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232章 灯笼

第232章 灯笼

“不交粮!”

一柄锄头倏地挥舞而过,握着锄头的农夫坚决而又麻木地呐喊着。

他当了逃户,把自己以及儿女卖掉本就是为了不交粮而求一口吃的。虽不知主家是如何与他说的,但县尉跑来清丈田亩确可以说是想让他重新交粮。

“你没交粮吗?”薛白反迎上前一步,喝问道:“你种了一年地,给你主家交多少,伱留多少?!”

那农夫显然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以顽固的眼神回瞪。主家与他说的,他不是编户,不归县衙管,不必害怕县尉。

锄头高高扬起,作势要砸在薛白头上。

上百人气势汹汹地呼喝着,望能以这滔滔民意吓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县尉。

“退开!”任木兰连忙大喊,挥舞着一根破哨棍。

薛白倒不必让这些孩子保护,伸手拉住两个挡在他面前的孩童。

“县尉小心暗刀子。”

下一刻,破风声起,已有人冲薛白挥了一棍。

薛白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退,当即下令道:“拿下。”

他倒还想去捞任木兰,却见这假小子“啊”地大叫一声,扑向了那个挥棍的汉子。

场面大乱,有农夫吓得散开,一些彪悍的汉子们则挤了进来,围住薛白一行人。

“嘭”的一声,姜亥一脚把身前大汉踹开。

同时全福已挨了一棍,有人拔出匕首向全福扑上,竟是还把他当成王仪,光天化日,当着县尉的面犹想杀人灭口。

“咣”的一声,姜亥拔出横刀,一刀劈下,直接将这大汉持匕首的胳膊卸了。

“噗。”

寒光一闪,刀势准确地从关节骨贯下,胳膊掉在地上,碗口大的伤口里血“滋”地喷出来,喷在另一个汉子脸上,之后才是骇人的惨叫声。

这一下出乎了一众打手们的意料,原本热火朝天的斗殴场面顿时停了一下。

任木兰也吓了一跳,她正拼命摆出凶狠的表情,哇哇大叫着拿着根破哨棍揍人,低头一看,地上的胳膊手指还动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小打小闹了。

“噗。”

容不得他们吃惊。

姜亥动作不停,手中刀势一起一劈,直接劈进最靠近薛白那名汉子的脖子,将人脖子劈了半截,横刀便卡在对方的颈骨上,他抬脚将尸体踹倒。

他既不是无赖,也不是官差,他是个兵,要斗殴他不会,只会杀人,且只会战场搏命的杀人技,讲究快准狠。

“死人了!”

人们惊呼着,停下手中的动作。

姜亥不管旁的,瞪向薛崭,问道:“还看?!”

薛崭二话没说,抬起横刀,“噗”地捅进那个因断了胳膊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汉子心口,了结了他的性命。

“快跑。”

刚围过来的打手们转身就想要跑,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围了数十人,俱是薛白从洛阳调来丈量田亩的手下。

“刺杀朝廷命官,拿下!”

任木兰却抬手一指,大喊道:“麻瞎子!别让麻瞎子跑了!”

殷亮见过死人,却很少见这么新鲜的断肢,微微有些不适,正想着姜亥下手是否太重了些,一转头只见远处有个独眼大汉转身往河边跑。

“拿下他……”

来不及了,麻瞎子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凉的伊水。

薛白倒是不在意,之前的郭阿顺死了,他有耐心看看麻瞎子死不死。

扶起全福,他遂吩咐将拿下的十三个“刺客”带回县署审问。

~~

县署,捕厅。

柴狗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囊,递在齐丑手里,赔笑道:“帅头,别生兄弟的气嘛。”

“莫挨我,你不陪那恶煞吃食吃得香吗?”齐丑甩开酒囊,“我也不是帅头了,比不得人家年轻。”

“哈,是年轻,帅头你家娃也有薛崭那般大吧?”

齐丑被这一句话逗笑了,终于接过酒囊,饮了一口,叹道:“郭录事这一出手,该给县尉一个下马威了,到时……”

“回来了!”

忽有差役喊了一声,众人探头往外看去,唯见薛崭半边身子都是血,一手摁着横刀,一手牵着麻绳,麻绳串着一排漕运上的恶汉,却是个个垂头丧气。

再往后看,有几人抬着担架,担架上摆着两具尸体,一具被卸了胳膊,另一具脖子断了半截。

“呕!”

