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石落花残,觅得贤助

荣禧堂后的三间抱厦,

迎春、惜春连同身旁的大丫鬟司棋、入画,皆是一脸麻木的拾掇起了行李,彼此之间也没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这个时代,女性往往是身不由己的。

即便她们在外面被人当做是高门大户的富贵千金,但她们也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迎春,惜春,都有些逆来顺受的性子,并不争辩什么,或许也是看穿了自己的命。

对于即将去的安京侯府,也称不上有太多期待。

只是姊妹们都还在一起,也没分开,对于她们来说,本就不算坏事,又再没了长辈的约束,身上也能更轻松了些。

探春则是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抽涕涕的叠起了衣裳。

见自家小姐哭得凶,侍书忍不住劝慰道:“姑娘早不就想出去看看了吗?这遭能出府,姑娘大可多去外面转转,岂不是幸事?”

手背轻轻抹开泪珠,探春哽咽道:“府邸里乱成这个样子,大老爷、二老爷跟变了个性子一样,在堂上闹翻了,往后还能有什么好?”

“就算我去了安京侯府,早晚也是要回来的,到头来这还是我家,我哭的是待我日后回来,这府邸都不成样子了。”

侍书瘪了瘪嘴,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半响才又憋出一句话来,“可姑娘留在这,也做不成什么事,还容易惹火烧身。今日若不是宝二爷遭了殃,那遭殃的就该是小姐你了。”

“出去躲躲没什么不好的,而且姑娘不本来就在意安京侯的事吗?这遭安京侯进封一等国公,还赐下了新宅院秦王府。”

“这是货真价实的天家宅邸,荣国府也只是敕造府邸呢。我们没准沾这个便宜,也能住进去。”

探春撇了撇嘴道:“若真有那般好,往后还如何再回府邸过活?”

将衣服往包裹里塞了塞,探春又转去拾掇起她书橱上的书卷字画,还有些小巧玲珑的工艺品。

她偏爱这些,出门也想都带着,也是提醒着自己念旧,时刻守住本心。

侍书见探春还要将这些小竹篮,小竹篓,木核桃镂刻的球,破碎的青铜摆件等等,一众除了她,别人只会当做垃圾的东西也要带到安京侯府去,就赶忙上前拦了下来。

一脸苦笑,侍书劝慰道:“姑娘,咱们虽是在府邸受了排挤,可出门也算是带着府中的脸面。毕竟我们出自国公府,怎好将这些东西带过去,让别人瞧笑话。”

“这些书卷我替姑娘收了,只带这些就好。”

探春抬头望了望,也有些纠结,实是侍书说得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是去别人家客居段日子,怎好就真当做自己家了。

但低头看到书架格子最里面,还有个陶土的小罐,探春破涕为笑,又说道:“险些被你这个丫头带偏了。”

侍书搔了搔头,不明白探春指的是什么。

俯身取出小罐,探春吹散上面落下的灰尘,追忆往昔,说道:“诺,这个小土罐,是林姐姐与我初次见面,送与我的见面礼。”

“那时林姐姐还说,这礼物是侯爷建议她送的。虽然不知道侯爷为何明白我的喜好,但我肯定侯爷才不是你说的那般世俗之人。”

感觉自家小姐好似又在犯花痴了,侍书无奈的摇了摇头。

明明只是一个小破土罐,成了她心心念念岳凌的契机,侍书反正是理解不了的,又不是什么金钗玉镯。

“这样也好,她能高兴些,不再哭鼻子就好。”

侍书正暗暗想着,两头迎春、惜春已经拾掇好了,再过来找探春。

“三妹妹,你可准备好了?这一出门,再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多备几身换洗衣裳为好。”

迎春安抚着她,木讷讷的做着提醒,她也从未去过别家府邸,还不禁轻轻叹息,“出了府邸之后,我们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还不知能不能有了。若有开销,还得用之前那一点积蓄。”

“三妹妹,你最喜欢买些稀奇玩意了,可记得将银子也带好。”

收好了小土罐,探春微微点头,双眸一暗,靠在迎春的怀中,又抽噎了起来。

“今日这般吓人,往后这府里还不知败成什么模样。我本以为大姐姐在宫中做了贵妃,我们的日子能更好些的。可……现在……”

