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意见

漫天寒风之中,数千人出了岚谷,伐木筛土,忙碌不休。

养了一整个夏秋的马儿膘肥体壮,驰骋在草原上时,神骏无比。

骑士们一边射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北方。

蔡畋搬了半天木料,看看脏兮兮的衣服,再看看几乎裂开的手指,突然间就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不过就是喝酒服散,不过就是在人家灵堂上披头散发,不过就是围着人家女眷跳裸舞,怎么就这样了?

一下子从养尊处优的大族子弟变成了配流边疆的罪人。

若非家里派人打点,押送的路上妻子就失身了。

这并不是结束,甚至只是开始。

流放的都是罪人,平日里会被监视,吃的也得自食其力。而在第一茬粮食收获之前,全靠上头发下粮食度日,可想而知多么艰难。

今日跟着大队北上伐木夯土,上头准备的粮草有限,活还很重,干了半日,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还裂开了……

现在若有人把他捞出去,他绝对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再也不离经叛道了。

什么狗屁士人风度,当每天劳心劳力,疲倦欲死,一身是病的时候,你就什么风度都没有了。

他悟了,但是好像晚了。

“起来干活。”巡视的兵士走了过来。

因为上头交代过,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没有动粗。但军令就是军令,所有俘虏、罪人、奴隶悉发至草城川筑城,再照顾也不能违反这一条。

有不满给我憋着,有本事闹到刘府君面前去,看他怕不怕你。

蔡畋吃过亏,闻言擦了擦眼泪,回返林场,继续搬运木料。

刘昭策马奔了过来,身边围拢着数百骑士。

比起去年,装具有所改善,铁铠多了不少,皮甲数量也上来了,战斗力与日俱增。

“要落雪了……”刘昭抬头望天,叹道。

还好快完工了。

此番出动了男女老人万余人,外加奴隶罪人俘虏二千,出岚谷,至草城川中筑城。

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月个月,再有五到十天,差不多就能完成城池轮廓。

城不大,也很粗糙,但已经具备粗浅的防御功能。

为了筑这座城,度支尚书荀绰遣人送来了五千匹绢。

刘昭收下了,但也嗤之以鼻。

五千匹绢是不够的,而且也没有大用,不如送些器械、日用品和粮食。

若非看在“姑夫”面子上,他压根不会动弹,谁稀罕这点绢帛啊?我又不在平阳或洛阳生活。

远处响起一阵铃铛声。

片刻之后,信使下马拜倒于地,道:“府君,今日只有寥寥十余骑窥视,已被驱散。”

刘昭闻言大笑:“贺兰蔼头与拓跋贺傉争来争去,真是自寻死路,待筑好此城,明年看他们怎么办。对了,此城何名?”

“大王赐名‘遮虏’。”

“遮虏城,当贼通路,好名字。”刘昭笑道:“我早眼热草城川这地方了,河流纵横,陂池遍地,平地也比宁武、静乐要多,若拿来种地放牧,诚为良区。”

遮虏城位于后世山西五寨县西北前五王城村一带,战国时便已有城池,后废弃。

此城四周有丘陵环绕,地势险要,可俯瞰水草丰美的草城川小盆地。一旦在此城囤积物资、驻扎兵马,鲜卑人就没法在草城川安心放牧了。

而在得知贺兰蔼头进据盛乐,与祁氏母子交恶后,邵勋就令岢岚太守刘昭前出,看看有无在草城川筑城的可能。

现在看来,敌人之间的争斗比想象中更激烈,以至于放弃了草城川这种外围草场,把部落、兵马迁徙到了别处,为战争做准备。

他们打得越狠,对晋军就越有利。

十一月底,遮虏城终于修筑完毕。

刘昭左看右看,打算再扩建两个仓城,令其与主城呈品字形,互相援应,顺便能囤积大量粮草、器械,无奈大雪连天,冻毙的奴隶、罪人数不胜数,每天都有僵硬的尸体被清理出来,壮丁健妇们也抱怨不已,于是只能就此作罢。

