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芟除(中)

“怎么个异动法?”郭宁问道。

“半个时辰前,宋军忽然出动,去往开封了!”

郭宁略作沉吟,耶律楚材问道:“你估计,他们多久会到开封?军中可有攻城器械随行?”

“宋军大营位于朱仙镇北的青龙背到启封城一带,今早他们调动一万余人在大营北面五里驻足,距离开封只有三十里。此时宋军全体轻装,还把军中的骡马尽数抽调出来,也未见携带攻城器械,所以行军速度极快。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宋军就能抵达开封城下!”

“你确定?”

“我方哨骑十余,抵近仔细探查过,确实无疑。”

“……好,你们辛苦了,再探再报。”

哨骑退去,郭宁扬了扬眉,轻笑了两声:“宋人下决心倒是很快!”

“史弥远是宋国的权臣,少不了翻云覆雨的手段。宣缯在天津府和山东,都下了工夫探看我方的内情。他手底下的傔从,有两个人领着枢密院机速房的职司,另外,有实力的大海商多半出自南朝,他们给宣缯的信息不少,也有助于赵方下定决心吧。”

“而这个决心,又多半代表着要和我们剑拔弩张的风险。”

“正是如此,既然有和我军对峙甚至厮杀的可能,淮南东西两路的兵马断不能用,皆因那两地的兵马多与贾涉父子……咳咳,贾涉和李云往来,宋国朝廷信不过他们,能用的只有荆湖之兵,所以才有了赵方所部长途行军至此。”

“但他们又并不敢当真与我们放对。他们的手段,无非是与开封城里的某方势力紧急勾兑,藉着我军与敌鏖战,先入开封;然后,凭着手里的开封城和开封朝廷,倒回来影响这一场的战局乃至周边局势,至不济,也能作为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本。”

说到这里,郭宁侧身过来,冲着耶律楚材悠然道:“先前晋卿与我说起,当年宋金海上定盟,联手攻打辽国燕京的时候,宋人一方面不断改变条件,妄图欺瞒大金,另一方面自家又逡巡不敢苦战,以至于燕京落到了大金手里,后来生出了绝大的风波。”

“后来宋金两国开战,未尝不源于联军灭辽时种下的祸端。或许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们聪明了许多。”

“没错,此番联军行动,宋人自始至终,嘴上不急着向咱们讨要好处,却在这时候骤然动作……那位史相公明明是被咱们胁迫着不得不配合,偏偏远隔千里之外,犹能在战场上强挣出一点机会,以求反客为主。这份心机真是不俗,南朝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觑呢。”

“是。”

“开封曾是宋国的国都,宋军一旦进入开封,开封城里的局势必定复杂异常。宋人名义上是大金的友邦,两万宋军为协助大金剿灭叛贼而来,我们又轻易不能动刀兵。时间一旦拖延,变数愈来愈多,牵扯的各方各面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难以梳理……所以,非得立即调兵过去,与宋军争夺开封,立即清理开封。这两件事情由李二郎去做,很妥当,对么?”

耶律楚材抿起嘴巴,一时无语。

郭宁嘴角含笑,再度发问:“有些事情难免会遭外界非议,不是谁都敢做的。李二郎不做,就得我亲自出面。伱觉得,我现在带着铁骑两千长驱开封,合适么?”

郭宁大举杀人的决心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也不会动摇。耶律楚材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就真不合适了。

他向郭宁拱手施礼:“拖延下去,确实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利落;李霆去做,确实也比国公亲自去做来得国公明断。”

“哈哈,好。”

郭宁唤来倪一,又从腰间抽出金刀,沉声道:“李霆的兵马从封丘出发,此刻距离开封不会很远,你拿着我的金刀,火急驰去,将之交给李二郎…………他明白我的意思!”

倪一策马离去,耶律楚材灵机一动,连忙道:“国公,宋军异动,十有八九是和开封朝廷中人勾结,但这必定是绝密,普通金军将士不得而知。请国公立即分遣人手四处高喊,就说宋军和我军联手攻打开封去了,金军退路已断,此战必败!”