探春想说家里挖空家底,要造一个省亲别院,就费尽了心血来撑颜面。

如今闹出这一桩得罪安京侯府的事,更变成了一团乱麻。可贾家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收拾的人还是大老爷贾赦,就显得更不靠谱了。

细想想,探春便有种无力感,透过四肢百骸。

迎春即便不善言辞,轻拍着探春的后脑,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种因得果,事事都有定数,三姐姐你看开些,我们是无法左右大势的,留在这里也只能是好心办坏事。”

惜春一身素装,斜背着一个小包袱,果真有女师傅的模样。

探春揉了揉眼睛,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若将这发丝盘起来,你当真有苦行僧的模样了。”

惜春垂着头应道,“世间之苦有数,我吃的多,别人分得就少。苦行僧,都是有修行的高人。”

迎春也将惜春抱在了怀里,讷讷道:“我们姊妹并没分开,以后也同甘共苦。”

三女相拥在一起,旁观的丫鬟也放心了许多。

再走出房门,来到厅堂里,正看见从始至终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纨,在庭院中正等着她们。

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色裙钗,头上也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妇人髻,守寡多年的李纨,也被方才堂上的模样惊得不轻,脸色并不好看。

只是她似是来为三女送行的,作为长嫂,还是硬撑着些脸色,和煦笑笑,道:“刚才你们也在堂上看了,老祖宗病重,大老爷,二老爷掌管起家业。你们得幸有林姑娘照看,能出府避避风头,这是好事。”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侯爷愿意,我都想将兰哥儿送去给安京侯教养,但他没这个福分。”

一面说着,李纨一面走上前,为她们三人束紧发髻,捋顺衣襟,抿着嘴唇,忍下心中的不舍,“出门在外,你们三姊妹互相照看,互相扶持。你们本就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倒让人放心许多。”

“倘若有事,可派人来府邸里传话。当然,要是有好事,也别忘了家里。”

李纨破涕为笑,将三姊妹又说得眼圈红了。

再最终将她们每人都抱了一下,李纨便赶人道:“好了,此间小院往后正好给兰哥儿练马术、射箭用,你们也该走了,别让林姑娘等急了。”

不等三位姑娘再说什么惹人落泪的话,李纨便将她们一股脑的都推了出去。

她们走后,往日热闹的庭院,也霎时间静了下来。

站在月洞门下,李纨再环视了庭院一遍,便留意到往日众女悉心照料的名贵花卉,此刻都被拔掉了根,丢弃在花坛周围。

汁液染在青石板上,斑斓如同血迹。

花坛中,光秃秃的,如炭色的泥土也被挖得凹凸不平,模样惨不忍睹。

本要将院门锁上的李纨,又从倒座厅中取来了扫帚和簸箕,将花瓣、根茎扫在了一堆,埋进泥土里。

“顽石落在花坛里,花都遭了殃,倒是讽刺得很……”

……

走出了荣庆堂,围在林黛玉左右的姑娘们,似是刚看完一出精彩的大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深吸了一口气,秦可卿当真是神清气爽了。

本在贾母施压的时候,她都有些慌神了,幸好有林黛玉在前面撑着场子,才不至局面落了下风,等来了宫里传来的喜讯。

当听到自家老爷爵进一级,赏赐秦王府为府邸,秦可卿也是畅快的与姊妹们击掌庆贺。

再看见贾母气得喷血,她别提有多顺畅了。

“宝丫头,这下你可高兴了吧?”

没了外人,秦可卿又忍不住调侃起薛宝钗来。

薛宝钗眨了眨眼,疑惑道:“怎得,听得这般好消息,任谁都会高兴吧?”

秦可卿用手肘怼了怼薛宝钗,桃花眼勾了勾,似笑非笑道:“我说得可不是这个。”

“那你?”

