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鸿雁捎书

晚风拂过苔藓草衣、山道青林,沙沙声传至溪潭佳处。

夜晚雾露满天,初夏之风,穿过夭斜水竹,叶片簌动,宛若鸣笳。

美好的夜,一直到月儿沉落。

袒露在外的过水赤足,早被风吹干,再滴不下半滴水来。

江湖人皆知剑神剑气凌霄,冰白霜色,寒骨彻魂。

闻其名者,无不仰止其厉,以为拒人千里,难言亲近。

可世上又能有几人知晓

他那无有破绽的胸膛,除了广阔,亦很温暖,宛如温床,哪有半分凌厉寒凉。

这个夜晚,表妹却是安心体会到了。

等天色渐明,虫声稀疏,早鸟觅林。

沾着些许风露的睫毛轻颤,一双妙目睁开,满眼晶莹水润,晃动着近在眼前的青影,将他的样貌深刻其中。

忽然

赵荣的眼睛也睁开,与她相对。

“昨晚,你吹的曲子.属鸿雁捎书最为细腻,其他的则很助眠。”

表妹在温暖的怀抱中睡了一晚,此时就像是短暂忘了羞涩,至少脸上看不出来,说话时很镇定。

其实她是醒转很久,内心羞腆,几番挣扎,久思准备过后,这才能镇定端雅。

洵然不想叫他误会自己是个失礼亵慢的女子。

“助眠?”

“这是夸奖吗?”

任盈盈的眼中本来是他,听他这样说,一下笑得眸光颤动,里面映着的人也看不清了。

“当然是”

“这些时日昏沉疲倦,得表哥妙音,像是荷塘之花从淤泥中钻出水面,一切都清新了。”

她说话时双手很自然地朝赵荣胸口一抻,倘若赵荣不着力往后一仰,他们一定会一起栽倒。

可剑神无愧天下第一,他静坐如桩,任凭那纤细的手撑劲,他也纹丝不动。

双足点上旁边的石头,她姿态轻盈,裙裾从赵荣指尖划过,人便稳稳立在灰黑色的浑圆石块上。

背过身去时,任盈盈脸上的淡定顷刻化作红晕。

她在黑木崖勾心斗角许久,江湖杀戮、武林纷争,这些腥风血雨在她眼中,只是生命中平淡至极的一部分。

这些看似惊心动魄的江湖事,难叫她有什么情绪翻涌。

能让魔教教众又敬又怕,圣姑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可男女情缘之事,乃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美好。

无须动用刀兵,却比动刀兵为难百倍。

到了这事上,她期待中的美好在脑海中有太多画面。

可终究是个在情缘上内敛至极的人。

昨夜是在精神紧绷忽然松懈的情况下才有冒失,几乎已经耗光勇气。

此时背身看不到赵荣的脸,任盈盈才算找回真我。

脸上红霞诱人至极,却不愿让表哥瞧见一分。

穿上鞋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恢复从容后,她又想起这一晚的安心,想起星月之下的怀抱。

在这山野林国,溪潭幽地,山风消暑气,虫声伴鸟鸣,又能聆听他的心跳,听他轻微悠长的呼吸声。有竹叶之歌,助眠之曲,偶尔还有一声轻笑。

任盈盈垂眸而下,双手轻攥裙角。

若身旁有瑶琴相偎,此时已将诸般情绪拨弦转达,让山林自然也倾听一番。

不经意间,嘴角抿出会心笑意。

眼中又饱含期待,盼望这份光景在未来某一天能在太湖之畔复演。

那时身无所累,定然更得其乐。

在她想来,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你在此地待几天?”任盈盈转头询问。

赵荣稍一思索:“我见你爹的样子,似乎雄心不减。此时距端阳节不远,恐怕伱们待不了多少时日便要返回黑木崖。”

“我先在开封城内待上几日。”

“等你往北去了燕赵之地,我也就离开了。”

这次一别,应当很长时间都难见到。

一来山水相隔,关山迢迢。二来任教主恢复伤情,怎么都要一段时日,做女儿的陪在黑木崖,那也正常。

任盈盈点头:“你去城西,那边有家悦来客栈。”

“我问起爹爹安排,再去寻你。”

赵荣起身拍了拍衣服,又莞尔一笑:“行,你一夜睡得安稳,我却没有合眼。”

“你在峻极之巅站在我身前,我这算不算还上了?”