一名差役没忍住,俯在台阶处便吐了出来,恶臭熏天。

薛崭翻眼狠狠一瞪,道:“收拾了。”

其实他平常也是这般一副谁都欠他阿爷八百吊钱的怨种样子,但之前旁人只觉得这孩子好笑,今日才意识到他是真有狠劲。

柴狗儿莫名打了个嗝,忙不迭上前帮忙扫了沙土盖住那呕吐物。

“还不把牢门打开,我要用刑房。”

“帅头要用刑,还不快去拿钥匙。”

薛崭不耐烦地站在那等着,目光一转,落在齐丑手里的酒囊上。

齐丑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末了,把酒囊递了过去。

薛崭也不客气,接过就往嘴里灌,一口气把整囊酒全喝了,犹觉不过瘾,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来丢在桌上。

“再打酒来。”

齐丑只觉尴尬,沉着脸站在那也不动,柴狗儿连忙上前拾起酒囊与钱币,赔笑道:“小人这就去。”

“不急着去,把人犯先给我挂起来。”

“是,是。”

柴狗儿依言照做了,只见薛崭在刑房里挑挑拣拣,拿起一把夹趾钳就往那人犯身上招呼。

“啊……啊!”

“说!谁让你行刺县尉?!”

柴狗儿低下头退了出去,正撞见齐丑,他遂忸怩地搓着手,想要解释两句。

齐丑却未顾得上责骂他,嘟囔道:“娘的,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

尉廨。

殷亮往门外看了一眼,赶到薛白身边,小声道:“郭涣也该过来了才对,此时还没来,估计他也乱了阵脚。”

“先让厨房送吃食过来吧,多弄些。”

“喏。”

任木兰与那几个孩子便被带进来,脏兮兮地挤在尉廨里到处看。

“真暖和啊……渠帅,那是什么?雕的是神仙坐骑吧。”

“那是酒壶,鞍子拿开装酒,从嘴里出来。”

“那是什么?”

“烛台,你们别说话了。”

任木兰好不容易安抚了这些小子,挠了挠腿,抬头看向薛白。

薛白问道:“怎么知道那是酒壶的?”

“我以前来过尉廨,王县尉给我吃的……对了,王县尉被人下毒了,县尉别喝他们给的酒。”

“怎么会来帮我?”

“盆儿看到麻瞎子与县衙的人鬼鬼崇崇说话,我猜麻瞎子就是要对你不利,缀着他呢。”

盆儿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个子小小的,脸上有块难看的胎印,补充道:“是孙秃笔的侄儿,到处说县尉是吃了淫药的狗,他给了麻瞎子一笔钱。”

薛白问道:“你为何名叫盆儿?”

任木兰道:“他爷娘不要他,放在木盆里从伊水上游漂下来,被兴福寺的小老僧捡了,送到养病坊。”

“那是唐玄奘了?”

“对呀,他们那每年都有人漂孩子,可唐玄奘只有一个,漂进黄河里喂了鱼的不知有多少。”

任木兰这人心狠,说这些事的时候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兴福寺哪个小老僧?”

“死了。”任木兰道:“养病田越多,给孤儿吃的却越少,被卖掉的孩子越多,小老僧看不下去,被那些人活活气死了,舍利就摆在寺塔上,要看他的舍利,一次十钱。”

“娘的。”姜亥站在门外啐了一口。

薛白又问道:“你们怎这般大胆,敢跟踪麻瞎子,还敢冲上来护我?”

“小老僧死了,盆儿本来也活不成,好在来了赈灾使,后来赈灾使走了,但调来了王县尉,王县尉死了,薛县尉又来了,我不能让好人没了。”

“不怕被打死了?”

任木兰拍着胸膛,大咧咧道:“二十块胡饼,买不了我们当奴婢,但够买我们拼命了。”

又问了些县里的情形,出乎薛白意料的是,这些孩子对偃师县相当熟悉,码头上的事也如数家珍。

“若说要对县尉下暗刀子,李三儿肯定是敢的,他手底下沾了可多条人命。就去年,邓阿戌家死活不肯卖女儿,李三儿杀了他家六口人,栽给五指岭里的盗贼……”

