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保计碎

鹿关阁。

毗邻琴轩,向东不过五丈,这栋阁楼是莫大先生专用来会客的雅静之室。

赵荣起先还好奇这名字的由来,听冯巧云说,这阁楼名字是莫大师父起的,取自“芦管歌”的谐音。

源自岑嘉州的“裴将军宅芦管歌”。

正所谓:可怜新管清且悲,一曲风飘海头满。海树萧索天雨霜,管声寥亮月苍苍。

芦管声中的凄涪悲凉,那股波澜起伏的悲,意境深远的愁,可不就对味了吗。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扇洒进来,照得里间的琴弦笛子闪烁灿灿之辉,古朴的竹椅左右分列,上面还镶嵌了花纹如音符般的落叶。

嵩山派决计玩不出这种雅,但衡山前辈仅是随意出手。

莫大先生请他们坐下,

费彬与乐厚捏弄着圆滑的扶手,目光在阁内游走一圈。

二人非但没沉浸在空气中弥漫的古典气息中,反而觉得这种布置十分可笑,远不及嵩山派的肃杀庄严,叫人望而生畏。

“阿荣,奉茶。”

“是。”

冯巧云端来茶盏,赵荣恭敬为两位太保奉上。

“随心慢奏洞箫曲,高谈且饮云雾茶。”

“此乃衡阳一绝。”

莫大先生拿出珍藏,笑道,“两位师兄且尝。”

费彬与乐厚各道一声“客气”,突然发现赵荣将三杯茶分别给了莫大与他二人后,托盘上剩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青白釉杯。

还有客?

太保们风声鹤唳的神经还没松下来,心中提防着莫大,自然细查纹理。

他们暗中提气,耳郭微动。

外界一道脚步声由浅入深,越来越近,莫大、两位太保,赵荣,四人前后都有余光朝鹿关阁外飞去,周围一众弟子皆慢数拍。

“哈哈哈!”

人未至,爽朗的笑声率先传来。

“两位师兄远道而来,刘某来得慢了,没来得及到山门前迎接,实在惭愧啊~!”

来人一身深色茧绸袍,红光满面像个富态的财主老爷,不是刘三爷还能是谁。

费彬与乐厚各自瞳孔一缩,捏着杯盏的手微微用力,内心涛浪翻涌。

之前脑海中思量之事几乎在一瞬间发生了几十种变化!

刘三爷突然到来,放在左盟主那边都算超纲。

两位太保养气功夫不差,此时只微微僵硬,没多露异色。

刘正风与莫大素来不和,人尽皆知。

早在过去的五岳盟会中就有暴露,

可现在怎么解释?

三爷从天而降,此时出现任谁也知道在支持莫大。

两位太保暗自眼神交流,他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费师兄。”

“刘师兄。”

“乐师兄。”

“刘师弟。”

三人先打了个招呼,刘正风施施然坐下,顺手接过赵荣奉上的茶盏。

他掀开杯盖,口中念念有词:

“师哥是个小气的,既有好茶,如何不叫师弟来饮?”

费彬与乐厚暗自鄙夷。

‘可笑,若不叫你,怎会事先添好杯盏?’

‘衡山派真是会演戏!’

他们心神有些恍惚,没瞧见刘正风与莫大的细微动作。

刘三爷在进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朝赵荣看了一眼。

‘乖师侄,师叔这次给你面子,否则打死不会进这鹿关阁,谁会喜欢凄清悲凉的芦管曲,俗不可耐!’

莫大看到刘三进来,第一时间也是朝赵荣看了一眼。

‘乖徒儿,师父这次给你面子,否则绝不会让刘三进这阁楼,他哪懂欣赏九月深秋、芦叶遍地、辽东小儿采芦管的风俗美画。’

长辈们对艺术充满批判与挑剔的眼光,叫赵荣压力蛮大。

那一边,费彬与乐厚暗自眼神交流。

‘师兄,事已不可为。’

‘嗯,衡山派藏得太深,这两只老狐狸一直在假装不合,他们骗了整个武林,也骗了鲁连荣。’

太保了暗自咬牙,又怒又气。

他们的算盘,砸了!