任盈盈听了前边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听了后一句立时说道:“不算不算。”

“我在太室山上并未助你,只算一厢情愿。”

“昨夜是我欠你的。”

“等你以后到姑苏,我将你吹奏的曲子全弹给你听。”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目光凝视着他,追问一声:“怎么样?”

“好。”赵荣笑了笑,欣然点头。

本以为到此结束,没成想她目光游移别处,像是试探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表哥好是熟稔,是不是还有其他妹妹枕怀夜宿?”

“嗯”赵荣眉头微蹙,坦诚回应:“枕怀夜宿的表妹只有一个。”

任盈盈却听得话中深意。

剑神够坦诚。

可她说妹妹,他提表妹。

“我就知道.”

她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又气得呼吸一沉,发出轻哼,跟着柳眉一飞,眼睛微瞪朝他吹了一口气,往日的神气瞬间又回来了。

“呸,无耻小贼。”

她话罢像是忘了昨夜旖旎,无情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但人影才从水潭边消失,赵荣就听到了窄窄竹叶吹出来的曲调。

是.

鸿雁捎书。

论及曲调的细腻情感,表哥是远不及表妹的。

同样是竹叶吹曲,此时的曲调,可谓清丽动人。

虽然瞧不见她的身影,但那曲子一直在附近,想来人也没有走远。

赵荣心中愉悦,便咬着一片过水竹叶,靠在一块大石头边。

胳膊为枕,眼睛盯着愈发明亮的天空。

表妹的曲子还在奏,直到临近曲调高潮,那潮水退去,戛然而止!

这鸿雁捎书.

就好像大雁才从江南飞到衡阳,忽然碰到一个猎人,一箭给它射了下来,再想知道它捎带书信中的内容,却是不可能了。

赵荣听得不上不下,知晓是表妹作恶。

想将她抓回来继续吹,那声音没了,人自然也已跑远。

在溪潭边待了片刻,错开瓦房附近的魔教教众,赵荣来到开封城中。

仅在第二日,他便收到表妹消息。

跟着又过了一天,开封城内车马连绵。

自开封北上的魔教教众少说也过千人。

等大批人马走后,赵荣骑马来到城北大道。

任教主回黑木崖之急,超乎他的预料。

“嘚嘚嘚”

城北外墙三里处,大道密林中快速奔出一骑。

她一身黑裙,轻盈潇洒,负剑腰侧,另外一边挂着个紫红色的葫芦。

此刻头戴斗笠,外笼黑纱,真容若隐若现,如云笼月。

匆忙之下瞧不清,想仔细去看又没人有那个胆子。

又听到叮当声响,原来马脖子的撄项上挂着个小铃铛,像是廊下铁马,只是更小巧。

到了赵荣近前,任盈盈抬手撩开黑纱,又去了面纱,这才露出旁人无缘一见的清丽面容。

“你爹走得太急,可是黑木崖上有什么事?”

任盈盈摇头:“无事。”

“东方不败已死,十二堂口本就群龙无首。他们不晓得我爹功力已失,自然不敢作乱。加之大部分堂主长老需要三尸脑神丹解药,黑木崖已重新回到我爹的掌控之下。”

“上官云死在嵩山,教中有向叔叔帮衬,外界还有你这样的巨大威慑,黑木崖对江湖的影响不及巅峰时,内部却很是稳固。”

“我劝他在开封附近多休养几日,赶着端阳节回去便好,可他不肯听。”

当年一个假东方不败高坐成德殿,无须动手,也能压服所有教众。

有天王老子全力支持,任教主确实稳固。

赵荣想了想,好心提醒:

