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2章 沾光

本来说要探讨江南军务,慢慢的话题却落到西北军务上,到最后只谈出个请示皇帝的结果。

对兵部来说,这种情况并不令人满意,王琼从未把希望寄托到皇帝身上过,更多还是想让梁储或者萧敬能给出个好建议来。

沈溪的推诿和敷衍,让王琼非常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沈溪跟陆完从兵部出来,陆完一边走一边道:“沈尚书,有些事其实您不必让在下来……军队事务还是您来打理最合适。”

陆完的意思是以后兵部这边有事不必找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反正你有本事,我还是专心打理好都察院的事务。

沈溪笑道:“此番相邀,乃是兵部同仁的意思,在下之前全然不知。”

“呵呵。”

陆完脸上带着苦笑,显然是为自己离开兵部还不得安宁而烦忧。

来到兵部门口,陆完跟沈溪拱手作别后上了官轿,扬长而去。

“沈尚书,你是准备回吏部,还是就此打道回府?”

这时新任兵部右侍郎王宪恰好出来,看到沈溪站在门口,连忙上前问候。

王宪是弘治三年的进士,历任阜平、滑县知县,弘治末升大理寺丞,之后再升右佥都御史,清理甘肃屯田,此后晋升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此时王宪刚从辽东巡抚任上调来京师,接替唐寅出任兵部右侍郎职,因到京城履职日短,在中枢没什么资历,此番兵部会议他未获准参加。

沈溪脸上带着笑意,倒不是说他在笑王宪不自量力,而是想到现在兵部有王琼、王守仁和王宪主持,堪称“三王当政”,觉得非常有趣,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沈溪微笑着道:“维纲,到京城后一切还适应吧?”

“多谢沈尚书关心!”王宪拱手行礼,“一切尚可,不过目前正在熟悉手头的工作,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理顺!”

“嗯!”

沈溪点了点头,然后道:“在下准备打道回府……天色已晚,这会儿回吏部衙门也做不了什么,还是早些回府歇着。”

“呵呵!”

王宪陪笑两声,道:“沈尚书辛苦了,在下不多叨扰,请吧。”

说完目送沈溪上了轿子,他才转身回兵部衙门去了。

沈溪走后,王琼和王守仁大声争论着什么,以至于王宪到了公事房外,还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兵部负责不了那么大的事。”

等王宪走到近处,才听到王琼这句抱怨。

因王宪过来,王守仁没再说什么,王琼也收口,目光落到王宪身上。

王宪先是简单行礼,着才道:“沈尚书人已回府。”

王琼摇了摇头,叹道:“陛下安排他主持远征佛郎机之事,但现在什么事都需要兵部自行承担,若出乱子算谁的责任?”

王守仁赶紧道:“其实不必太过烦忧,有问题直接呈报陛下,沈尚书也是此意。”

王守仁这话更多是向王宪解释。

对于王琼和王守仁来说,王宪始终不能算“自己人”,如同他们最初杯葛唐寅一样,在他们看来王宪根本就没资格直接调任兵部侍郎,按照惯例,兵部部堂多从西北拔擢,王宪履历不够丰富,也没有取得让人称道的功劳,至今也没有超出同僚的能力。

王宪道:“陛下在宣府,奏疏来回耗费时日颇多,且未必得到回音,不如多往沈尚书府上走几遭。”

“没用的。”

王琼多少有些气馁。

王宪笑盈盈道:“那不如兵部把事往下放一放……江南的事,便交给南京兵部处置,距离陛下所定期限有两年不是?”

……

……

沈溪作为内阁排位第三的大学士,权力却比首辅还要大,朝中权力格局也发生巨变。

但沈溪成就太过惊人,同时也算是谢迁指定的接班人,他主持朝政,朝中少有反对的声音,即便跟沈溪有一定隔阂的大臣,也不觉得沈溪会祸国殃民,反而他们对皇帝的一些举措持反对意见。

沈溪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会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姿态对待同僚,而很多时候他比谢迁更懂得虚以委蛇,在处理朝政上做到游刃有余。

当晚沈溪在惠娘处过夜。

简单吃过晚饭,惠娘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张家的案子,到此为止了吗?”