秦可卿一卖关子,薛宝钗心中立即敲响了警钟,是感觉她的狗嘴吐不出象牙,赶忙抬手去捂。

可秦可卿身材修长,比她还高出一截来,没那么容易被她控制到。

“我说的当然是赏了秦王府的事,这下可好,里面可不缺屋子,任姊妹再多,也有你留宿的地方了。”

说罢,秦可卿便躲开薛宝钗的追杀,向前挽住了林黛玉的胳膊。

薛宝钗气得跺了跺脚,双腮都略微鼓了起来。

众女听得她们打闹,也捂嘴偷笑起来,被感染的又欢脱起来,更有甚者还在旁边加油助威,嫌闹得不欢。

妙玉捻着佛珠,默念阿弥陀佛,却也欢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生活,而不是荣庆堂上的那般。

林黛玉倒是没在意她们打闹,原本还在想贾赦,贾政变化如此之大,该是事先得知了岳大哥获封的消息。

而宦官是后到的,所以这消息只能是宫中大姐姐传出来。

这么看,大姐姐在宫中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才逼得贾赦贾政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来。

“祖母当是被什么气昏了头,大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看来省亲一事,也安稳不了。”

被秦可卿挎住了手臂,又将她们嬉笑打闹的话听进了耳朵,林黛玉也不禁为此细细思索起来。

“诶,可儿姐姐说得当是件好事。如今的安京侯府,虽然也是御赐的府邸,但只有三进宅院和小园子的后罩房,只能让大家紧凑得挤着住。”

“可若是去了秦王府,有着不落于荣宁两府的规模,到时候我将这些狐媚子都打发到别的小院里,和岳大哥隔开,不就都妥当了?”

“换了大府邸也好呀,至少园子不能比这里的差吧?”雪雁又喃喃出声,“也不知道园子里会不会有榆树。”

宝珠好奇的探头过来,“雪雁姐姐喜欢榆树花?我倒觉得不太好闻呢。”

雪雁摇摇头道:“不是,我喜欢叶子,是甜的。”

宝珠闻言一怔,瑞珠不忍噗嗤一笑。

晴雯,紫鹃并肩走着,相互对视了眼,又都吐出一口气。

两个荣国府的旧人,都没想到,这次再来荣国府,是以将三春姑娘们带出府邸而落幕。

“你还是蛮聪明的,没听老夫人的话,留在这荣国府里。”紫鹃轻声问着,也是在安慰受惊不轻的晴雯。

晴雯摇头,叹息道:“吃一堑长一智,我就算脑袋没旁人灵光,吃了几堑,也得长智了。”

偏头看路过也是低着头躲避她们的荣国府下人,晴雯又自信的挺起胸脯道:“我如今被人另眼相看的缘由,都是来自于老爷,我怎会做个背主的?”

“老夫人虽有百般不对,但那一句话还是说对了,做下人的第一便是要忠心,我一直这样以为。”

紫鹃挑挑眉,给她的台阶下,她还真神气上了,遂也不接她而后夸口吹牛的话茬了。

再往前看,林黛玉左右已是被秦可卿,薛宝钗分别架住,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让林黛玉都无法安安静静的思考了。

“好了好了,要闹回去再闹。接上贾府的姊妹,我们也该回去了。”

出了抄手游廊,再过了月洞门,绕过幽影墙,却是有人等在这里。

邢夫人并不陌生,只是她身边跟了一个姑娘林黛玉未曾见过。

一身涓洗发黄的衣裙,其上有些花纹,明显是自己绣出来遮挡破损之处的。

容颜端庄,气质优雅,如同腊月寒冬绽放的梅花,贞静守性,不卑不亢。

林黛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当真是一眼。

在荣国府这么铺张奢靡的府邸,能有这般安贫守己的姑娘,简直堪为出淤泥而不染。

邢夫人歉意一笑,客气道:“林姑娘,这位是我的侄女,名唤岫烟。她素日与贾家的姑娘们为友,十分要好,与妙玉师傅也有师徒之谊,想着你们都走了,她一个人怕是也……”

话还没说完,林黛玉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林黛玉并不讨厌,不如说她正缺了这么一个姑娘。

与邢岫烟纯净无暇的眸子一对视,林黛玉感受到的只有纯真美好,不由得笑着应下来,“既是姊妹至亲,何妨一同来府上品茗抚琴呢?”

