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2章 关山难越

“我真……该死!”

佘涤生双手结无畏大悲印,盘膝悬坐空中,百丈岩壁尽成齑粉,染得他一身霜白,似新刻的石像。丧而无神,颓如将死。

又有两行眼泪,顺颊而下,在粉面冲出泥痕。

地藏推回了尹观的跃升,奠定冥府的基础。又以肃英宫阎罗大君转轮王之职份,赋予佘涤生这冥府范围内的假阳神之力,令他在实力上碾压诸阎罗。

狐假虎威,欺负一群兔子,他本该把一切办得妥当。

可是他做不到!

那鸟首人身的怪物体内,竟然藏着镇河真君的赤心印。

那位当代传奇、朝闻道天宫之主,布局竟然如此深远吗?

竟然在这里等着地藏尊佛?!

他心中满怀悲切,既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也有对镇河真君这个名头的惊惧,更有未能达成尊佛期许的愧疚……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枚赤金浑耀的方印,只是简简单单地推过来,所有拦在此印之前的力量,就已经尽被碾灭。而他在此印飞出的瞬间,就已经被定在那里,如琥珀之中的飞虫,除了承受,别无选择。

他应该已经死了——倘若不是一只佛掌,将他托在掌心。

此掌平伸,绽似莲开,竖指如峰,将所有外在的力量都抵住。其中一座指峰只是轻轻前推,便令那一横碾一切的赤印,在空中滴溜溜乱转。

温暖慈悲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不必悲切,这不是你的错。不必惊惧,吾已斩因绝果。”

佘涤生感动地圆睁泪眼,只见岛礁之上,那名为“明辰”的宫殿倏然腾飞,轰开大门,竟如兽口,将面前这方山岳般的赤印吞下!

轰隆数响,而便静默。

镇河真君的赤心印,被翻掌镇压!

这一幕带给众阎罗的惊悚,更胜于之前。他们一直都知道地藏是恐怖的存在,凭他们远不能抵抗,但对地藏到底有多强,并没有具体的概念。直到此刻……这是连镇河真君都扛不住的伟岸力量!

“卞城王!”佘涤生甩掉了一身尘粉,一霎又金身辉煌,神光照面,猛地看向移空而来、正要杀他以表忠心的燕枭:“姜望已死,你永得自由——速归神位!”

他不能再尝试摧毁尹观的意志了,当务之急是先建立起冥府的框架,能拉来一个是一个。他要予地藏尊佛以支持,而不是继续牵累。

鸟首人身的燕枭,在那枚赤印轰落的瞬间,就已经逃飞至天边。才一逃开便觉不对,又赶紧神通闪回,追随赤心神印,发起忠勇的冲锋……但赤印这时又被吞掉了。

它的确感觉到,某种根植于命魂深处的约束……随着这枚赤印而消失。

但它僵立在空中,一动不动。

显然有些灵魂深处的阴影,不能在短时间内抹去,除非姜望确凿无疑地死在它面前,不然它根本生不出背叛的勇气。选择定在那里观察,而不是站出来继续帮秦广王进攻,已经是它很大的进步。

废物!佘涤生毕竟没有佛的修行,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又去看其他阎罗——

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影,在视线的尽头。

就这么赤印腾出、明辰宫吞没的短暂一合,几乎所有阎罗都逃到了能逃到的极限位置。若非地藏早早划地为界,定下冥府范围,禁绝出入,他们这会儿影子都看不到。

倒是秦广王和楚江王,还站在他面前。一男一女两双眼睛,有着几乎一致的杀意。

站在巨大的佛掌之上,佘涤生如立群山之巅,他大开的双掌合在身前,颂了声:“南无地藏尊佛!”

巨大佛掌指山摇动,其余阎罗就都被无形的力量拢归近前。

他的脸上尽是虔诚:“谨以尊名,诚心接引诸位。还请各入神宫,如我永证!”