之前张氏一门下狱之事朝野闹得沸沸扬扬,沈溪不时跟她知会最新消息,但这几天却突然忘记了有这么回事,挂口不提,惠娘觉得,沈溪可能在避忌什么,她最怕的是张家兄弟最后又被无罪开释。

沈溪介绍目前的情况:“陛下暂且不可能他们痛下杀手,但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

“那事情就这么拖着?”惠娘再问。

沈溪轻轻摇了摇头:“只要一天太后在世,张家兄弟就会得到庇护……陛下在很多事上也有避忌,陛下看起来对太后没什么亲情,但终归还是要重视孝道,再叛逆的孩子,也不会对自己的亲舅舅痛下杀手。”

惠娘低头不语,李衿插嘴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沈溪有些无奈:“连续折腾下来,我们算是跟张家彻底撕破脸,如今已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这边倒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但就算张家罪恶滔天,但到底他们跟陛下是血亲,暂且很难被法办。”

“嗯。”

惠娘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沈溪道:“若惠娘实在痛恨他们,我倒是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惠娘稍微有些惊讶:“老爷想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痛斥他们的罪行,还是说直接在牢房那边动手脚,置其于死地?怕是不容易吧?”

沈溪从惠娘的语气,听出惠娘对于他暗杀张氏兄弟并不反感,只是怕出什么偏差。

不过很快,惠娘便改口:“就算妾身跟他们有仇怨,毕竟时过境迁,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让妾身家破,而未人亡,若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便是违背朝廷纲常法纪,妾身倒成了罪人。”

如今的惠娘在大局观上比以前强了很多,这让沈溪非常欣慰,当即点头:“就算不杀他们,也要给他们个教训。”

“这是朝中事务,妾身还是不多过问了。”惠娘怕自己说多了影响沈溪的决定,瞻前顾后更怕担责,便就此缄口不言。

而沈溪却在认真思索,很快心中便有了决定。

……

……

翌日上午,沈溪趁着休沐的时间,往军事学堂那边走了一趟。

过去这两年时间,沈溪不在京城,军事学堂成为有名无实的地方,这所皇帝挂名校长的学校只开办了两期,如今已完全荒驰,兵部根本不把这里当回事。

军事学堂有几个老卒照看,屋舍倒还洁净,沈溪来到校舍整理东西,大半是他留下的教案,准备此番带回去。

卸任兵部尚书后,军事学堂已不在他的管辖下,之前的先生和培养的人才已被他调到江南新城,继续培养军事人才,而这座军事学堂在他看来已没有存在的必要。

“大人,人到了。”

就在沈溪对着教案发呆时,朱鸿进来禀报。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示意朱鸿把人带到后院。

过了不多时,沈溪来到后院,人已在等候,却是如今在内府混得风生水起的彭余。

“大人,小的给您请安。”

彭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也是他的职业习惯使然,而他见到沈溪后脸上焕发的欣喜之色却是发自内心,因为这两年他之所以能如此顺风顺水,便在于有沈溪暗中相助。

沈溪打量眼前一脸笑意,身上衣衫却很朴素低调的彭余,暗忖:“当初没把他调到六部衙门做事,或许是对的。”

沈溪笑道:“小鱼儿,最近没见,买卖做得还不错吧?”

彭余先是稍微惊讶,随后嘿嘿笑道:“大人这是说的见外话不是?都是一些小门小道的生意,哪里能跟大人您相比?大人您现在管的可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小的不敢在您面前自夸。”

沈溪道:“那你自夸一下,应该怎么说?应该说你买卖做得很大?”

