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天下苍生,入我梦来!

“离开此地,回到过去……你,你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吗?”

青衫文士忍不住呢喃自语。

他的心神还没能够从刚刚那种剧烈无比的冲击之下反应过来,听到这一句话,已经心神震撼晃动,那代表着眼前的男子已经抵达了随意踏过时间般的权能,就可以立刻摆脱这个世界的因果联系,回到真正的时间线。

青衫文士下意识地询问道:“你要怎么做?”

卫渊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怎么做?当然是静观凡尘一千年,慢慢回去。”

“不然呢?”

“难道要我现在一剑斩破天穹,撕裂时间,踏入那岁月长河之中,逆势而流,搏击万古,突然出现在帝俊和大尊的战场之上吗?然后抽出诛仙四剑,朝着浊世大尊的后腰子上面捅穿过去?”

青衫文士哑然无言。

这不是伱素来喜欢做的事情吗?

“不是不想要这样做,而是不能够这样做,也做不到。”

卫渊很坦然地承认,而后伸出手按在了石桌之上,掌心感知到了石桌粗糙的痕迹,轻声微笑道:“一直以来若是单打独斗,我都不是浊世大尊的对手,大概是一死一伤的结局。”

“况且我虽然领悟了一些东西,但是大道之行,知易行难。”

“道阻且长,上下求索。”

“这哪里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呢?”

他似乎很遗憾,闭着眸子低语,而后道:

“不过好在,一千年的时间,也是足够了的。”

“不急,不急。”

“慢慢走,这一剑,不会迟。”

青衫文士却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样的语气,像是一柄长剑,素来都是锋芒毕露,斩天战地,但是却忽而变得温润平和,这不代表着剑失去了锋芒,而是代表着剑在蓄势,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将这一千年积累之气斩出。

先前就已经窥见了超脱的一缕流光。

再等千年积蓄此势,却又会抵达精进到了何其可怖的境界!

他不敢想……

不敢想。

黑发道人又道:“先前说了,需得要解决一些琐碎的事情。”

“我不放心先生一个人在山上。”

“就请先生和我同行吧。”

这一次的一句请,青衫文士却已经没有了敌对之心,不管是他本身有多强大,但是眼前之人却已经窥见到了更为高远的道路,无论如何,他也还是想要再多去见一见如此之道。

卫渊站起身来。

他来此世已经数百年,被诸多因果所牵制,也被阴阳大劫核心之处传来到了阴阳气息纠缠着,一时一刻都不能够放松,也不能够随心所欲地离开,那毕竟是大劫的力量,哪怕是渗透出来的那一部分,也是不容得小觑。

但是此刻他站在山前,看着山下的云海,许久后慨叹一声:

“是该要走走看了。”

伸出手只是一握。

铮铮铮!

刹那之间清越的鸣啸如雷霆般炸开。让青衫文士有种头皮过电一般的感觉,并非是此剑气,而是祂可以看到,原本无时无刻不环绕在这道人身边的阴阳大劫气韵,竟然刹那之间,层层崩塌!

“你……!!!”

“我没有解决大劫。”

黑发道人似乎已经知道了那青衫文士想要说什么,道:“只是将这些许一散出来的阴阳气息,分散到了不同的时间线可能里面,按照你所理解的,就是流放到了不同的命运轨迹之上。”

“若是那些平行世界的命运轨迹也有我的话,大概会发现,自己身上的阴阳劫数忽而增加了那么一丝。”

他微微一笑,神色温和。

青衫文士的呼吸一滞,下意识问道:

“你有平行世界,其余命运轨迹的可能吗?”

“大概是有吧。”

卫渊垂眸:“若真有超脱之境,俯瞰当代,有如看到万千支流,奔腾入海,一条条命运的轨迹,或许也存在于我之残留倒影。”

“不过那些,或者面目相似,或者神魂类同,或者经历一般无二,却又……”

“皆!”

“非!”

“【我】!”