“你拜的这位佛陀之所以选择我们,恐怕跟现世流传的关于地狱的神话传说也有关系吧?”楚江王在这时候开口,她向来有冷静的智慧:“所谓名讳,命里寻因。恰好我们组织叫地狱无门,恰好我们以阎罗为号——遵循着这一条因果线的联系,我们以神话为名构建的组织,让祂可以迅速勾连神话,借假修真。”

她说道:“我猜想我们每个人的命格应该都有不同,恰好能够嵌进不同的神宫。地狱无门一代代的阎罗更迭,或许正是在命运的演化下,留下恰好符合要求的我们——祂不是今天才盯上我们的。我们每个人都被注视了很久。”

“楚江王。”佘涤生看向她:“不要用世俗的智慧揣摩佛陀。地府开创之后,我们是叫十殿阎罗,抑或十殿罗阎,没有什么区别。是佛陀创造永恒净土,不是我们不可或缺。你我侥幸踏上这条救苦之舟,缘来缘去,不由我们——噗!”

说着他忽然吐出一口黑血!

他以手承之,但见血液褪尽,其间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小虫。

咒灵虫!

他一把握住这些黑虫,猛地看向尹观!

“不要随便造谣说别人死了。你既然信佛,岂能轻造口业?”

尹观施施然松开身前交叉的十指,淡声道:“我现在能够咒到你了,是因为什么呢?你的那位尊佛,为了救你这无用的信徒,分心拦了镇河真君这一印……祂现在被姬凤洲揪住了脖颈么?”

在正面的抗争之外,他也隐秘地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直接诅咒姬凤洲,比如诅咒姜述,想以此提醒那两位天子赶来,但他的咒术根本无法成型。他的咒力被压制了,飞不出冥府范围。

就连佘涤生,也是神光环绕、禅意护身,百邪不侵。

他也就是在赤心印横碾的那个瞬间,怕佘涤生死得不彻底,故而施咒于彼,却恰好在此刻引发,乘隙而出,咒杀佘涤生,摧毁他对地藏无所不能的相信。

“我入净土,已是无垢之身,你为了控制属下,在我身上暗藏的咒力,根本于我无伤。”佘涤生将掌心的咒灵虫全都捏死,如流沙般洒出指缝:“诸位入主神宫,也不必惊惧,他咒杀不了你们。”

“无垢之身,为何吐血?于你无伤,为何逐虫?”

尹观哈哈大笑,笑弯了腰。

他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壮士。

他的腰身颇细。

他在夸张大笑,笑得弯腰的时候,你会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折断。

“佘涤生,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要咒杀你,需要在你身上暗藏咒力?若无地藏,你在开口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死了!”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又把我的憎恨想得太轻易!”

一众阎罗早就散开站位,这时候默默合拢,对佘涤生呈围杀之势。

这群人做别的事情不行,杀人都是好手。

佘涤生凭伪阳神之力,也算假性绝巅,是这冥府地界上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但尹观本身也是接近绝巅的洞真强者,带着这群配合默契的阎罗,在他面前绝对能够有所支撑——他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佘涤生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终是不能像他所拜的佛一样慈悲:“看来你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赤心印都出来了,这他妈还用得着选?!”小国贵族也是贵族,新上任的宋帝王蔺劫,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平时有事没事就说几句粗口,此刻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纵情喷洒:“转轮你是不是在中央天牢里被打傻了?现世无限广阔,圈了一块岛礁就说是冥府,还他妈觉得自己那边很有吸引力?”

他也不管姜望在不在场,又换了个严肃的姿态:“姜真君若是杀手,我就跟他做一辈子杀手,姜真君若是布局对付地藏邪佛,我当追随他为人族而战!”

平等王阳玄策极少说话,但每每发言,都在要害:“做什么选择,该往哪边走,或许还需时间检验对错。但谁不让我们走,却是很明确。”

阎罗王苏奢转动着指间的骰子,笑着说道:“赌桌上最重要是运气。相较于一尊藏头露尾的佛陀,我肯定押人族第一天骄这边,哪怕只是人族第一天骄的印——转轮,你现在没什么赢面啊!”