邢夫人听得一怔,没想到这差事这么好办,片刻回过神来,赶忙唤道:“烟儿,还不谢谢林姑娘,有林姑娘照看,你才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岫烟,见过林姑娘。”

林黛玉总感觉邢夫人的话很不对劲,不过她还是喜欢邢岫烟的,拉起手道:“姐姐不必这般生分,就如她们一般就好。”

心里则念道:“有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正合在房中替我监视着越来越多的狐媚子!来得刚好呀!”

(本章完)

第392章 众女认门,侯爷识人

安京侯府,

门前的匾额两边,飞檐斗拱高悬起一对红灯笼,彩带结成腾云状,装点府门前一片喜气洋洋。

始终守着这方宅院的倪二,今日更是神清气爽。

自他投奔了岳凌以后,便就与贾芸一内一外的负责起了府上的事。结果岳凌一直在南下未归,便促成了他孤守宅院,成了个闲人。

他也羡慕贾芸能一直跟在老爷身边,成长为老爷的得力助手,但心里也门清,是老爷看他有妻有女,不方便带着他外出了。

今日得知了老爷归京,阔别八年已久,倪二的心情十分激动,就连如今站在门外,都不觉将拳头攥紧了些,捏了一把汗。

八年的是是非非,他没有了功劳只有苦劳,倒不知老爷再见他一面,会是什么看法,老爷又有什么变化。

“倪二哥,快来搭把手。”

贾芸从马车中探出头来,与门前候着的倪二,摆手招呼着。

“诶呦,我怎么没瞧出来自家兄弟,这车上的旗幡呢?”

倪二猛地回过神,捶胸顿足气恼得摇了摇头,赶忙上前握住了马车的缰绳,将马车带往府里的方向。

“老爷入宫去了,林姑娘半路被贾家王夫人拦下,去了荣国府,就先让我押着装行李的马车回来了。”

车架驶入了庭院里,不光有载货的车厢,后面还跟了两辆乘人的马车。

停稳以后,贾芸激动的跳下马车,给了倪二一个熊抱。

“倪二哥,这些年多谢你照看我娘。”

倪二也拍着贾芸的后背,安慰道:“诶,都兄弟,你娘便是我娘。再说,这府邸太平无事,老爷在外面威名远播,更没有敢来府上闹事的了。我真是平日里都闲出病了,羡慕你这个能跟侯爷在外东奔西走的。”

“要是咱也能年轻个十岁,给老爷驭马的活计,我当是不让你的。”

贾芸也被逗得哈哈大笑,扶着倪二肩膀,道:“好了,倪二哥,这里就交给你了,改日我们坐一起喝酒,我先去见见娘亲,她在房里?”

“在呢,在呢,放心吧兄弟这里交给我。”

“对了倪二哥,林姑娘叮嘱了,这些行李就带到庭院即可,等她们归来再分到各房里。”

“好嘞。”

目送贾芸远去,倪二摇了摇头,内心暗叹,“这芸哥儿是在外奔波久了,早先身上那股文弱气都少了,身子也结实了不少。”

再捏了捏自己的肩头,倪二又叹道:“我也得练一练了,往后可别什么忙都帮不上老爷的,只能在家守大门。”

感叹韶华易逝,岁月如梭,在倪二沉默之际,车厢中有了动静。

府邸的下人正打算将车上的行李都取下来,却是先有车轿中打起了帘子,盈盈走下十多位小丫鬟。

一个个都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柳叶弯眉,如削的脸颊,各个扎着丸子髻,年龄瞧上去就不大。

倪二更是看的愣了愣,只因其中没有一个他眼熟的。

“芸哥儿不是说只有行李吗?这怎么冒出了十二个大活人?”

倪二暗暗点着人头,也看出姑娘们也是一脸疑惑的左右扫视周围。

两方人马僵持了半响,才有个大胆些的丫鬟,往前走了几步,脆生生问道:“请问,这里是安京侯府吧?”

倪二点点头,“正是。”

龄官扶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请问芸管家去哪了?”