最后三字,如同天地共鸣,声音悠长宏大。

一步一步,已经是极遥远之外。

看到前面的黑发道人已经远去,一咬牙,紧紧跟在了身后。

自百余年前,大宋年间,龟蛇传说现于此地,玄武之神的崇拜人格化而为真武也有许久,少年老去,又有新的少年出生,春去秋来,当年的兵营早已经散去无踪,那一眼泉水也失去了传说和奇异,而今不过只是周围山村百姓挑水喝的老井。

井口周围被青石砖块围起来砌好。

而现在就连那些青石砖块都因为擦碰和水流的浸润变得清幽。

黑发道人一步一步走下上来,走过了这一座山传说的起源。

在张三丰并不知晓的时候。

已经是下山入红尘而去。

………………

而今天下大乱。

神州之地,各处狼烟,诸多雄杰掀起来反叛之火,处处百姓流离失所,义军,元军之间四处绞杀,黑发道人并未曾插手世间之乱,而如此乱世,哪怕是出家人都不得清净。

长安城,也远远不再是大唐时的长安了。

千年岁月,慈恩寺自也不复当年的风采,早已经被雨打风吹去,当年玄奘圆寂之时,那佛塔之下的一声铃响,而现如今,那佛塔之下的铃铛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佛铃,却也已满是灰尘锈迹,这乱世之风,都吹之不响。

慈恩寺中,不再有太多的僧人。

只有老僧一人,已经收养来的孤苦孩童,落发剃度为僧侣。

勉勉强强在这乱世之中,做一飘蓬,勉强苟活而已。

卫渊没有打扰这个时代的僧人,只是绕过了那些僧侣,推开了许久不曾被打开的佛塔,这佛塔本来是原本的玄奘储藏佛经之处,后来历经乱世,此刻早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

道人换去了身上黑衣,而是穿着一身青衫,一只手提着油灯。

灯光幽幽,一步一步踏着木质的台阶,当年这佛寺是他和玄奘,石磐陀亲眼看着修建起来的,而今重回故地,气质却是平和如水,不复当年的锐利锋芒。

一步一步,走过十三层,重回佛塔之顶。

玄奘佛骨舍利便是在这里。

但是卫渊所见到的,却并非只是一枚舍利。

僧人强横无比的精神意志,哪怕是自我已经逝去,仍旧存在于此,作为未来大劫的一环,仿佛那里蒲团之上,盘坐着的仍旧是大唐时期的僧人,双目闭着,似在修行。

那是神念。

也是卫渊执掌命运之后,可以洞穿命运因果见到的画面。

那是过去的玄奘残留的‘影子’。

道人的神色温和。

也随意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故人,垂眸微笑道:“好久不见……”

声音温和,但是青衫文士却看到,只不过是过去倒影的僧人却是抬了抬眸子,而在遥远过去,大唐之时,每一条时间线的僧人玄奘,原本正在看着眼前修建的佛寺佛塔,忽而听得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心中惊愕。

抬起头来,却又亦无所见,只见到新修的佛塔,大唐出手自然奢华。

回过头去,看到游侠儿双手抱剑,嘴里叼着一根柳树枝,心满意足地看着往后生活的住处,吹了一声口哨。

“是……错觉吗?”

玄奘呢喃,收回视线的时候却不曾发现那游侠儿身上多出一缕奇怪神韵。

而在千年之后,那道人微微垂眸,却又道:“多谢你了。”

他在谢玄奘最后为天下留下的后手。

也是谢玄奘给自己留下的佛韵。

曾让他数次突破死局,也曾帮助过珏。

谢过往之相识。

谢曾经之相知,生死与共。

看着这僧人残留的舍利子,道人沉默许久,却又未曾去尝试更多干涉,只是起身,转身,一步步走下去,青衫文士不解,追上前去,道:“既然是你的好友,为何不改变他的命运?”