鲁连荣早被他们说服,不会出面。

今日若只莫大一人,他们决计要以嵩山之势逼迫衡山掌门一脉。

莫大可以说沙角岛的嵩山弟子是魔教与岛匪杀死的。

嵩山派自然能要求“调查”。

此事会有扯皮,太保们早就想好,以左盟主要查清此事为由,再掏出五岳盟主令旗,赚莫大亲传弟子赵荣上嵩山,让他这个参与者当面讲给左盟主听。

“挟亲传以令掌门。”

这便是太保之计。

莫大可以出手留赵荣在衡山,但这是强行违背五岳盟主令。

下次五岳盟会,左盟主便能以此相挟,迫使莫大站队“五岳并派”,那嵩山派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是,

在刘正风出现后,他们就没有掏出五岳令旗的必要了。

一来刘正风在江湖上名头大,手面宽,号召力强。

二来也忌惮这两人联手之力。

在衡山派的地盘上,对方原本有冲突的两大势力并肩子站在一起,费彬与乐厚无法用强,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们想通之后,又仔细打量了站在竹椅后的赵荣一眼。

这少年还是一副恭敬谦和的样子,只是年纪稍小,嵩山派人才辈出,像这样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就算这少年更有天赋,那又如何?

衡山派哪怕多一个莫大,也不能扭转大势。

况且,那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他们打量一番后,等赵荣再来给他们添茶,太保们的目光只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四位长辈在一起叙旧,说起一些五岳往事。

在场小辈们哪敢插嘴。

唯一一个有胆子的,还一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衡阳与嵩山千里之遥,传闻也就罢了,真人当面,赵荣自然要保持低调。

只要本分一些,以嵩山派的底气,基本不会将他当做威胁。

因为种种安排,

莫大师父已经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嵩山太保们的视线。原本对莫大轻视小觑的嵩山太保们,未来必然会有心提防。

这与莫大先生的处世哲学并不相符,

然而,老人家甚至能做到更多。

赵荣听他们从往年的五岳盟会谈到这次南下,费彬话语藏剑,暗讽莫大作祟,借他们的手除魔教教众。

莫大却不接话茬,只笑着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

十分默契的是,没有人提沙角岛一事。

嵩山派派人在衡阳周边为祸,衡山派杀掉嵩山弟子。

这般狠斗,却像是不值得拿到台面上。

洞悉莫大先生精心布局,加上刘三爷露面,两位太保不会撕破脸,只能吞下误判带来的苦果。

狼狈返回嵩山,已经注定。

“莫师兄,”阁楼内,费彬突然拱手,“费某人也不废话,这次过来便是替左盟主传讯的。”

他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

灿烂宝光,夺人眼目。

正是“五岳盟主令”!

“左盟主他老人家有何吩咐?”

费彬语气登时强硬,举着这面令旗,他的眼神变得狂傲凶狠:

“奉五岳剑派左盟主令旗,今年八月十五,请五岳掌门赴嵩山参加五岳盟会,共同商讨对付魔教之事!”

莫大先生干脆道:“南岳衡山接令。”

“届时会如期拜会左盟主。”

“好!”费彬应了一声,将令旗收起。

莫大又问:“其他几位掌门可有通知?”

“自然。”

“钟镇师弟已去往华山告知岳掌门,陆柏师兄已前往泰山,恒山派的师太早由邓八公通知到。”

费彬双手齐举:

“时隔三年,又是中秋佳节,我五岳剑派齐聚嵩山,当商议影响江湖之大事!”

一旁的乐厚笑道:“莫大先生,左师兄可是念叨伱好久,此次定要多饮几杯嵩山果酒佳酿。”

“哈哈哈,好说好说。”

莫大也笑捋着胡须。

赵荣察言观色,举目四顾,鹿关阁内已满是无形刀剑。

对坐的刘三爷则暗自摇头,只觉无趣。

……

(本章完)

第97章 显山露水

正午,衡山派设宴款待了嵩山一行。

酒足饭饱,莫大先生提议带他们去五神峰脚下参观。

费彬直接拒绝了。

“莫师兄不必客气,我与费师弟两日后便回嵩山,”乐厚意有所指,“衡山派周围虽有魔教作祟,但黑木崖本部距离此地尚远。”

