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7章 未必无因

荣耀。

一手按着于家,一手握着【折枝】,既有兵权又有财权,既有道势又有武势的于羡鱼,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被一个人叫到名字,就感到荣耀。

但是当休息室内默默修养等待的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近乎本能地往台上走,一路往前,靠近此刻聚焦天下亿兆目光的荡魔天君……

忽然感到光荣。

她是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这万众瞩目的天下台,让当代最耀眼的星辰,亲口唤出她的名字。

她挥了多少次拳,才终于迎上于阙的挥手……

终于在这刺眼的光里,看到那位天下第一军的统帅,挥手远去。

她看到她的对手,书生仗剑的龚天涯,红袍银枪的计三思,年纪轻轻却很沉笃、站似老龙的卢野,一个个走上台来。

这时她才忽然想到,荡魔天君怎么突然亲自下场,推进比赛进度,又急着宣布这么多事情……

有一种唯恐夜长梦多,想要一次性把事情做完的感觉。

作为时代天骄,已经有如此名望、如此勇力,又是什么,让他如此紧迫呢?

她隐约想到一些……关于最近的天下星火,台上的风雨欲来。但专注于比赛的她,得到的情报不够多,拼不出全貌来。

但不管怎么说,荡魔天君在这时候退阁,以她的视角来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天京城里关于姜阁老名望太著、权势太重、私心太多的声音,已经愈演愈烈,她相信不止天京城如此。而本届黄河之会办得如此轰烈,已经将其高举于烈焰之上……一不小心就焚身成烬。

功成身退是大智慧。

而他退阁前所参与的最后一件决议“太虚义学”,自然就不会再有被抗拒的理由。

无人能够因此获利,唯一一个不属于各大霸国、也不属于哪方势力的姜阁老,都两袖空空而走,谁还能以私心责之?

恰恰这“太虚义学”,是服务于治世,有益于现世秩序的稳定的。

恰恰最有“私心”,屁股坐得最正的阁员们都还在……所有的阻力都不再有。

至于姜阁老退阁这一步,还有没有更多的原因,于羡鱼就看不出来了。

其实她赛前去招揽卢野,更多是为了挽救景国的名声。

卢野如果加入景国,卫国两郡超凡之屠的屎盆子,不洗自清。

即便他果然拒绝了。自己作为景国外楼场的代表,也可以叫天下人看到景国人的胸怀和气度。

泱泱大景,还不至于把赛场天骄的胜负,放到台下去斗争。

历届历代,从来都是硬实力全方位的碾压。

当然本届确实是……到了令人担忧,也有可能起些别样心思的时候。

无限制场已为楚魁,内府场四强都无缘,观河台上已经只剩自己,还能为景而争。

于羡鱼看到的不是压力……而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景国天骄在台上还从来没有不被广泛看好的时候,但面对刚刚背负了血债的卢野,一肩担起钱塘的龚天涯,以及提雪披红的计三思……她还真是不太被寄予希望的。

就连赛前,天京城里也是更期待天师世家重注捧出、号称“千年积累尽此功”的许知意和萨师翰。

当左光殊踩在萨师翰头上洞真,天京城里一片哀声,仿佛景国人的黄河之旅已经结束。

她今日若摘魁,这魁名将比往届那些理所当然的魁名更有意义。

“于羡鱼……”

她看到荡魔天君温和的笑。

她想这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出生在天京城,从小就拥有一切,长大后要为自己争回一切……她见识过太多强者。那些人要么握权天下,要么威严自生,无论怎么弯下腰来笑,都是高高在上的。

荡魔天君不同。

他给人一种身在人间、混同草木的感受,就好像是小时候,尚且不懂得身份高低时,所看到的邻家哥哥的那种……似乎简单寻常而又难再寻觅的感受。

可他明明璨如日月!