黑发道人平和回答:“正因为是好友,我才不能改变他的命运。”

“我本来想要改变的,但是见到他的时候,却又发现无法出手。”

“不能以我的意志,凌驾于他的意志之上……”

玄奘,张角,夫子,老子,都是人世间难得的惊才绝艳之辈。

他们并没能抵达道果这个层次。

道果需要更加的决然,需要以自己的道路成为世界的底层基础规则,若是夫子成为道果,那么儒家弟子便是可以以诗词为兵器,以文章化真实,这就是道果之威能,他们没能走出这一步。

但是却又开辟出了源源不绝的长河,绵延后世。

卫渊垂眸,长叹声气。

“兴起而来,兴尽而归,如此罢了。”

青衫文士不解,他想要借助观察卫渊的状态,得以窥见超脱之前路,如此的境界如此的人物,其本身的一举一动,都足以说是带着道韵,本身便是行走的顶尖天材地宝,任何天赋横溢之辈,观察其本身便可以顿悟一道道统。

但是祂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够理解这个道人。

他行走于天下,花费三百六十日,走遍了神州,而后重新走回到了山上。

这一次他看着云海,询问道:

“你觉得我该如何去干涉这个命运和大势?”

青衫文士不解,沉吟之后,皱眉反问道:

“就如同你曾经所说的那样,掌控整个命运的大势,万物皆在我身。”

卫渊摇了摇头,缓声道:“那是【命运】的道路,但是不是我的道路。”

“我如果走这一条路的话,那我就不是我了,不但不会变强,反而会连自己的境界都抛弃了。”

青衫文士神色微怔,而后眸子瞪大,心中忽而闪过一丝喜悦。

狂喜!

眼前之道人看出了命运的超脱方向,但是他本身却是以众生之一的身份所自居的,如此操控万物众生之命运的手段,和其心性违背,若是强行去走的话,非但不能够窥见超脱,反倒是会让自己的心境崩塌。

那么,那么……!

这一条道路,岂非是我之大道!

这岂非,正是我的突破超脱之法门?!

无边狂喜让青衫文士心境都隐隐有些许的晃动,甚至于在心中对眼前的黑发道人都生出了一种发自于内心的感激之情,生出了一种——若是他日真有超脱的机会,那么在毁灭世界的时候,当会留下他一条性命。

如此自己也不算是寂寞的感觉。

却在此刻,那俯瞰云海的黑发道人忽而开口道:

“故而,我想到了其余的法门。”

于是青衫文士心中的狂喜瞬间破碎了,他的双眼重新恢复原本的神光,下意识道:“其余法门?是什么?”

卫渊悠然道:“梦也是真灵之动,我若是以梦编织命运,如何?”

青衫文士愕然,旋即大笑道:“梦?!”

“那种既混乱,又无序,缥缈脆弱得如同泡沫般的东西,如何承载命运?就算是有【以梦解命】的法门,也大多只是牵强附会,并没有丝毫的价值,如此之道,就连旁门左道都算不上,只是江湖术士坑蒙拐骗的手法!”

黑发道人不以为意,微微颔首,道:

“先生说的有理。”

“那么,若是众生的梦一同构筑一个世界,所有人的梦境都连在一起,以成为一整个整体呢?”

青衫文士脸上的神色微怔,神色显而易见的郑重了些。

稍作思考,还是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众生之梦放在一起,虽然足以编织,但是何为众生,敢说是明了一切众生之方位?就算是不提这个,难道说命运,也就是众生彼此生命轨迹的影响,仅仅来自于有情众生吗?错,亦和这天下一切相关联。”

“天下万物之命格,有的是被山川砸死,也有的天降暴雨,方才遇到机遇,只是众生之梦,终究不过是无根之木,风中飘萍,看似繁花似锦,也不过只是黄粱一梦而已,只能算是旁门左道的东西。”

黑发道人背对着他,仍旧颔首,而后平和询问道:

“确实是有理。”

“那我若是让众生之灵性存续于同一个梦境之中,阴阳流转,令此地山川湖海都有,亦如天地本真,却又如何?”

