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不食牛八门

“教主,保粮军已至城前,但被挡住了。”

胡麻与老算盘,来到了湖州城外的矮山上歇脚,这里已经算地势高的,往下看去,正好可以看见保粮大军与湖州府城三头蛟兵马的对峙局势。

更兼得有不食牛弟子,时时前来汇报场间状况,便可以将其中局势,一一的了若指掌,虽不至阵前,却也洞若观火。

此番前来汇报局势的,便是不食牛弟子八门之中彩字门的。

不食牛金皮挂彩,平团调柳八门,其中金字一门,内中弟子专精造兵制箭,搭桥造船,布阵打仗。

军师铁嘴子,便是这一门里的弟子,其中门中大师兄,有个法号,唤作金尘子。

而皮字门则往往扮作行医问药之客,行走于灾慌苦难之地,平时没事了卖卖大力丸,金枪不倒药,挖个鸡眼,修个眉啥的。

但到了苦难时,便要劫富济贫,以发救命符篆的名义熬肉粥,解救灾民,而且还要从这灾民之中,挑选适合的弟子,传授文字术法,手艺本事,充入不食牛道统门中。

挂字门则是行走江湖,演武卖艺,搜集世间绝活,传艺有缘之人。

而彩字门则是以搜集情报,渗入敌方为主,关键时候,还要担着反水,刺杀之责。

平字门是扮作说书先生,大鼓艺人,四下里传播各种名声造势,杨弓这明州王的名号,便是他们的手笔。

当然,除了能造名声,他们也擅长毁名声,被他们盯上,再是人人敬重的大善人,夜里偷扒寡妇墙的事也会在第二天传遍了大街小巷。

团字门,则主要是经营各路江湖势力,在江湖上皆颇有威望。

不知多少武林盟主,总瓢把子都是他们扶起来的,甚至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一旦起了势,这些人往往便是现成的兵马。

而调字门里,则是专司烧香,问事,敬神,拜鬼,当然,有时候也欺负鬼,糊弄神。

总之专司鬼神之事,不食牛还神于民的差事,便是以他们为主。

至于最后的柳字门,则是负责四处宣扬,蛊惑各地的贵人老爷造反,可以说十姓一直在挑皇帝种子,不食牛也一直在找造反的种子。

如今算起来,杨弓的岳丈,当初就是不食牛撒下来的种子之一,事后这个种子也生根发芽,机缘巧合下,成就了杨弓。

也正因为有了这八门能人,胡麻很多事情便放心了许多。

如今保粮军来攻湖州城,他们便早已各处撒网,暗中做起了准备,这湖州城的兵马,不是不知道保粮大军来攻,必定有探子先行,也已经暗中结果了不少探子。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除了保粮军的探子,不食牛也自有安排,甚至连大罗法教,也早就有各路眼线盯着了。

保粮军与湖州三头蛟的蛟魔军才刚刚碰上,但各处里的交锋,却早已起来了。

“挡住了?”

就连胡麻,也觉得有些意外:“保粮军,尤其是那从上京回来的一万精锐,最为凶猛,军中也不乏悍将,湖州三头蛟手底下,这几日里我也瞧了一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什么本事拦下保粮军?”

“……”

“使了脏手段!”

那彩门弟子苦笑道:“那三头蛟兴许也是知道保粮军厉害,自己手底下兵马不如,而这几天,保粮军向前推进,百姓恐慌,皆向了湖州府城赶来。”

“于是湖州兵马,便将这些百姓驱赶在前,充作肉盾,保粮军若是强攻,先死的便是那些百姓。”

“如今的湖州兵马,便以此要胁,要与保粮军斗将,一日为限,输了退兵,赢了入城。”

“……”

“以百姓为肉盾?”

胡麻闻言,便已皱起了眉头,沉声道:“然后呢?”