“咱们越早击败眼前之敌,留给宋人的时间就越短。另外,胜负分明之下,能看清楚局势、主动投靠我们的女真人则会多些!这是好主意!”

郭宁哈哈大笑,知道耶律楚材始终心软,倒也不为己甚。

他立即派人依计行事。

一名传令兵刚走,他又唤来一人:“告诉张林,咱们稳得住车营周边,让他把砲车架起来,继续发射!不用留手!”

须臾间,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猛然发起,从数十人到数百人,再到上千人同时高喊:“宋军在南,官军在北,两路攻打开封了!金狗们没了退路,要败了败了!”

巨大的吼声如闷雷一般,滚滚传播四方。

身在激烈战场中的完颜陈和尚已经抛弃了战马,正在步行厮杀。

有人挥动战斧从他胸前的甲胄掠过,斧刃和札甲的铁叶碰出火光,发出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种声音其实并不响,但听多了很影响听力。所以他发现到处都有呼喊声的时候,奋力格开前方的定海军甲士,然后侧耳听了下,什么也没有听清。

倒是一个军官从后头上来,扳着他的肩膀叫道:“贼军在喊,宋军和贼军两路攻打开封了!咱们没有退路了!”

“开封城里还有上万兵将,他们自家守城,关我们屁事!”

完颜陈和尚不耐烦地骂了句,猛然掷出手中的短矛,刺中了那个挥舞利斧的定海军甲士。那甲士身形一顿,丢下利斧,试图拔除胸口的短矛,拔了两下,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转,然后跪倒在地。

这时候忽然又有两支骑兵队伍彼此冲撞砍杀着经过。

有一匹战马被眼前利刃所惊,忽然摔倒,把骑士也带到在地。落地的人连连翻滚,发出骨头断裂特有的咔嚓声响,可战马居然没事,挣扎着又起来了。

完颜陈和尚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翻身上马。他稍稍观望了一下,找了个敌人略稀疏的方向,大声喝道:“跟我来!”

战斗持续到现在,整个战场已经乱了套。完颜陈和尚起初是想突破敌军阻碍,去摧毁那些砲车,但厮杀至今,他好像离砲车越来越远,身边除了乱糟糟杀来杀去的同伴,还有一队队往来的定海军将士们,仿佛冲不烂的高墙。

他在定海军的阵列缝隙间又冲杀了几次。最后一次冲杀时,大约看错了方向,莫名其妙地退回到了沙场边缘,居然得空休息了一会儿。

这时候,他的胳膊、大腿等处多半受了新伤,鲜血淋漓,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对发力动作的影响也不算太大。

他的甲胄破损得非常厉害,胸前的两道束甲皮绦被砍断以后,厚重的甲片掉了大半,他不得不一直提着盾牌遮挡,但盾牌被弓箭射得密密麻麻,又被重武器砍过多次,也明显松动了。

见他不急着冲杀,好些零散的金军将士向他聚拢,有人带着敬佩的眼神眺望,也有人上来为他包扎伤势。

就在包扎的同时,定海军队列中央,再度响起了砲车发射时那种呜呜的声音,几枚铁火砲在空中划着弧线,掉落到某处,然后火光和巨响爆发。

双方绞杀的时候,不再有先前那种密集的队列,而且定海军砲车的准头也显然很问题。但还是有十几名金军不可避免地被铁火砲的威力波及,最惨的几个人瞬间面目全非,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可怕伤口,随即浴血抽搐着倒地。

周边的金军将士,无论多么勇敢,身手多么出色,都下意识地猛然散开。

仗打到这程度,死人多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维持住军队的士气和军队的有序指挥。

粗略看来,定海军的阵列从头至尾全无动摇,调动也清晰明白,反倒是己方……靠着勇猛大将亲自上阵搏杀,给所有人带来的勇气迟早会消褪,而完颜从坦那边,还能指挥的兵力大概不到出发时的半数了。

隔着烟尘,完颜陈和尚隐约能看到,完颜从坦的将旗后头,正有数以千计的金军将士正不顾一切地往开封方向狂奔。

或许他们以为,开封城里会安全些?又或者,赶在宋军抵达之前进城,朝廷会有赏赐的吗?