五指岭,也就是伏羲山、浮戏山,属于嵩山余脉,在偃师县境外,处于河南府都畿与郑州的交界处,盗贼横行。

这些盗贼偶尔也到洛水、黄河来劫船,但显然不会只杀一家农户六口人、抢一个闺女就走。

聊了一会,吃食到了,大盘里摆着一只烧鹅,配着葱饼,众孩童不由欢呼起来。

薛白看着他们吃东西,自己则独自沉思起来。

从今日之事可见,王仪竟还真是拿着什么证据逃了。

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会大费周章找一个奴仆?真就怕了他把他们侵吞民田、迫害百姓的证据呈到圣人面前不成?他们看起来就不太在乎。

比如宋勉说话时的态度,显然是看不上郭万金,这些人虽然合作牟利,彼此间却未必友谊深厚,很可能是有某一桩大利益将他们绑在一起,且比一县之田亩还要大……

“县尉。”

任木兰吃得满嘴流油,手里还拿着一根鹅腿在啃,道:“我们吃了你的,往后有要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殷亮不由笑了起来,当先开口问道:“怎么?你们这些孩子,还能济得了事?”

“怎不能?”任木兰道:“我也是码头上的渠帅之一,手底下十几来号人,在偃师这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地头蛇,县尉是外来人,没个帮衬怎行?”

殷亮还待再开口,坐在外面门槛上啃鹅肉的盆儿已跑回来,道:“郭老头来了。”

“郭老头看着笑嘻嘻,县里坏事都有他一份,县尉你可得小心。”

“你还了解郭录事?”

“我哪能不懂,他家好几代人都在偃师,马蹄泉南边的田地全是他们家的……”

~~

薛白让殷亮把这些人带到后面去,独自在前屋见了郭涣。

彼此落座,郭涣笑道:“一些刁民,让县尉受惊了,看来,他们是对清丈田亩一事十分抗拒啊。”

“与老百姓无关,是有些妖贼要刺杀我。”薛白道,“我怀疑他们与骊山刺驾的妖贼刘化有关,打算严加审讯。”

郭涣还在笑,眼神却没方才那么亮了。

“县尉,还是莫要闹大为妥,天宝盛世,岂有那许多妖贼?”

“维护一方平安乃县尉分内之事,郭录事劝我息事宁人……莫非与妖贼有关?”

郭涣一愣,莞尔道:“薛郎太风趣了。”

他拍了拍膝盖,缓缓道:“对了,若薛郎再往上升迁一步,该任赤县尉了吧?”

“我才刚来偃师,不是吗?”

“有些事不必拘泥嘛。”郭涣道:“年节之后,也就是天宝八载了,开春之后,明府保薛郎一个赤县尉,如何?”

“哦?吕县令不为自己的官途考虑,却一心为我筹划,让人感激啊。”

“锦上添花,薛郎是状元出身,才华出众,天子信重,这都是旁人不能比的,当得一个升迁,一些美言、举荐,锦上添花罢了。”

薛白考虑了一会,为难道:“可圣人交代的差事……”

郭涣早有准备,道:“待明府问过右相,自有安排,必能让薛郎能够交代。”

如此,一切问题似乎就迎刃而解了。

薛白却又问道:“但我听闻,王彦暹有个仆从王仪,带着关键证据逃脱了。他若把真相捅出去,又如何?”

郭涣惊愕了一下,摇摇头,云淡风轻地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既没有甚证据,也不怕他捅出来。”

一句话过后,他意识到自己多说多错了,再一抬头,更是发现,薛白正以审视的目光在紧紧盯着他。

“薛郎准备好升迁吧,小老儿就不打搅了,告辞。”

“我送郭录事。”

~~

待薛白转回尉廨,只见任木兰等人已经风卷残云,把烧鹅与饼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唆成了白色。

“你知道,王仪手上有什么证据吗?”

“我不知道,但……我若说了,县尉能保护她吗?”

任木兰一旦吃饱,又恢复了警惕,再次打量了薛白一眼。

她上次就没有说这些,这次则是看县官派人要对付他了,才更加相信了他一些。

薛白道:“若有关键证人,我可送到长安。”

任木兰这才应道:“阿波姐可能会知道。”

“她是谁?”

“我们救了阿仪哥以后,又没有钱,又没有药,就把他藏在阿波姐那里。”

“哪里?”