“保粮军已输了几阵。”

那弟子道:“三头蛟手底下的猛将,瞧着起码也是一身登堂入室的本领,光那兵器,少说也有几百斤,挥舞起来,保粮军中的人不是对手。”

这一说,胡麻便明白了。

登堂入室,这代表着起码也是入府,甚至是推开三扇府门的级别了。

保粮军如今的班底,便是红灯娘娘会里的一批江湖人以及那山里出来的乡里悍勇,论起这身武艺来,多是登阶层次。

真论起这军中的猛将,甚至还不如石马镇子里的白甲军,以及瓜州那边的铁槛军。

别说三路大将没有出手的,便是真出手了,其实也多半斗不过对方。

这军中本事,可作不得假。

周梁与赵柱算是好的,从军以来,进步神速,但他们想入府,还得下一番苦功夫呢!

保粮军如今的优势,在于兵马壮足,根底厚实,但能人大将,却还缺着,只是若斗将不占优势,难道要将白甲军与铁槛军也调过来?

胡麻暗自想着,他如今手里的筹码,倒不只有保粮军一方,白甲军乃是妙善仙姑在石马镇子苦心经营数年,才拉了起来的,军中还有孙老爷子与汤坛主这两位守岁高手撑着。

而铁槛军,则是自己踏平了严家之后,不食牛趁势暗中布置,收入了囊中的。

这两方军马,自己皆可调动,若是来了,三军压境,便是困,也能将湖州这头老蛟困死。

但如今,自己才刚出了明州,便要掏尽底牌?

况且,若真等到这两路兵马过来,又不知多少时日,保粮军的势头也弱了,更是会因为三路兵马齐出,便少了明州王讨贼的气势。

沉吟中,他想了几个办法,却一时拿不定用哪个,倒是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杨弓如今是怎么想的?”

彩门弟子苦笑了一声,道:“有些固执起来了,绝不肯伤百姓。”

……

……

“王上,咱们这出了明州第一战,可千万不能堕了威风。”

此时的军帐之中,军师铁嘴子也皱起了眉头,苦苦劝着:“他们要斗将,对咱们无益,湖州府城兵马与我们相比,差了太多,一道令旗下去,定然能打破城门。”

“但若是继续与对方斗将,那可就变数多了,咱们输得越多,军中气势愈弱,万一对方掩杀上来,容易吃亏。”

“更甚者,军中气势弱了,对方可能某些邪法,也就能够向咱们使出来了。”

“……”

旁边也有人劝道:“疼惜百姓,那是应该的,但战阵之上,最忌心慈手软,况且这湖州城前,却不见得是百姓,多是娘儿门的信徒,有些甚至是自愿做肉盾,甚至伺机行刺的。”

“索性的,让城内的探子,一并放起火来,烧穿湖州府城,一并大军掩上,吓跑了这城前的百姓,夺了这城,再下令安抚。”

“否则,依了对方的规矩斗将,先说那铜甲将军凶猛,再讲,便是真赢了,对方真有可能会大开城门?”

“说到底,不过是戏弄我们罢了。”

“……”

“不可。”

军师铁嘴子的计谋,倒有不少人同意,但杨弓却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是第一战,才要赢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保粮军名号在这里,便不能无视那些百姓,固然里面确实有可能有娘儿门的信众冒充,但只要里面有真正的百姓,保粮军的刀,便不能向他们砍下去。”

“……”

有些话他也只能说到这里,心里却是暗想着:‘胡兄弟此前便已经将话给我点明了,他助我夺天下,我帮他拿天命,天命二字,别人理解不了,但我封王之后,却是深有体会。’

‘愈是光大手段,愈是可以夺来天命。”

“若回回只用歹毒手段,便是夺了城,斩了草头王,却不见得,可以让对方的天命乖乖归顺于我。’

‘况且,我在他面前,牛皮吹得邦邦响,结果遇着了事,却只能不拘大小,事事求他,要么便只能不顾名声砍杀,那还有什么脸说自己能够帮上了他?’