“他呀,急着回去看他娘亲了。”

龄官眨了眨眼,微微点头,“哦哦,这位管家?我名唤龄官,这些都是我的姊妹,我们是侯爷买下的一个戏班子,林姑娘去贾府前,让我们先行回府。”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倪二一抹额头,擦掉额前细细汗珠。

他还以为连贾芸都没明说,是映衬了京中老爷的谣言,特意藏了这么十二个小丫头在府邸里享乐。

如果真是他想的这样,那老爷去了一趟江南,可被钱财腐蚀的变化太多了,倪二都不敢细想,心底一阵后怕。

“好,好,好,你们随我来吧。幸好芸哥儿来过书信,要让府邸中扩充几间屋子。我才找了工匠在院子中,又做了一趟联排房,足有五间,定能供你们住下了。”

“没想到,老爷出门一趟,竟是让府里添了这么多人。若是没有地方安置,真是我这个管家的闹了大笑话。”

姑娘们面面相觑,没选择告诉倪二真相,后面可还有更多姑娘回来呢。

将小戏班都送进了内帏,倪二又嘱咐起自己的丫头,内帏的粗使丫鬟倪妮,道:“这些都是老爷新带回来的丫头,你好生招待着,安顿好住处。”

倪妮眨了眨眼,看着个头平齐,相貌皆不差的一众姑娘,顿感眼花缭乱……

……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安京侯府门外又停下了更长的车队。

经门子通风报信,赶出来迎接的倪二,见得这么多车驾从正门里排队入府,顿时就傻眼了。

第二次抵达府邸的只有一辆载行李的货车,其余都是乘人的。

见了这阵仗,倪二喉咙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好,可又见着林黛玉被人从车架中盈盈扶下来,还是快着脚步上前行礼。

“林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林黛玉眉眼一抬,见是迎过来的倪二,也笑笑应道:“叫倪管家费心记挂了。自那年春宴过后,算来也有三四载未见妮丫头,想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罢?”

倪二搔了搔头,尴尬应道:“她呀,整天自己一个人憋在房里,还是孩子气模样。”

林黛玉点头,回身望了眼雪雁,“那倒是也不错。”

踏进了自家的宅院里,这种安心果真不是在别处可比的,即便是在林府中也无法媲美。

在扬州时她是府里的小姐,而在这里她更像是府里的女主人,事事都得有她许可才行,这种感受当然是有区分的。

林黛玉微微扬起下颚,望着远方的蓝天白云,心情极度舒畅。

“呼,真是又回来了,一草一木都还是旧时模样,倒是照看颇为用心了。”

再看向倪管家,林黛玉肯定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岳大哥找回来的人,做事果真妥当。”

可倪二的目光并不在林黛玉这边,而是愕然的看着陆陆续续从车架上走下来的姑娘。

“一、二、三……十一、十三、十五、十八?”

倪二掰着手指,硬生生的数着,心底暗暗道:“这……这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芸哥儿也没说府邸扩建要得多容纳三十个姑娘的程度呀,这哪里住的开?”

“这……这么多姑娘,老爷那传闻到底是不是假的呀,不会是真的吧?老爷的身体果然异于常人。”

“倪管家?倪管家?”

秦可卿连声重复了好几遍,才将倪二从震惊中惊醒。

“诶诶,秦姑娘我在呢。”

秦可卿抱着肩头,挑眉道:“倪管家,你也忒不走心了些,林妹妹唤你呢,你没听见?”

倪二苦笑道:“额,好久没在房里见了这么多人了,是有些失神。”

林黛玉也捂嘴笑着,回头望了望,的确这会房里人太多了。

“没事,习惯些也就好了。”

倪二心里激烈斗争了一番,才诚恳的垂下头,哭丧着脸认错道:“林姑娘,我有错。这府邸如今住不下这么多姑娘呀,总共才一门独院加上后罩房和院里扩建的连排五间小房……”

林黛玉笑着道:“不碍事,今日岳大哥应当回不来了,我们挤一挤便是。明早我们便搬进御赐的府邸,倒是也就宽敞多了。”

适时,史湘云追来林黛玉身边,挽着林黛玉的手臂不松手,摇晃着道:“林姐姐,我要和你睡。”

“好好好,和我睡。”

再一眼望过去,这么多模样精致的姑娘,是将倪二这个旧时在街坊间摸爬滚打的放贷之人,都看得眼花缭乱,有些脸盲了。

抽了抽嘴角,倪二苦笑道:“老爷,咱府邸是人丁不兴,可……可这是不是太极端了些……”

“等等,林姑娘方才说,御赐的府邸?”