往这里储备了一定数量的干草、奶酪、肉脯,并留兵千人戍守后,他又回到了天池。

对他而言,前出筑城成功,今年的任务就已经完成。

明年若爆发战争,遮虏城就将成为一路大军的总粮台,兴许会有南边来的民夫役徒将其扩建,但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

数百里之外的盛乐城内,贺兰蔼头志得意满。

甫一入城,先把先王遗留下来的妃子收了,日夜享用。

至于外甥拓跋翳槐么,先忍忍。过几天蔼头就再嫁一个妹妹给他,把小姨娶回家,知冷知热,会照顾人,多好。

这一日,贺兰蔼头在大队军士的护送下,入了宫城——说实话,这他妈的破宫殿和汉地土豪宅院差不多,还是得重修,贺兰蔼头已经打定主意了,明年就征发丁壮干这事,毕竟身为辅相,他也要入宫理政的。

抵达辅相府后,一群部落贵人已经等候多时。

贺兰蔼头扫视一眼,挺着大肚子,哈哈大笑着进了门。

人生至此,就俩字:得意!

“伊娄,你一入城就抢宅子抢女人,闹得太过分了。”贺兰蔼头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人,不悦道:“这是盛乐,不是什么小寨子,给我收敛点。”

伊娄听了也不太高兴,但不敢硬顶贺兰蔼头,只嘟囔道:“最好看的女人都被你收入府中了,还不许我抢几个?”

贺兰蔼头一窒,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作罢。

伊娄是拓跋十部核心部落之一,是他可以援引的重要力量。

所谓拓跋十部,开始都是一家。

中原汉献帝时期,漠北草原有个叫拓跋邻的人,因为吞并了众多小部落,实力大增,于是给他七个亲兄弟发福利。

老拓跋部仍由拓跋邻亲领。

剩下的吞并来的降众一分为七,以大哥为纥骨氏,领一部;二哥为普氏,领一部;三哥为拔拔氏,领一部;五弟为达奚氏,领一部;六弟为伊娄氏,领一部;七弟为丘敦氏,领一部;八弟为俟亥氏,领一部。

后来,又给他叔父发福利,独领一部,为乙旃氏。

再后来,又给一个关系稍远的拓跋氏族人发福利,领一部,曰车焜氏。

这就是拓跋十部的由来,别看这么多姓氏,其实原来血缘上都是一家人。

但这十部里面也有亲疏远近,叔父乙旃氏和族人车焜氏就没另外八个部落那般亲近。

去年西郊祭天,祭台有七根木雕,就象征着拓跋氏之外的另外七个部落,毕竟此八部祖上是由八兄弟分领的。

总体而言,拓跋代国是以拓跋十部为核心,控制加盟诸部落,如兰部、封部、白部、独孤部、贺兰部、纥豆陵部、纥奚部等等。

拓跋氏联盟之外,还有一些臣服于他们的部落,时不时上贡,或者随征打仗,这些被称为“四方诸部”,控制力十分微弱。

如今拓跋鲜卑面临的难题是:拓跋十部自己分裂了……

艹,核心裂开了,还有得玩?

拔拔部投奔了拓跋什翼犍。

拓跋、纥骨、普、达奚、俟亥五部投奔了拓跋贺傉。

跟着拓跋翳槐的只有伊娄、丘敦、乙旃三部,车焜部还在摇摆不定。

这事情搞得,没想到新党贼子这么多!

“今日召诸位来,实有正事。”贺兰蔼头当仁不让地坐在一干拓跋氏宗亲的上首,说道:“昔年力微公曾遣沙漠汗如魏,且观风土。其有名言,‘我历观前世匈奴、蹋顿之徒,苟贪财利,抄掠边民,虽有所得,而其死伤不足相补,更招寇仇,百姓涂炭,非长计也。’此言颇为有理,今有河南邵勋,并非庸懦之主,我等与他打来打去,非是上策。恰好邵勋亦有意结好,不如就借其之力,先破贺傉,再灭什翼犍,收拾完毕之后,再做其他计较,你们以为如何?”