这种想法当然是发昏,完颜陈和尚知道,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就会这样;那些将士们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下意识地往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奔走罢了。

对他们的表现,完颜陈和尚并不愤怒。

大金国沦落到这程度,不是这些将士们的错,他们都是此前南下与宋国作战的精锐,已经尽力厮杀过了,这会儿还要他们怎样?

现在定海军再度使用砲车轰击,进一步加速了本方的士气崩溃,逃跑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但完颜从坦所在的本阵里,催促进攻的鼓声依然在响,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歇。

完颜陈和尚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让所有人在这里拼死,就是完颜从坦的目的,也是开封城里某些人的意思。

此时此刻,战争的关键已经不在临蔡关,而在开封。

宋军一动,开封城必有呼应,而开封一旦呼应,城北定海军李霆所部也迟早会跟进。围绕着开封城和这两支军队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完颜陈和尚和他所有的同伴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持续地黏住定海军的主力,等待某件事情发生。

那会是什么事?

换做在中都的时候,完颜陈和尚多半会怀疑,那些高官贵胄们打算逼着将士们送死,然后自家好安然投降。但他深知,开封朝廷里,是真有一批能臣的,他们也真是在竭尽所能地维持大金国的存续。

在完颜陈和尚有所猜测的同时,田琢和侯挚两人身在高大的宝镇阁里,看到了开封城南不断接近的宋军上万人,也看到了从城北疾驰而来的定海军李霆所部。李霆所部的数量比宋军少些,但粗略估计,怎也有七八千,其中步骑各半,几乎全都着甲。

“可惜了!”

侯挚一巴掌拍在城砖上,细小的砖块飞溅,他的手掌被划破许多处,鲜血直流,犹自不觉,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

田琢则神色凛然,叹了口气。

“终究算不了那么准。”他说:“谁能想到,完颜从坦等人鼓勇死拼,竟然真的缠住了定海军的主力,以至于郭宁自家顾不上开封了?”

“未必是完颜从坦的功劳!也未必说郭宁就抽调不出本部兵力!”

侯挚咬牙道:“这会儿来的李霆,是出名的嗜杀!郭宁让他来,其意恶毒之至!多半是早有授意,要他入城之后,在开封大肆屠杀呢!”

“这么说来……结果也不错!此番贼军兵分两路来袭,郭宁一路在东,李霆一路在北,足见他的地位,他还是杀死了完颜合达元帅之人,这会儿带了七八千人到此……值了!”

田琢喃喃地说了一通,迈步就要下楼。

侯挚抢上前几步,将他拦住:“还是我去吧。这一场,全都是我安排下的,你莫要争抢。”

田琢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抬头瞪着侯挚,眼里有些恼怒,又有些惭愧。

侯挚反倒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田琢的肩膀,挽着袍袖,噔噔地往楼梯下方去了。

宝镇阁在开封城行宫的东南角,距离隆德殿东面的鼓楼不远。

侯挚下了阁楼,直接穿过大庆殿东庑的嘉福楼,出左升平门、承天门、丹凤门。在这里遇见了策马等候的仆役们,上马再往南,穿过丰宜门,往南薰门去。

此前数月,他一直负责修建开封新城。丰宜门便是他新展筑的里城墙南门,而南薰门则是外城墙的南门,两座城门之间隔着三里地。

大金国治下的开封城,虽说户口也号称百余万,但和当年大宋极盛时的国都汴梁不能相比,所以外城的空地非常多,人烟颇显凋残。

过去一年里,大批女真人南下聚集到开封,老实不客气地占用许多宫观寺宇,当作自家的临时居处。结果侯挚兴修城墙的时候,又把这些宫观寺宇都拆了,打算拿这些建筑材料修建外城墙上的楼橹。

因为定海军骤然打了过来,这巨大工程没有继续下去,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此刻直接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这情形很是难看,大金国的脸面简直荡然无存。一会儿宋人入来,必要嘲笑。