“你爹练的功夫与常人不同,他功力尽失,散功之后却依然能用吸星大法。”

“但其身体已至极限,这次散功之后,虽然去疾,实则断了根基。若他强行练这有弊病的武功,只需几道异种真气散在经络内,他的身体便无从承受。”

“江湖之暮不是人生之暮,你可以劝说一下。”

“一统江湖,已不可能,不如修身养性,调理旧疾,约束好黑木崖势力,叫这片江湖多一份宁静。”

任盈盈想到自家老爹脾性,觉得赵荣所说不无道理。

“我会相劝。”

又稍带埋怨说道:“他再练吸星大法一百年,也不是你的对手,怎么还是放不下。黑木崖上有向叔叔,没了武功也不碍事。”

“一把年纪了,王图霸业成何用,又去争什么,真是叫人着急。”

听她吐槽,赵荣又觉得有趣。

“你与你爹说话,还是委婉一些的好。”

任盈盈应了一声,将此事放在心上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解下腰间紫红色葫芦,朝他甩来。

赵荣接过,入手沉重。

微微摇晃,水声低沉,可见装得很满。

凑近一闻,便嗅到一股酒香。

“这是什么酒?”

任盈盈笑问:“你不是酒国高人吗,怎么这也闻不出来。”

“什么酒国高人,只是偶尔贪几杯。”

“那真是糟蹋了.”

她取笑道:“三山环抱,一溪旁流,百泉喷涌,清冽碧透。这酒是从洛阳酒泉来的,你总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哦?”

“原来是杜康。”

赵荣来了精神,摘开瓶塞一闻,果然有股天然香气。

这是酒泉夏季独有的香气。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妙。

“酒已开封,我装入这葫芦中不好保存,你早饮早尝。”

任盈盈眸光清亮,柳眉朝上轻飞,薄唇轻启,念念有词:“剑神无有忧愁,无有烦恼。可怜这酒足有百年,却不解剑神忧,不消剑神愁,真是可惜。”

她话音乖俏,只是逗趣。

赵荣将酒葫芦端详一番,知道它必然珍贵。

之前毫无透露,故意赶在这时候送,便可见一斑了。

于是说了句好话:

“此时虽无愁,但不知何日再见,想到表妹又见不到,愁绪一起,这酒就有用了。”

任盈盈闻言,顿时压不住嘴角笑容。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

她嘟哝一声,又冲着赵荣眨了眨眼,而后将面纱罩上,又戴好斗笠。

一提缰绳,转马背身。

也不多言,这便要走。

不等赵荣再说话,她轻“驾”一声,催了马鞭。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伴随马嘶同响,骏马双足一抬,朝之前的密林来处奔去。

嘚嘚马蹄声响起。

赵荣望着前方清丽又潇洒的背影,想到那一曲戛然而止的鸿雁捎书,忽见她策马狂奔时回过头来。

“未曾奏尽之曲下次再奏.”

“表哥,我在姑苏等你!”

她喊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荣在后方笑了起来。

表妹是个面皮薄的,他想着此时她面纱之下,会不会染上一抹红晕,脑中只余下这般遐思,还有短促密林余音。

他晃了晃手中的杜康酒,将它挂在腰间,打马朝西边去了。

从登封来时稍有急切。

回去的路上,他倒是不疾不徐,一路赏玩。

自打峻极之巅一战后,在这江湖上,他已然瞧不见什么大风大浪。

悠游数日,回到登封悦来客栈时,已是与表妹分别的第六天。

“师兄!”

向大年等人迎了上来,米为义将马牵走。

“顾老呢?”

“哦,去了少室阙,这几日都是如此,晚间便回。”

赵荣不觉奇怪,这少室阙在少室山下,乃是东汉遗留。

其间遍布雕刻画像,有汉朝余韵,对顾老先生的吸引力自然极大。

“少室阙倒是寻常,少室山和太室山却有些让人想不透。”

向大年面带疑色。

“怎么回事?”