“蔼头,我看你昏了头!”丘敦氏的人一拍大腿,问道:“你还记得沙漠汗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都有些不自然。

当年沙漠汗入曹魏之质,晋魏禅代之后,继续留在晋国为质。

其人汉化颇深,能力也很强,但被长居塞外的诸部贵人们看不惯,与弟弟们的关系也不好。于是晋征北将军卫瓘贿赂拓跋贵人,进谗言将沙漠汗杀死,通过肉体消灭的方式,去掉了一大劲敌。

沙漠汗死后,拓跋氏联盟一度解体,还好后来拓跋氏又有能人,挽救了回来。

丘敦氏这么说,就是在提醒大家,晋人不是好东西,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搞垮拓跋鲜卑,搞垮部落联盟。

晋武帝时期这么搞了,邵勋不会这么搞吗?

不,他已经在这么搞了。

分头册封翳槐、什翼犍,其中包藏着什么祸心,不会看不出来吧?

“丘敦,稍安勿躁。”贺兰蔼头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但如今势弱,还要团结众人,于是说道:“邵勋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也不信他。但事已至此,权且联合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放心,贺傉性子懦弱,只要让他吃几次败仗,诸部就会离散,重新投奔翳槐。”

“打不了几场仗的,也死不了多少人,联盟实力仍在,邵勋奈何不了我等。”

“联合邵勋,不如联合什翼犍。”有人说道。

“别提什翼犍了!”贺兰蔼头叹了口气,道:“我以为王丰、拔拔睿、刘路孤如何厉害呢,结果被打得狼狈无比。我前天听到个消息,晋兵北上救援,逼退了封部,王氏那贱人带着什翼犍避入了范阳,很多部落的老弱妇孺也逃入了常山、中山、上谷、范阳四郡。若非冬天来了,我看他们已经败了。”

“这……”听到乌桓王氏吃了大败仗,众人都有些担心。

如果贺傉整合了东部势力,再反过来对付他们,那他们也得败。

“现在明白了吧?”贺兰蔼头说道:“邵勋不插手,这仗就十分危险。以我之意,不如联合晋人,先败贺傉,再图其他。反正邵勋也不可能真的统治草原,打赢后服个软,说点好话,再把什翼犍要来,送去洛阳当人质,就像当年沙漠汗如魏一样。雁门关以北,还是我们做主,也就面子上吃点亏,无伤大雅。”

“再犹豫下去,到了五月,贺傉很可能就击败乌桓王氏了,到时候怎么抵挡?”

“另外,我听到一个消息,宇文丘不勤很可能出兵帮助祁氏那个贱人,贺傉的实力又增强了。”

贺兰蔼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得众人缓不过神来。

宇文鲜卑要助祁氏母子?果真如此,这仗还怎么打?

似乎,也只有借晋兵自固一条路了。

(本章完)

第821章 哭秦庭?

盛乐吵吵嚷嚷之后,终于形成了最终的决议:派遣第二拨使者至平阳,争取晋人的支持。

使者一人五马,自盛乐出发后,不畏严寒,快马加鞭,数日就抵达了草城川。

在看到晋人于塬上筑起一城后,大为惊讶。

似乎之前有人提及过,但诸事纷杂,最后被人遗忘掉了……

很自然地,他们被巡逻的骑兵拦下了。

贺兰奴根没有多说话,只派人上前交涉了一番,然后便被引到了遮虏城外,看管了起来。

贺兰奴根没有丝毫不耐,出使别的部落或他国,难道次次有好脸色?早习惯了。

他更关心的是这座城本身的存在。

看似没有直接挡着路,但人家就在路的旁边,居高临下,一旦大队人马过去了,就可以跳出来袭扰你脆弱的后路。

以前这里其实是有部落的,但贺兰奴根忘了是哪个了,实在离得太远。

他只知道这边的部落投靠了祁氏母子,似乎被调走了。

这就是内战造成的直接恶果之一。

如果兵力充足,晋人筑城时就大举杀过来了。现在城已筑毕,说什么都晚了。

“能威胁平城,也能威胁盛乐!”凛冽的寒风之中,贺兰奴根一边跺脚,一边哈着热气,心中似乎比身上还冷。

有随从拿刀柄敲了敲城墙,又听了听声音,道:“挺厚实的。”

