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0986【脱一只靴子】

(富元衡的履历已修改,多谢书友指正。)

麟州。

文武官员齐聚一堂。

姚平仲居主位。

因为姚平仲的官职品级,比知州胡翔要高得多。他并非什么麟州指挥使,而是麟府总兵官!

由于去年灭了西夏,麟府地区被拆分。

一部分被留在陕西,再划出大片西夏故地,并入麟州成为新的行政区。

一部分被划归山西,成为山西的最西北部地盘。

还有极少部分划归西河府,变成宁夏总督府辖地。

伴随而来的,还有驻军的变化。

核心部队转到麟州驻防,剩余部队移驻宁夏各府,只留少量部队在府谷那边——因为府谷从前线变成了后方。

姚平仲所部因为立功,去年受赏者非常多。

部将王德甚至直接封侯,军衔连升两级,但军职变化不大,带着部队一起调去银川府。

而姚平仲本人,爵位升一等,增加食邑和食实封。军衔升两级,另有大量物质奖励。追封三代,加封妻子。军职暂时不变,但朝廷有承诺,等本地治理安定之后,就把姚平仲调去做山西总兵官。

他的部队被拆分,他的防区骤然变小,只是暂时性安排,方便震慑麟州西部的党项部落。这一点,兵部公文讲得很清楚,顶多两年就能调去做大官,而且被这样安排的不止他一个。

但姚平仲还是心怀怨怼,认为这是张广道在打击报复。

现在他不敢再有怨言,因为他已经玩砸了!

知州胡翔说道:“赈灾粮都发下去了,耕地和草场也都分给了农牧民。不过因为叛乱,那里的西夏移民所剩无几,须得迁徙汉民过去耕牧。”

“汉民愿意迁徙吗?”姚平仲如今正在尽量补救,以减轻朝廷对自己的处罚。

胡翔同样在找补过错:“听说能分田产和草地,麟州汉民愿意迁徙过去。本来就是紧挨着的,十天半个月就完成迁徙。而且麟州许多所谓的汉民,其实是这十多年来逃难至此的西夏农奴和山中蛮夷。那边的党项人死得差不多,把土地都腾出来了,麟州百姓自然愿意搬迁。”

姚平仲叹息道:“有劳太守了,迁徙百姓不要再出差错。”

“万万不敢。”胡翔说道。

麟州的文官武将们,此刻都是一阵慨叹。

心中恐惧朝廷处罚的同时,又怨恨那些西夏余孽太过狡猾。

麟州党项各部造反,居然不来攻打州城,也不去攻打各处寨堡,甚至都懒得劫掠汉地乡野。他们直接拖家带口跨省流窜,把早就做好平乱准备的姚平仲,整得是措手不及、无法应对。

相比而言,炫州的造反者多乖啊。傻乎乎跑去打县城,被五百驻军一战击败,只用了半个月就扫清残余。

但凡麟州造反部落傻一点,流窜得稍微慢一点,姚平仲都能快速稳定局面。

……

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麟州百姓完成西迁,并领到足够的耕牛、牲畜、种子、被服和农具。

被并入麟州的那些西夏故地,人口等于直接换了一茬。九成多属于迁徙过去的汉地百姓,只剩不到一成属于西夏原住民。

地广人稀。

比西夏统治时的人口还少!

终于,朝廷派来的钦差到了,而且还跟随着一些文武官员。

麟州文武在城外十里迎接,负责传旨的皇帝行人却面无表情。

皇帝行人当场宣布圣旨内容:“麟州知州胡翔、州判杜文渊、户曹掾李俊,收押待审。若无贪赃枉法之事,各贬官三级听用。若查出贪赃枉法,按律法办!其余文官,暂不追究,查出有牵连者法办。”

被点名的三位文官,瞬间瘫倒在地。

那么多的赈灾钱粮经手,他们怎么可能不贪?

因畏惧法律,他们贪得不多。如果事情没有闹大,肯定不会被查,但现在却要上纲上线了!

其余文官却情绪复杂,他们一边庆幸自己没被点名,朝廷明显是不想扩大化。一边又怕自己牵连进贪污案,被搂草打兔子顺手法办。

那群武将,此时的想法也差不多。

朝廷只点名了三个文官,不像要血洗麟州官场的样子,对待武将估计也不会太苛责吧。

皇帝行人转向另一侧:“姚平仲!”

“在!”