‘他传我世外天书,又为我改命,那不是白瞎了这番苦心?’

“……”

“呜金,收兵,我便不信明州百万生民,军中猛将如云,却找不出个能胜此人者!”

一念即此,厉声大喝:“若无人去,我亲自去!”

众人闻言,皆有些为难,若是收了兵,岂不是承认了暂时无人能斗他,也正是壮了对方的声势?

况且你亲自去,也斗不过啊……

但不敢不听,便真的收了兵,如此一来,就连湖州一方兵马,也大感意外,纷纷叫嚷起来,那员猛将更是并不回帐,策马游走,大声唾骂。

倒是那领兵的人里,有人长长松了口气,保粮大军这一路向前推来,他们也派出了诸多人去试探,发现保粮军兵强马壮,实在可怕,生怕对方直推了过来,这才一心想要斗将。

没想到对方斗将不敌,居然真的收了兵,自承失利。

而保粮军中,众人见到无人能敌过对方猛将,明王要亲自出战,也激起了下属一片愤怒,人人争着抢着要上,斩了敌首过来。

只有军师铁嘴子皱眉,知道这些下属火气是被激起来了,但真要去了,也斗不过。

却也在这时,忽然帐外有人来报:“听闻明王讨贼,特来相助。”

有人迎进了四个汉子来,只见有人双臂粗长,直过膝盖,有人身材粗壮,有人高挑瘦削,有人短小精悍,到了明王帐前,皆不下跪,只是拱手为礼。

场间众人看时,有人觉得眼熟,但却认不出来。

这四人里,那双臂粗壮之人道:“我们兄弟四个,皆是老阴山里生人,当初保粮大将军打饿鬼的时候帮过忙,如今听闻了明王讨贼,便也特意出山,前来相助。”

未说几句,便听见外面叫阵声音不绝,便笑道:“对方也忒猖狂,谁人借我一件兵器,借匹马来?”

杨弓认出了他们,心间大喜,便笑道:“我的宝刀借你,我的马也借你。”

这人便接过了刀,又坐上了杨弓的马,连甲也不披,一阵鼓锣开道,冲出了军营来,二话不说,便向了那铜甲猛将冲去。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轻轻松松抬起宝刀,便架住了对方的蟒枪,笑道:“原来只是狼精?”

那铜甲猛将喝骂:“你不也是只猿怪?”

“你错了。”

这位老阴山里下来的汉子道:“我乃老阴山福德山君座下守山王,有名有姓,唤作袁魁,特奉山君之命,下来帮着明王夺天下的。”

“待到明王得了天命,我也能赚来大功德,岂是你这头跟了老蛟厮混血食的可比?”

“……”

喝声中,愈战愈勇,凶烈一刀,便将那铜甲猛将剁下马来,而后伸出长臂,将对方脑袋割了下来,提着便要回来献给明王。

对方兵马大惊,副将急令而出,要来抢这位主将的尸首,杨弓一方,周梁瞧见,便也跟着下令,身后保粮军赫赫荡荡,立起长矛,直直的杀了出来,瞬间两边兵马便交织到了一起。

这一场大杀,却是与刚才斗将连吃了几次亏不一样,简直便是一方面的碾压。

这一万保粮军精锐,乃是去过上京,打过上京城守备,并且被那庞大紫气洗礼过的,一起冲杀了过来,简直势无可挡,惊神慑鬼。

没几个出锋之间,三头蛟手底下那连衣甲都凑不齐的兵马,便已经溃败,足有三成,溃不成军,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或是跳进了河中,或是死在了阵间,或是跪了下来求饶。

而湖州府城的大部人马,则是果然根本就没有愿赌服输的想法,而是飞快退回了湖州府城,关起城门,龟缩不出。

倒是外面那些混乱的百姓,被抛弃在外,惶惶不可终日。

“果然被戏耍了……”

军中不少人都深感无奈:“人家就是不肯开城门,你能怎样?等你明天再攻城时,他城里又推出一群百姓来,你又能怎样?”