她想成为这样的强者。

她想,真正的温柔,必然源出强大的内心。

一个人唯有拥有从容应对风雨的能力,才可以如此温柔地面对人世间。

再过一点就谄媚,再低一点就卑微。而高一些,又成了施舍。

“你的对手,是龚天涯。”荡魔天君温笑着说。

于羡鱼一霎便回过神来,眸光一收,自在台上站定了。

当初在朝闻道天宫问姜真君是否有迁怨的龚天涯,已经长成了朗月般的书生,修竹般的剑客,拥有老农一般的坚韧。

卢野和计三思各自沉默地退下了。

简单干净的武服,和红色的披风一角,恰恰飘过龚天涯的两边。

他抬靴而前,将那柄翠竹为鞘的剑,横在身前……只道了声:“请赐教。”

……

诸葛祚有摸指骨的习惯,不看书的时候,他就摸自己的骨头。

摸骨头是最快感知身体的方式,他很小就学会这件事,可以用来给人算命,可以精确判断自己来年会长高几寸几厘。

他总是想很快的长大。

现在不想了,可已经长大了。

有人说,“当你不想长大的时候,就是你已经长大的时候。”

他用拇指和食指,在另一只手的食指上,一寸寸地摩挲。来回反复。

从命数上来说,他的命是很不好的,骨间三疏,刑克六亲。爷爷给他取名为“祚”,也是缺什么补什么。

但从东海回来后,他的命变了。

三阳开泰,福祚绵长。

他一直觉得爷爷太辛苦了,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帮爷爷分担。

可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爷爷辛苦的一部分原因……

他变得更沉默。

钟离炎的来信,令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骨头,这瞬间发生的疼痛,总算是稍稍缓解了脑仁的痛楚。

“最近有个流言,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诸葛祚在内府场选手的休息室里开口,他慢慢地摩挲着指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食指轻轻一抬,一块留音石便飞了出来。里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声音——

“听说了吗?这届黄河之会,有人作弊。”

“怎么可能!在场这么多真君看着,是真是假一眼便知,谁敢打假赛吗?”另一个声音问。

“嗐,我说的不是这个。”前一个声音道。

“场外手段更没有可能,谁敢挑战黄河之会的公平性,不怕镇河真君的剑吗?诸天万界,不许登顶……你怕不怕?”

“我怕个毛,我下辈子也登不了顶。嗐,你打什么岔呢,我是说……”那声音蓦地压低:“好像有老家伙混到台上去了!”

诸葛祚的食指悬停在彼,那块留音石也戛然而止。

“虽则暂时只是流言,但突然蔓延开来,不免令人生疑。”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只余四强后,休息室里变得空荡。

除了鲍玄镜之外,大家都是较为冷淡的性子,所以隔坐很远,几乎天各一方。

“什么意思?”一直在那里通过镜幕观看比赛的辰燕寻,眼皮微抬:“有人谎报年龄参赛?但这有什么意义呢?黄河之会并不限制年龄,只是毕竟是天骄之会,内府、外楼都是中品境界,那些老家伙不好意思上台而已……”

“嘎嘣!”鲍玄镜嘎嘣嘎嘣地嚼着丹丸,若有所思:“假龄参赛这种事。只有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才有这个必要吧。但这场比赛的魁名已经决出。应该没谁会觉得左光殊是老家伙……他可是万众瞩目,大楚骄子,楚人看着长大的。”

“萨师翰?”辰燕寻眉峰微挑:“寂寂多年的天师世家,突然出了这么个三十岁以下的真人,他以前又是一真道首宗德祯一手培养起来的……”

鲍玄镜看了宫维章一眼,笑了笑:“可惜许知意已经不在了,不然看看她的表情也好。要说‘突然’,萨师翰好歹有被宗德祯培养的经历,乃是大掌教的贴身道童,许知意这个‘小天师’,才是一直养在宛国,不为人见——怎么就突然端出这么个宝贝?”

诸葛祚摩挲着自己的指骨:“两位所说的,正是现在怀疑最多的。可见物议汹汹,总有共趋。”

大家普遍怀疑萨师翰和许知意,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起来最可疑。而是卫国两郡超凡修士被屠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会是景国人干的,但世上的明眼人并不多。景国一天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在众人的眼中,他们就清白不了。

谁对卫国的崛起有最大的忌惮,谁就最可疑。这道理很简单,也完全没法辩驳。

况且……在卫国搞屠杀,景国人也不是第一回了!