青衫文士的神色已经变了,他思考许久,一点一点缓缓摇头,反驳道:

“不够,还不够。”

“只是虚构并非真实,如同虽有根基,却不过是浮土,只是大风一吹,便要崩塌湮灭,纵然再如何繁华之景致,也只在一瞬刹那,弹指生灭之间崩塌毁灭,不可长久存于世间。”

黑发道人仍旧垂眸,颔首,淡淡道:“先生有理。”

“那么我若是以众生置于同一梦境,而山川湖海都是阴阳显化。”

“于此梦境之中,万事万物皆可以和现世世界所一一呼应,以此世界,容纳万物众生之灵性和非灵之,以成就一方世界,如何?人间多一人,此梦境之中多一个灵性,山川多一滴水,梦境之中也有显化。”

青衫文士只觉得思绪凝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一一和这世界呼应的‘梦境’出现,世界有的那里也必然会有,而且会有因果之上的相互呼应,山川湖海,众生百态,哪怕只是一砖一瓦都是如此,众生白日里面生活在真正世界。

而睡梦之时则是进入这个‘梦境’,遗忘白日清醒时候的记忆。

亦如正常时候生活,交谈,大笑。

如此编织恢弘而成的,可以称呼为命运吗?

青衫文士额头伸出冷汗,一时间说不出话,开口的时候,不知不觉嗓音沙哑,道:“你,你做不到,不可能做到的,这需要和天下万物对应的世界,需要众生的灵性,你做不……”

他的声音顿住了。

眸子瞪大,看到卫渊的身边,阴阳二气流转变化。

那是一副图卷!

一副纯粹由这个世界最开始之时最为本源的阴阳二气编织的图卷!

而后有一丝丝的因果延伸出去,仿佛刹那之间,就已经笼罩诸天万界一切生灵!

道果——【因果】!

众生万物,无不在我因果之中!

权能——【阴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青衫文士身躯颤抖。

而那黑发道人垂眸,仍旧语气平和,淡淡询问道:

“阴阳演化万物,自最初而至万物皆生,而众生之间自有因果。”

“如此可以让万物都映照在梦中,让众生都塑造倒影于梦境之中,这样的梦境,编织出来的轨迹,可以去领悟命运吗?”

他没能等到答案。

青衫文士已经说不出话。

旋即万物踏前一步,周围仿佛有无数的流光灿烂升腾而起,出现了一个一个的身影,有上古之年撑天拄地的强者渊,也有那涂山氏的陶匠,三国时代的太平道人,大唐时代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剑仙……

过去,未来!

一个个锚点亮起。

而后以因果之开始朝着同时代四面八方所有人蔓延而去。

继而,基于过去未来的锚点联系出的因果,齐齐倒影于所谓的‘梦中’。

黑袍道人拂袖从容,嗓音缓和道:“若是我之梦,可令一切苍生梦境统一,众生之灵生活其中,可以倒影清浊两界一切万物万法,山川湖海,皆有对应,可称命运否?若是我之梦境真实不虚,其中业已有过去之梦和现在之梦。”

“若有在我之梦中强者,可在过去之梦,未来之梦,留下烙印。”

“可于吾之梦中成就道果之尊者!”

“如此,可称【命运】否?”

青衫文士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头皮发麻。

以最初的阴阳化作万物,然后再以自己在不同时间线的烙印作为因果的源头,蔓延出去,创造出了这样的一个梦境,这个梦境里面有基于元始天尊烙印而出现的过去和未来,甚至于可以满足在这个梦里面构筑道果的层次。

你说,我这样的梦,可以用来体悟命运吗?

可以吗?

如此的梦境,和现世又有什么区分!

白日以真灵行走于世界,梦中以真灵行走于所谓梦境。

都是一点真灵而已!