“大军已经到了这里,若是攻城时,他们也将百姓推上城头,又能怎样?”

“保粮军的好名声,本是利器,但如今却被对方所用,岂不成了束手束脚,绑着自己的枷锁了?”

“……”

“好了,山君以前其实也觉得杨弓命轻,不太好看,如今却把自己手底下的四位守山大王送了下来,可见也转了心思。”

胡麻一直看着,本以为这回须得自己出手了,却没想到山君送来了猛将,而杨弓也是坚持住了,先斗将赢了,再大军掩去,倒是明白了他的心思,颇为开怀。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保粮军自己,越是争气,自己帮时,心里也愈踏实,便是那些转生者们,如今想必也有不少,在暗中盯着保粮军的表现呢!

如今这场赌,是猴儿酒与十姓定下,然后自己接手过来执行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场赌聪明。

其实就连自己与二锅头,也是在回明州的路上,深思熟虑了一番,才完全的将猴儿酒当时与十姓赌这一场的原因琢磨清楚。

内在逻辑很简单,这世界不经打。

猴儿酒已经参研究出了请太岁的方法,而十姓,同样也有。

并且,祖祠老人讲得很明白,国师的白玉京计划败了,是因为十姓也不是很认可潦草上马的白玉京计划。

十姓里面,走到了顶端的聪明人,更愿意接受的,是在桥上,打破拦路虎,真的获得大自在,而不是乖乖在国师的白玉京里,做一位贵人老爷。

只要白玉京在,十姓便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自在只有白玉京的主人,也就是国师。

而若想对抗太岁,转生者也需要集齐这个世界,近乎所有的力量,让这一切达成最完美的状态,所以转生者需要十姓手里的东西,而十姓要打破拦路虎,也需要转生者手里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便豪赌一场。

这一场赌,不止赌个输赢,还要赌个胜败,要让输的一方,心服口服,把自己手里的一切,都甘愿交出来。

惟有堂堂正正的赢,才能让十姓心服口服,但胡麻此前,只把十姓当对手,看轻了这蛟王,如今看到了杨弓的做派,倒是明白了过来,他这一步,比自己踏实。

当然,还无法避免一个问题,万一十姓输了,硬是不肯认账……

……这问题,倒与杨弓如今遇见的有点像。

……

“什么叫枷锁?”

而此时的军帐之中,杨弓也听见了有些抱怨声音,却笑道:“这些明明都是老子的乡邻。”

说着,便让人将这些流散的百姓驱赶了过来,大手一挥,道:“管饭!”

熬起一锅锅的粥,里面还放了盐,被剁碎的白太岁沫,命那些刚刚还被夹在两军阵中,魂飞魄散的百姓过来吃,并骑了大马,过来喝道:

“别跟老子装什么可怜人,我之前的日子,可还不如你们。”

“我知道你们是看见要打仗了,都想躲进城里去,但你们躲个屁呀,你们看看,城里那些人愿意让你们进去不?”

“咱们保粮军,是因为有人抢粮,这才起兵的,不想抢你们那仨瓜两枣,所以你们吃饱了,家在哪里,就回家里,别影响老子进城里宰那头老蛟去。”

“……”

说着喝命身边人:“路费不发,老子也穷,手头也只有几万斤血食了。”

“但一人给俩窝头,路上啃,这可是春耕时候,他们再不回去种地,秋后老子找谁收税?”