天下仰中央鼻息已久,景国人也蛮横太久。

且不论“有没有必要”,大家普遍是觉得,景国人做得出这种事情。

正是这种久而久之的“积怨”,导致舆论一出现,就往对景国不利的方向演变。

“说是这么说,但并不现实。景国人这也是被舆论压一头,偿还往日嚣张的恶果。”鲍玄镜笑着消解紧张氛围:“老家伙登台,怎么可能?台上诸君慧眼如炬,而且骨龄也骗不了人。”

辰燕寻冷不丁道:“身体可能是真的年轻,灵魂却并不一定。”

鲍玄镜满脸疑惑:“什么意思?夺舍?重生?”

他又摇了摇头:“前者不可能不被发现,后者不可能。”

“夺舍并非本躯。一则未来受限,二则根源不纯。但有一丝不协,在裁判眼中便如天隙。至于重生……”

他叹了口气:“古往今来,此事并不存在。源海一去,仍以一归,无人能够例外。原先传得沸沸扬扬的冬皇谢哀,最后也被证明,是秦太祖以三生花捏出来的假人。”

他的忧伤掩饰得很好。

但敏锐的人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倘若世上真有重生这回事,他一定很想看到他的爷爷回来吧?

“夺舍难免有隙,但若是血脉至纯、根源一致呢?”诸葛祚忽然问。

“修行之途,一年一革,百代千变。过去没办法解决的问题,现在未见得还是天堑。”

他捏了捏指骨:“据我所知,洗月庵原妙有斋堂首座慈心,道解之后,以残魂重修。那位‘画中人’,可是曾经帮她准备了一具无垢莲身……若没有完美合身的法子,想来不会做此选择。她后来虽然放弃此途,却是以傀身修真,成就了月无垢琉璃净土,是今日之月天奴。”

“这傀身与莲身,都是它身。月天奴仍能得真,前途远大,莫不是那位‘画中人’,已经解决了合身的问题?”

“再有,据隐秘消息。牧太祖征战苍图天国,世以血脉后代填其质。方能与苍图神正面相抗,对杀数千载。我想血脉之近,或也是一条方略。”

星巫早年损耗太重,后来都是寄神章华台,以黄道十二星神代行人间。

所以对于这夺舍借躯之类的路子,自是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

诸葛祚作为星巫的唯一传人,说起关联于此的天下之法、古今之术,是如数家珍,且都确然有过深刻了解:“此外,庄太祖当年以残魂寄于镇河真君,借他填无生劫。把幽冥白骨尊神的力量,当做锻铁锤,锻打镇河真君魂命,潜移默化,使命格趋同……最后夺身欲归。这是不是也是一条路子呢?”

“嘎嘣!”鲍玄镜又嚼了一颗丹丸。

迎着诸葛祚看来的眼神,他含混地道:“意思是……景国这些天骄,有可能是初代天师,集体借尸还魂吗?”

诸葛祚面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可没有这么说——初代天师都是人族先贤,想来不至有如此行径。”

鲍玄镜体现出一个少年天骄在天下之台的自觉,忙道:“噢,我是说……或有可能!”

认真听了很久的辰燕寻道:“流言还是算了!若只是说怀疑,人人都有可疑的地方。若说可能,什么可能性都存在。”

“就像这外楼场。”

“计三思,说是一直在军中……你们了解吗?鲍玄镜你熟不熟悉?”

“军神有个徒弟,叫饶秉章,按入门顺序来算,应该行二。在陈泽青之后,计昭南之前。他在妖界饱受折磨,被虎太岁捏成了熊妖,名为熊三思……”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引入联想。

鲍玄镜摇了摇头:“饶秉章的枪术,是镇河真君九死一生从妖界带回来的。如果当初还有其它东西跟回来了,镇河真君绝对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我虽然因为年纪的关系,还没有去军中历练,跟计三思不太熟……但我绝对信任镇河真君。”

“纵然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镇河真君也是那个唯一的真实。”

这位东国最年轻的伯爵,眼里是满满的信念感:“他既然默许计三思登台,这人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刚才暮色跟我说,我之前什么时候还欠了一章。再加上上次请假,惯例是要补更的。这就是两章。

其实最后两卷没打算再加更,以完成为目标。能够保证更新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欠的肯定要还。

我最近写得太累了,容我养养状态,尽快还给大家。

第2688章 帆满舟疾

倘若尔朱贺在座,他一定会四处查看,这里是否藏着姜真君的眼睛。

给这个小马屁精能的!还唯一真实……不知道的以为是一真道呢!