姚平仲连忙跪下,甚至吓得磕了几個头。

皇帝行人说道:“姚平仲,削为男爵。军职、军衔各降五级,立即回京听用。”

姚平仲登时瘫在那里。

完了,全完了。

爵位被削,军职、军衔双降,一朝回到大明建国前啊。就算还能做武官,也肯定是个闲职,再也无法带兵打仗立功。

同时,姚平仲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至少还给他留了一个男爵之位,至少还让他回京担任闲官,没有抄家发配流放什么的。

富元衡走到姚平仲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在这里的家产,全部老实交出来,别逼我动手去查。陛下已经留了余地,你自己可要想清楚。”

“是!”姚平仲身体一颤。

姚平仲确实没有靠山,但吴玠、吴璘、王德等人,全都是姚平仲的部将出身。甚至就连刘锜兄弟,也做了姚平仲一年的部将。

而且,姚平仲父子当初率军来投,主动交出了几万军队与河湟地区。

如此种种,都必须考虑影响。

还是那句话,皇帝需要考虑的有很多,不能把姚平仲一杆子打死。

姚平仲的后半生已经安排好了,扔去洛阳军校做老师,教一些最基本的军事科目。

富元衡不再理会那些文官,自有相关人员去处理。

暂时接替姚平仲职务的,是从河北调来的羌族将领杨云。

杨云早就已经是侯爵,而且原职为河北总兵官,他过来震慑姚平仲旧部绰绰有余。

把众将官召集到总兵府邸,杨云说道:“朝廷已设军正监,隶属于督察院,这位富相公就是大军正。麟州这边,也设了一个军监。今后军中法度,依旧是军法官来管理,但其余涉军案件要交给军监处理。”

众将官惊骇莫名。

富元衡说道:“朝廷彻查文官贪赃枉法时,曾言除了命案之外,某某日以前所犯案件既往不咎。如今军正监彻查各军,也给你们一个机会。以所在部队设立军监之日起,此前所犯案件既往不咎,同样也是命案除外。”

“还有,把你们灭夏之后贪的钱粮主动交出来!那些要么是军资,要么是赈灾钱粮。主动交出,朝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今后若是连带着被查出来,军正监就要按律法办了!”

如果按照个人意气,只求念头通畅,朱铭是要狠狠惩治军人的。

但前些年彻查全国文官的结果,证明查得太狠会出大问题。当时搞得全国官吏心惊胆战,人人自危之下,连本职工作都没法做了,好多省府州县的衙门停摆,就连税收工作都被耽误。

不得已之下,朱国祥、朱铭只能下令叫停,宣布次年元旦以后不再追查。同时又划出一个时间线,表示以前的罪行既往不咎,今后再犯必把旧罪一起审,而且还在大案之后修改《大明律》。

如此决策,才让全国官场恢复平静,让停摆的各级衙门恢复工作。

皇帝的目标并非惩治贪官,令所有贪官都罪有应得。而是刹住歪风邪气,整顿全国的吏治,只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够了。

达成了。

虽然还有无数贪官逍遥法外,但五代、北宋以来的贪腐风气得到改善。

甚至观念都被扭转过来,以前贪得肆无忌惮,认为当官的就该伸手拿钱。现在人人都知道不该贪、不能贪,那玩意儿是犯罪,是要被严惩的。

就算忍不住要贪污,也只敢小打小闹,或者悄悄摸摸的贪。

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

这才是最重要的,贪污从本该如此,变成不应该那样,在官场形成一种新的共识。

观念若不改变,惩处的贪官再多有啥用?

前赴后继,杀不胜杀。

而整顿军队,比整顿官场更棘手。文官被杀得太狠,顶多也就摆烂而已。武将若是杀得太狠,有可能搞出大乱子的!

现在军正监初设,直接吸取整顿官场的教训,一上来就划了一个时间线。

富元衡扫视众将,那些将官连忙低头。

见这些家伙还在犹豫,富元衡冷笑:“姚平仲在麟州的所有财产,全都要交出来。你们还能藏得住?自己交出灭夏之后贪污的钱粮,每一笔都记录在军正监,陛下出面作保,不会因此处置你们。当然,今后谁再敢犯事,以往罪过一并追究!”

那两句话让众将动容。

一句是“姚平仲交出麟州财产”,一句是“陛下出面作保”。

前者属于威胁,即军正监可以顺着姚平仲往下查。

后者属于承诺,天子作保不是随便能讲的。至少从朱铭起兵到现在,还没有违背过任何诺言。

一吓一抚,将官们知道怎样选择。

次日,姚平仲麾下那些将官,一个个主动到临时军监衙门,交出灭夏之后贪污的钱粮并作记录。

富元衡果然没有惩罚他们。

但不惩罚的效果,却比直接惩罚还要好。

这特么等于麟州所有武将,全都有把柄捏在军正监手里。今后再想贪赃枉法,必须得掂量一下,否则军正监就要翻旧账了。

一只靴子哐当落地,另一只靴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富元衡很快就离开麟州,把具体事务扔给麟州军监。

然后他直奔炫州而去,那里才是皇帝交代的主要任务。

整顿官场和军队,当以最终结果来改变政策。

但惩治秦桧,却纯属朱铭的意气,不把这人弄死他念头不通达!