侯挚沿着这些物资走动,偶尔停步看一看,再继续向前。他身旁、身后,时不时有脸色肃穆的部属出现,与他耳语几句,又深深施礼,急步退开。

足足用了两刻多的时间,他站到了南薰门的内侧。

城门挺高大,但宋人遗留下来的城墙破旧异常。隔着城门,他能听到城外人喊马嘶,那是宋军依约来到,即将接管开封。

“开门吧。”

侯挚沉声吩咐,随即在道路中央端正跪倒。负责开门的官吏吱吱嘎嘎打开城门之后,也都奔了回来,在他身后跪下。

随着城门开启,宋军嘈杂的言语声轰然涌入。因为口音不同,侯挚听不太懂。他只依稀分辨出,好像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入城劫掠的事;也有军官呼喝,说务必要等赵爷爷发令;还有人呜呜地哭着,说洗血了国仇家恨云云。

再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响。

而侯挚并不探看来者,只俯身下去,运足了中气喊道:“下国尚书右丞,领三司事侯挚,恭迎上国天兵!”

当他大喊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静谧,他正前方的门洞里,许多人倒抽气息的声音,又满意地长叹,像是有风骤然刮过。

此时距离南薰门两里多的地方,李霆策马驱骑当先,身后数千人连成了长龙,绕城急行。

长龙中,每个人都在奔跑或者催马,他们一路赶来,烟尘滚滚。骑马的军官则沿着道路边缘往来呼喝,鼓舞士气,调整队列。

这支部队,便是李霆的本部。他们在击败了完颜合达之后继续南下,如洪流般摧破了开封朝廷在北面的多道防线,最终成功地渡河南下,扼住了开封朝廷的咽喉。

此时将士们都知道,自家节帅得了周国公的命令,要和宋人抢夺开封。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耀!将士们无不兴奋,只觉得长途行军征战的疲劳都一扫而空。

“闪开!闪开!别挡李爷爷的道!”

眼看前头南薰门大开,而许多宋兵正从南面的大路过来,将要挤挤挨挨地堵住城门,李霆挥鞭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抽。

战马吃痛,咴咴叫了几声后,奋蹄加速。

跟在李霆后头的骑兵也纷纷催马,还有人抽刀在手,举在空中挥舞威吓。

(本章完)

第785章 芟除(下)

随着马背起伏,郭宁的金刀在李霆的腰侧晃动着,刀鞘时不时拍打着裙甲,发出砰砰轻响。

簇拥在李霆左右的亲卫骑兵们在纵马的时候,也会偷偷觑看这把金刀,流露出敬畏或者羡慕的神情。

众人都知道,郭宁日常以铁骨朵为武器,而以这柄金刀代表自身权威。自他起兵以来,每次授予部将金刀,便同时授予了生杀予夺的全权,这对部将来说,自然是极大的荣耀。

李霆本人对此,当然了解的更清楚。他记得,骆和尚曾经两次用兵于中都,持着郭宁的金刀,意在以威权平定乱局。而李霆本人前后两次得授金刀,意思是一样的,便是要他放手杀人。

这倒真是李霆很擅长的事情,郭宁每次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想到李霆,也可算是用人所长了。

身份到了李霆这程度,只要他自己愿意,其实可以慢慢给自己套上几重开国将帅的鲜亮光环,至少不用担心被后世人当作干脏活的刀,当作最凶狠的屠夫。

但李霆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地痞流氓出身,早就见多了肮脏手段,杀性很强。他偶尔回忆起中都城里那些视汉儿如狗彘的女真人、边疆那些拿汉儿性命当垫脚石的女真人,就觉得自家杀得再多些,手段再酷烈些,都没问题。

这是一报还一报,最令人胸怀舒畅。

此行的目的也是如此,该做的事就得做。

郭六郎控制山东以后,对女真人并不苛刻,待到控制辽东,军队里的女真人,包括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数量一直在上升,定海军对他们的陟罚臧否,也从来不苛刻,全都和汉儿等同。