“……”

一众百姓都懵了,直觉这事离谱,但又因为这位明州王实在骂的太难听了,所以反而生出了几分信任。

在明晃晃刀枪的逼迫下,吃完了手里的咸粥,又在军汉们冷着一张脸的喝斥下,颤颤魏魏捧了窝头离开,直走了好几里,不见身后有人过来追杀,这群百姓们,却也都愣住了。

而在军帐之中,正商量着如何破城,如何防止这城里的三头蛟拿百姓做肉盾,焦头烂额之际,却也忽有人在外面喊着有事要讲。

领了进来时,只见来人百姓打扮,手里甚至还捧着那两个窝头,哭道:“明王千万小心,城里娘儿门,正要使邪法害你呐!”

“实不相瞒,我也是娘儿门的弟子,本来是要躲在军中刺杀明王的,但我……我只是傻了点,又不是坏。”

“我知道谁是好人。”

“这趟回来,只为提醒明王,娘儿门门主名唤邓七姐,有手绝活,可以夜里请刀杀人。”

“如今,他们正在明州府城里,四处捕捉妇孺,要献祭请刀,妇孺祭的越多,这刀便越厉害,您可千万小心啊……”

“我也只有一法,便是夜半之时,请明王坐于静室,红布蒙头,身前放一铜镜,或许可以躲过她的刀,否则,天一亮,这脑袋就没有了……”

“……”

“绑人献祭?”

杨弓听了此言,面上不乏得色,看向了帐中诸人,笑道:“看到没?这城要破了。”

而在此时,胡麻也已等到了彩字门弟子报信:“那三头蛟今日一战,被保粮军的悍勇吓破了胆,自知难胜。”

“如今正在城里,不知绑了多少妇孺百姓,准备献祭施法。。”

“其实之前也有过几路草头王手底下的人,或是一些兵强马壮的土匪,要来湖州这边找麻烦,但其中不少,都是被她施法请刀,大半夜里,莫名其妙的便丢了这么一颗脑袋……”

“……”

胡麻听着,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但对方是哪一门的本事?居然可以在军阵之中杀人?”

彩字门弟子苦笑道:“关键就在这里,不知道。”

“咱门里的弟子,都在努力的打探,甚至还有入了娘儿门去戴肚兜的,可惜哪怕是在娘儿门里,这也是最神秘的法门,打听不到底细。”

“只知道娘儿门的这一道妖法,祭品越多,这刀越凶,很多人身边高手相护,但最后却也死的糊里糊涂!”

“……”

“这天下太大,只守在一地,或许未觉,但出来溜哒一圈,便发现各种邪门秘法,全都冒出头来了。”

胡麻听着,都只叹了一声,这种不知对方是何门道,又是什么招法的事情,有时候也真让人头疼,就连自己,都不知怎么解决。

对方若是朝了自己使这招,自己倒不怕,守岁人能扛。

但要护着旁人,却怕有漏洞。

不过,既然有了方法应对,便也不担心,只是道:“杨弓如今躲起来了?”

“不。”

彩门弟子道:“他下了令,连夜攻城,要去解救那些被娘儿门绑了起来献祭的百姓……”

“这……”

胡麻闻言,都有些诧异了,良久,笑道:“老杨还真是有种出人意料的成长速度啊,既然如此……”

“进城屠蛟吧!”

(本章完)

第820章 一城之坛(四千字)

保粮军一场大胜之后,也已天色渐晚,暂且安营,休憩一天之后,再一气攻城,本是战场铁律。

更有诸多劝降,试探,摸清周围形势等事要做,就没见过大军压来,连口气都没喘上,便要连夜攻打城池的。

但保粮军居然偏偏就这么干了。

自胡麻所在之地,向了下方战阵看去,果见趁着夜色,下方黑压压的军营之中,忽然点起了一片片的火把,下一刻,就见滚滚保粮军,齐声大喊,向了湖州府城打去。

而在如今的湖州府城里面,城中心,也已经点起了一大圈旺旺的火盆,照得正中间台子上一片雪亮,四下里皆是穿着红肚兜的男子,手持钢刀。

而在台子上面,则是一个涂脂抹粉,留了大胡子,穿着翠绿袍子的男人,正是娘儿门门主邓七姐,正自尖声怒喝:

“那明州王忒也无礼,自己便是出身江湖,却容不得咱娘儿门,竟是放纵兵马,一日之间,便毁了咱们总坛,杀光了咱的弟子。”

“今天,便是咱为门下弟子报仇雪恨,为蛟王爷立下大功之时,押上来!”