“我带县尉去,县尉换一身衣服。”

……

傍晚,有钟声响起。

不是长安城那种催宵禁的鼓,而是寺庙里报时的钟声,显得十分悠远。

薛白只带了姜亥,跟在任木兰身后往城西走去。

城西南隅佛寺林立,显出安静详和之感。

“养病坊就在寺庙里。”任木兰抬手一指,指向庄严堂皇的兴福寺。

但他们要去的却不是兴福寺,而是走进了兴福寺旁的一条小巷。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

姜亥点了一盏灯笼。

“给我。”

走在前面的任木兰回身接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在这黑暗的小县城里,最终还是这个卑微的难民为薛白照亮了前面的道路。

那一点火光微芒,不停摇晃着,却那般明亮,没有被风吹灭。

(本章完)

236.第233章 暗宅

第233章 暗宅

一盏灯笼摇晃,穿过了黑暗幽长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

薛白原以为这边会是个破败之地,但不是。面前反而是一座颇为齐整的宅院,里面透着光亮。

“走,我们到侧门。”

任木兰吹灭了蜡烛,招手让薛白随她沿着墙往里走,到了一个小门边,她手指叩环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

过了一会儿,有个青衣青帽的小童开了门。

“阿波姐在吗?”

“她现在过不来,你晚些再来。”

小童说罢,当即关了门。

任木兰往地上一坐,道:“等着吧。”

薛白道:“我能从大门进去?”

任木兰愣了一愣,挠了挠头,道:“我也没从大门进去过。”

……

门环叩了三下,大门后的另一名青衣童子开了门,也不问话,引着薛白到了庑房,很快有一中年男子过来,笑问道:“郎君是要买人,还是借宿?”

“都要。”

“那这边请。”

这地方算不上奢豪,也远远不如长安南曲的格调,透着一股市侩之气。

引路的中年男子看出薛白眼界不凡,赔笑道:“郎君莫小瞧我们这里,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妓,有些也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哦?”

“一巡酒便要千金之费的花魁,我们这有;二十钱便能过夜的船妓,我们这也有,全看郎君带了多少钱。”

“那与南市的奴牙行有何不同?”

“奴牙行,顾名思义,都是奴隶贱籍。这里不同,讲究的便是‘良净’二字。”

说话间,薛白被引进一个雅阁里坐下,阁前挂着一珠帘,透过珠帘能看到前方的台上有女子排成一排。

“郎君请。”

“也没个表演?酒水也不添?”

“一看郎君便是京兆来的,想必表演也看腻了。我这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若想在路上带几个服侍的,直接便买了……”

说到这里,有个肥胖的身影从廊前走过,淡淡道:“那三十个我都要了,明早送到我船上。”

薛白便明白过来,这里竟然是奴牙郎们进货的地方。

但唐律不禁奴隶买卖,本不必做得如此隐秘。

他想了想,忽明白薛灵与柳湘君的第六个儿子是怎么丢的了,遂低声问道:“是否有那种被掠卖的官宦人家之女?”

对方迟疑了一下,打量着薛白,开始留意他的身份。

薛白坦然由他打量着,问道:“没有?那住宿是如何?”

“住宿不在这边,郎君随我来。”

那中年男子原本看薛白气度,以为会是能一口气买数十奴婢的贵家子,闻言有些失望,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若只说嫖,此间生意并不红火,既不如码头上的皮肉生意便宜,又不如馆阁里的歌舞高雅。

薛白走在小径,转头一看,见到一大群不同年纪的少女被赶在一起,嘴里说的语言他却听不懂。他遂停下脚步,往那边走了几步,只见她们梳着辫子,带着骨头做的饰品,其中偶有人穿的是靴子。

从靴子可看出她们不是南边的异族,也不像西域胡姬高眉深目。

“契丹、奚人?”

“郎君想尝尝鲜?依此处规矩,未开苞的,只卖,不嫖。”

“罢了,走吧。”

薛白被带到一个厢房,对方每次带上来二十个少女任他挑选,到了第三批,任木兰偷偷提醒了薛白一句,他便将那阿波姐留了一下。

姜亥退了出去,到外面守着。

“阿波姐,你别怕。”任木兰道:“这是新来的县尉,与王县尉一样是个好人,也许能救你出去。”

薛白在路上已向任木兰问过了,这阿波姐名叫伊波,也是顺着伊水的江波漂下来的孤儿,因此以伊水为姓,在养病坊被卖到这里。

伊波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不甚漂亮,也没有任何风尘之色。

她还没被调教好,还不像风尘女子能赚到钱,也不必向客人卖笑,眼神中只有警惕。

“我听说,王仪是从伱手上逃走的?”