但是,有些女真人并不满足于此,尤其是那些在中都、河北等地享受到大金朝廷括田括地的好处,习惯于做人上人的女真人,在过去的一年多里疯狂逃亡,然后聚集在开封,试图和定海军政权为敌。

这些人该死。至少,这些人当中领头的那一批该死,而且必须死。

定海军绝不会给他们留下一星半点的机会,绝不会允许他们依托南朝宋人的影响力,再给定海军添任何麻烦。

李霆的眼神在激亢之下,又渐渐泛出冰冷。

在接到郭宁颁下的命令后,他已经安排了一批够胆量和够聪明下手的人,要他们在突入开封后的最短时间里,找到女真人的高官贵胄的宅邸所在,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屠杀。

屠杀的规则,郭宁没有说,李霆就打算照着草原上的规矩来,高过车轮者,无论男女杀尽……就像芟除野草那样!

只有这些人死绝了,死透了,女真人才能走上另一条道路;又或者,也可以不再有女真人,而只有汉人。

李霆觉得,女真人选择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他都能接受。女真人自己乐意不乐意,那并不重要。

至于宋人……

那就更不重要了。李霆从来都懒得去做生意捞钱,更不会用半个正眼去看那些南朝海商,何况前头这些行事鬼鬼祟祟的宋人?

既然持着郭宁所授金刀,李霆行事无须有任何顾忌!

最前方的骑兵大声喊道:“节帅,宋军正在南薰门外列阵!他们想堵住我们!”

李霆早就看得分明。

这一支宋军倒也不凡,他们急行军而来,完整阵列未成,所以堵在城门前头的枪矛手和盾手队列不过两三重,甲士和弓手更少。但他们靠着一道道队形巧妙勾连交错,居然在短时间里营造出了层层叠叠的姿态。

换了一个谨慎些的将军,或许会勒马看看宋人动向,再决定下一步的举措。但李霆半辈子斗狠,哪里会犹豫?

“全军向前!撞过去!撞进开封城!”

李霆纵声呼号,喊了几嗓子,又补了一句:“拦路者,杀无赦!”

随着这道命令,他身前身后大队骑兵同时将刀枪前指,而原本已经飞快奔驰的战马再度提速。数以千计的骑兵,至少半数披着铁甲,他们奔行的队列显得密集异常,宛如移动的山岳,其中蕴含的冲击力更是无与伦比!

宋军队列里,正在指挥比划的孟珙听到己方斥候骑兵的狂呼乱喊,发现身边同伴的脸色全都变得惨白。他猛然回头,骤见定海军骑兵不管不顾地卷来,脸色也变了。

为了尽快控制开封,宋军万余人绵延成了长队,此时前队三千多人正往城池里头狂涌,后队还远远没有到达。按照先前的预料,己方一旦进入开封,定海军必然火急调兵来争夺城池,可谁晓得他们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眼下只靠着中军这点人手,能抵挡定海军的虎狼之师?

难!

太难了!

眼前这些定海军步骑,都是杀神,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只有真正直面他们,才能感受到这群人有多么可怕!

孟珙虽然年轻,却很擅长审时度势。他看到了定海军的气势凶悍异常,分明摆出了战阵厮杀、全力以赴的姿态,于是顿时明白:

定海军对宋军的提防从未松懈,而这李霆,也丝毫都不因双方的结盟而心慈手软,他已经把大宋的军队当作敌人了!

这样杀气腾腾的骑兵一旦蹈阵,两军根本不存在消耗或者对峙的环节,宋军必定要承受惨痛损失,数以千计的兵马或将在痛苦中死去,或将在绝望下溃散!

为了保证开封城继续落在女真人手里,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如果值得,又该怎么应付?

孟珙的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待要拼得一死,在城门堵住铁骑,忽听得城门洞里,先期进入城池的数十上百人齐声狂喊:“赵爷爷有令,各部闪开,都闪开!莫要拦阻!”

军中传递命令,自有一套规矩。宋军的制度尤其严谨,近乎到了繁琐的程度。正常情况下,哪可能这样发令?但这时候孟珙压根顾不得追究,直接就紧跟着狂喊:“闪开!都闪开!”