上来就问买卖,沈溪也是没把彭余当外人,好像二人间可以无话不谈一样。

彭余凑上前,神秘兮兮道:“也就是大人在问,小人才会照实说,这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个千八百两银子入账,若是好年景,赚得更多。”

“不过现在刑部那边查得严,像以前那种事……不太好做了,新来的全侍郎,刚到不久就开始复核案情,女眷一律充教坊司,按照规矩行事,不过小人各处都有门路……”

沈溪脸上挂着笑意,总归他自己也在休沐中,有的是时间,当即摆摆手,示意彭余坐下来说。

换作刚开始的时候,彭余不敢跟沈溪平起平坐,但相处久了知道沈溪从来不摆架子,更厌烦客套,于是坐到沈溪对面,不过人还是显得很拘谨,手足无措,脸上却满是骄傲和自豪之色。

沈溪拿起茶壶,正要给彭余倒茶,彭余赶紧起身:“大人您这是作何?让小的来便可。”

说着彭余将茶壶接过去,恭恭敬敬给沈溪倒满茶水,待沈溪指了指,他才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上一杯。

半天彭余舍不得喝茶,这已不是普通的茶水,对彭余来说更像是身份的象征。

沈溪道:“以前没仔细问,说说现在你这边的买卖,是怎么个流程?”

彭余咧嘴笑道:“换作以前,刑部审查没那么严,但凡有什么女眷罚没下狱,都是外面的人先进去看过,把合适的买走后,剩下一些姿色平庸又没才艺,又或者没有背景,这才送到教坊司、浣衣局等衙门,再差的可能直接被卖去民间的秦楼楚馆。”

“现在刑部一天比一天管得严,所有官眷和乐籍中人都要按照规矩走,但只要有皇宫的批文,随便来个入浣衣局,就能从别的渠道弄出去。”

“即便刑部发现,也难以说什么,毕竟人出了刑部就跟刑部无关,不过现在这位全侍郎好像有意要堵上这个漏洞……暂时只是传闻,还没具体落实下来。”

沈溪点了点头:“这可真是让本官意想不到。”

彭余道:“大人您府上是否缺丫头?最近江南官场变动很大,入罪的官眷女子不少,其中有不少绝色……是否需要为大人您留一些?也不用走刑部的门路,应天府那边便把事给办妥,人送到京城来,不会有任何后患。”

沈溪笑道:“听你这意思,买卖都做到南京去了?”

“嘿!”

彭余有几分羞怯,笑道,“都是沾大人的光,也就是在大人您面前,才会畅所欲言,在旁人面前可不敢说明其中诀窍……若出了状况,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溪道:“也是,你现在做的买卖,还是有很大的风险,以你的能力,本可在朝堂有一番作为。”

彭余连忙摇手:“大人,您实在太过抬举小人了,小人可没在朝廷做大事的本事,小人就适合当个影子,为人办事,上不得台面……小人物一枚罢了。”

这时候彭余也不傻,连忙表明心迹。

沈溪清楚彭余的意思,在自己熟悉的岗位上赚一辈子钱,总比去不熟悉的岗位上天天被人针对好,而且彭余现在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属于圆滑世故的那类人,彭余并不觉得现在的职位是对他的亏待,也没有追求往上爬的意愿。

沈溪道:“这次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彭余跟沈溪闲扯半天,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要进入正题了,赶紧起身,做出洗耳恭听状。

沈溪摆摆手,道:“坐下来说话,不需要见外。”

“是。”彭余坐下来时,脸色多少有些尴尬,毕竟刚才跟沈溪说的有点多了,自己也有点恼恨。

彭余心想:“就算知道沈大人不会害我,也不能吐露如此多内情,尤其不该自吹自擂……万一沈大人把差事交给我,我没法完成该当如何?”

沈溪道:“张家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彭余点了点头,眼睛里流动着光彩:“外戚张家吧?建昌侯……前建昌侯落罪,抄家之后抄没了大概十几万两银子,加上上次抄家所得,仅白银便近五十万两……还有张家女眷数量不少,城外有大量田庄……”

说到擅长的东西,彭余如数家珍。

说完后,彭余试着问了一句:“大人莫不是对这些有兴趣?您若是知道张家有何珍藏,只管跟小人说,再难也给沈大人您弄出来。”

平时官员落罪,涉及抄家问罪,并不一定只有女眷才是外人觊觎的,还有家产和珍藏,尤其是一些古玩字画,显然彭余也喜欢做这种买卖,甚至拥有“你只要说出来我就能办到”的底气和自信。

沈溪道:“我对张家的东西没兴趣,只是对张家人有兴趣,现在张家两兄弟被收押,你能跟看管他们的人接触?”