杨愿早就被盯上了,这货只要进京,便以秦桧的学生自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升官的。

(本章完)

第992章 0987【我可以检举很多人】

西夏的银州、洪州、龙州,也就是险要的横山地区,已全部分割出来划给了陕西。

富元衡一路从那里巡视过来,并把带来的军监人员留在当地。

再往西就是盐州(定边)。

盐州南部的山区,同样划给了陕西,其中一处重要分界点在橐驼口。

橐驼口,又叫骆驼口、橐驼会。

西夏盐州生产的青白盐,如果走私到北宋或大明,有至少七成是通过橐驼口,走山路运到虾蟆寨入境。

现在,橐驼口隶属于宁夏,虾蟆寨隶属于陕西,各自卡住青白盐的贩运路线。

便于收税,也便于打击走私!

盐州这次没出什么乱子,这里本来就贫瘠无比,不是靠农牧业过日子。

而且朝廷为了稳定盐业,也不允许这里动乱。西夏灭亡之后,直接把盐州权贵给干掉了,连基本的借口都懒得找,更别谈什么引蛇出洞等他们叛乱。

主要的几座盐池,全部充公改为官营。

剩下的那些零散小盐池,拍卖给闻风而来的陕西商贾。每张盐池经营牌照都有期限,时间到了优先续约。

商贾带着伙计,还有他们的家属,飞快迁来落户定居。

至于盐州的西夏遗民,懂得制盐的全部留下。不懂制盐的迁去别处,给汉族军民腾地方。

朝廷已经下了死命令,盐州的汉族比例必须达到70%!

“拜见大军正!”

官员们出城迎接富元衡。

宁夏巡察御史邹清也在此地,他认为银川府有赵鼎坐镇,自己不必重点调查那边,也懒得跟那边的文武起冲突。

而盐州又属于重中之重,于是邹清干脆搬到盐州常驻,重点监督这里的文武官员。

跟本地官员寒暄之后,富元衡跟随众人进城。

当晚,他把邹清叫来问道:“宁夏各地都有认真巡察?”

邹清回答说:“今年重点巡察盐州及周边郡县,明年则重点巡察河西走廊。”

“炫州你巡察过了吗?”富元衡问。

邹清硬着头皮回答:“巡察宁夏的御史有限,一时间很难处处兼顾。炫州那边,是平定叛乱之后才去查的。”

富元衡问道:“巡查结果如何?”

邹清说道:“只黄河两岸的肥沃土地,有认真疏通灌渠。这次叛乱的部落,水利根本没有修缮。炫州和鸣沙县官员,皆称人手不足、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修缮那里的灌渠。”

“你觉得呢?”富元衡质问。

邹清说道:“似有推脱之嫌,但也算合理的借口,御史不可能以此治罪。不过……”

富元衡问:“不过什么?”

邹清低声道:

“有个别的乱贼余孽,逃去灵县(灵州)被抓住,押往总督府审判定罪。那些乱贼,皆称自己是被逼反的。说他们没有领到足够的赈灾粮,族众在黄河两岸兴修水利时,也没有领到足够的口粮。”

“而且,去年在灵州缴获的牲畜,要拿出一些归还给各部生息。本该发还给他们的牲畜,也只发了不足一半,剩下的被炫州文武给截留了。还有种子和农具,似乎也没发给他们。”

富元衡嘀咕道:“此事如果属实,那几个部落还真是被逼反的。”

西夏各路大军坚壁清野,牲畜和粮食自然带着一起跑,这些物资大部分都被明军给缴获。

必须发还一些给百姓,否则就是逼他们去死!

而炫州官员却故意乱来,在黄河两岸富庶地区,老老实实按照朝廷政策办事。剩下的偏远地区,则是发一半截一半,根本不管农牧民的死活。

富元衡又问:“出了如此大事,你怎还留在盐州?”

邹清说道:“赵总督(赵鼎)强势得很,宁夏按察司也在跟御史争权。他们把案子揽过去自己查,这也是符合朝廷规矩的。我上个月去了一趟银川府,受够闲气就来盐州了,留下两个御史陪同审理。等那边审完,我再去查卷宗也不迟。”

富元衡责怪道:“糊涂啊,这种时候不争,还要等到哪個时候争?”