“师兄离开这些时日,我们一直盯着太室山,大战后第三日,汤英鹗与嵩山两位老迈耆宿一道下了胜观峰,去到了少林寺。”

“嗯?”赵荣笑了笑,“这也正常,那少林寺可有回应?”

“有。”

“还派了一些武僧去了太室山,与嵩山弟子一道清理胜观峰山道崩石积土,这些武僧不是装装样子,他们真在出力气。”

向大年挠头:“少林寺自己都有处理不完的事,这时候怎么会去帮嵩山派呢?”

“这些武僧虽然只是搬石干活,却让不少想登胜观峰的人望而却步。”

“师兄可能看透其中玄机?”

“简单.”

赵荣看向中岳方向:“上胜观峰瞧瞧就知道了。”

“也许是少林寺不想放弃嵩山派,也许是方证大师顾念曾经的香火情,这些事情不好猜,但只需我朝汤英鹗问一问,必然一清二楚。”

“不过.”

赵荣捧着一杯茶,话音一转。

向大年还在等着下文。

程明义接话道:“想必师兄是没兴趣过问了。”

赵荣无奈呼出一口气:“正是如此啊。”

“诶,意兴阑珊。”

“嵩山派现在谋求生存,我若想灭他们,早已动手。如今关注,也只是好奇想旁观结果,其中琐事牵扯,我对此确无兴趣。”

向大年哈哈一笑:“我总算明白,当初东方不败天下第一,又为何十多年不下黑木崖了。”

“想来是和师兄一样,厌倦了这些琐事。”

赵荣连连摆手,心说误会大了:“我和东方不败可不一样。”

“瞧着吧,我在衡阳待不住,兴许每年都会出去行走。”

程明义与向大年也不追问他每年出去干什么。

只问:“师兄,何日出发去华山?”

“嗯”

“等顾老回来吧。”

赵荣笑了笑:“若他不去少室阙,咱们明日就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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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5章 故人相逢

白帝真源紫界封,金天削出翠芙蓉。高擎零露仙人掌,俯瞰明星玉女峰。

所谓仲夏始,暑气升。

好在一场大雨下过,覆压了些炎炎之气。

玉女峰上那处瀑布因雨水汇聚而盛极,湍急流白,恍如飞龙冲崖,砸出清凉水汽,随山风席卷,漫浸百丈青碧。

这暑气愈盛,景况愈佳。

芒种节气前后,华山大师兄与小师妹便每日走出白墙大屋,站在玉女峰崖前朝下瞭望。

入眼皆是参天之木,虬龙之松,孤崖之卉,真是旖旎狎猎,入眼何止数千本。

“大师哥,你说赵师兄他们可要到了?”

岳灵珊举着两片芭蕉叶,一片遮着自己,一片遮令狐冲。

令狐冲闻言,从芭蕉叶的影子下走出来,大半边身子晒着太阳,伸头朝山下瞧。

“几日前收到飞鸽,荣兄他们已到洛宁,如是走得快,这几天便要到了。”

“师父多有叮嘱,咱们不可失了礼数,更要尽全力招待。”

令狐冲笑望着岳灵珊:“其实.”

“我觉得荣兄这样的人,可能不太在乎师父他老人家约束咱们的条条框框。”

岳灵珊拿着芭蕉叶朝他头上拍去,“背后嘀嘀咕咕,你胆子倒是大了。”

“赵师兄如今可是天下第一,连东方不败都败给了他,他要登咱们华山,爹爹作为一派掌门,怎么能马虎,就连娘亲也说此次意义非凡。”

“大师哥,你可得重视起来。”

令狐冲露出了两排牙齿,洒脱一笑:“天下第一这个名号旁人在意,我觉得荣兄不一定有多么看重。”

“他可是世间奇人。”

他面上含笑:“这次论剑,我自然是远远比不过,不过若是不用内力压制酒劲,荣兄不一定能喝得过我。”

提到论剑,岳灵珊心虚问道:“太师叔有机会赢吗?”