彭余眨眨眼,没有马上肯定与否定,而是问道:“大人您是想……”

沈溪笑道:“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仅仅是想让你在二人身上做点文章,就看你是否肯帮忙了。”

(本章完)

第2653章 反向成全

彭余听了沈溪的一番话,不由一阵担心。在他看来,沈溪就算不杀掉张氏兄弟,也会暗中让二人脱层皮,自己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

“大人,您说不是杀人放火,却不知要作何?”彭余关切地问道。

沈溪道:“我不仅不会暗中动手脚,给你和你的朋友制造麻烦,还会善待他们,让他们可以在被囚禁中过好日子,好酒好菜款待不说,还会让兄弟俩随心所欲行事。”

“啊?”

彭余以为自己听错了,沈溪非但不去报复和整治张氏兄弟,居然让他们过好日子?

别人不清楚沈溪跟张家兄弟的过节,彭余可是知道很多内幕,尤其涉及惠娘之事,他可是门清。

沈溪笑了笑:“要让一个人毁灭,未必需要直接了当,也可以采用非常规的手段,让他们在失去自由时获得便利,对他们也算时候一种优待吧,至于这么做的后果,呵呵……小鱼儿,你不会拒绝我吧?”

彭余心情一松,笑着说道:“就算大人让小人去杀人放火,小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还不是。具体作何只管吩咐,小人必定竭尽所能,保证让您满意!”

……

……

彭余看起来身份低微,实际却拥有极大的交际能力,再加上有沈溪作后盾,他在朝中行事非常方便。

彭余能做的事,很多沈溪都做不了,只能全权委托下去,效果好得出奇不说,还能掩人耳目。

彭余全力运作,张鹤龄和张延龄在被看押的情况下,日子突然过得舒心起来,非但每餐都有大鱼大肉,府上内眷尤其是妻妾可以随时去探望,不必再过那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更有人给张延龄提供便利,他随时可以从牢里出来,到市井间寻花问柳。

总归只要银子使到位,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本来惶惶不可终日的张延龄,突然觉得自己又成了人上人。

虽然家产被抄没,但始终有张太后作为靠山,这次他在牢里,宫里面不时派人来安慰,更有人送来两百两银子供花销。

张延龄推测:“定是姐姐出手相助,她怕事情泄露,所以安排人接济……除了姐姐外,谁会对我这么好?”

没有疑心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张延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有时候外出,干脆不回刑部大牢过夜。

张太后得到消息回馈后,居然十分欣慰,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只要两个弟弟没事她就放心了。

张太后的评价很简单:“这定是陛下法外开恩……哼,量刑部之人也不敢对张家如何。”

张太后没什么能力,却是有名的护短,只要涉及到她的娘家人,从来不问情由,这也是弘治皇帝惯出来的毛病,不过朱祐樘死后,她儿子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两个弟弟几起几落,这次又入狱,好在性命无忧。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事情很快便传到朝廷高官耳中,尤其是刚刚被调到刑部任职的全云旭,得知张延龄居然私自出刑部大牢,这让他吃惊不小。

全云旭感觉事情重大,赶紧去见沈溪,把情况说明,全云旭脸上带着一抹凄哀之色:“刑部大牢要地,还是死牢,居然可以任由案犯自由出入,且在牢里花天酒地,招朋唤友,有许多不相干的人随意进出……大明王法不存啊。”

沈溪放下手中书卷,问道:“这下宗献知道我为何不着急处理这桩案子了吧?”

全云旭道:“难道沈尚书您就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不闻不问吗?张家再猖狂,也不能如此行事,这简直是蔑视朝廷纲常和法纪。”

沈溪道:“陛下虽然把人下到死牢,但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不会对自己的舅舅痛下杀手,清楚这不过是威慑不法皇亲的一种手段,过了风头他们便会回到自家府宅,甚至拿回失去的爵位……这就是大明的纲常和法纪。”

全云旭听出沈溪话语中的无奈,低下头道:“那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是好?上奏陛下?”