“不是。”

伊波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任木兰不能轻信任何人。

薛白道:“我是奉了天子旨意来查王彦暹被害一案,你若知道什么,大可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白见她如此,竟也不再追问,推门出去,让人去招此间的管事过来,打算将伊波赎买出去。

她却不肯走,摇头道:“要走,我只与娣儿她们一起走。”

“那是谁?”

任木兰道:“是与阿波姐一起从养病坊被卖过来的,有六七个吧,阿波姐若走了,就要从她们当中挑人来陪男人睡觉。”

薛白道:“让她先随我走,我安排人来查抄这里。”

“不。”伊波很是坚决,“我只能和她们一起走。”

其实,薛白若一定要赎买她,她再坚决也是毫无用处,他却招过姜亥,去打听了价格,伊波是便宜的,只要一万钱,其余六人,三万到五万钱不等,算下来一共要二百六十贯,而他如今一个月的俸禄犹不到十贯。

“你回去问柳大娘子支钱来。”

姜亥摇头道:“阿郎,不如明日再来?你留在此处太危险。”

“无妨,你去吧。”

“我不能留阿郎一个人在这里。”

“有我在,你快去吧。”任木兰道,“我会保护县尉。”

“我怕县尉还要保护你。”

“哈,我好歹是渠帅。”

事实上,姜亥匆匆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再回来,过程中薛白一直安然无恙。

偃师县里那些人手腕通天,显然不急着除掉薛白。即使是对待王彦暹,他们也是给了三年的耐心,若没有骊山的刺驾案,或许还能让其体面地慢慢病死。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凡还有余地,不至于做得太难看。

便是薛白,家里也没有常备着二十六万枚钱币,姜亥还带了许多的金银器、丝绸、花椒来买奴隶,不情不愿地把这些钱货交出去,替薛白在契书上画了押。

“徐善德,这是名字?”

接过契书,姜亥翻眼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子,这般问道。

“贱名不足挂齿,正是鄙人。”

“我记下了。”

姜亥咧嘴笑了一下,把契书收进怀里。

不到一个时辰,让这些人以无本买卖赚了二百六十贯,他心疼得要死。

须知当年,他盯着那一贯钱的饷钱就把这六尺有余的身躯卖到了陇右那尸横遍地的战场上。

“啖狗肠,这和明抢县尉的钱有何区别?”

~~

因如今薛白住在县署东面这一片民宅,郭涣还特意将这一带取名为“魁星坊”,彰扬状元郎之名。

想来,若薛白不找他们的事,是能在偃师尉这个任上过得很舒坦的。

是夜他带着几个小女子回了魁星坊的宅院中,很快便惊动了吕令皓安排过来照顾他的仆妇、婢女们。

“县尉,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县尉连夜买婢女是要换掉我们吗?”

“可以吗?那你们便回去吧。”

一句话吓得这些吕家仆婢们骇然变色,跪倒求饶不止,言若这般回去,一定会被重罚。

既不想走,又非要拿话来点薛白,他便任她们跪着,让柳湘君看着,自带伊波去后院问话。

“奴婢谢县尉救命之恩,做牛做马……”

“这些话不必说,起来,我问你,那宅院里可有被掠卖的官宦子女?”

“很少,但该是有的。”

“你如何知晓?”

伊波应道:“我听厨房的人吹嘘过,即使是五姓女的菜肴她们也做过。似乎偶尔有盗贼劫路,他们能将这些贵胄之女卖出天价。”

“倒是行行出状元了。”

薛白冷嘲一声,目露思量。

过了一会,他才开始问起王仪之事。

“县尉要是对天起誓绝不害阿仪哥,我才能说。”

“好吧。”

相比起伊波,任木兰便显得有些太容易相信薛白了。

眼看薛白对天起誓,伊波才开始说起来。

“王县尉到任以后,有时会带阿仪哥到养病坊来,他说官里给的养病田至少有十顷,要让我们吃饱,还要学门手艺谋生,阿仪哥常来教我们识字,说我书法有天赋,以后可以在兴福寺前当个抄经人。盆儿最灵活,可以走百尺幢去表演,在大唐,有技艺就有出路……”

“后来有一次,王县尉问我,琴儿姐她们去哪了,我说她们相看了良家子,嫁到外面去了。他说不对,又问我兴福寺后面的宅子是做甚的,我说不知。没过多久,王县尉就病倒了。又过了几个月,我便被卖到了那里,我们管它叫暗宅……”