……

皇宫,尚书房,

岳凌由宦官引领着,一路来了皇子们读书的地方。

隆祐帝膝下共有三子,据说都是和皇后所生,且年龄相差的还不大。最大的大皇子,今年仅是十六岁,最小的也只不过十三岁。

养在深宫中的皇子,对于外臣来说,都是禁忌般的存在。

在历史的验证下,有多位皇子便就注定了会有夺嫡,除非先皇帝给下一任登基的皇子扫平一切障碍,否则都要经过争斗。

但其实,争斗也不算是坏事。

毕竟皇子几乎都是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在相同的学习条件下,能够整合自己的资源在夺嫡中优胜,本就证明了这个皇子是更有能力的那个。

能不能做好皇帝暂且不论,但终归是有手腕,不会成为任人摆布的羔羊。

皇权本就与操纵人心,施展手腕密不可分了。

而据岳凌观察,隆祐帝也是没有能下定决心,是要立嫡长为太子,着重培养,还是要走他自己夺嫡的老路。

亲情上是残酷的,可对国家未必是坏事。

隆祐帝让岳凌先来与几位皇子相处,其目的岳凌也能看得懂,就是让他也能事先观望一下。

毕竟做了皇帝,就没人能够考核了,只有后世的史书能够评说。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

房中朗朗读书声,从窗棂的缝隙中传出,岳凌侧耳倾听着,微微讶异。

“教的是《盐铁论》不是四书五经?这倒是罕见的多,难道是隆祐帝的意思?”

《盐铁论》是一本赫赫有名的有关改革,记录先贤思想碰撞的著作。

在汉武帝穷兵黩武之后,霍光主持改革,引儒生和法家官员辩论后,据言行编纂成书。

记录的便是推行实用主义,中央集权,国营经济恰恰也符合今日的大昌。

在那个时代,不空谈理想与礼教,就显出这本书的难能可贵之处了。

“啊切。”

岳凌忽然打了个喷嚏,将房里的读书声也中断了。

“怪哉,到底是谁在背后念叨着我,怎得一会打一个喷嚏,一会打两个?还不停了?”

片刻之后,房门从里间打开,一身量中等,脸上略微清减,但眸中神采奕奕,神态老成的先生走了出来。

“哦?是安京侯?”

宦官正欲介绍,却不想这先生先唤出了岳凌的名字。

岳凌也微微讶然。

他旧时在京城,经常混迹于行伍之间,与读书人相识的并不多,而且在北蛮大战之后,没多久他就下江南了,历经八载,应当很少有人能认出他才对。

作揖行了一礼,岳凌客气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见谅。”

来人摆了摆手,更是态度恭谨的行礼,“安京侯言重了。”

当面这人礼数周到,并非一般酸儒书生,岳凌还是略有些好感,“先生可是曾见过我?”

来人扶着长须,不禁笑道:“安京侯的大名当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单单是百姓,连房中的三位殿下,也常常与在下问起侯爷的事。”

“至于见过侯爷,在下当是也见过的,只是侯爷应当没太多印象了。”

岳凌眨了眨眼,更是好奇了,“哦?先生可还记得是在何处见过?”

来人微微笑道:“康王府。”

“康王府?”

岳凌再上下打量了一遍对方,更为诧异了,“你是康王府的人,在此处教三位皇子读书?”

来人没绷住面色,又不忍笑道:“旧时各为其主,在下也并无办法。但在看出康王有里通外国,莫逆之举,我便已弃之而去了。不告发他,也是看在君臣一场的情分上。”

再高拱双手到侧脸,他继续说道:“当今陛下乃是圣明之君,凡有才之辈,皆可纳入朝廷,不计前嫌,在下才因此得了与三位殿下教书的机会。”

“安京侯也莫要在外面站了,既然能来到此处,定不是只来观望的,请进。”

岳凌脚步顿了顿,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名号?”

“在下姓唐名骁,字子骏,是叛逆康王府的幕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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