泰山王不说话,只是默默掐诀,一只只狰狞怪异的水兽,慢慢爬上岛礁。

“可惜!可惜!”佘涤生大叹:“我欲与诸位兄长同享自在,诸位却如此执迷!阳神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却不知珍惜!”

“呸!”仵官王一口唾沫就飞了出去,直奔佘涤生面门:“我对首领忠心耿耿,超脱的机会放在我眼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什么狗屁阳神,岂能抵得过我跟首领这么多年的感情?!”

他越说越气,直接探手而出——

那只手在空中疾速膨胀,筋络虬结怪似一颗大树,紧跟那口唾沫杀向转轮王,直如撞木轰城。

轰!

嗤!

与撞声同时响起的,是利爪入肉的声音。

众人惊悚转眸,却是仵官王剩下的那只左手,不知何时离体而出,骨刺倒竖,握成狰狞尖爪。

掏住了尹观的后心!

他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凶人,只要逮到机会就反噬,在过往的时光里多有冒犯,当然每一次都被尹观残酷镇压,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这是仵官王人生首次真切地对尹观造成了伤害。

他欢喜大叫:“地藏没有骗我!果然真神!”

那座太和宫殿门大开,神光流浴其身,却是他早就接受了冥府神职,皈依地藏。

天知道洞真那一步有多难跨越。

能从那样一个小国走出来,走到今天这种境界,他当然也是天才。但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最缺的是机会。

当初加入地狱无门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有获取资源的萝卜吊在前面,有尹观随时会杀死他的鞭子在后面,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在这条路上狂奔,成为忠心耿耿的组织元老。

在卞城王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约束下,他又没法放肆杀戮,极大拖累了修行进境。早就敢怒不敢言。

这一刻的喜悦无关于其它,力量的提升令他享受。

但他不是在今日才皈依。

他是观澜天字叁里的仵官王!

就在刚才,尹观察觉他是此局关键,直接将他咒杀,地藏在出手相救的同时,也将他的命运进行了替换!

为今日这一局,地藏所做的准备,是现阶段的尹观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只是握住穿心而过的这只尖爪,以强大的咒力冲刷,使之流质腐去,自毁为飞尘,也杀死了爪上带着的尸毒。

“好,仵官王,都市王,很好!”

说起来他不应该被偷袭成功。

因为他从来就不会真正信任这些人。

但在仵官王出手的同时,他的神魂也骤遭袭击,同样是真神级的力量,来自都市王林光明!

双重偷袭,双重实力的错判,再加上冥府对他的压制,才导致了他这一刻的伤情。

“首领,你现在的样子很狼狈。”都市王叹息着开口:“你试图用歪曲佛理的方式来说服自己,用歇斯底里的姿态,掩盖你的恐惧,现在又故作从容——你是我心中的强者,一直都很信任的人。虽是逼不得已走到你的对立面……我仍然很遗憾看到这样的你。”

以林光明的性格,本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做选择。

因为无论选择哪一边,他都无法百分百确认自己的安全。他不知道哪边能赢。

但今天他根本没得选。

在观澜天字叁那一局结束时,地藏截取时空片段,同时对超脱瓮中所有有机会度化的人,进行了度化。其中有尹观这种试都不用试的人,也有钟离炎、徐三这等考验后方知行不通的人,还有仵官王、都市王这样,甚至不用开口,就主动跪下来的人。

林光明亦是皈依者!

有凰唯真的幻想成真,再被地藏截断因果、替换命运,他们两个和正序时空里的仵官王、都市王已经没有区别,都是真实的存在。

唯一的不同,就是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时空里,他们提前和地藏做了交易!

那是纠缠在超脱局里,无法被任何人观测的交易。

尹观当然更不可能知晓。

他只能警惕地对待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还有谁被地藏收服,随时给他一记真神层次的偷袭。

“即便你这么会说漂亮话,都市王——”尹观咧嘴:“我的身死大咒也还是会送给你,你最好能努力保住我的命,因为我一定能咒死你。以尹观之名,叛我者当受永咒!”