督察院的权力越来越大,御史是很不招人待见的。

尤其是在地方,能不让御史插手,就坚决要排斥御史!

而且地方官还有领地思想: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一个御史瞎逼逼什么?

御史的数量有限,不可能全国各地在哪都亲自查案。

因此地方上的办案主体,依旧是州府级别的法曹,以及省一级的按察司。御史只能要求在办案时监督,或者在办案之后提出质疑。

强行要求联合办案也可以,但必然跟地方官闹得不愉快。

邹清叹气道:“赵鼎是陛下钦命的总督,他的权力比寻常布政使大得多。他硬要揽下案子,我们还真不好去争。反正案子摆在那里,他要是敢徇私,等于就是引火烧身。”

富元衡撇撇嘴,也不再继续说什么。

督察院的所有御史,虽然有品级高低之分,但互相之间并无从属关系。

即便是督察院的一把手左都御史,原则上也跟普通御史职权相同。

富元衡虽然资格老、品级高,但邹清如果豁出去了,同样可以不用管他在说啥。

只在具体办某一件案子的时候,临时成立一个调查小组,组员之间才有严格的职务划分。上级交代的任务,下级必须老实听话。

更何况,富元衡现在是督察院军正监的老大,跟邹清已经不在同一个细分系统。

次日,富元衡改变行程,直奔银川府而去。

离开盐州城数里,邹清骑马追上来:“富军正,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

银川府,宁夏按察司衙门。

炫州知州杨愿非常害怕,但还是咬死了不松口:“那些都是反贼,胡乱攀咬而已。难道按察司不相信朝廷官员,却相信反贼的诬告?牲畜、粮食、种子、农具,全都按公文如数发放了,炫州官吏已经仁义无比。”

“可这些反贼呢?不思皇恩浩荡,阴谋叛乱复夏。我们得知消息,立即出兵镇压。反贼们被挫败阴谋,自然心中怨恨,所以才诬告炫州文武。还请按察使明察啊!”

宁夏按察使翟定方,面无表情质问:“抓到二十几个从炫州逃走的贼寇,他们的供词全都一样。你还敢狡辩?”

杨愿叫屈道:“冤枉啊,那些反贼肯定是早就串过口供的。”

“胡说八道,”翟定方咆哮道,“他们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被抓到的,如何才能串供?”

杨愿说道:“他们造反之前就约好的。”

隔壁几间房,炫州的州判、各曹司、两县县令、州县属吏,也在分别接受审问。

众口一词,他们才是提前串供!

至于军人,由总督赵鼎亲自审问。他的权力特别大,是可以直接审问军将的,但只能审案不可判决,需要把结果上报给刑部和兵部。

指挥使蒲泉一副受害者模样:

“俺在巴州就投军,一直跟着李枢密打仗,哪能不晓得军法厉害?贪污克扣这种事情,是绝对不敢做的。俺以前驻守陕西,就从来没有贪污过,怎会到了宁夏突然就贪污?”

“那些西夏余孽,俺跟手下的将士,确实对他们不好。异族蛮夷,为啥要对他们好?或许是在俺这里受了气,又或许是被州县长官没收田产牧场,那些混蛋才煽动部众造反的。”

“俺得知了消息,当天就奔袭数十里杀去,连夜袭营把反贼给杀败。又来追杀残余,足足花了半个月,不但流汗还流了血。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咋报捷文书刚发出去,总督便把俺提来审问?就因为那些反贼胡乱攀咬诬告?”

赵鼎默默的听着,却在思考其他问题。

杨愿声称自己是秦桧的学生,蒲泉声称自己是李宝的亲兵。这两个家伙该不该一查到底?

真查出事来,秦桧和李宝肯定赶紧撇清关系,但事后多半就把他赵鼎给记住了。

炫州的乱子闹得不大,完全可以掩盖过去。

却又涉及到大规模贪污,而且巡察御史也知道了,谁敢包庇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彻查必须彻查,难点在怎么掌握一个度!

就在赵鼎权衡利弊时,外面突然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个官员快步走到赵鼎身边,贴着他的耳朵低语:“鸣沙县主簿吃不住吓,已经全部招供了,坚称自己是被拉下水的,而且他没有分到多少钱粮。鸣沙知县贪得无厌,把许诺给主簿的赃款赃物私吞一半。”

赵鼎冷笑:“同伙的赃款也敢霸占,还真是贪婪到没有脑子!”

那官员说道:“鸣沙县的仓库,里面的物资都是假的,一把火烧光了全推给反贼。”

烧仓大罪!