“太师叔若是也练成剑气,定能与天下第一相较,此时可就难了。”

“他老人自己也说过,寻常刀兵,破不了剑气。”

令狐冲练成了独孤九剑,比旁人更清楚风老先生的功力,见小师妹稍有失望,便宽慰道:

“风太师叔心性淡泊,不会在意输赢。他一直心念剑气,却不愿下山,这次能从荣兄剑上瞧见,不论输赢都会欣喜。”

“其实.”

“我更期待太师叔与那位塑工老人的对决。”

岳灵珊正准备附和,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们。

原来是陆大有、高根明,梁发等人。

陆大有的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另一只手压在篮中,原来是一条大肥鱼,不压着就蹦出来了。

他是特意跑来炫耀的。

那瀑布下的水看不清楚,尤其近期水流湍急,处处都是水汽白沫。

这条大鱼可不好抓。

“这鱼知晓赵师兄要来,往日我瞧见它却屡屡不得手,这次水大了,反叫我捉住。”

陆大有咧嘴欢笑。

跟来的几位华山弟子同样如此。

自打中原武林的消息传来,一众华山弟子各自心头一松。

东方不败死了,左冷禅跳崖,嵩山派从此一蹶不振。

摆在眼前的威胁,一下子消失了。

短暂适应了这惊天动地的变化后,大家都有种发自内心的松快。

似乎之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又回到玉女峰上。

“陆猴儿,伱笨死了!”

岳灵珊盯着那条鱼,连声催促:“外间这样炎热,你不将它养在水中,等赵师兄登山,它早死得发臭。”

“到时候准被赵师兄笑话死。”

陆大有闻言一拍脑门,他这边手一松,鱼从篮中跃出。

跟着哎呀一声,急忙跑去抓。

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哈哈大笑。

通向思过崖的山道上,一位青袍老人捋着胡子,微笑地瞧着这充满朝气的一幕。

此际连江湖人都听到传闻,知晓华山有五大妙谛之一。

作为本派弟子,风太师叔在思过崖独居,已经不是秘密。

风老先生孤零寡淡的日子被打破。

之前二十多年没寻人交流,此时面对一群徒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倒是显得挺适应。

虽然总是骂岳不群不会教徒弟,可这些弟子胡闹玩耍,总能引他发笑。

风清扬也做了一些改变。

从思过崖下来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

甚至看到一些徒孙练剑,他偶尔也会出声训斥一通,再去指点。

只要不下山过问江湖事,倒不算违背誓言。

芒种之后的第七天。

这一次,玉女峰彻底热闹起来。

岳掌门与宁女侠领着华山上下所有门人,一道迎至玉女峰下,将一路游赏山川的衡山一行人迎接上山。

在岳掌门的辛苦搜寻之下,如今华山派已有不少新鲜血液。

这些新入门的弟子还是第一次见过这般大的场面。

虽然岳掌门多有叮嘱,但不少小弟子还是会屏住呼吸,偷偷去瞧衡山领头的那位。

当世剑神,天下第一!

这等武林神话突然出现在眼前,对练武之人来说,这震撼着实巨大。

岳掌门与宁女侠领路,赵荣与顾老先生走在后方。

华山之景,赵荣不是第一次瞧了。

所以一路顾人多过顾景,登山时一直在和华山夫妇攀聊。

岳掌门也是个好面之人。

赵荣说话一直都比较好听,岳掌门脸上的笑意自然越来越盛。

毕竟

现在赵荣说起恭维话,与之前相比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岳不群听来。

以前是衡山十四代大师兄夸他武功高,现在是天下第一说他功力不俗。

虽是同一人之口,意义却大相庭径。

哪怕知道是客气话,也能相谈甚欢,叫人心情愉悦。

顾老先生说话比较少,他不仅是初次登华山,而且即将见到那位印象深刻的江南男子。

所以左瞧右看,尽收景色,以平心中波动。

赵荣此行目的主要是寻风老先生兑现约定,虽说是奔着风老来的,但岳掌门举派相迎太过隆重。

他是个明事理的,所以暂不提论剑一事,将重心放在华山夫妇身上。

从当年的五岳盟会初见,一直聊到嵩山峻极之巅。

踏入正气堂时,宁女侠回忆左冷禅跳崖那一幕,情不自禁感慨:

“左冷禅算计了一辈子,却没想到碰到师侄这般人物。我倒觉得他添了一些悲情。”

赵荣闻言便笑了,岳掌门先是笑了声,跟着则是摇头。

“若是没有赵师侄,这悲情可能就落在我们身上了,左冷禅咎由自取,师妹倒是顾念起香火情。”

宁女侠道:“我对左冷禅所作所为自然痛恨至极,他本事不俗,可惜心思不端,若不折腾那些阴谋诡计,也能别有建树。”

“师侄,你怎么看?”

赵荣面朝中岳,悠然道:“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塚,左冷禅心中霸业,终究只是空谈。”

“岳师叔说他咎由自取,宁师叔道他悲情,都是因这本就空洞的执念。”

“身处江湖,执念愈深,江湖路愈是难走,最终入了泥淖而不自知。”

自觉话音有些老气低沉,便朝两位师叔笑了笑。

宁女侠笑赞:“难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这心境是多少江湖人比之不及的。”

赵荣轻笑道:

“我也是多有挣扎才得今日,想当初斗剑厮杀,哪有时间谈心境。”

“所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前人所言不错。”

岳不群与宁中则不由点头。

正气堂中听到他们说话的两派弟子,也各生感慨。

午宴极为隆重。

岳掌门夫妇几乎拿出了华山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赵荣与他们夫妇二人连喝数杯,又在一众弟子的叫好声中与令狐冲对饮三大碗。

宾客尽欢,宴酣已极。

唯一可惜的是,风老先生没有参与进来。

主宴用过,赵荣毫不急躁,陪他们喝茶叙话,对岳掌门与宁女侠的隆重安排显得很是重视。

二位长辈感受到他的尊重,内心自然高兴。

思过崖毕竟是一派禁地,岳掌门主动吩咐:“冲儿,灵珊。”

“你们带赵师侄与顾前辈去见风师叔。”

“是!”华山大师兄与小师妹一道应声。

赵荣则问:“两位师叔不同去吗?”

宁中则笑着摇头:“风师叔不喜欢太多人打搅,若一起上思过崖,他决计不会露面.”

赵荣闻言,便让向大年等同门暂歇。

片刻后,他们四人上了前往思过崖的山道。

一路上,赵荣、令狐冲,岳灵珊的表情都很轻松。

唯有顾老先生,一直是满脸郑重。

“顾老,你此刻在想什么?”

赵荣瞧他一脸认真,顿觉有趣。

岳灵珊猜测:“定是在想独孤九剑的破解之法。”

令狐冲摇头:“近三十年不曾见,顾老应该是在回忆风太师叔当初的样貌。”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老人。

顾老则是看向岳灵珊:“我确实在想破剑之法,从衡阳出发这一路就一直在想,却无有把握。”

他又看向令狐冲:“当初的样貌,早已模糊。”

这时耳边轰隆声越来越响,那条瀑布到了。

阳光照来,在瀑布激射的水气前架起一座七彩虹桥。

当他们的目光被虹桥吸引时,赵荣看向远处山道,朗声笑道:“风老先生,故人在此。”