林光明目光一滞。

“不必怕他!你已入冥府,担当神职,净土不灭你不灭,岂惧他区区咒恨?”佘涤生安抚了都市王,又对尹观道:“如果你入主玄冥宫,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所有人仍然会继续追随你,对你唯命是从。是你一意孤行,做了最坏的选择。我实在不明白,加入冥府,与佛同在,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尹观止住了心间血,而又延长了腰后发,眸子终于为碧色浸染:“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们的佛——我只指望我自己。”

“你确实不能指望任何人,因为即便是我,发病的时候也有可能袭击你。”楚江王飞到他的身后,手上寒霜初凝:“好在这会儿还不是病期。”

仵官王和都市王的皈依,代表着两尊真神战力加入冥府。

这直接将战场的平衡击破,到了秦广王这一方根本没可能胜利的程度。

如宋帝王、泰山王、平等王等,也只能保持沉默。

但楚江王还在,楚江王还可以信任。

“地狱无门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狱无门,你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十殿阎罗里哪怕只有我支持,冥府也能初步建立。你或者想要拖延时间,但冥府的时间,也和外界不同——所以从一开始,你的抗争就是毫无意义的。”

佘涤生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他无法靠自己说服地狱无门里的任何一个人向他转向,在和尹观的斗争里他全面落败。但好在地藏尊佛神通广大,早就安排好一切。小小的地狱无门,从来没有跳出佛的掌心。

他慢慢地说道:“我佛要的是阎罗殿,秦广王并非必须是尹观。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他的目光在剩下几尊阎罗身上扫过:“诸位同理。莫要再失生机!”

嗡~!

转轮王所代表的肃英宫,仵官王所代表的太和宫,都市王所代表的碧真宫,渐次亮起,光耀这冥府之地。

有此三宫支持,阎罗宝殿就算搭起了骨架,冥府的基础已经建成。

地藏的力量得到部分填补。佘涤生作为地藏此间最虔诚的信徒,也瞬间得到了神力的加强,向真正的阳神靠拢!

从开始到现在尹观已经做了非常多的尝试,每一样都行不通。

他相信其他阎罗或多或少地努力过,正因为毫无用处,才会沉默。

没有什么可怨怪的,大家都只是工作关系,且面对的是一尊佛!

背叛才是黑暗世界的常态。

杀手不就是杀人或者被人杀么?

吃这碗饭,就得认这个命。

尹观终于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道:“转轮,我们不必互相理解。我们各有选择。”

佘涤生也终于不再刻薄的恨:“头儿,我送你一程。”

金灿灿的佛光,迅速铺遍了岛礁。

转轮王佘涤生在那只佛掌的托举下,愈拔愈高,身外神辉交织为冕服,无限靠近真正的阎罗大君!

在他身后的仵官王、都市王各仗一宫,随之飞起。

冥府的神话变成现实,传说中的阎罗走到人间——

阎王叫你三更死!

那巨大而托天的佛掌,是凡人永远也翻不过的山。

此山之前,众生皆小。

尹观便是那渺小的之一。

他还有伤,但只是平静地往前走:“楚江。又只剩下我们了。”

在他身后,楚江王无奈地摊开她的手:“一开始就是如此。”

是啊。最早的地狱无门,就只有他们。

此时海风凛冽,岛礁孤兀。

地狱无门界限分明地分成了三拨。一拨礼佛,一拨旁观,一拨为自己而战。

这并不是秦广、楚江对决其他阎罗的战争,而是秦广、楚江孤独对地藏的对抗。

当然是没可能胜利的。

若能就此战死,或者也能算是孤勇——

咒道初祖和元屠入命的楼氏女,对一尊超脱者说不!