贺兰奴根瞟了眼黄土墙,没说什么。

晋人喜欢筑城。

城筑到哪里,就推进到哪里。如果城池里的兵有野战能力的话,那么这块地就真的占下来了。

明年开春之后,他们与祁氏母子大战的可能性不小,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晋人兴许已经推进到平城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似乎也没太好的办法。

世人只顾眼前,长远的事情或许能考虑到,但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

贺兰奴根曾经设想了一下,如果祁氏弑杀郁律之后,他们就待在意辛山不动,而王氏也没有选择逃回广宁,而是将拓跋什翼犍藏了起来,让祁氏找不到,那么结局会怎样?

大概是贺傉称王后,无法服众,在盛乐感到恐惧,待不住东逃平城或东木根山。

但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找广宁王氏的麻烦,更不会跑到阴山以北的贺兰部搞事,顶多要求他们交出拓跋翳槐。

这样是没有结果的,最终很可能以贺傉倒台而告终——大概率不会活着倒台,很可能被人弑杀,再找个理由,比如忧惧而死之类,弄得体面一点。

那时候翳槐是不是能不动刀兵就被拥立为主呢?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打内战,国家不至于分裂。

但世上没有如果。

贺兰奴根恨恨地踢了一脚城墙,下令建造此城的人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傍晚时分,奴根等人获准入城歇息。如此停留数日后,终于接到消息,可以继续前行,并由遮虏城方面派人沿途护送至秀容县。

******

就在贺兰奴根等人抵达秀容县城,等待下一批护送他们的人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消息:下洛城被攻破了。

这个消息做不得准,因为是一位接待他的县吏提及的。

简直离谱!县吏从哪里听来的?

呃,斜对面的一处宅院外,大群髡发乌桓兵有气无力地蹲在墙根下,就着难得的晴天晒太阳。

院落之内,隐隐传来声音:“哭!一定要哭!哭得哀婉泣血,如此方有奇效。”

“哭?”

“夫人听过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么?”

“嗯。昌平寇氏擅《左氏春秋》,我读过他们家的书。”

“申包胥哭秦庭七日,哀公感其诚意,最终决定出兵,令楚国得以复国。今广宁已失,唯代郡尚余二三县勉力维持,数万老弱妇孺避入晋国,嗷嗷待哺,而那幽州、冀州长吏却不放粮。夫人若能在正旦朝贺上乞得援兵,局势定然可以扭转。”

围墙内静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才有妇人幽幽一叹,道:“二郡皆败,就算乞得援军,又能如何?”

“夫人这就想得差了。二郡还有很多忠勇之辈,暂时降贼,只不过屈身隐忍罢了。一旦局势大变,比如晋军大破祁氏,他们又会反正,拥什翼犍为主。”

“这些墙头草,就算得了他们的效忠,又有何用……”

这句话是真的把天聊死了。

片刻之后,只听“吱嘎”一声,院门被打开了,一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出了门,直奔不远处的县衙。

院中一高挑妇人站在光秃秃的树下,满面愁容。

宇文丘不勤出兵后,晋人大部退了回去。

王家独木难支,丢了下洛,目前只剩代县、平舒二地,后者还掌握在卫氏手中。

如今避入范阳、常山、中山、上谷四郡的人太多了,既有吃了败仗的精壮,也有老弱妇孺。带过去的牛羊粮食能济得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住这几万军民,别让他们冻死、饿死。

不然的话,王氏完了,什翼犍也完了。

只是,晋人很好说话吗?

秦哀公时代还能讲点大义,或许能不求回报,但现在成么?