“……”

只见得四下里,皆是一排排被五花大绑的妇女,还有孩童,一眼望去,看不到边,因着祭品太多,连娘儿门剩下的弟子,都不够用,倒需要湖州这边的兵马帮着押送,看守。

这些人一见要送上坛来,便都哭声不已,旁边的娘儿门弟子,便上去喝骂,一时乱成一团。

“不够,不够!”

这邓七姐大叫:“咱们使这道法,便要杀了明州王,他起了势了,祭品不能少,祭品越多,咱这把刀便愈凶。”

“抓人,抓人,全都抓来,送上祭台。”

“不用心疼,等杀了明州王,夺了明州这富饶之地,想要多少娘们没有?”

“当然,如果你们入了咱娘儿门,跟了咱学本事,明白了万物兹长,天人化生的妙处,便也就不会再想这些没用的男女之事啦……”

“……”

他这般喊,城里便更乱,不知多少人被抓了出来,连兵马看守都有些不忍心了,只是被蛟王爷平素里的凶横与娘儿门的古怪给压着,一时也不敢说些什么。

但也就在这些妇孺便要先被押上祭台来放血之时,却忽然听得城外隐隐有鼓响,轰隆隆让人心惊,旋即便是墙城之上,点起了火把,敲锣之声不绝于耳,人人只听见大声连声:

“不好啦,保粮军来攻城啦……”

“……”

人皆色变,纷纷奔逃,就连这娘儿门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那些帮他们押着妇孺的兵丁,也有很多,趁机放开了她们,口中喊着要去迎敌,却是让她们快逃。

而在此时,保粮军也已经攻至了城下,只见得箭如飞蝗,声嘶如沸,城墙之上,巨石滚木,纷纷砸落了下来,而保粮军也搭起攻城梯,下方抬起圆滚滚攻城木,使劲的向了这城门撞来。

保粮军势大,愈攻愈猛,这湖州府城里面,却是四下里人影,乱窜乱跑,更有人趁人不备,脱了身上衣甲,躲进了草屋床底下的。

而在城外,见着保粮军来势汹汹,跳动的火光之下,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夜里挑起一盏一盏红色的灯笼,照得铁甲微红,一阵阵的滔天血气,迫至眉睫。

那些守在了城墙之上的湖州兵马,固是得了死守之令,但也心间一阵阵发寒。

但却也在这时,湖州府城之中,忽有一道黑漆漆的蛟字大旗挑起了,狂风猎猎,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后聚成龙卷,直吹向了天上。

“哗啦啦!”

一场猝不及防的瓢泼大雨,便恰好趁了这保粮军冲城之上,从天而降,雨点子拳头般大,挟在狂风骤雨之中。

城内城外,无数兵马,皆被浇成了落汤鸡,尤其是城外攻城的保粮军兵马,论起军阵气势,远超湖州府城,但一方攻城,一方守城,又迎着这场大雨,便更见艰难。

“这雨古怪的很!!”

保粮军中,军帐左右的军师铁嘴子,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出舌头尖儿尝了尝,冷笑道:“雨中有股子腥味,定是那城里的老蛟在施法!”

身边诸人,早已着急:“赶着这场大雨,攻城之难,怕是大了十倍!”

军师铁嘴子喝道:“他们有术法召来大雨,那咱们保粮军中,难道就没有能人破这场雨了?”