但命运还可以更加残酷。

就在尹观飘散长发,即将开始这场最后的冲锋之时,在他身后,忽然响起了美妙的歌声。

那歌声是如此的熟悉——

“离曳落~涤曳落~春山曾满三月露,春潮带雨舟头歌……”

尹观骤回头!

眸中的绿意还未沁透,就已经退散当场!

他连【入邪】都做不到了。

然而比这更让人无力的,是现在这个双眼圆睁、竭力自制,眼睛里都迸出了血!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得不放声歌唱的楚江王!

当初他在万仙宫里得到了一本古曲谱,在楚江王的帮助下,用上古时期的发音,以歌声引动道韵线索,找到了古老的曳落河旧址,追寻天人的线索!

那时他是想着研究一下传说中的世尊,帮姜望寻找逃脱天人态的办法,后来当然是并没有什么收获。

但哪里是没有收获呢?

他和楚江王,分明是地藏的收获!

命运是一张无所不在的网,他在人生里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在为这张网系上绳结。直到最后,知晓自己永远没有可能挣脱。直到最后,明白他这颠沛一生的终点——

是为了加入冥府,地狱奉佛!

前缘早定呐!

哗啦啦~

尹观一直隐隐听到的浪涛声,在这一刻终于降临现世。

就在他的眼前,被楚江王的歌声引出,是一道横贯长空的白练!滔滔万里,皎如白龙。而又呼啸狂澜,贯通天海!

一百年不息的海啸,千万年奔流的天河。

……

在无尽的时空之外,戟破琉璃宝树、再一次轰破地藏梵身的姜述,于宇宙深处猛然转眸,紫色的眸光一瞬间穿透了岁月的长河!现世青天白日,紫微星动,一束至尊至贵的星光垂落东海——

终是照见了这片冥府,这条河流。

姬凤洲早先在幽冥世界里剑剖地藏的那一刻,彼刻在地藏残躯里奔流的,原来不是苦海声,呼啸的是天河!

传说中的曳落天河!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3/10)

第2503章 五君入殿,岂敢僭越

世尊是身份明确的曳落族人,曳落族的最高成就者,也是最声名显赫的存在。

地藏是在世尊尸身爬起来的佛。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曳落河亦是祂的母亲河!

腾空白练是祂的家乡水,呼啸狂澜是祂的归家路。

就在这条天河横荡长空的时候,哗哗哗——

一尊辉煌灿烂的佛像,起自河中流!

祂有一双慈悲的眼睛,温悯地注视着每一个人。顶上肉髻、眉间白毫、睫如牛王、目色绀青……三十二端严相,八十种随形好。殊胜圆满,庄严德相!

滔滔河水,尽为佛躯。

百丈,千丈,万丈。

散落在诸天万界的佛性,尚未被杀尽的禅意,尽皆归来。

真正的【地藏】,至此才全显,以冥府为净土,以曳落天河为梵身。

世尊死后,无尽冥土,天河横贯,地藏佛出!

此佛像,垂眸视冥而轻叹:“吾见天河一滴水,万载之后是狂澜!”

祂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一点地把力量送出封禅井中月。祂在中央天牢最深处,那失落时空里的苦心布局,至此才显现出轮廓——公孙息死后,祂第一时间去往幽冥大世界。在追溯【黄泉】,演化知闻之犬的同时,更是为了亲临冥土,接续昔年佛家在幽冥大世界里的残局。

固然当年的布局已经失败,禅踪梵迹不见于幽土,但作为世尊本欲的祂,还是轻易继承了世尊的遗产。把握了万古以来所有关于地狱的神话,拥有了冥府。

景天子的亲征、齐天子的合围,是在天意之外,超出祂的算计,逼得祂不得不离开冥土。

但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却也在自然而然地演化中。只能够在洞真层次逞凶的地狱无门,在真正现世权力者眼中根本不够份量的杀手组织,在这偏僻的海上,为祂推开了冥府的大门——

永恒净土的可能性,也由此展开了!