通向开封城南薰门的道路上,宋军如波开浪裂,层层退避,定海军的骑兵如虎如狼,于路横冲直撞,全不减速。转眼间,就如一条铁龙碾过无数蝼蚁,猛冲进了南薰门。

地面颤抖,久久不惜,烟尘腾起,遮天蔽日,似乎在地面上还有血渍,也不知是哪一队的宋军将士闪避不及,被铁骑撞到或者蹭到了。一定有人受了伤,却没人敢发出声响,去阻挠定海军的行进。

我们也是精兵,是大宋的好汉!我们也是一路厮杀,打到开封城下的!结果与定海军的虎狼一碰,强弱竟然如此分明么?

孟珙紧紧握着腰刀,从道路旁干涸的水沟里站起,他死死地瞪着持续行进的铁龙,看着一名又一名耀武扬威的骑兵,一队又一队发出沉重呼吸,脚步也沉重异常的甲士,双手开始发抖。

宋军队列的最前方,南薰门以内,距离丰宜门里许的方向,被迫下达退避命令的赵方更是面色铁青。

定海军如此蛮横,赵方却偏偏没有办法。因为他深知,史相公绝不可能接受与定海军翻脸厮杀。史相公的谋划再多,传达出来的决心再怎么坚定,终究不是一个敢于挑战强敌的人。

所以赵方只能退避。

定海军骑兵由此急速突进,步卒随即狂涌入城,就算直冲到赵方的帅旗下,也不停步。而赵方不得不呼唤亲近部下们,裹着旗帜连连往后,一直到后背撞上一堆道旁的废墟,才勉强止步。

简直丢脸至极!这不是我赵某人的脸面,是大宋的脸面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待要向宣缯解释几句,却见原本跪在道路中央的侯挚,这会儿双手拢在袖里,好整以暇地站在路边。

此前十数日,一直在机密状态下与赵方保持联系的,便是开封朝廷的两个参政重臣田琢和侯挚。

这两人都是汉儿,在和赵方谈判的时候,没有带着女真人惯有的傲慢,甚至可以说谦卑异常。

此前赵方自然用各种办法,确认了开封朝廷要藉着大宋的力量,以图死中求活。方才侯挚在道中拜伏,更显得诚意十足。

赵方想了想,对侯挚道:“咳咳,侯相公,那周国公的部下虽然入城,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还请足下引路,咱们不由丰宜门,转从其它道路急趋内城。只要保住了贵方的皇帝陛下和宫城、官署各地,接下去依旧有……”

说到这里,赵方皱了皱眉,问道:“侯相公,你在听么?”

侯挚咧嘴笑了笑。

他是儒臣,笑起来的姿态温文尔雅,并不似女真贵族那般粗犷,但赵方看着他的笑容,虽然身在阳光之下,却觉得寒意彻骨。

“侯相公,你笑什么?”他抬高嗓门,厉声喝问。

“确实不必拦阻。”侯挚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嘲讽神色:“正要他们深入城池。”

“这是何意?别忘了,先前是你们恳求我军进驻开封!”

侯挚摇了摇头,举手示意。

就在这个瞬间,一支支火箭从道旁两侧飞出,带着剧烈的啸声,落入丰宜门大道两侧,堆积如山的废墟。如果定神细看,可见那并不是砖石的废墟,而是从各处拆卸来的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它们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随着火箭落入丘墟,巨大的火焰冲霄而起。

那些巨量的木料和竹料之下,不知何时还泼洒火油,甚至还有许多从铁火砲、突火枪之类守城武器里拆卸出来的硫磺、火药。

此时天气干燥酷热,自不必说,更有风助火势,火助风威,每一处丘墟燃起,焚风骤然盘旋升腾,把着火的竹竿、柴禾都卷到半空,然后又挟带无数火星洒落。转眼间,火势就蔓延到了丰宜门大路两侧,便如两条吞吐烈焰的庞然火龙,即将向道路中央合拢,把李霆所部彻底吞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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