但房间里大家都很沉默。

镇河真君或许不会记得你拍的马屁,但怎么会忽略你说的坏话呢?

“我不曾见饶秉章,但只言片语,也感受其风姿。”

诸葛祚坐得板正,两腿并着,那本常看的书已经合拢,放在膝上。捏指骨的活动就在书封上进行。

“计昭南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饶秉章更胜之。我其实期待他归来,想见识计昭南所说的‘人间真无双’,想看看镇河真君念念不忘的那场雪。但他已经永远地沦陷在妖界,大齐军神的拳头已经为此祭奠。这样的人物,即便真的归来……也不会以这种方式。”

以丑陋方式归来的人,不会是“行且三思”的饶秉章。

诸葛祚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不是因为饶秉章的人品心性,而是因为饶秉章牺牲的时候还很年轻。

把时间拉长到一千年、一万年,很多事情就说不定了。

时间的空虚会杀死很多英雄。

说起来候战室里一共四个人,只有三个声音一直在讨论。

那位披甲独坐的少年将军,从头到尾只横刀在膝,闭目养神。

外楼境的魁名赛他不去观赏,所谓众口皆传的隐秘,他也不去参与……他孤立了其他人。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小话的时候,你如果不参与进去,就很容易成为被说的那一个。

宫维章显然并不介意。

鲍玄镜扭头去看他:“宫少爷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宫维章懒得纠正他的称呼:“我需要在意什么?”

东国的小伯爷看起来一脸认真:“若真有老朽借尸还魂,登台较演,对我们这些纯靠自身天赋的选手来说,不是太不公平吗?”

宫维章语气平静:“黄河之会的内府场,从来没有限制年龄。其它场次与我无关。”

鲍玄镜眼珠子转了转:“倘若咱们房间里就有那等存在呢?倘若我是什么大齐帝国开国元勋附身,你输了不觉得冤吗?”

众人都笑。

都知道是玩笑,名门之后,齐国正经的伯爷。从出生到现在,都是万众瞩目,哪里有被人钻空子的可能?

宫维章不笑。

“规则没有不允许老朽借尸还魂,即便有这样的规则,那人能够瞒过这么多人,在镇河真君和六国天子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登台,那也是他的本事。没这个本事的人,该认。”

他淡然道:“能够穿越规则的人,本就不属于规则所钳制的部分。”

“至于大齐帝国开国元勋?”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鲍玄镜一眼:“他们不太行。换复国的那一批来吧!”

“好小子,你这么嚣张。”鲍玄镜呲了呲牙:“不如换霸国那一批吧。比如楼兰公呢?”

诸葛祚翻出一块手帕来,做出擦汗的动作:“……这也是可以聊的吗?”

鲍玄镜摆摆手:“我家皇帝盖世无双,哪在乎这些!”

宫维章手搭在刀鞘上,有种不同于他们玩笑的认真:“只要我的刀斩至此境极限,多老的家伙也不能在此境击败我。谁都是一样。”

“但凡那人使出超出此境的力量,或有非内府能抵达的力量运用,绝对瞒不过镇河真君的眼睛,当场就会被揪出来。”

“既然都是在内府范围内发生,有何惧哉!”

“若我达不到当代的内府极限,那我输了也是应该。我认。”

说到这里,他才往正在转映比赛的天幕看去:“我不知道什么是借尸还魂,天师归来。我只知道许知意已经倒在我的刀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诸葛祚有些牙疼。他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不是很理解年少轻狂……当然大龄轻狂他也是天天见了。

他只知事不能算尽,人不能料穷,万事万物总有“算外”的变化。若是这有心人引导、又被有心人放纵的流言,真个存在……面对那样的对手,他即便用上最后的手段,也不能赢。

他只能靠已知的算材接近完美,而那种层次的存在来这黄河之会,是可以做到真正的完美的。

鲍玄镜玩笑的表情却消失了,低头又吞了一颗丹丸。

他在这个瞬间明白,他和真正的生于当下的绝世天骄间,究竟还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这股无所畏惧的锐意!

