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1.第568章 张师傅,眼光放远些,胆子再大

第568章 张师傅,眼光放远些,胆子再大些

朱翊钧答道:“张师傅,普通百姓,如果来钱的门路少,他们会控制花钱。除了最基本的食盐、棉布之外,几乎不会再采买其它货品了。

就算是棉布,在自家种棉采麻、纺纱织布之余,也只是补买部分价廉物美的棉布。”

张居正点点头。

大明的大部分百姓,都还处在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状态,粮食、棉麻,基本上都是自产自足,除了食盐等少部分必须的生活用品,真得很少再与外界发生贸易往来。

这种生产低下的小农经济状态下,百姓们勉强能吃饱穿暖,但是你要他们服各种徭役,就要了命了。

不管是押运粮食,还是修桥筑城,需要抽调出家里的壮劳力,还要自带干粮,负担极重。

要是出县服徭役,更加要命了,三五个月回不来,家里的农活帮不上不说,自己吃穿还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明朝中后期,随着积弊沉疴越来越多,朝廷运作的成本越来越高,税源却越来越少,使得各种杂役摊派越来越重,敲骨吸髓,各地百姓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

饱受程朱理学思想教育的士林文官们,面对肉眼可见的国困民穷趋势,束手无措,只能来回地强调德治仁政,动不动就上疏,百姓太苦,这个摊派应该免,那个赋税应该减。

他们博得清名美誉,在任的户部尚书却跳着脚地骂,减免你奶奶个腿!

这也减,那也免,你们的俸禄怎么不减免?

清流们发出反驳,太祖皇帝也就给我们定了那么点俸禄,还要减?信不信我上吊给你看?

吵了半天,文官们又盯上了宗室。

我们忍饥挨饿,这帮家伙还吃得这么肚圆体宽,就凭他们姓朱?要饿肚子大家一起饿肚子!

吵闹扯皮了上百年,文官里终于出来几位大聪明,想出一条鞭法。

我们把所有的正杂徭役外加摊派,全部折成银子。

从某种意义说,正杂徭役也属于朝廷向百姓征收的一种税,只不过百姓们是以劳动力的方式进行支付。

现在折成钱银来征收,地方和中枢都愿意,因为这大大简化了收税流程,完全符合儒家删繁就简的要旨。

至于百姓们能不能筹集这么多现钱,暂时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历史上全面推行一条鞭法的万历年间,许多百姓们无法足额缴纳现钱的税收,户部和地方官员只好用折中,恢复以往的旧例举措,让百姓们以实物抵折。

所以在《万历会计录》里可以看到,大明的国库又成了杂物铺。

看到张居正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朱翊钧继续说道:“穷户少买,富户多买。乡民少买,市民多买。

相比之下,富户肯定比穷户在钱财方面要宽裕;市民肯定比乡民容易获得现钱。既然如此,我们就通过商品附加税来调解百姓的人头税。

乡民百姓靠种地吃饭,直接或间接缴纳了田赋,已经背负了一笔沉重负担,人头税能少缴就少缴。

富户富足,市民来钱容易,愿意多买商品,就多缴人头税。

此外,美酒、玻璃器皿、玻璃镜子、钟表、绫罗绸缎属于奢侈品,连同青楼、酒楼等一并征收奢侈税。”

“奢侈税?”

张居正又惊又喜。

“对,奢侈税专门针对有钱人。这些富户有钱,购买这些商品彰显他们的富裕尊贵,加的税再重,该买的还是会买;

这些奢侈品对于普通人和穷人来说,毫无意义,就算是免税,买不起还是买不起。”

妙啊。

朱翊钧的话给张居正推开了一扇新窗户。

开源节流。

传统儒生只会节流,从皇室到百官,修生养息、俭朴省用,把裤腰带使劲地勒紧了。

却怎么也不会开源,仿佛五行相克。在他们心里,一提到开源就是加税,就是与民争利,鱼肉百姓。

只是这个民和百姓,到底是谁,大家心里有数。

现在通过增加奢侈税,悄无声息地从富人手里薅羊毛,对于张居正来说,没有什么负担,他太清楚那些人的底细。

朱翊钧继续说道:“张师傅,赋税是进行财富再分配的一种手段,还有一个重要的含义就是让富者多缴税,贫者少缴税,这样才能保持社会的平衡。

否则的话,社会失衡,等待大明的就是黄巾太平道。”