正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在这一刻,诸天万界,凡有寺庙处,皆有梵歌彻,尽闻洪钟响。

颂歌的不是禅修,而是佛经。

敲钟的不是僧侣,而是天风。

这是万佛之佛,众禅之禅真正回归,以至世传佛法有其祖,当代显学有其宗!

地藏完整显身之于佛家的意义,不啻于儒祖、法祖苏醒之于儒家法家的意义,不啻于墨祖归来之于钜城!

世尊……世尊!

虽未真正有这样的法声响起,但许多佛法精深的禅修,已经心鸣长钟,亦不免热泪盈眶!

多少年来,有关于世尊之名,多少僧侣等待!

若祂是真正的世尊,则万界禅修,永有其功。末劫虽至,岂曰无路?

在这般万界应佛、禅照冥府的辉煌中,满眼血泪的楚江王停止了歌唱,曳落族的民歌混碎在河浪滔滔,她的身形伫停在普明宫门前。

不止是她,秦广王在玄冥宫前,宋帝王在纣绝宫前……每一位阎罗,都出现在对应神职的冥府宫殿外。

地藏只要一念,他们就必须走进去,甚至已经成为真正的阎罗大君,但地藏并没有这么做。

冥府已立,阎罗宝殿已成,这些人几乎不再有价值,可佛爱世人,佛陀仍然愿意给他们机会。

祂恢弘慈悲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中:“冥府已成,神位空悬——诸位来去自愿,佛说有缘,不说勉强。”

转轮王佘涤生自是毫不迟疑地走入殿中,入主他的神宫。

仵官王、都市王则是别无选择,各入其殿。无论前方是什么,现在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燕枭……

燕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呆立,在明辰宫门口装傻。

它本能地想要阳神的机会,但又不想担被姜望追杀的风险,决定再看看。

阎罗王苏奢是个极有本事的人,不仅仅体现在修行。他曾经在齐国建立起财雄势大的聚宝商会,押错宝之后被重玄胜设计拔除。他并不自弃,假死逃生后还能从头再来,建立起小商会联盟,又迅速发展壮大,再后来……又被尹观和重玄胜分食。

他对重玄胜有一种恐惧。

第一次输可以说自己没能提防冷箭,第二次自己可是藏在暗中的那个人!可是冷箭还没放出来,就已经被摁上了砧板。

先前站队的时候,他嘴里说是因为赤心印才站队,其实更多因为对重玄胜的畏惧,不敢再做敌人。而之所以找人族第一天骄的借口,是想试探姜望和尹观两人的关系。

诚然这两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有过联系,但他不会忘记,当年他强杀姜望的那次,就是尹观出手拦截。这一次燕枭体内飞出赤心印来,几乎将他过往的猜想验证!为什么是尹观和重玄胜分食他的生意,也自此有了解释——这两个人是因为姜望而联系起来。

先前那个至恶阎罗卞城王,有很大的概率就是姜望!现在的卞城王燕枭,即是他的宠物!

在这样的猜测之下,他当然不可能听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许诺,哪怕对方是佛陀。

但此刻又有不同——

仵官王和都市王都验证了真神的许诺,转轮王甚至已经踩在阳神尊位。

向来负责给组织制定行动计划,地狱无门里的头号聪明人楚江王,根本就是那位佛陀回归的棋子。在给佛陀唱颂歌。

智慧武力都是上上之选的秦广王,从头被算到尾,只能无力承受一切。

该怎么选,实在是一笔不难算的账。

每一个懂得赌术的人,都知道运气是赌场唯一的真理。但越是擅长赌术的人,就越是更相信自己的赌术,而不是所谓运气。

他深深地看了尹观一眼,不回头地走进纠伦宫中。

五殿阎罗王归位!