青衫文士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道:“你,你若是一个不慎,会,会在这个梦中,再也醒不过来的,你会身合于你创造的梦境大道……”

黑发道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一切都有代价,都有风险。”

“最后一个问题了,回答完这个问题,我可以放你离开。”

“且问,”

“若是如此梦境,蔓延千年,而我苏醒。”

“可撼大尊否?”

!!!

青衫文士头皮发麻,不知为何,竟然有种眼眶发红之感,大道就在眼前,他如何肯离开,此刻的命运没有其他的杂念,只如同一个真正的求道者,见到极限之道的可能时候,那种激动如狂的感觉,缓缓拱手拜下,嗓音沙哑道:

“愿为护法千年,只求能够一观此道。”

“求道友,宽宏大量。”

黑发道人垂眸,道:“可。”

如此他才推演完成,终于知道如何不去干涉原本众生的命格,却又可执掌命运,抵达超脱的法门,看着前方的云海,此刻这万丈云海,丝丝缕缕的云气升腾,却都是金色流光,尽数因果。

因果蔓延过去,现在,未来,大荒,昆仑,山海。

一切众生,红尘熙攘。

耳畔却忽而听到了一个温醇安宁的声音:“浩荡天下,一切苍生。”

气魄宏大。

“入我梦来。”

PS:今日第一更…………

五千八百字大章,躺尸了,希望第二章能够早点。

(本章完)

第1290章 博物馆,《卫渊与妻书》

在那一句话之后,十万八千界一切众生只是感觉自己似乎眉心微有了变化,稍微有些热,旋即便是再无丝毫察觉,就好像连这些热气之感,都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哪怕是那些修为有成之辈,也是弄不清楚缘由。

神魂扫过周身,而后再内观自身的精气神,却也是一无所查,甚至于连那些足可以洞察幽深微妙之处的法门都齐齐施展开来,也是没能找到一丝半点的痕迹,最终伴随着时间过去,纵然是再如何心机深沉,谨小慎微之辈,尽管是有再多的疑惑不解,也只能够当做是自己的错觉,慢慢将其放下。

哪怕入梦境之中,却也会淡忘人世间的一切,而苏醒之后,梦境之中却也是支离破碎,时间过去,便是再无半点痕迹残留,并没有对其本来的轨迹施加影响。

一切仿佛并没有发生变化。

一切界皆如往常。

一切众生皆如常。

只是当这一日,张三丰收拾了好了自己的心境,将在这山上修行十余年的弟子朱元璋深夜提枪下山的惆怅和心境的涟漪抚平之后,提着一盒老师平日颇为欣赏的点心,一壶以山下老泉之水沏成的清茶一步步走上上来之后。

却发现,青石仍旧在。

那一棵老树之上,鳞甲都如巨大青石一般的黑蛇还在。

一侧水潭盛开莲花,旁边老龟抬头,一切皆如过去,金色的阳光流转落下,在翻卷着的万丈云海之上,映照灿烂的一片,温暖而宁静,哪怕是心境再如何繁杂之人,来到这里都会只感觉心境空明安静。

只是却已经不见了那黑发道人,不见了那青衫文士。

张三丰的神色怔住。

“老师!”

刹那之间,一步踏出已经掠过十余丈距离,袖袍猛地震开,彰显出这位人间驻世真修的恐怖和强横,只是前方云海已然缓缓翻卷,竹竿随手放在一侧,似乎垂钓万古之钓客只不过是下山散步,但是张三丰却再寻不到老师身影。

纵然说老师之前也曾经偶尔下山,甚至于一去此山数十载。

优哉游哉。

等曾经的小道童都已经白发苍苍才回来,而他的面容神色却亦如当年,但是却都和这一次不同,过去的时候,张三丰心中仍旧冥冥能够感应得到老师的存在,知道老师终究会归来,并非是彻底的离去。