一道道命令下去,保粮军中自然也有门道中人,早见窥见这场大雨来的蹊跷,做好了准备,一见令来,便立时作起了法来。

有人身披蓑衣,烧符敬天,这是祈雨之术,能借鬼神之力通天,既可以将雨求来,也可以将雨驱走。

殊料,烧起来的符上,一缕青烟直飘向了夜空,眼见得老天爷应该收到了,但这雨居然不见停,反而更大的雨点子一阵阵的落了下来。

也有人咬着牙,命人将一副铜棺拉到了战场之上,翘开了棺盖,立时闻到了一股子腐臭。

却见里面是一具骨头漆黑,湿漉漉的旱骨尸,此尸一现,便可赤地千里,传说中上古神战,便也有先古黄帝以旱魃治雨的传闻,算起来该是极对症的了。

可这旱骨尸出现,一阵子干燥的风吹了开来,周围的雨似乎小了一点,但影响实在有限,各处大雨仍是下个不停。

“不行。”

推出了旱骨魃的,也只能咬着牙:“这玩意儿时间久了,能让这赤地千里,但是如今太着急了,一时半会,也没法让这雨停下。”

……

……

“城里这头老蛟,号称千年道行,我是不信的,但他这身法力倒是厉害,他这场雨,不是一般人能治得了的。”

而在城外矮山之上,胡麻也正伸手接了雨水,正自琢磨之间,便听到有人开口,转头看去,二锅头穿着一身青色布袍,正缓缓从小山另外一侧上了山。

他们二人皆关心保粮军出明州的第一战,因此也都在左近。

只是这一场开门大战,双方定位不同,所以没有走在一起,胡麻是重点在看保粮军,看这天命变化,二锅头则是需要每到一处,先测量各方地势,凶吉之位,以便起坛。

“各门有各门的本事,如今我倒觉得,把天下术法,归入十门,其实有点狭隘了。”

胡麻见他来,便也笑道:“说白了没有什么十门祖宗,只有十个在术法一道走的快了一些的人家而已。”

“这老蛟不是个好东西,但也确实是这天地间的异类,它这一身本事,便已经有了自成一派的意思,只是它这条路没人趟过,纯靠琢磨,所以走的慢些。”

“……”

“你也看明白了?”

二锅头点了点头,也转头看这雨,道:“这世道的法,与我们前世所见,截然不同,但如今才发现,也并非无迹可循。”

“天地万物,阴阳两界,自有逻辑规律,只是原本各种变化,自归天地运转。”

“但人太聪明,自会洞察这天地运转之间的漏洞,发现了漏洞,便会钻空子,卡BUG,一步步起来,甚至开始尝试着窃取这天地权柄。”

“唉,我也是学了你那镇岁书上的本事,才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

胡麻笑着点头:“还是猴儿酒先生厉害些。”

“早先他总是能说出一些惊世骇俗,但又被证实是正确的话,我只惊为天人,却想不明白。”

“如今才发现,咱们都是先学术法,再窥见这内中真谛,他却是先看破了这内中规律,本质,再来参透术法。”

“格局不同,层次便也不同,这身本事学的更是快慢不一。”

“……”

二锅头听了脸色便不太好看,转生者在原住民面前,总是会潜意识的有点优越感,但猴儿酒却总是平等的碾压转生者与原住民。

所以,他眼中二者一直都是平等的。

摆了摆手,道:“这场雨,你有没有办法驱散?”

“我是守岁啊!”

胡麻有些无奈,琢磨着道:“我倒是可以一口真阳箭吹到天上,驱散这云,只是实在太亏,而且也驱不干净,就像是用拳头掬水一般,得不偿失。”

“况且我就算驱散了,那老蛟也能轻易再把雨招来,我要使七分气力驱云,它却只需一分气力招雨。”

“……”

“呵呵,那就我来吧!”

二锅头闻言,便荡荡大袖,笑了一笑,抬手托起了一物,正是阴阳二景盘。

胡麻好奇:“你用何方法?”