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鲍玄镜。

他拥有年轻且潜力无限的身体,与生俱来的命格,和贵不可及的身份,拥有曾经近于超脱的灵魂。

过去的经历成全了他,也制约了他。

让他在修行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完美。

也让他即使回到如此年少的时候……都无法拥有年少的感受。

他永远不能像宫维章这样。

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不在乎流言在谈论什么……只问自己的刀,是否臻于绝顶!

“宫兄此言绝妙,可为某一事之师!”

辰燕寻作为一个年轻的、心有理想的读书人,理所当然地是容易被意气感染的。

此一时正襟危坐,也释放出几分年少的豪情:“何须在意流言!何须在意他人!我若在内府境做到无法再超越的程度,无论什么样的对手,又如何能影响我往前走……与君共勉!”

诸葛祚静静地思考。

鲍玄镜还在内省。

宫维章没有反应。

……

越国末相龚知良,有一幅字写得很好,被赞为“钱塘绝笔”。

这幅字的内容是——“吾当此世也,知良而藏节。”

纵观他的经历,其人当有一生郁结,他的字却没有半分郁气。

他这一生囿于才能,做不到最好,但知道什么是好的,可最后却做不那么好的选择……只因怀节在越,知良而相。

龚天涯的剑,便以“藏节”为名。

此剑以翠竹为鞘,形以竹叶之锋,却通体不见竹节,似被削平。可握鞘在手,又能真切感受到“节”的存在,嶙峋兀有。

剑鞘很重,剑身很轻。

像他这个人,很稚嫩的锋芒,很厚重的承担。

【藏节】终究未能胜过【有怀】。

当那柄大名鼎鼎的中央天子佩剑,悬停在龚天涯的眉心,他也只是收剑拱手,道了声:“受教。”

他实在是很潇洒的长相,若非国变家改,也该是潇洒随性的翩翩少年郎。

如今诸事凝眉,却是有一分明月朗照的平静。

没有什么苦大仇深,只有尽力之后的踏实无悔。

当于羡鱼在台上释放善意,问他这样的人才,要不要去中域发展时。

他只是说:“比赛完了我就回家,今年的夏稻要熟了。”

今年的越国没人陪他来参赛,他一个人来,也一个人走。

如今以“德民会”为治政主体的越国,政体相当松散。

不再把楚国当做假想敌,而是广开门户,和结诸方。宋国、魏国、理国、剑阁、书山……无论来自何方,他们一概欢迎。只以民生民治为主要政略方向。

近几年在广泛培育灵植,想要以此作为民生根本……钱塘水土受益于凤泽,在这方面很有优势。

式微已久的农家,都有不少弟子,带着蓄有诸方良种的【地宝囊】,来到越地耕耘。

连带着龚天涯这正统的儒家弟子,如今使剑都有几分庄稼把式……

水下暗流涌动,水面也帆满舟疾。

或许是受那风雨欲来的气氛所影响,外楼场的比赛,推进得很快。

相较于前一场四强赛的君子之争,卢野和计三思的对决就要“血腥”得多。

最后是计三思以饶秉章砺锋十三年的那一枪,惊艳全场,贯穿了卢野的胸膛,入心半寸——

可惜在这之前,卢野的拳头,已经轰碎了计三思的喉管。

韶华之锋,遂不能再进。

军神这一脉,终是与魁名无缘。当年饶秉章屈居亚军,而后三九一九年的计昭南,在无限制场和其他人一起成为李一的背景,王夷吾更是输了国内决选,让横空出世的姜望登了顶……

今天的计三思,也止步于四强。

但他输得实在不冤。

卢野的拳法大开大合,愈见神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反而跃升,在四强的赛场上竟然又有突破,拳峰有填海之势,已然直指本真!