而这一次,其澄澈空明,倒影万物的一颗道心里面,再无有丝毫的痕迹。

仿佛这天地之间,从来,从来都不曾有过此人。

老师是真的离去了。

老道人神色惆怅。

哪怕是已经年过百岁,道行高深,在人世之间的传说里面,已经是有如陆地仙人一般的角色,此刻的张三丰心中仍旧生出一种空空荡荡之感,在先前,不管他在何处游历,总知人间是有归处。

而现在,天地虽然广阔,自己站在这山上,却有一种无处归去的萧瑟。

黑色从那一株老松之上游动下来,游动的时候鳞甲开合,铮铮有如金铁声,那没有温度犹如钢铁般的身躯在张三丰道袍旁边蹭了蹭,似乎安慰,而那老龟也已经来到旁边。

张三丰感慨叹息,伸出手按在这两只惊天动地的异兽身上。

轻声开口,却又不无悲凉地低语叹息道:“老师去了,弟子也离开了。”

“现在这山上,能够陪着我的,也就你们两个了啊。”

两只异兽轻声嘶吼开口。

那蛇忽而游走离开,而后再度归来的时候,口中已经咬住了一物,张三丰怔住,伸出手接过来,竟然是两封信件,其中一封封死,上面以一种温润平和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吾妻珏亲启》

笔触温和从容,起承转合都没有什么锋芒,但是仔细去看却能够感觉到,隐隐约约似乎有无尽锋芒锐利之气容纳于此,仿佛那一笔一划,皆是一道道剑光,其中隐隐蕴含着一门顶尖的剑术传承!

张三丰心中感慨,移开目光,喃喃自语。

“这是……老师留下的信?”

“老师竟然已经成家了么?为何这百余年来,从来都不曾见过师母?”

心中疑惑,旋即想到,自己的老师坐于山巅之上,观人世变化百年,而其面容丝毫不改,气机反倒是越发幽深,再加上自己身边这两尊异兽,恐怕是如同仙神一般的人物,其各种玄妙,自然不是自己理解的。

而另一封信则是写明了给他的。

当即接过信笺,将其展开,其中第一行文字,就让张三丰的神色一怔。

旋即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竟然是写明了,要让他去前往传说之中禹王妻子涂山之界,青丘国中,将手中另一封与妻书的信笺转交过去,非但是写明了前往的道路,更是连时间,何年何月何日都写清楚了。

但是,但是那已经是七百年后了啊。

张三丰叹息一声,道:“老师是驻世仙神一般的人物,七百年寒暑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但是我却不是啊,七百年后,我或许都已经不再人世间了……”

他思来想去,只好决定自己重开一脉的道统。

培养下足够的弟子,以保证七百年后,能够道统不绝,完成老师的托付。

旋即继续看向这一封书信。

里面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的要求,都是那黑衣道人希望张三丰可以帮忙解决的事情,前往涂山送信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只不过是因为最为重要关键,所以才放在了最前面。

张三丰垂眸低声自语着信笺上的一个个委托。

而在山下,在距离此地极为遥远已有千余里的城池之中。

一名身穿青衫,木簪束发,气质儒雅的青年茫然地往前走着,哪怕是乱世之中,这里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富庶之地,可即便是如此的地方,却也仍旧是多上了些许的灰败气息,人们来往之时,脚步匆匆,神色也是悲苦。

不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不知道明日还在何处,甚至于,不知道明日是否还活着,不过只是匆匆一过客,如同这人世洪流之中的行尸走肉而已,而那青衫男子站在这人流之中,却是无比地茫然。

他拦住了路边的人,询问这里到底是哪里?

但是对于其听到的回答却是一片茫然,不知,无解。

他伸出手,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无数记忆翻腾滚动,时而是大唐,他是一个游侠儿,右手持拿快剑,行走于天下,和一个僧人一起,以双足为马腰胯为鞍,行走天下十万里,剑气无双一百年,时而在乱世,眼前是微笑着的少年道人,伸出手拉着自己,将自己拉出了泥潭……

一桩桩,一个个!