沈溪微微摇头:“如此还不足以威慑其不法行径……既然他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那不妨将其罪行公之于众,看民间反应如何。”

全云旭很意外:“如此是否会引起百姓议论,对陛下和朝廷的威严造成损害?”

沈溪问道:“那你是要维持法度,还是要维持朝廷威严?”

这问题让全云旭不好回答,简单思索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吾为刑部侍郎,当以维护大明法度为先,在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们周旋到底。在下这就将消息泄露出去,同时上奏陛下……”

沈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好像无心跟全云旭继续谈话,嘴里道:“你是刑部侍郎,刑部的事你不需请示我,自己做主便可。若出了什么问题,我自会想法保全。”

如此说,沈溪一副要摆脱干系的架势。

全云旭起身行礼,义无反顾离开沈溪的书房,往沈府大门而去。

沈溪望着全云旭的背影,心中多少有些无奈:“这分明是在利用全宗献的正义感和责任心,这么做也不知是否正确,不过始终我们都是走在正义的道路上,只是采取的手段不同罢了。”

……

……

全云旭请示沈溪后,甚至没问刑部尚书张子麟的意思,便单独上奏此事。

梁储见到奏疏后非常惊愕,这涉及检举揭发权贵,而本来此事并不归刑部管,或者即便在刑部发生,也该由都察院来负责,或者是让言官上奏。

梁储没有去拜访沈溪,而是先见了掌管监督大权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完。

陆完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随便掺和意见,听完情况介绍后故作惊讶地问道:“还有此等事?被陛下打入死牢之人,居然可以自由进出牢房?”

梁储解释道:“这件事太过诡异,之前已派人去刑部问过,这几天没发现有人从里面出来,但却不时有人进去探望,而且案犯的待遇显然跟规矩不同,这一切应该是出自宫里边的安排。”

“哦。”

陆完释然道,“若是宫中贵人派人做的这些事,倒也解释得通。”

在陆完看来,只要牵扯到皇宫内苑,监察院就不能随便掺和进去,甚至还劝说梁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储道:“此等事发生,应该求证后再说,不能单独以刑部一面之词上奏。”

陆完问道:“叔厚觉得是有人故意造谣?还是说内阁准备将奏疏打回去?”

梁储愣住了,他来见陆完的目的,是想让都察院出面来调查和调停,甚至调停的意愿更强烈,但现在陆完明摆着不想理会。

陆完再道:“此等事,不妨问问刑部尚书如何处置,再或者请陛下派人调查,我等臣子牵扯进去,只会招惹麻烦,不管不问最是妥当。”

……

……

梁储最后没办法,也没去跟沈溪商议,便简单拟定“详加调查”的票拟,让人将全云旭的奏疏送往宣府。

宣府这边,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看到内阁转来的加急奏疏内容后,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上奏者的名字,又觉得是合情合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全云旭的确太过锋芒毕露了。

“无论张家人做了什么,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能在这种事上落井下石。”

萧敬自然想替张家人隐瞒,但突然想到之前因为隐瞒大理寺上奏之事,被朱厚照迁怒,萧敬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很重。

“又是他,又涉及相同的人情事,怎么他到哪儿,哪儿就会出乱子?”

萧敬心里有些悲哀,“难道这全宗献是我的克星不成?这种人一根肠子通到底,难当大用,但为何陛下和沈尚书对他却很欣赏?他现在已为刑部侍郎,下一步别连刑部主官的位置都要落到他头上,那才真叫出乱子呢。”

“这谳狱之事,从来没有非黑即白,难道他不懂这世间有灰色地带的说法?”