“衡阳远不及中原之地混乱。”

“我等时常打生打死,莫师兄与刘师弟却有心情抚琴弄箫,真叫人艳羡。”

“乐师兄说笑了,”莫大作愁态,“我垂垂老矣,哪有左盟主的雄心壮志,衡山派更远不及嵩山派,偏安一隅都算勉强。”

“如今魔教南下,衡山上下愁绪如麻。”

“魔教声势浩大,本派不一定能应付过来,此次中秋去拜会左盟主,兴许还要向他老人家问计。”

费彬与乐厚想起一路经历,倒觉得莫大这话不算太假。

二人嘴上说一些魔教该死的话,心里巴不得衡州府更乱才好。

聊了一阵,太保们说到衡阳城中自行游逛,莫大当然不会阻拦。

他们前脚刚走,刘三爷便待不住了。

“乖师侄,下次别叫我那弟子送信,你自来寻我,与师叔怎能这样生分?若不是师哥使诈,你现在还是我徒弟呢。”

赵荣笑道:“多谢师叔!”

“若非师叔突然露面叫他们知难而退,这帮人可不好打发。”

“有什么好谢的?我懒的与他们虚与委蛇,连话都没说几句,”刘三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摆手叫赵荣别说客套话。

他朝莫大先生看了一眼,埋怨道:

“师哥能像你一样通情达理,咱们衡山派早就安生了。”

莫大闻言,只想着嵩山派的事,却不用正眼瞧他一下。

“乖师侄,师叔我与此地气息不融,得先走了,伱有空便去府上找我。”

刘三爷私下里没什么架子,说话时轻拍赵荣的肩膀,有种邻家师叔的亲切感。

若刘府的弟子见了,必然舌挢不下,三爷在府上可是极有威严的。

他对赵荣另眼相看,自有多重理由。

赵荣的天赋他极为看好,二人的关系嘛.属于是那种“没过门的徒弟”、“煮熟了又飞走的师父”。

莫大在刘三爷眼中像是个捷足先登者,又觉得他收赵荣为徒比自己更合适,但内心也将赵荣当半个徒弟看。

刘府的弟子没个叫他满意的。

赵荣哪怕是半生不熟的没过门徒弟,也比那帮人逞心。

况且,高山流水的知音对赵荣极为欣赏。

只一提及,便赞不绝口。

若无这许多关系,他怎会到鹿关阁。

刘正风要离开时,莫大先生朝山门口打了个眼色,赵荣会意,一路将三爷送出。

一路上谈起长清、短清,嵇氏四弄,颇为投机,叫一些门人弟子看了咋舌。

尤其是掌门一脉的弟子。

‘不愧是大师兄,竟然当着师父的面和刘师叔亲近,甚至欢谈刘师叔喜欢的曲调!’

……

将三爷送出门,赵荣回到鹿关阁。

“师父,左盟主这次怕要因此事改变对恁的态度了,”赵荣心怀愧疚,“因我之事,叫师父成了众矢之的。”

莫大摇头,呵斥他一句,“和你师叔只待了这一会就变得婆婆妈妈。”

“老夫本就是一派掌门,给左冷禅盯上又怎样?”

“他妈的,一把年纪了,难道还怕打生打死?”

“你师叔就算不来,嵩山派这两人敢动你,为师也定将他们留在衡阳,否则衡山派的历代先辈都会骂我是孬种。”

莫大先生早憋了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拔出胡琴中的细剑,在鹿关阁前连使回风落雁剑。

只见那剑快得吓人,招招带着幻影,难寻锋刃,偶尔还能听到胡琴之音,竟是一曲带着肃杀的潇湘夜雨!

赵荣只看了一阵,心中便多有所得。

师父,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老人家藏匿了一辈子,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为了他,老来破了功。

赵荣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见师父收剑,赶忙端来一杯云雾茶。

莫大接过茶,喝了一口,竟然又显得平心静气。

当真是将《镇岳诀》练到了骨子里。

莫大笑着问道:

“你觉得那费彬,能是为师的对手吗?”

“当然不是。”

“那乐厚的大阴阳手,为师能破吗?”