二锅头道:“那老蛟的本事在于招雨,那我直接起坛,让他这咒被截在湖州城里,不就妥了?”

听着这话,连胡麻都有些惊讶:“你……”

“没错,我起坛,把这城封了。”

二锅头显得有些得意洋洋,道:“你老哥我啊,现在小于一座城的坛,那都是懒得起的!”

说话之间,他一手托盘,另外一只手大袖一抖,喝一声:“起!”

只见得如今那湖州府城左近,甚至连着后面那些接连湖河之处,不知何时,都已经被他布下了道道令旗,因着湖州府城太大,这令旗也是很远才有一枝。

而如今随着他施法,这些令旗,同时猎猎作响,荡荡层层无形的波纹,下一刻,偌大湖州府城,都仿佛生出了微微的震荡,如同有迷蒙的雾气,笼罩在了这座城上。

同样也在这雾气开始自城中渐渐弥漫之时,空中的大雨,仿佛忽然又猛了一阵,紧接着,便渐渐沥沥,最后停下。

不仅如此,甚至连空中乌云都已散去,露出了皎皎明月。

“快,老天爷都在助我们,雨停了,攻城啊!”

保粮军中,诸路大将大喝,命着手下兵马,快速的向了湖州府城冲去。

“唰唰唰!”

而湖州府城城墙之上,那守城之人见雨停了,便也都吓了一跳,立时不顾成本,命人向了夜色之中,拼命的放箭。

可如今二锅头既已出手,又岂是只驱个雨?他手里托着阴阳二景盘,另外一只手,也只是略略一挥,便见得空中吹起了狂风猛啸。

那无穷箭雨向了保粮军落来,却被这狂风迎上,顿时吹得七绫八落,有的歪歪斜斜,不知向了哪里,便是落了下来的,也已是轻飘飘的,像是秸杆一般无力。

而与此同时,保粮军第二批攻城队,已到了湖州城墙之下,一卷一卷的绳梯扔在了墙跟之下。

通常攻城用的是云梯,需要高高竖起,搭在城墙之上,第一批保粮军也是这么做的,城墙之上自会有人阻挠,并不方便。

而如今放了下来的,却是绳梯,实际上,连这些兵马都不知道为何要带这个,只知道是中路大将军沈红脂下令打造的,只说到时候,自有妙用。

绳梯放下,果然出现了令人惊诧的一幕,远远的,二锅头只是轻轻抬手,便见那一卷卷绳梯,忽地向上飞了起来,宛若无形大手提着,一道一道,直搭在了那湖州城墙之上。

保粮军兵马大喜,纷纷攀上了绳梯,向了城墙爬去。

矮山上的二锅头,则是施了此法,犹未过瘾,目光四下瞧了瞧,忽地最后,轻轻握拳。

轰隆!

城门处,本来有保粮军抬起巨大的攻城木,使尽了力气,向了城门之上一次次的轰去,但仍未破开。

却在无形之中,仿佛这攻城木一下子沉重了无数,伴随着最后一下向前捣出,倾刻间便将城门砸得四分五裂,洞敞开来。

“破城啦!”

黑漆漆夜色之间,忽有万人争喊,说不出的惊喜兴奋。

“大军压至,一日破城!”

军阵之中,军师铁嘴子以及各路猛将,听见了这喊声,也都已又惊又喜,狠狠的捶着腿:“经此一战,何愁我保粮军之名,不威震天下?”

而在众人簇拥之中,杨弓同样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露喜色。

“好个明州王,纳命来吧!”

同样也在此时,这城里的娘儿门,因为保粮军攻城急,破城也快,这好好一场祭祀,根本没有时间做好准备,还没开始,那些祭品,便已经跑了大半了。

只是急急忙忙间,也杀了不少人,虽然还远远不够,却也顾不上了,只能闭起了眼睛念咒,便见台子下面的鲜血之中,忽地飞起一道血光。

倾刻之间消失,没入了夜色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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