张居正琢磨这朱翊钧的话,越琢磨越有深意。

“皇上,你所说的赋税进行财富再分配让臣大受启发。臣此前以为,只要均衡田赋、抑止兼并,再行一条鞭法、从此役无偏累,进而田不荒芜、人不逃窜、钱粮不拖欠,百姓可安居乐业,国库能收足赋税,自然就能强国富民。

现在看来,臣还是想得简单了。”

朱翊钧说道:“张师傅,吏治和财税,我们必须抓好这两条,振领提纲,立高屋建领之势,才能一气贯注,操纵自如。

不过这两项工作非一朝一夕能成事,需要长期治理。

吏治用考成法引入,等内阁的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完成考成法全面推进后,都察院就可以跟进。

财税,一是赋税清晰,二是推行预决算制。

我们各级衙门,不能再像以前,寅吃卯粮,税收得稀里糊涂,钱粮花得也稀里糊涂。必须量入而出,建立预决算制为核心的财政制度。”

张居正说道:“皇上,赋税制清晰,必先摸清楚大明的家底,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还要继续。”

“必须继续。

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高拱还是做了不小的贡献。”

听到朱翊钧提高拱的名字,张居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高大胡子是冯保用小手段给气死的,自己也逃不离干系。

不过看皇上的神情,只是感叹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追究。

冯保去承德督造行在,看来算是一种惩戒,也是对自己和他的一种警告。

朱翊钧继续说道:“高拱把九边田地清丈明了。

辽东镇有田地三百二十六万亩,蓟州镇有一百零八万亩,宣府镇有六百三十一万亩,大同镇有七百零三万亩,宁夏镇有五百八十七万亩,甘肃镇有四百六十万亩。

合计两千八百一十五万亩,这个数字跟洪武年间有差异,但相差不远。”

张居正说道:“皇上,这些土地如何处置?”

“这些田地地处九边,多干旱苦寒,种地产出贫瘠,朕决计把它们大部分改成牧场。”

张居正一愣:“改成牧场?”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知道未来几十年,大明会进入小冰河期高峰期,天气变得越来越极端。

北方多干旱,以前富庶的山西、陕西和河北等盆地、平原地区,都要饱受干旱之苦。

更靠北的九边田地就更不用说了。

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耕种这些田地,还不如去开发湖广以及东北的广宁、沈阳一带。

真遇到了大天灾,粮食不够吃,还可以再苦一苦日本、暹罗、真腊和天竺的百姓们。

我们有这么多商品,还有这么多战列舰和火炮,他们一定非常乐意跟我们自由贸易的。

与此如此,还不如退耕还牧,让九边脆弱的生态环境恢复一些。

张居正却从另一方面考虑。

“蒙古左右两翼归附大明,直属宣徽院。教化绥抚还需要几十年,九镇可减少兵马定额,但不能完全裁撤。”

“张师傅说得对。蒙古左右两翼,我们要从政治上进行羁置,经济上进行控制,文化进行同化,宗教上进行安抚。

教化还需要几十年,九镇可改为城镇,但兵马不能全部撤并。

所以朕决定把这些退耕还牧的田地,分给镇卫军骑兵家眷,让他们放牧,圈养牛羊马匹。”

“分给镇卫军骑兵?”

张居正明白朱翊钧的想法了。

蒙古左右两翼的骑兵属于翼卫军,性质跟内地营卫军差不多。

镇卫军则属于大明直属的正规常备军。

张居正赞许地点点头:“皇上英明。我们必须手里有兵马利刃,蒙古人才会畏威怀德。

现在漠南蒙古人分左右两翼,但朝廷手里也必须有足够的牧场和牧民,提骑兵兵源和战马。”

与张居正达成了默契,朱翊钧继续往下说。

“高拱清丈田地,除了九边,北直隶、山西、陕西和河南的清丈工作也完成了,北直隶增加了四百九十九万亩,计八千六百零一万亩。

河南增加了六百四十三万亩,计一万万零四十六万亩。

山西增加了六十一万亩,计四千二百四十七万亩。

陕西增加了四十万亩,计五千零三十五万亩。”