但他们母子、广宁王氏也没办法了,只能以外藩君主的身份,前往平阳朝贺,希望那个男人能有点豪侠气,慨然出兵帮助什翼犍复国。

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她大概也清楚,无非就是让什翼犍变成他的傀儡罢了。

但傀儡总比当孤魂野鬼好。

再者,只要大义名分定下,待什翼犍长成,获得越来越多的部落大人们效忠,未必就需要继续当傀儡了。

一切都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一切都还有机会。

收回思绪的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往院门外瞟去。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渐渐地,她的眼神凝了起来。

对面那帮髡发骑士是哪来的?

王氏悄悄前行几步,自门后望去,那不是贺兰蔼头的从侄奴根么?以前经常出现在盛乐,帮贺兰部打点诸事。

甚至于,奴根还给自己送过礼,请她在郁律耳旁吹吹风,帮他们解决诺真水汊(腾格淖尔湖)归属的问题。

他来做什么?

王氏不敢往下想了,其实答案很明显了不是么?

广宁王氏丢了二郡大半土地,而贺兰蔼头却进了盛乐,声势极盛。如果梁王要选一家帮的话,真的会倾向什翼犍么?

王氏慢慢捂住脸。

什翼犍没什么本钱,她也没本钱了。

或许,什翼犍以及广宁王氏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

两路使团走走停停,几乎前后脚抵达了平阳,时已近年底。

平阳北边到处是平整的农田,里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麦苗。

一些雄壮的武人呼朋唤友,哈哈大笑着策马而过,自山中返回,马鞍下还挂着不少猎物。

汾水河面上,有胆大的孩童在冰面上嬉闹着,快活无比。

大夏门外,载满冬菜的牛车几乎充塞了城门洞。

到处都是悠闲等待过年的百姓。

到处都是浓郁的节日氛围。

到处充斥着富饶的气息。

等待许久之后,王氏所乘的马车终于进了城。

车帘紧闭着,什翼犍在怀中哭闹不休,王氏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也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便是无尽的交涉甚至吵闹。

王氏默默听着,似乎梁国鸿胪寺的客馆已经住满了人,城内外的驿站也挤满了前来参加正旦朝贺礼的外地官员。

交涉没有结果。

没过多久,马车又启动了。

一位鸿胪寺官员在前头带路,七拐八绕之下,将他们带到了一处还算清幽的府邸内。

随行而来的护兵被带到了城外安置,只有几名侍女被允许留下。

马车停下之后,家令王昌在外头禀道:“太夫人,接下来旬日,只能住在这座府邸内了。”

“此为何地?”王氏抱着孩子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问道。

“此为晋国大将军幕府监军程遐府邸。”王昌回道:“程监军去徐州公干了,年后才能回来,府中只有程氏女眷,较为方便。”

“嗯。”王氏点了点头,道:“准备一份礼物,叨扰程家了。”

“以何为礼?”

“捡一些稀罕的貂皮、狐皮吧。”

“遵命。”

举步进入程府后,王氏忽然问道:“梁王会不会提前召见?”

王昌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那位正在和程家主母说话的鸿胪寺官员,低声道:“方才我找那位客馆令打听了,梁王以前来过程府,可能会亲来此地。”

“梁王来程府做什么?”王氏好奇道。

王昌摇了摇头,道:“这却不知了。”

想了想后,又道:“听闻程遐是石勒降官,为人谄媚、巴结,十分不要脸,在邺城、汴梁、平阳的风评都不好。程遐之妹乃石勒侍妾,这些年一直独居在家,也不知为何。”

王氏闻言脸上一红。

王昌这话说得十分露骨了,就差指着程遐说他卖妹求荣。

“先去看看住处吧。”王氏说道。

“好。”王昌应了一声,然后快走几步,追上了鸿胪寺客馆令。

什翼犍在王氏怀里扑腾了一下。

王氏会意,将他放了下来。

小儿瞪着大大的眼睛,也不哭闹了,就目不转睛地看着院内的树木、屋舍,仿佛中原风物特别吸引他一般。

看他那样子,王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

什翼犍啊什翼犍,你若运道不好,怕是要长居此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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