无数的画面,无数次的和当代之英豪并肩前行的过去!

这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无与伦比,无比珍贵哪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记忆,在这个时候,疯狂一般地,涌动着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彼此冲击,彼此争夺,想要占据记忆的上风,若是这些记忆按着顺序一点一点出现,倒是还没有什么,亦或者说,如果有强横无比的精神意志镇压也可以将其全部的理解。

但是此刻,原本在这一转世身身上的庞大意识已经离去。

残留于这肉身的记忆再度复苏。

这是卫渊的宋时之身,卫渊神魂入梦,自然离去,而这数百年前的身躯本该死去了,但是却因为这数百年的机缘,虽然是宋时生人,却在元末之乱世仍旧不死不灭,处于一种不死,不老之状态,除非是天数已至,否则不会陨落。

可尽管如此,但是那无数的记忆碰撞,却也让他陷入了难以分辨自我是谁的浑沌之中。

我是谁!

谁又是我!

哗啦!

天上落雨,冲落了天穹大地之间的无数灰尘,无数人匆匆忙忙,或者撑着伞,或者将如衣物如其余手中之物挡在头顶,匆匆忙忙地冲入雨幕之中,哗啦声中,天地昏沉入大雨,而那青衫男子身上原本鲜明活泼,如不是凡俗般的清澈气机逐渐浑浊,变得复归于常人。

踉踉跄跄,一步一步,走入了这乱世之中。

这瓢泼一般的大雨,打得地面灰尘化泥,也如同这天下的大势,于雨水之中浑浊,元朝崩塌,无数的义军如同龙蛇起陆,彼此征伐,而其中一支则是打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之称号,横扫天下。

那个被冠以【诛元张】之名号的青年已经不是那么莽撞。

即皇帝位于应天府,国号大明。

年号,洪武!

于同年,破大都,覆灭元朝!

在这之后,皇帝不止一次地想要去寻找到张三丰,但是终其一生,却也始终不曾见到自己那最为心心念念的老师,而在他又一次去寻访真武,不得其所在的时候,看到这一座山上,那已被风吹雨打之后的道观,还有那破败的三清塑像,面容悲苦,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出。

“老师……你还是不想要见我。”

他意兴阑珊,再三加封过了这一座道观之后,自江南而回应天。

皇帝的车驾行走过烟雨江南的雾气里面。

马蹄声滴答滴答,在江南道清幽的巷道和青石板里面回荡着,不知道多少的人涌出来,看着那位传说之中,再塑华夏的洪武大帝,神州炎黄自古而今,称孤道寡者不知道多少,被称呼为大帝的却是罕见。

而在一处医馆里面,一名年过半百的大夫正在怒目地拿出一根藤条,抽在一名俊秀少年的屁股上,打得他乱叫,那大夫中年得子,极为地宠爱,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臭小子,竟然不想要继承他家的祖业。

放着这偌大医馆不要,竟然想要去当什么和尚?!

那不是要他家绝后!

老医生越想越气,大怒道:“说,知道错了没有,知道错了没有!”

那小小少年却是倔强得很,顶撞道:“我哪里错了?!”

“当个大夫有什么用!渊先生那么样好的大夫现在都治不了自己。”

“还不如当个和尚!”

那年过半百的大夫大怒起来,道:“姚广孝!!!”

气急上来,手里的藤条挥舞的时候,带出来一阵阵的流风,打在那少年的屁股上,噼里啪啦一顿响,几如同是过年节时放鞭炮似的,那少年被老爹这‘皮鞭炒肉丝’打得哭爹喊娘,却是死死咬住自己的目标不肯松口。

少时,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出来。

这春日江南最是朦胧,前面的台阶之上,可以看到一名灰衫男子翻看书卷,忽而抬眸。

眸子温和,看着前面的烟雨朦胧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是渊先生。

一个对他家有恩情,医术高超的男子,留在了这里,其医术感觉,学兼儒道佛三家之精要,但是却总是记不起自己是谁,面容不说,其气质却已经是超凡脱俗,儒雅非凡,

如果不是手里面捧着一些瓜子就更好了。

渊先生似乎很喜欢吃东西。

少年姚广孝想着,一瘸一拐走过去,看着不记得过去,却又如同仙人般的渊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渊先生伸出手,手里面是瓜子,微笑着道:“来,吃点?”