山西和陕西被清丈出来的隐匿田地集中在九边,腹地被清丈出来的隐匿田地并不多。

张居正接着说道:“山东增加三千六百五十八万亩田地,计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六万亩。湖广增加五千五百一十九万亩,计九千一百六十三万亩。

南直隶增加了二百三十三万亩,计六千零五十八万亩。

浙江增加了四百五十九万亩,计五千六百三十万亩。

江西增加了六百一十五万亩,计四千九百二十七万亩。”

高拱倒台后,张居正举荐王国光接手户部,接过了清丈田地工作,加快了动作。

直接借调了国子监、金台诸学院以及崇义、龙华等公学数千学子,组成上百个工作组,就地招募上万名秀才诸生,深入到田间地头进行清丈。

因为阻碍田地清丈,从隆庆元年开始,朱翊钧杀了上千宗室,以衍圣公府亲眷为首的各地豪右上千户,以及大大小小的官吏,足足两三万人,堪比洪武年间的胡惟庸和蓝玉两大案。

嘉靖初年的大礼仪跟它比,简直就是和风细雨。

当然了,这些人是以谋逆、大不敬、不遵藩礼、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等各种罪名被分开陆续斩杀、处绞。

但有心人都知道,这些人丢命的根本原因是跳出来阻碍了皇上钦定的田地清丈工作。

尤其是山东,前期不仅阻碍田地清丈工作,居然敢殴打和杀害清丈工作组。

皇上大怒,“罗织各种罪名”,衍圣公府被杀得只剩下衍圣公一脉,山东世家豪右被杀了上万人,流放没籍的数以万计。

这种高压势态下,各地真没人有胆子再耍横阻碍清丈。

被清丈出隐匿田地顶多是以后足额纳赋。

要是阻碍清丈,真得会全家福贵的。

所以进展非常快,只剩下四川、云贵、福建、两广和安南还没有完成清丈。

朱翊钧站在湖边,双手笼袖。

在不远处,几对鸭子和鸳鸯,拨动绿波,惬意地游来游去。

成荫如伞的柳树随风飘荡,翠绿的垂枝划过水面,仿佛划破了一帘夏梦。

“南直隶才清丈出两百三十三万亩,隔壁的浙江,多山少地,也清丈出四百五十九万亩田地来。

看样子江南那些人,还是心存侥幸。”

朱翊钧的话像拂过湖面的清风,清淡平和,却让张居正心生寒意,后背发麻。

江南啊江南!

张居正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572.第569章 海瑞要来徐府拜访?

第569章 海瑞要来徐府拜访?

江南,长江边上的瓜州岸边的水驿站。

皇甫檀背抄着手,站在驿站后院的阁楼二楼走廊上,眺望着远处的长江。

一轮皓月照在江面上,拖成一道白练。江水波动,白练马上化身成了一条白龙,时而水面,时而水底,还有月光下粼粼波光,一时鱼龙舞。

见到此景,皇甫檀忍不住念诗一首:“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有什么好?好学泥古,论议迂阔,为政多所变更,不晓事又执拗。”舒友良端着一盘水果上来,嘴里叨叨,“江苏巡抚,连盘水果都不敢收,还得自己掏钱去买,老爷,你这官也做得太失败了!”

海瑞跟在他身后,从楼梯上到二楼,对舒友良的话当着耳边风。

“浩举念王荆公的诗,心有所感?”

皇甫檀连忙答道:“老师,门生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没有多想。”

海瑞在座椅上坐下,随意指了指,“浩举也坐,我们一起赏月赏景。”

“是。”

“明月何时照我还?”海瑞捋着胡须,喃喃地念道,突然问道,“友良,记得嘉靖二十八年,我们一起上京参加春闱吗?当时第一次过长江,也是夜泊在瓜州。”

舒友良拿起一片西瓜,趴在栏杆上,巴拉巴拉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记得,不过当时老爷和我惨了点,客栈住不起,一位掌柜可怜我们,把我们安置在柴房里。

那柴房四面透风,屋顶还缺了一大片瓦,正好可以看到月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看到皇甫檀诧异的神情,海瑞笑着说道:“你友良叔也是举人出身,肚子里也是满腹锦绣。”

皇甫檀大吃一惊,“友良叔也是举人出身?”

他怎么沦落到海家为家仆了?

