

得益于毌丘俭的重要身份,二十岁出头的毌丘秀刚一出仕,就被皇帝留在了身旁,成为了千石司马,此番出征,毌丘秀也被毌丘俭请命带了出来,见识一番真正的军队,曹睿自然也允下。

除了留下两千骑卒戒备之外,余下的三千骑卒都各自领了命令,或是伐木、或是搬运木头、或是将木材分解开来。

与其说此处是一个临时驻扎、为了渡河而成的营地,倒不如说是一个河边的大工地一般。

军队长途行军,各种工具都是必备的,即便骑兵也是如此。大军进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能不带器具呢?

毌丘秀看着营边码放好的木板,皱了皱眉头问道:“兄长,这些木板怎么做成了这个样子,又该如何使用?”

毌丘俭用脚轻踢了这堆勉强能称为木板的东西,笑着说道:

“这些木板的确粗陋,不过阿秀也不要看不上它。虽说用它做不了正经船只,但若临时烘烤一下、做些类似木箱的物什,放在水中,与船只的效果是相同的。在江水中排列好后,以绳索捆扎整齐,再将上面置些木板,军队就能得过。”

“你看此处。”毌丘俭向西南侧河对岸的方向指了一指:“虽是有一里半,但借着冬日水浅水势平缓,其间还有一沙洲可作依托,总归是方便许多,总不至于真渡一里半远,应该用不到一里……”

毌丘俭话音未落,却听得南边竟起了一阵喧哗之声,而且似乎喧哗声越来越大了。此刻二人身旁忙碌着的士卒们,竟也有几人放下手中斧子,伸着脖子朝南看了起来!

历来军中最怕营啸,而白日喧哗虽然比营啸好些,但也是一等一的要紧之事。方才还放松笑着的毌丘俭,只几瞬便紧张了起来。

“阿秀,留在此处不得轻动,我亲带人去看看。”毌丘俭低声嘱咐道,而后即刻翻身上马欲行。

“兄长,我也同去!”毌丘秀连忙说道,竟也同时准备上马。

“胡闹!守在此处才是你该做之事。”毌丘俭看着毌丘秀要跟上来,一时怒起,竟拿起马鞭照着毌丘秀的胸前用力抽了一鞭,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拨马便走,身后亲卫也渐渐随上。

毌丘秀一时呆住,在他的记忆之中,这是兄长第一次打他。虽说有着甲胄的防护,造不成什么真的损伤,可那种被鞭的感觉,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唉。”毌丘秀摇了摇头。

看来军营之中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毌丘俭带着百骑向南侧匈奴阵旁走去,距离越来越近,眼见匈奴人中喧哗大起,刘豹也挤在人群中间,奋力解释着些什么。毌丘俭直接令骑兵向前冲散人群,来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刘豹身前。

“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毌丘俭毫不客气,双眼睥睨着从上方俯视下来,直直盯着刘豹的双眼。

“禀将军,属下御下无能,部中起了流言……”刘豹满头大汗的拱手答道。

“近前些。”毌丘俭招了招手。

刘豹会意,上前小声解释了起来:“将军,匈奴部中久在并州,从未来过这么南的地方。此前我等随卢公过黄河之时,部众就已有些恐惧之感,眼见着又要渡过汉水,汉水比黄河还宽许多,加之没有渡船、要现做浮桥,就更畏惧了。”

“有人说再往南边去就是送死,应该趁着还没渡河,迅速骑马回并州放牧才是……”

毌丘俭反问:“当日过辽水之时,怎么没见你们起了惧意?”

刘豹支支吾吾了几瞬,还是说道:“当时陛下在军中与我等同渡,加之辽东又是北边、多少能熟悉安心些,眼下大军又是向南……”

“本将知晓了。”毌丘俭点头应道,神情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且不说对这个时代的寻常士卒或者百姓来说,大江大河、崇山峻岭,本就是让人恐惧和胆怯的存在。

刘豹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对这些生长在并州的匈奴轻骑来说,从河北南下至今积累而来的不安、惶恐、畏惧等等情绪,终于在即将渡过这一里半宽的汉水之时,爆发出来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缓缓图之,靠着军令强压只会让士气更坏,有害无益。

毌丘俭想了几瞬后,出言问道:“刘豹,你们五部之中,都是哪一部在闹,谁闹得最为利害?”

刘豹四处望了一望,将在他身后缩着的刘匿拽了过来,对着毌丘俭说道:“将军,是中部鲜卑部中闹起来的,其他几部只是旁观,目前还未喧哗。”

毌丘俭道:“那好,我将其余的三部带走,只将你二人的左部、中部匈奴之人留在此处。刘豹,刘匿,你二人该知道怎么做吗?”

刘匿比刘豹年轻一些,却也更畏缩,连忙摇头表示不懂。

刘豹见状长叹一声,向毌丘俭拱手道:“还请将军与我两百精锐骑兵,属下来处置此事。”

“不准!”

毌丘俭斩钉截铁的说道:“这种事情本将断不能做,必须由你们匈奴人自己来为才行。”

“刘豹,我来教你!”毌丘俭板着面孔盯着刘豹:“你部六百骑在外盯着,先将平和些的部众挑拣出去,再从闹的最凶的人群里面,把领头之人全都斩首,将其余人等的罪行全都赦了便是。”

“你能做吗?”

刘豹本想继续推脱,但与毌丘俭冷峻的眼神碰上之后,终是改了主意,轻叹一声后应道:“还请在远处遣些人备着,防止出了意外,此处之事属下来做!”

“甚好。”毌丘俭点头之后,调转马头缓缓离开此处。随着调令出发,一千二百匈奴骑兵,也在各部头人的引领下随着毌丘俭北行。

借着巡视营地和警戒周边的理由,毌丘俭亲带着这一千二百匈奴轻骑,到周边转了一个时辰。

日头渐低之时,毌丘俭领军回返,还未到达驻地之时,刘豹与刘匿二人就一同迎了上来。

刘豹的脸色有些难看,而一旁年纪轻些的刘匿,则双眼发红眼睛微肿,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

“如何了?”毌丘俭云淡风轻的问道。

刘豹拱手道:“启禀将军,刘匿军中有士卒斗殴,死了十九人,属下与刘匿特来请罪。”

刘匿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颤抖着说道:“属下特来请罪。”

能聚众鼓噪起来的,几乎都是部中有些身份的人,也都是刘匿亲族或者亲信。对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匈奴贵人来说,杀了自己亲信和亲族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更何况又是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做!

毌丘俭叹了一声:“刘匿,本将念你所部的部众是初次随本将出征,人都死了,那就不另外治罪了。”

“那些斗殴而死的士卒,可以按阵亡士卒的标准来抚恤,希望能对你部中稍微安抚一下吧。”

“多谢,多谢将军。”刘匿再也没忍住,捂着口鼻呜呜的哭了起来。

毌丘俭见此情景,摇了摇头,拨马离去再不理会。

浮桥已经制作了一多半了,再过几刻,便可以将第一支部众运过汉水,在汉水对岸安营立寨。一个年轻匈奴贵人哭泣,让他哭就是了,难道还要去哄一哄他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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