若非计三思那一枪太过惊艳,他是根本不必受伤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牢牢把握了战斗局势,压得计三思喘不过气来,不得不行险一搏,寄托胜负于一式。

赛前大概没有人想到,黄河之会的外楼场决赛,竟是武夫间的对决。

这亦是武道大兴的标志!

自武圣王骜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除夕轰开武道,已经在迷雾中发展了很多年、也积累了很多年的武道,便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吴询更加凌厉凶悍的兵家武道;卫国的丹田武;齐国华英宫主姜无忧的道武合一;景国以姬景禄为源头、相对更中正平和的道藏武道;舒惟钧更注重体魄完美的墨武……种种流派,不一而足。

甚至钟离炎博采南楚武风之长所形成的势大力沉、蛮横肆意的武道风格,也被视为一种武道源流,时人称为“楚武”。

当然,钟离炎自命名为“炎武”……

在武道还未开拓的时候,有识之士便看到,这是一条足以与现行修行道路并行的通天大道。

但谁也没有想到,它发展得如此之迅猛。

十四年前还没有一个能站在决赛台上的武夫,今年在这现世天骄争锋的绝顶盛会上,武者就已经提前确定了一个魁名。

这也有武道的地基早已夯实,只是前路未开的原因。如今前路贯通,那些绝世天骄,自然就不用避道而行。

甚至因为武道新开,天地广阔,有更多机会存在,那些心怀大志的天才,会更偏向于此路——

最早钟离炎若不是打不过斗昭,咬着一股狠劲非要反超,他也是没可能走武道这条路的。

“于羡鱼和卢野……请上决赛台。”

作为一个合格的裁判,姜望在台上向观众们致意,延请双方选手入场。

卢野已经治好了伤,且专门休养了一个时辰,回到了巅峰状态。

于羡鱼更是从头到尾都保持了巅峰,一直在场边静坐。

景国领队淳于归,更是不计损耗、专门铺开小世界,帮她温养心神,叫她不受诸方干扰。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于羡鱼面如静渊,缓步登台。她已进入“三劫洗尘境”的道意里。

此刻不染劫数,不沾尘埃,将完完全全回归本真,焚神煮意,穷尽一切,以此推举她的天行武道。

如果说四强赛开启前,她还有战胜卢野的七分把握,在卢野又获突破,拳压计三思后,她承认她才是赢面较小的那一个。

但胜负从来不是纸面上的数字对比,她要借由这场万众瞩目的魁名之战,磨砺她尚未成熟的武道。

若能成功,她也是独开一路,在武道之中立山头,胜负自然握在掌中。

若不能成……

她没有想过不成的可能。

诚然人力有时而穷,但真正的英雄,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那种人……像荡魔天君一样的那种人!

卢野的脚步一贯是沉重的,他时时刻刻都在走他的老龙桩,推他的病驴磨。但是当他今日慢慢地走上台来……

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黄舍利还在那里跟众阁员抱怨——他们几个守在演武台边上,私底下也是结群聊天。

“他说退阁就退阁,说外楼场提前就提前!跟谁商量了?卖的票又得退,这场还是最便宜的价格……里里外外少了多少门票钱啊!”

正说着,她忽而抬起眸子,还坐在椅上,但发丝已绷紧,眼神一霎凌厉非常!

在万众瞩目间,卢野已经走到台上,来到了于羡鱼身前。

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相逢。于羡鱼是非常典型的大国天骄,天资过人,眼界极高,对于未来有非常清晰的规划,在当年拜师姬景禄的时候,就看准了这一届黄河之会的魁名。

而卢野只是一步一个脚印,低头看路,走到今天。

他们殊途而前,于这外楼之巅相会。

昔日重玄遵对斗昭,都是道途自握。对战斗,对这个世界,都有着独特的理解。最终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今日之卢野、于羡鱼,亦是如此,各有其路,各自前行。所有人都期待重现一场双骄并世的战斗。

卢野走到台上,来到他跋涉多年才落下武靴的山巅。

距离魁名只有一步,而他的对手正在面前。

他看着于羡鱼,深深地看着她——

然后说:“不用比了,我认输。”

天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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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们糊涂啊!今天是什么日子,突然排队上盟?不年不节的,很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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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恢复正常时间更新。中午十二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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