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徐青

飘荡药味的房间里。

一名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

破晓的晨曦溜进来,扑打在脸上,使得他许久未曾接触过阳光的眼睛感到些许刺痛。

他尝试着握紧双拳,检查此时身体的活力。

病后的虚弱感阵阵袭来,却丝毫不影响他此刻心中的喜悦。

因为他终于又“活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起身活动,而是默默消化着新“身体”残留的记忆。

原身前些日子染上风寒,又在昨夜里发了高烧,魂魄竟意外散去,留下一具空壳,他才得以“借身还魂”。

徐青是原身的名字,现在也是“他”的名字了。

“青哥儿,你不过是被社学退了学,犯不着为此想不开。我打算等你再大些,顶了叔父这差事,到时候再给你娶个媳妇儿,徐家的香火也算是有着落了。”

床边是一个皂衣捕快打扮、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大病初醒、神情略有呆滞的徐青。

旁边是个中年妇女。

徐青保持呆滞木然的表情,心里已经迅速回忆起中年夫妇的身份。

中年男子叫李公圤,是原身父亲的奶兄弟,也就是徐青的叔父。中年妇女则是婶娘周氏。

听到李公圤的话,徐青尚未回话,周婶娘便指着李公圤大骂起来:

“我当初嫁伱就是图你衙门里有份长久的差事,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将差事给青哥儿。你须得知道,若是你敢让了这差事,老娘即刻就和你离了,回娘家过去。”

说完话,周婶娘也不瞧李公圤一眼,摔门而去。

李公圤给周婶娘骂的脸通红,良久才叹了口气,对徐青说道:“你也别怪你婶娘,你先前病着的时候,都是她给你煎药熬粥。这些年,她拉扯你长大很是不易。她生气是因为娘家有个侄儿,先前说好了肯来咱们家过继香火,但……”

说到后面,李公圤支支吾吾不好开口。

“叔父是想说,婶婶家的亲戚,答应过继的条件是叔叔的差事吧。”

“嗯。”

“叔父,侄儿现在都还没能力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怎么敢讨要叔父你的差事,这事以后再说吧。侄儿想今年就去参加童生试。”

“啊。”李公圤没想到徐青被退学还不死心,一定要去参加科举。

他又想到,侄儿为读书的事,一时想不开,竟跳了河,也不敢再刺激他,而是讷讷道:“这差事、房子本来也是你家的,还给你也是应当的。至于参加童生试的事,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三月之后是童生试,李公圤打算先拖一拖,趁着这段时间,给徐青多讲讲公门里的事,带他去衙门里见识见识。

如果他非要去参加童生试,李公圤自也不好拦着,反正等侄儿碰碰壁,说不定就想开了。

“嗯。叔父,你先去追婶娘回来吧,侄儿一定仔细想想。”

“好。”李公圤松了口气,侄子的事固然重要,追回媳妇儿也是十分要紧的。

过去徐青是闷葫芦的性格,这次醒来,虽然话不多,却给李公圤一种沉稳的感觉,似乎侄儿比过去更有主见了。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血脉。

哎。

李公圤略微叹息之后,便出门去寻周氏。

徐青目送叔父离去,随即缓缓的将视线落在墙角阴暗处杂物堆。

里面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

许是经历了太久的岁月斑驳,本应金黄的镜体,染上了厚重沧桑的锈绿。

这是一件青铜器。

有谁能知道呢?

其实不久前,他的灵魂被禁锢在这面镜子里。

缓缓起身下床,舒展身体,顺道思考今后的事。

十年前,一场大难,徐家几近灭门,仅留下徐青一个独苗,从此由李公圤夫妻养育至今。

这间位于县城里繁华闹市、临水而建的小院,正是徐青生父当初给李公圤置办用来成家的产业。

此外,徐父又为李公圤谋了一份在县衙当捕快的差事。

而想参加科举,并非他无的放矢。

因为自己前世本就是古代文史相关专业出身。

这一世灵魂困在铜镜里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对于前世专业的记忆,更是格外清晰起来。

相比原身,现在的他,在科举路上自然有更大的把握。

毕竟衙役的身份,对普通百姓而言,虽然不错。可真遇上正堂的官儿发火,说打死,那也就打死了。

何况衙役是贱籍啊,连科举都不能参加。

此外,国朝的法度对士人很优容,哪怕寻常秀才犯了罪,也得让提学先革了功名,才能用刑。

“要中秀才,便得过童生试。只是童生试的考题不乏有刁钻古怪的考题,而且不糊名……”徐青心知,像这种不糊名的考试,哪怕再有才学,都是有可能落榜的。

想那儒林外史的范进,直到五十多才因为得了提学官的同情考中秀才,便知道这不糊名的考试,到底有多难了。

须知范进考中秀才之后,乡试会试都是一次过的,足见范进的文章,绝对是不差的。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想要安安稳稳过了县试这一关,自然要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其中具体情况,还得了解一番,才好操作。

“衙门里的事,总归是离不开“钱”和“关系”两样,朝着这方向去努力总归不会错。”徐青心道。

当然,文章才是如今时代普通读书人存身立世的根基。这方面的努力不够,其他方面努力再多,也很难。

一时间思虑太多,徐青不由觉得头晕眼花。

他轻轻叹口气。

还是太虚弱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力散着步。久违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他有说不出的感动。

身体舒缓之后,他走到杂物堆前,拿出里面的铜镜。

一股血脉相连的滋味油然而生。

轰!

眨眼间,斑驳古旧的青铜镜,居然化为点点清辉,钻进了徐青的身体里。

徐青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只下意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体上,然后“看到”自己的脑海里,赫然多出一枚青铜镜,静静悬浮着,散发出幽邃神秘的气息。

他的注意力放在镜身上,霎时间,昏暗的青铜镜面变得澄澈起来。

随之有文字浮现其中。

镜主:域外天魔。

哎,被歧视了。他如果有实力,就是仙君莅临他忠诚的某某地了吧。

算了,一步一步往上爬吧。

他要上九霄!