一霎神光耀起,此方冥府愈见凝实,岩隙之中,都开出花来。

愈是有阎君入神宫,阎罗宝殿就愈是真实完备,冥府的力量就愈强,当然也更具吸引力。

尤其是一殿玄冥宫——此宫神辉无主都自明,殷切地向秦广王流淌,迫不及待要归属于他,成就真正的阎罗大君!绝巅近在咫尺,仅仅一门之隔。

跨进去之后,他或许就不用再陷入没有选择的时刻,至少在面对如神侠这般的人物之时,他有上桌谈判的余地。

净土为他开放。

殿内神鬼更是已经拜倒:“恭迎阎君!”

宝座,冕服,超凡绝巅的力量,都在眼前。

跨过门槛,便是新天!

嘭!

尹观一把抓住了玄冥宫的门框,将自己的身体,推在宫外。

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同意所谓的命中注定。

凭什么他要经历那些?

凭什么他是生来就受苦的人?

他从来不去抱怨,但也不可能认命。他只会把那些施于己身的痛苦,百倍奉还予伤他之人。谁叫他生死两难,他就叫谁魂飞魄散。

地藏是真的允许他拒绝也好,是假的也罢。

哪怕现在就抹掉他,抹掉的也是一个名为尹观的人,而不是一个神职、一尊冥府之阎君。

眸有血泪的楚江王随他而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往普明宫里看一眼。

在这神圣而灿烂的冥府地界,加冕的加冕,静立的静立,佛光普照,个个光鲜,个个荣耀。

唯有形容凄惨的两人,并肩往冥土外走。

歌唱曳落族歌曲,引来曳落天河,为地藏立身……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他们所能抗拒。

楼江月没有解释,尹观也没有安慰。

无须言语,彼此心知。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做出任何对抗,但离开就是他们的对抗。

而他们……真就这样离开了。

他们轻易地走出了这片岛礁,也便走出了冥府地界,并肩行在海上,越来越遥远。

没有想象中的抹杀,没有金刚怒目,佛陀业火。

地藏只是慈悲地注视着,没有任何动作。

祂果然,并不勉强。

哗啦啦~

泰山王以山为尊名,却驭水。

此刻涉水,恍如行舟。

他跟秦广王楚江王做同样的选择,不过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

虽说地狱无门都是拎着脑袋赚前程的人,但真正不在乎生死的,只有这两个真疯子……

他加入这个组织没多久,还不存在什么感情。当然优良的组织传统,也令他做任何决定都不必有愧疚。

在确认离开这件事情的安全之后,他才往外走。但不跟那两个人一起走。

那两人并肩的背影……他实在不好意思破坏。

宋帝王蔺劫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纣绝宫,而后毅然转身,拔飞高空,就此离去。

他是在国内已经找不到路了,才来到地狱无门。真神甚至阳神的路真在眼前,他没可能不心动。

但赤心印吞于明辰宫,镇河真君与地藏必有一逢……

他不是盲目相信镇河真君现在已经拥有挑战地藏的力量。

他只是相信当代人族前进的方向。

双方一旦产生冲突,这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佛陀,必然不可能阻挡历史的车轮。

眼前的辉煌冥府,大概并不能永恒。

他相信自己也是人族的未来之一,当然不在这艘破船上等沉。

平等王阳玄策静静地看着秦广王离去,确定秦广王没有事,他才转身往殿中走,接受冠冕,入主七非宫。他需要力量,非常需要,为此他愿意付出很多代价。但若是地藏会伤害秦广王,那他就不会做此选择——因为秦广王对他有恩,哪怕秦广王自己并不觉得。

转轮、都市、仵官、阎罗、平等,阎罗大君立其五。

五君入殿,冥府大光。

那自曳落天河起身的万丈佛陀,就连面上的纹理都异常清晰,仿佛金箔刻就。

祂默默地注视着所有阎罗的选择,但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做任何干涉。

包括站在那里发呆的燕枭。

祂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缘分,允许一切发生。

祂能够改变冥府范围内的时间,现世一瞬,冥府可以千年百年。

所以祂能够从容注视不同故事的发生,人性的复杂,亦是祂窥世的窗口。

当然,不可能真有冥府一万年乃至万万年的发展时间。

因为这份冥府之中的时间变化,正被紧追而来的外力极致压缩。

所以就是这么几个来来去去的选择之后。

变化发生了。

其实只是现世的一瞬间,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泰山王才刚刚离开冥府——

照见冥府的紫微星光,便如一支利剑,刺进了冥府中!