少年接过来,看着外面的烟雨朦胧,咕哝道:“好大的雨啊。”

“嗯。”

“听说洪武爷来江南了。”

“嗯。”

“他可是再造华夏衣冠的,据说我出生之前,人们都不穿咱们华夏衣冠了,是洪武爷强行下令扭转过来的,渊先生你应该经历过那些事情,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当年的乱世呢?”

“也不记得了。”

少年气急,沉默了下,道:“不,不管怎么样,嗯,听说成了高僧大能,能够唤醒人的过往宿慧,等我那时候,就帮伱记忆起来。”

“嗯。”

少年忽而恼怒起来,道:“就知道嗯嗯嗯的,就不能够给点承诺吗?!”

“渊先生,你就不能收我为徒吗?”

他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失望的。

这一次,那灰袍的先生居然答应了。

“可以啊。”

“哎哎哎?”

姚广孝一下愣住。

渊先生正要回答,却不知为何,一股冥冥之中的感觉浮现出来

声音一顿,自然而然地微笑道:

“不过,得要再等一段时间以后,以后我一定收你为徒。”

“绝不反悔。”

“好哦!”

少年欢呼雀跃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先生说的以后,可能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后了,而那灰袍青年微微笑着,一只雀儿轻轻落在了书卷上,青年垂眸,气质温和安宁。

而后不管那边少年的惊喜之色,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

“欸?渊先生你去哪里?”

灰袍青年起身,笑着玩笑道:“雨水要停下来了,我去买点瓜子。”

他起身走入了那烟雨朦胧里面,去了相熟的炒货店,闻着那味道,纵然没有过下厨的经历,却也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最好吃的那部分,然后噙着暖暖的笑意,让店家给自己包起来。

那店家笑着道:“渊先生又来了,稍等稍等。”

“婉儿,来给渊先生拿东西。”

于是店铺里面便是有面容秀美,身段清丽的少女红着脸庞走出来。

烟雨朦胧里面,江南少女羞红的脸庞,胜过了一万句华丽的诗词。

大道之上,皇帝的车驾缓缓行过,朱元璋已经苍老,闭着眼睛呢喃:“老师……弟子,再也不能尽孝于前。”他面容悲恸,不知道为何却又想到了当年下山之时自己所说的那些话,越发悲怆。

复又想到了当年下山的时候,祖师所说的话,低声自语。

“他年。”

“或者还有相见之时。”

“终究是不复相见……”

他垂下眸子。

不曾看到,只在一侧小巷里面。

灰袍青年噙着笑意垂眸,步步离开远去,走入烟雨雾气之中。

亦如当年山巅之上黑发道人。

擦肩而过,终,不曾见到。

而在江南道一座佛寺佛塔最高处,张三丰垂眸看着帝王车驾远去,也不曾看到了那人流之中的青年,只是心中叹息一声,自己和那帝王,恐怕也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再看一眼……

当年目送他下山入尘世。

而今目送他走入皇宫。

师徒缘分已尽。

张三丰收回视线,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老师留下的信笺,其中大半,都已经完成,只剩下了寥寥几件事情,他垂眸看到最后一行,轻声念出:

“于六百八十三年后。”

“且去泉州老街入巷第七家拐角,抬眸可见花树合抱处。”

“开一间民俗博物馆。”

PS:今日第二更…………

卫渊和姚广孝,也就是道衍的这一次交流,在第四百七十九章已经提过。

这一次算是前后呼应,完成了明渊的起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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