“友良原籍江西抚州,是王荆公的同乡。二十岁中举,意气风发,不想同科有人徇私舞弊被人举报,他受到牵连,功名被革,而后又遭横祸,家破人亡。

无奈只好前往广州投奔亲戚,不想路上遇到山贼,被洗劫一空,到了广州,亲戚也不知迁往何处。

心灰意冷,想投河自尽,被老夫看到,跳下河去救了他。此后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一路互相扶持,直到而今。”

皇甫檀不由地对舒友良拱手作揖,“友良叔,浩举此前多有怠慢,还请友良叔见谅。”

舒友良随意地摆了摆手,呵呵一笑:“老爷收你这个门生,我看是值得。以前我跟着老爷做官,一路上好处没捞到,西北风倒是喝了个饱。

现在有你孝敬,又是买瓜,又是下馆子,我也跟着享福。浩举,这几年当和尚,赚了不少钱吧。”

皇甫檀讪讪一笑,“友良叔,小侄科试无望,为了养家糊口,只好行此荒唐之事,惭愧惭愧。”

“惭愧个屁!当初我要是有你这本事,何至于只能给老爷当个长随,我也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方致远走上来,禀告道:“老爷,东厂大貂珰王诚公公来了。”

海瑞默然不语,跟着下了楼。

皇甫檀好奇地问道:“友良叔,老师认识东厂的人?”

“有什么稀奇的?老爷在皇上牌面可大了,不要说东厂的貂珰,东厂提督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见了我们老爷都得客客气气叫声海公。”

舒友良的目光在皇甫檀脸上扫了几下,继续说道:“不要被那些迂腐酸儒带偏了。宝剑在坏人手里,是作恶凶器;在好人手里,是惩恶利器。

老爷南下江南,是身负皇命。

东厂和锦衣卫是查案的利器,江南官绅联手,在这里组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我们老爷刚正不阿,有手段,可架不住名气太大,随便放个屁,不消几天整个东南都能闻到味。

上下齐手,我们老爷也只能查个皮毛,查不到要害。”

皇甫檀眼睛一亮:“友良叔,老师在明,吸引东南官绅们的注意,锦衣卫和东厂在暗。当初老师和友良叔们一行人,故意混入小侄所在的佛门喇唬会,潜到南京。

而后又大张旗鼓查办天界院等佛道两界,上疏弹劾诸多皇家佛刹和龙虎山张天师,行的就是虚虚实实的瞒天过海之计?”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些奸臣贪官,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心思坏着呢。你要是不用这些计策对付他们,屁都查不到。”

皇甫檀迟疑一下问道:“友良叔,皇上和老师如此大费周章,到底要查什么?”

他看了舒友良一眼,连忙补充道:“小侄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随便问问,我也就随便答答。老爷出京时,皇上给他看了户部这几年清丈田地的成果。

南直隶居然只清丈出两百三十三万亩田地,比隔壁的浙江少了近一半。

南直隶啊,还没分家的安徽、江苏和应天府,淮东淮西,苏北和苏常松江,哪一处不是富庶肥沃之地,居然比七山一水两分田的浙江,清丈出来的田地还要少。

这是不给皇上脸面呢?还是不给皇上脸面啊?”

皇甫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这几年参与喇唬会,游历各地,知道安徽淮北和淮西,由于淮河年年为灾,田地并不广袤,大抵集中在淮南一带。

江苏却真得富的流油。

淮安府的淮东虽然也饱受黄河和淮河水患之苦,但往南的扬州府、江南的镇、苏、常、松四府,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天下赋税重地。

皇甫檀说道:“友良叔,因为这里物宝天华,地灵人杰,出的官宦缙绅太多,他们连成一片,互相抱团,有恃无恐啊。”

舒友良嘴巴一撇,“有恃无恐?这些家伙,离京师太远,不清楚皇上的手段。老爷说过,我们皇上性子刚毅,心志手段,都是一等一的。

你看看,从嘉靖四十三年,倒查庚戌之变开始,只要被他抓到大把柄,那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

跟你说吧,相比起我们皇上,我们老爷更像是念经吃斋的大善人。”

皇甫檀大吃一惊,“朝廷要在东南兴大狱?”