古老星穹,永照现世,地藏所开的冥府,暂只是现世的一口枯井。

那“中天之尊星,斗数之主”的紫微星,在莫测伟力的推动下,悬照于白昼,倾落紫辉如芒。

东国天子单手提戟,从天而落,关于冥府的界限就这样被踏破。

“佛陀!你就那么喜欢敕封君主?你可知犯了朕的忌讳!?”

他把方天鬼神戟压在地藏的肩头,像是一根毫毛落在了巨佛之身。

但地藏的庞巨身形,竟就猛然下沉——

哗哗哗!

天河之水飞溅!

每一滴都显得壮阔,每一滴都十分苦涩。

地藏的佛眸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东国天子,而是看向遥远海岸上的东国。

以祂此刻的庞然,万里海岸线也只是微渺的一横。

但屹立在东海之滨,乃至于已经在事实上囊括了东海的那个人类帝国,却不能够被祂忽视。

祂一直看到东国首都,看到临淄巨城。

看到一个面容异常年轻的、披着星图道袍的男子,立在穿透云层的高楼之顶!遍身星光所绕,墨簪像一道天痕。

祂也看到一座星光交织的高台,起自遥远临淄,似一尊恶兽俯瞰东海。

此即大齐帝国钦天监监正阮泅亲自设计督造的望海台!

是图纸上本该出现在枯荣院旧址的那一座,一直只在朝野议论中,尚未有真正落成。可观星楼长久贮存的星力,早已将它千百次地勾勒。

这时大不同。

磅礴星力这时候真实地体现在枯荣院旧址之上,将很多人以为仅仅存在于图纸上的构想,编织成现实。但见它高耸入云,同观星楼东西并立,才刚面世,已是当之无愧的临淄第一高台!

东边楼,西边台,紫极天日,观星望海。

临淄城里,哗声如沸。

太多人亲见这一幕的诞生,亲见一座雄伟高台以星光交织的形式垒起,是再壮观不过的奇景,极见恢弘之瑰想。那些所谓的神迹也不过如此。令人不由得发出惊叹,议论纷纷。

“青天白日起高台,霸国天子望东海!”

有士人热泪盈眶,举书卷如旗,穿行闹市而高呼:“大齐何其雄壮!”

这座望海台的伫立,标志着大齐帝国真正意义上纳近海群岛为国土,收近海为海疆,视东海为禁脔!

百姓热烈歌颂!歌颂亲手缔造了东国霸业的君王,歌颂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当然他们并不知晓,他们的君王正在遥远东海,倾国势而战。

可他们的爱戴和信任,却源源不断地为大齐天子提供力量。

地藏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有备而来的东国天子,眼神愈发慈悲:“不知哪里犯了东天子的忌讳?但请言之,愿为君改。”

平等王阳玄策静静地坐在七非宫中,坐于阎君宝座,感受着身上神职所赐予的真神层次的力量……面对此景此情,一时沉默。言必“永恒净土”的伟大佛陀,在齐天子面前也如此谦卑吗?

他静静地往后一靠——这从未改变过的无力感!

姜述眼里当然只有地藏,但好像连地藏都没有,只审视佛眸:“楚帝尚斩长生君之帝名,朕岂容幽冥有天子!”

地藏心中其实是有微词的……

抛开那些布局不说,楚帝斩长生君帝名是师出有名,因为长生君就在南域,在他卧榻之侧。

你一个东天子,把整个幽冥大世界都当成卧榻之侧?

但祂毕竟是佛,宽容慈悲,心胸广阔……当然望海台确实也建得很不错。

“东国之前,冥府岂敢僭越?”地藏缓声道:“阎罗并无天子,虽有阳神之尊,只敢称王!愿受东国敕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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