萧敬又本着老好人的心态,把奏本给压下来了,在这种事上他有自己的坚持。

在他看来,自己的职位并不是那么重要,甚至于他可以主动提出辞呈,对于权位他没有多少恋栈,不过若是朱家跟张家之间出现难以调和的矛盾,他觉得自己会成为罪人,难以到地府跟先皇交差。

这次萧敬有了防备,生怕再被人捅破消息,所以特意盯着小拧子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朱厚照确实不知有这么回事,但没过多久事情便弹压不住了,因为上奏这事的人愈发增多,连六科和监察院的御史言官都纷纷参劾张氏兄弟,尤其是参劾张延龄,状告其在刑部大牢中的种种不法行为。

萧敬很清楚,一旦言官开始上报,说明情况已经变得相当严重,在朱厚照问罪之前,他主动跟朱厚照奏报此事。

朱厚照听到后神色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冷冷一笑,道:“朕那两个舅舅,从来都不学无术,没什么才能,十足的小人。先皇时能得隆宠,在朕这里却行不通……朕决定让张永好好查查,追究到底!”

朱厚照固然生气,却不太想直接收拾张氏兄弟,本来他只打算给两个舅舅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老实做人。

但现在情况明显不同,张氏兄弟的“胡来”超出他的底线,现在只是想把事情搞明白,再定如何处置,所以让东厂查明情况。

现实摆在那儿,张氏兄弟尤其是张延龄行事不懂收敛,如此一来张永查案非常简单,不怎么费力便调查得一清二楚,随后向朱厚照秘报,说张延龄把刑部大牢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拿着不明来历的银子,到处寻花问柳,跟人说自己是国舅,就算被关押也只是暂时。

“气死朕了!他这是嫌自己的命长吗?”

朱厚照听这消息后,暴跳如雷。

因为张永是以密折的方式把调查结果传到朱厚照跟前,使得萧敬对于张永呈报的内容不是很清楚,萧敬只能恶狠狠地打量小拧子,因为转呈密折之人正是小拧子。

不过萧敬无法从小拧子的神色中察觉太多端倪。

萧敬道:“陛下息怒。”

朱厚照怒道:“因为他们是朕的亲舅舅,平时就算胡闹些,还一度危及大明江山社稷,但到底未有谋逆弑君之举,所以暂且放过他们,但现在看来,朕的容忍只是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这案子不能就此晾着不理,必须严查……”

萧敬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放心了些,因为之前朱厚照也是这个态度,好像皇帝除了生气和说要严查外,做不了别的事。

不想朱厚照随后补充了一句:“只要情况查明,必要时可以判死刑!”

“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他们毕竟是国舅,是太后的亲弟弟啊……”萧敬进言。

朱厚照怒道:“朕把他们当国舅,他们有把朕当皇帝吗?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简直不可理喻……传旨,着沈尚书彻查此事……由沈尚书全权负责,以前的证据可以继续用,十天之内朕要有结果!”

萧敬傻眼了,朱厚照突然要严惩张氏兄弟,还让沈溪主理,如此一来张氏兄弟的罪名怎么都跑不了。

“陛下英明。”

就在萧敬发愣没有领命时,小拧子突然在旁恭敬行礼。

……

……

宣府的消息传来,正德皇帝给沈溪定下了十天期限,要把张氏兄弟的罪行全都查明并审定。

这让京城内的达官显贵突然紧张起来,看似朱厚照只是在针对张氏外戚,但更好像是敲山震虎,警告京城内的每一个曾经有过不法行径的勋臣。

沈溪从张永这边得到圣旨后,马上派人去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打招呼,这次要三司会审,以刑部作为主审。

到下午,刑部右侍郎全云旭来见沈溪,同时见到张永。三人将案子细节大概说了一下,沈溪一如既往把案子交给全云旭来办,同时也将之前就得到张氏兄弟为非作歹的证据悉数交给全云旭。

等送走全云旭后,张永有些疑惑地问道:“沈大人将此案交给全宗献处置,不怕他嫉恶如仇,把什么事都往外捅?”

沈溪道:“那以张公公之意,不想让人往外揭发案子细节,避重就轻?”

“咱家绝无此意。”

张永紧忙解释,“不过就怕这案子越闹越大,之前不过是魏国公,现在又是两位曾经的侯爷,接下来轮到谁可就不好说了。”

沈溪摇头道:“这是陛下的吩咐,本官无从选择,既然陛下觉得此案应该大白于天下,并且要严格定罪法办,就要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本官在这个问题上不过是依照皇命办差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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