赵鼎瞬间不再思考什么利弊,那些家伙胆敢烧毁官仓,整个案件已经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即便烧的是空仓,主犯们也属于死罪。

赵鼎朗声说道:“蒲指挥,鸣沙主簿已经招供,想要戴罪立功如实供述。你们把钱粮贪污之后,烧毁假仓推给反贼,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蒲泉闻言一愣。

他实在想不明白,鸣沙主簿怎敢招供?如此大罪,咬死不说还可能扛过去,一旦招供大家全完了啊。

赵鼎问道:“你不会把军仓也烧了吧?”

炫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可以连通银川府与河西走廊。因此,朝廷在那里设了军仓,遇到大乱可快速调遣物资。

如果只是炫州本地的物资,有那么多文武官员来分润,蒲泉还真不会冒险干掉脑袋的事。

“冤枉啊,真是反贼烧的!”蒲泉依旧嘴硬。

赵鼎冷笑:“你们贪污克扣那么多物资,总得找商贾销赃吧?伱以为朝廷查不出来?本督早就派人去查沿途钞关了,所有商队过关时的报税都有留档,那么多物资就不留下蛛丝马迹?你这蠢货!”

此言一出,蒲泉面若死灰。

还真有可能顺着钞关查出物资去向。

陕西商贾,估计也要杀一批。

赵鼎呵斥:“赶紧招供。你必死无疑,若是能够立功,我可以让你死得好看一点!”

蒲泉口干舌燥,枯坐良久之后,发觉喉咙里全是痰。

他清了清嗓子说:“俺原本没想干这杀头买卖,是那炫州军仓大使,说仓库里的财货堆积如山,不如想办法弄出来一些分润。他一个人弄不出来,我一个人也弄不出来,我们一起弄就搞出来了。”

“初时也没想到烧仓,俺还没活够呢,只是弄几个出来而已。往外搬运军资时,消息不慎走漏,知道此事的军官越来越多。后来军法官也听说了,他留机会给俺自首。俺就求他看在多年袍泽的份上,能够高抬贵手放一马。”

“俺送给他许多财货,还把朝廷赐俺的西夏贵妇也送给他。他……没守住,就答应了。”

“但知道的军官太多了,须得用财货封口。本来只想从军仓弄一点出来,后来却要分润给很多人。等俺回过神来,军仓已被搬空近半。我们都被吓住了,后来坐到一起商量,只能把西夏余孽逼反,烧了军仓推给反贼。”

“这事只有军队做不成,必须拉拢炫州文官。那些文官也在贪污克扣,俺抓住把柄一吓,他们就答应合作……”

赵鼎听完,愤怒之余又觉得滑稽。

因为他联想到一个笑话,某小孩偷吃家里的糖。最初只想抿一口,抿完一口又一口,等小孩发现闯祸时,已将罐子里的糖吃了大半,于是把罐子扔进粪坑消灭罪证。还是觉得瞒不住,最后把房子烧了。

次日。

赵鼎和按察使、御史,一起提审杨愿。

“杨知州,蒲泉已经招供,他与军仓大使串谋贪污军仓物资,又与文官串谋贪污其他钱粮,”赵鼎用惊木敲打桌子,“你不招供也能结案。但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还有什么要供述的?给他看蒲泉的供词。”

按察司属吏把供词递过去,上面有蒲泉的手印和签名,还有总督、按察使的盖章签名。

杨愿仔细看完,浑身瘫软如煮烂的面条。

这货历史上是被吓死的,而且还是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他的大脑瞬间宕机,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嗙!”

赵鼎猛拍惊堂木:“不要拖延,快点招供!”

杨愿被吓得惊醒过来,浑身哆嗦道:“我……我要是戴罪立功,能够不判死刑吗?”

赵鼎眼睛一眯,突然微笑道:“这要看你立的功大不大。”

“秦桧,我要检举户部尚书秦桧!”

杨愿发疯一样呼喊:“秦桧是个贪官,这十年来,我送给他的钱就有几万贯!还有,我丁忧之前在济南府做官,济南知府和通判也是贪官。还……还有,我在万州做官时,那里的户曹掾也是个贪官。还有潮州……”

这厮竹筒倒豆子,真就是有啥说啥。

直接检举了一大堆官员,把负责审讯的几位相公全给听愣了。

你是要把曾经共事过的官员全拉下水吗?

杨愿生怕自己检举立功还不够免死,搜肠刮肚思考一番,竟然说道:“我有一同窗旧友,家里不是很富裕。但我丁忧回家时,发现他家广建豪宅,还把祖坟修得恢弘大气。他肯定也是贪官!”

赵鼎直接就无语了,你检举同僚没问题,你他妈还检举同窗旧友?就因为他家的宅子和祖坟修得阔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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