他话音刚落,一道青影从石壁之后腾挪而出。

白须青袍,身形瘦长。

当初赵荣见他时,风老先生神气抑郁,脸如金纸,分显憔悴。

此时一见,白发齐整,面色算不上多红润,却透着一股精气,没了往日的销铄枯槁。

赵荣只瞧一眼,既高兴又心安。

看来风老与华山小辈相处得挺融洽,那自己当初便没做错。

风老先生讲述剑法,他多有受益,内心希望这位老人能颐享晚福。

顾老瞧见风老,登时怔在原地。

风老先生亦是如此。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退了近三十年。

二人眼中,华山变成了江南水乡。

烈烈夏日,似有一场江南烟雨。

那一天,他剑法大成,遂出关,准备名动武林。

那一天,他一身喜袍,心如死灰,在江湖中不知所措。

当初他们不期而遇,拔剑相对。

此时聆听水声激荡,身处陡峭山道,从对方身影中,看到了近三十年前的自己。

难言的奇妙,让他们挪不动脚步。

令狐冲与岳灵珊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望。

赵荣则是处于二老中间,他喊了一声顾老,又喊了一声风老。

两位老人看了他一眼,这才恢复正常。

赵荣笑着退开,一个飞掠来到令狐冲身旁。

顾老先生拱手:“当初多有冒昧。”

风老先生立刻回礼:“当初多有得罪。”

二人互道一声,相视而笑。

忽然,彼此面色一暗,一度陷入沉默。

岳灵珊摸不着头绪,小声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赵荣看向两位老人:“追忆过去,心事重重,久思难言。”

令狐冲颇为感慨,不由转头看向赵荣:

“荣兄,五六十年后,我们白发苍苍,会不会也有机会像这般在华山山道互相见礼?”

赵荣摇了摇头。

“令狐冲,恐难实现。”

令狐冲大为失望:“为何?”

赵荣道:“五六十年后,我已功参造化,依如少年时,华发难生。”

岳灵珊噗嗤一声笑了:“那岂不成了老妖怪。”

令狐冲笑道:“我觉得正好,你这个少年,见到我这老人,我也可从你身上回忆令狐冲少年时。可能和两位老人家一样,也会沉默久思。”

岳灵珊没理会大师兄的清奇角度:“风太师叔是带着剑下崖的,他们会不会在此比剑,山道是不是太狭小了。”

“有可能,毕竟当年那场斗剑也是不期而遇。”

令狐冲看了小师妹一眼,又道:“不过我希望他们能到思过崖上较量,在这里施展不开,精妙对决恐难赏尽。”

赵荣有些惋惜:“可惜我师父不在此地。”

“哦?”

“为何要莫大师伯在此?”

“风老与顾老追忆过去,全是愁绪,正需要一曲潇湘夜雨。”

令狐冲与岳灵珊都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令狐冲又皱眉:“我发愁的时候,根本没有心思拔剑。”

“令狐兄,可带了杯盏?”

“自然。”

令狐冲闻言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酒具。

赵荣走上前,依次给风老与顾老各一盏。

他们都没拒绝,随手接了过来。

“妙,正该举杯消愁。”

令狐冲在远处赞:“当年的悲情忧愁,全都忘去吧。忘掉那些,才好论剑!”

赵荣拿出了紫金红葫芦。

哗啦啦.

他伸手朝葫芦上一按,忽然两道酒线从葫芦口飞出,奔向两位老人,就如玉女峰上的冲崖瀑布!

风老先生与顾老先生眼冒锐芒,身形闪动,各自举盏将酒线全收,一滴不洒。

三人小露本事,已叫令狐冲岳灵珊以及远远跟在后方观望的华山夫妇眼前一亮。

“请。”

“请。”

顾老先生与风老先生举杯相请,一饮而尽。

而后他们同时看向赵荣。

“这是什么酒?”

“百年杜康。”

赵荣笑着摇了摇酒葫芦:“这分量足以消愁百年,两位的忧愁加在一起也不过百,此番可消去了?”

此间甚妙,两位老人听罢都笑了一下。

顾老先生恢复了认真之色:“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甚是奇妙。”

风老先生也很认真:“无招高手难得一见,见之有幸,遑论回风泼雨。”

“请。”

风老先生朝思过崖方向招手。

顾老先生复请。

两人笑了一声,剑意剑势荡漾开来,一道登峭壁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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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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