“兴大狱又如何?”舒友良不屑道,“这些官宦缙绅,平日里是如何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我们都是知道了。

他们巧取豪夺,侵占大量田地,然后飞洒诡寄,用各种法子隐匿田地,逃避赋税。他们享尽荣华富贵,却把赋税推给普通百姓。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严惩吗?”

皇甫檀也曾是受害人之一,对那些官宦缙绅也同情不起来,他只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朝廷会如何严惩那些有恃无恐的江南官绅?

“友良叔,一个南闱舞弊案,无法让江南那些官宦缙绅伤筋动骨。”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太小看我们皇上,江南这么多官宦缙绅,一个南闱舞弊案,筐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那”

舒友良打断皇甫檀的话,“不要那啊那的,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这时,海瑞面色凝重地回到二楼。

“老爷,赶紧吃瓜啊。通泰二州多沙地,种出的西瓜格外好吃,又脆又甜。不过我听说上海几家棉布纺纱厂,在通泰二州或买或租,囤下大量的土地,种植上海农科所的棉花良种。

以后这么好吃的沙地瓜,可能会越来越少了。”

舒友良说了两句,海瑞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不语。

他紧抿着薄嘴唇,目光锐利,看着远处的江面皓月。

“友良。”

“老爷。”

“你跟张道他们说一声,我们继续去苏州,但不在苏州停留,直奔松江华亭。”

“华亭?”舒友良愣了一下,“老爷要去拜会前首辅徐公?”

海瑞背抄着手,走到栏杆处,看着清冷的江面:“少湖公三朝元老,前内阁首辅,他的体面也是朝廷的体面。”

舒友良眼睛眨了眨,“老爷怎么也讲起这个体面来?”

“以前我只是小县官时,胡汝贞的儿子,说拦就拦,不管他的体面。以前我只是京里六部小主事,上疏死谏世宗皇帝,不管他的体面。”

海瑞拍着木制栏杆,声音很是惆怅。

“体面,老夫现在身为江苏巡抚,都察院右都御史,也要讲起体面来了。”

松江华亭徐府,徐瑛匆匆跑进来中院书房。

“老爷,县衙传来一份滚单,是江苏巡抚海公从巡抚行辕发出来的,给到我们徐府。”

坐在床边躺椅上发呆的徐阶猛地起身。

“海公的行文?”

“是的。”

“给我。”

徐瑛连忙把行文递了过去,徐阶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内容很简单,是江苏巡抚海瑞,巡抚苏州松江两府,顺道到华亭县拜访前首辅徐公。

徐瑛忐忑不安地说道:“老爷,海瑞在南京查办数十家僧道刹观后,去扬州接印上任,不过三四天又启程南下巡视。

现在直奔我们徐府,老爷,他会不会是奉皇命来问罪的?”

徐阶放下行文,重新躺回到躺椅上,脸上露出些许轻松。

“海瑞不来,这事恐难善了。海瑞来了,说明这事还有得谈。”

“有得谈?”徐瑛眼睛一亮,“莫非老爷的苦肉计传到扬州,传到京里,有了效果?

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大闹徐府,羞辱老爷的事,经王麟洲妙笔生花,发表在《词林》报纸上,远播大江南北,引起巨大反响。

舆情人心,站在老爷这边。看来朝廷和海公也是受到舆情压力了。”

“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到现在,也没看透皇上在江南,下得是什么棋,过河卒、巡河车、卧槽马、冷巷炮?

看不透啊,还是小心点。对了,老二呢?”

“老爷,二兄还在苏州、镇江和扬州盘桓,四处打听大兄的消息。”

徐阶摇了摇头:“老夫聪明一世,却不想生了这么愚钝的两个玩意。他兄弟俩,是我们徐府的卧龙凤雏。

老夫殚精竭力一番算计,揣摩天意,苦觅生机,好容易稳住了海瑞,笼住了缙绅,却说不好就被他俩轻轻松松给破了。”

徐瑛连忙说道:“大兄和二兄是聪明人,应该不会。”

“他们啊,只有小聪明,难有大智慧。对了,四哥儿来信了吗?”

“老爷,四哥儿来信了,说他到了京师,被张太岳推荐去崇义公学读书。”

徐阶没有出声,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一脸的疲惫。

“叫人准备一下,迎接海瑞。”

“是,老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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