“自然能破。”

莫大忽然道,“但遗憾的是,左盟主才高志大、剑掌双绝,为师却不是他的对手。”

赵荣怔了一下,而后爽朗一笑:

“这有何难?徒儿定当弥补师父的遗憾。”

“哈哈哈,快哉快哉!”莫大先生开怀大笑。

……

之后,赵荣又一次建议莫大先生练“易筋洗髓经”,老人家直言“心境不合”,他练了一辈子衡山心法,临老换内功早就迟了。

赵荣没放弃,追着将洗髓经中的一些行功姿势脉络说给莫大听。

老人家在他盛情之下尝试了一番。

“这些功路确实奇特,有一些行脉走气的功效。”

“但是,”

莫大带着奇怪的笑容瞧着他,“类似的行功路线江湖上也有,多是具备些强身健体,养生益寿之效,凭此练就强悍内劲.”

“即便是精通佛法的大和尚也不太可能。”

“阿荣啊,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我?”

赵荣指了指自己:“难道.”

……

“中秋五岳盟会,各派掌门多会带门人弟子见见世面,上次巧云他们随我一道,这次你也去吧。”

莫大先生放下茶盏,又道,“见识五岳各家剑法气象,兴许你能有所收获。”

“好,”赵荣应了下来。

每次五岳盟会都打着“共抗魔教”的旗号,等各掌门汇聚,左冷禅又会朝五岳并派上推进。

以当下四派形势,

左冷禅今年中秋并派基本不可能。

“师父,以往嵩山去各派报信的是各位太保吗?”

“只是一些门人弟子,”莫大哼了一声,“左冷禅愈发强势,今年他的诸位师弟前往四派,是在向各派表露并派决心。”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咱们须得小心啊。”

……

……

“鲁师弟,莫大先生与刘师弟又是几时和好的?”

水袖院外间响的是湘昆《议剑》,雅间里面也像在“议剑”。

乐厚满脸困惑,费彬一脸不解。

鲁连荣乃十三太保眼中的‘乌鸦小太保’,自是一家人。

多年信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两位太保在他面前有话直问。

“两位师兄,你们来得太急!”

鲁连荣黄澄澄的目光扫来扫去。

“如今魔教正在衡州府作乱,莫大师哥与刘师兄手下的弟子各有折损,且魔教持续南下,城中有黄河老祖之流的魔教高手露面,这阵仗往年从未遇见。”

“两位师兄此时从嵩山来,刘师兄与莫大师哥便以为本派到了生死存亡时刻,故而联手。”

“有道理”

乐厚点头:“难怪左师兄总说张弛有度。”

费彬则是冷哼一声,“八月十五再给各派一个机会,若五岳盟会无果,那就不好再拖延下去了。”

“左盟主早该如此!”鲁连荣拍掌庆贺。

乐厚用肥厚手掌亲昵地拍了拍鲁连荣,“人人都像鲁师弟这般有眼光,并派又有何难?”

“欸,鼠目寸光者比比皆是,”鲁连荣无奈,“只恨我势单力孤,左右不了莫大师哥的意志。”

一提到莫大,费彬登时含怒,“莫大先生这只老狐狸藏得极深。”

“此番南下我们也遭他算计!”

“休提两位师兄,”鲁连荣沉着声音,“我与大师哥相处几十载,他神出鬼没,连我都摸不清他的底细。”

费彬哼了一声。

“对了,”乐厚想起左盟主交代,顺口一提,“那赵荣是怎么一回事?”

鲁连荣眼珠转了一圈,稍露不屑:“这小子倒有些天赋,我私下找过他,让他瞧了左盟主的信件。”

“得知两位师兄要来,颇为惶恐。”

“哼哼,一黄口孺子,只仰仗莫大师哥罢了。”

乐厚与费彬笑了一下。

他二人的名号镇住一个少年,再简单不过。

若非沙角岛一事,他们根本不会过问甚么门派后辈。

“鲁师弟,可查到附近魔教分部位置?”乐厚突然询问。

鲁连荣微愣一下,“知道一些,但这些人少有集中,多在衡州府一代流窜。”

“这便够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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