“一直到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我在暗宅看到王县尉了,他打扮成商贾的模样到了暗宅,与徐管事说他想买一个契丹婢女,但他没看到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隔了几天,木兰带着阿仪哥来找我,说王县尉被人杀了,阿仪哥也受了重伤。李三儿派了人满城在找阿仪哥,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藏起来,于是我把他藏在暗宅的柴房里,这样养了一阵子,阿仪哥说,他能救我出去,但需要把证据递给府尹,他得去洛阳……”

“当时有几个洛阳来的人买了一批奴婢,绿环就在其中,她过去也受过王县尉的恩惠,我就托她想办法救阿仪哥去洛阳,我们把他藏在装货物的马车车板下面,次日就跟着绿环去了洛阳,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薛白听罢,问道:“他可有说过,那证据是什么?”

“好像是有两份,一份是县里侵占民田、欺压百姓的,一份是县丞高崇走私的账薄。”

“高崇?一直以来,他在何处?”

“不知道,阿仪哥也没看懂那份走私账薄,上面用的全是暗语,但王县尉看了数字,说只有那个才是朝廷不会容忍的大罪,也许是偷盗了太府的宝物。”

薛白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吴怀实曾说过的一桩往事。

河南府这些官员,与一个人都有所接触。

“那证据在何处?”

伊波摇了摇头,道:“我也没见过,不在阿仪哥身上,他该是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薛白问道:“绿环被卖给谁了?”

“只知道是洛阳的高门大户,对方连管事都未派来,是郭二郎亲自来挑选的,挑了整整三十人,个个都得是最温顺、最漂亮的,说是送到一个新的别宅。”

“新的别宅?可知是哪个坊?”

“不知。”

“暗宅里可还有记录?”

“该是在架库房,或是当时送去的几个车夫也知道。”

~~

问过伊波之后,薛白渐渐理清了头绪。

河南府、偃师县糜烂是肯定的,但其中只怕还有范阳那边在做的一些造反的先期准备,贩卖战俘,战利品,走私……这个环节,有些官员参与了,有些没有。

县丞高崇必然是关键人物,他的义弟高尚如今任平卢掌书记,乃安禄山的随身心腹。

但只有这些推测没用,张九龄、王忠嗣早就说过安禄山有反相,薛白他需要看到王仪手里那本账簿,知道那些人具体是怎么做的,又有多少官员牵扯其中。

可王仪躲在何处?

~~

次日,夜,洛阳城。

杜妗正在烛光前提笔给薛白写回信。

这趟来洛阳,她从长安抽调了不少伙计,但近日以来,已感觉到事情比预想中要麻烦得多,人手由此开始捉襟见肘。

房门被推开,有冷风吹进来。

杜媗连忙关上门,道:“阿爷又问我了,再不说五郎去了哪儿,只怕瞒不住。”

“告诉阿爷有何用?他只会干着急。”

“真瞒不住了,以五郎的性子,岂可能抛下运娘,不声不响出门许多天?”

“说他在替阿白做事。”

“那也该带运娘到偃师去。”

“再瞒一瞒。”杜妗拉过杜媗的手,轻轻拍了拍,道:“阿姐放心吧,我确定五郎是被王仪带走了,王仪不会害他。”

杜媗问道:“你实话与我说,王仪不会害他,周铣呢?”

“周铣确实派了很多人在搜。”杜妗道:“但我保证,他不会比我更早找到他们。”

“薛郎如何说?他今日可有信到?我未见到全福回来。”

“全福受伤了。”

“那薛……”

“没事,阿白一根汗毛都未伤着,你放心。但,此事可见那些人恨不能对王仪赶尽杀绝,因此王仪不肯轻易露面。”杜妗沉吟道:“阿白的意思是,得做些什么,取得王仪的信任。”

“做些什么?”

“阿姐看看吧。”

杜妗递过薛白的信,让杜媗看着,自喃喃道:“我们想再设一个局,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名义。”

“绿环?”

杜媗喃喃道:“绿环就是救了王仪那个婢女?”

“怎么了?”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最常见的婢女名字。”

杜媗摇了摇头,终于想起来了,道:“我听阿爷说,公孙大娘在宴上向洛阳令讨要一婢女,就是绿环。”

“公孙大娘?她为何要讨要婢女绿环。”

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杜妗当即起身,道:“我得去见见公孙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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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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