(本章完)

第2章 读书

气运:赤。

肉身寿元:三年。

道法层次:定魂。

武道层次:未入流。

青铜镜后面的内容,倒是说明了徐青的潜力还很大,有足够多的提升空间。

这是类古代世界,贫穷,疾病,乡绅,官府……,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人命。都未必能等到妖魔鬼怪来收。

何况原身活了十几年,除了他之外,尚未遇到过其他的妖魔鬼怪,足见这类事在普通人世界里并不常见。

只不过,青铜镜给他下的判定,寿命居然只剩下三年了。

真是够有压力的开局。

但他死而复生,即使只能再活三年,那也是赚了,倒是不必忧心如焚。

接下来,他继续研究青铜镜,发现这玩意虽然神异,目前来说,只是类似系统白板,仅仅显示他目前的状态。

而且观察久了,身体疲累会加剧。倒是精神还好。这或许跟青铜镜评价他的道法是“定魂”层次有关。只是不知,“定魂”能有什么好处或者小神通之类……

至于武道、气运方面的事,暂时没摸索出什么。

研究许久,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徐青决定暂时放下青铜镜的事。

他早已打开窗,散了散房间的药味。

趁着晨光正好,徐青从房间里寻出一卷《大学》读了起来。

这一卷《大学》是最新版本,由当朝首辅亲自校订。此前版本的第一段内容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如今的首辅校订版则是将“亲民”改成“新民”。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首辅有改革的心思。”徐青心里泛起一个念头。

新民和亲民,向来是颇有争论的。但毫无疑问,新民有革除旧思想,使之自新的意思。

“不知道如今的知县,究竟是偏向改革还是守旧?”

县试的结果是由知县一言而决的。

世上的事,光努力还不够,更得找到努力的方向。而方向,往往是人决定的。

真是操蛋的世界,真想成为掌握方向的那种人啊!

加油啊,徐青。

这一世,他不想再做牛马了!

李公圤好说歹说,将周氏劝了回来。

行至小院门口,院中小屋的朗朗读书声传来。

周氏听着比往常更有节奏韵律的读书声,不由一怔。

李公圤在旁边感慨道:“青哥儿大病一场,读书像是更有长进了。你瞧,他读得多好……”

其实他也不懂得,怎样的读书才叫做好,只是觉得,自己也见过一些读书人,但是听他们读书,总觉得比青哥儿现在的诵读,少了点味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咦!

李公圤发现,旁边邻居家的小童也跟着读起来。

往常这小孩子,总是在院里吵吵闹闹,今天反倒是格外安静起来。

“不对,这不是安静,是知县老爷说的读书明‘礼’……”

李公圤以前不懂“礼”到底是什么。

现在,似乎有点明悟了。

青哥儿当真开窍了吗?

他心里有些止不住的喜悦泛起。

李公圤悄悄地推开院门,周氏也不复往常的大声。

大抵虞朝人根子里对读书这件事是很敬畏的。

哪怕在乡里横行的恶霸,也是愿意家里出个读书人的。

“我们去瞧瞧青哥儿?”李公圤小声对周氏道。

周氏摇头。

李公圤还以为她在想过继香火的事,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没想到周氏却说:“青哥儿大病一场,正是要进补的时候。我去给他煮几个鸡子来。”

李公圤闻言不由感动,“娘子,你真好……”

周氏叹了口气:“其实这孩子自小就心气大,我为差事的事发脾气,也不是因为香火的事。你想想,他这性子,要是去衙门伏低做小,能做的惯吗?万一哪天一冲动,不知会惹出多大祸事来。还不如让伱一早绝了这念想。”

李公圤挠了挠头:“倒是我想差了,误会了娘子。”

周氏:“咱们要找个过继的孩子,肯定要找个本本分分的。青哥儿,不合适。他现在既然还想执意参加科举,你便随他去。至于衙门的事,让他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李公圤:“还是娘子想的周全,那你快去忙活吧。”

周氏白他一眼,“也不知他家多大的恩情,让你这辈子都给捆住了。”

李公圤嘿嘿一笑,向着周氏作揖。

周氏懒得和他再做掰扯,往厨房去了。听着小屋里阵阵不绝的读书声,她一颗没着落的心,居然也愈发安定下来。

老人说得对,耕读传家,十世不尽……

社学将青哥儿退学,那是社学不长眼。

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日常里虽然有些算计,心里倒底有一分偏袒。

只是以前徐青给她的感觉是偏激、沉闷,不像是有将来的人。

如今大病一场,不管怎么说,没有再寻死觅活,大吵大闹,而是正正经经地读书,总归是给人希望了。

人啊,不是怕吃苦,而是怕吃没有希望的苦。

熟练地取出鸡子,周氏原本想直接煮几个鸡子,也改了主意,决定调一碗鸡蛋羹,又去院里采了小葱,撒点猪油在上面。

没过多久,一碗新鲜的鸡蛋羹就做好了。

周氏给徐青送去,而徐青的诵读也来到尾声。

“谢谢婶娘。”徐青跟周氏一番客气之后,便开始吃鸡蛋羹。饥肠辘辘的肚子,得了一番鸡蛋羹的滋补,顿时有些神清气爽。

周氏先前闹了一下,也没多说话,随便扯了几句就将空碗拿走。

徐青吃了鸡蛋羹,有些许气力后,于是出了小屋,在小院里活动气血。

他没有贸然出门,毕竟现在身子骨还弱得很,经受不起意外的折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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