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春色好

在超凡力量不断发展的现世,死而复生都不鲜见,肢体伤残更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随着修士力量的不断跃升,那具备拔山填海之力的强大体魄,一旦有所缺损,也越来越难填补。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粒品质最低的开脉丹,就足以荡除百病。若是平日身体调理得当,更有极大的跃升超凡的可能,扫除顽疾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而神临修士的肢体伤残,要想修复如初,所耗资粮,已经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一个普通的神临修士,若有残肢之厄,至少要有两年的时间,都需为债务奔波。

当然,姜望和重玄遵是为国而战,这部分资粮自是有齐廷负责。

两个人都有断肢的伤势,也都是战至心衰身竭而昏迷。

齐国太医令亲自施下的睡仙针,除了加速体魄恢复之外,也能帮助他们调理气血、巩固修为。

重玄胜和鲍仲清刚进了重玄遵养伤的小院,便被人拦住了。

军中俊才文连牧,像个书生多过将军。此刻横身在前,一脸严肃:“遵公子尚未痊愈,不便见客,两位见谅。”

重玄胜一脸的岂有此理,胖手指几乎要戳到文连牧脸上去:“里面躺着的,可是我嫡亲的堂兄!血浓于水,我忧思如焚!一得了空,便立即来看他,你现在叫我不要进去?”

若非王夷吾身上还背着三年内不许回临淄的禁令,这会早就用铁拳将重玄胜轰出了。

但守在这里的,毕竟是文连牧。

身份不够高,拳头不够硬,只能跟着讲道理。

“遵公子的伤并无大碍,待他醒过来,你们多的是时间可以亲近。抱歉了胜公子,我也是为了遵公子的安全考虑。”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医院不够安全喽?”重玄胜立刻嚷了起来:“你在怀疑谁?你不相信太医令?还是质疑专门屏卫此地的宫廷卫士的能力?你今日与我说清楚!”

文连牧往后退了退,避开他激动得乱戳的手指:“太医院说起来自是安全无比,太医令本人即是当世真人,料得没有几个宵小敢来这里闹事。不过……生命安全无虞,有些事情却极难避免。比如当初谢宝树谢公子在太医院养伤,还遭人威胁。雷占乾雷公子在太医院昏迷,还险被殴打呢。胜公子,您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加注意呢?”

一旁的默不作声的鲍仲清,恍然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当时和他们一起加急送回临淄治伤的人里,就有一个谢宝树。

以基本的世家礼仪而言,他特意来太医院探望伤患,忽视了谢宝树实在不该。心里记着等会顺路看看谢家公子,耳中便听得重玄胜的惊声——

“竟有此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在太医院这等清净地方,还有人如此放肆!”

说着,他肥胖的身躯往前一挤,竟以重玄之力,生生将文连牧挤开:“那我更得进去,亲自守护我的兄长了!”

文连牧不可能在此地与重玄胜大战一场,面对这般蛮横姿态,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鲍仲清摸了摸鼻子,对文连牧笑道:“古来门户事,防君子不防小人。文将军以为然否?”

文连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啊。”

说罢便转身跟了进去。

这门户大开,进者皆小人也,却是把他鲍仲清也一起骂了进去。

鲍仲清讨了个没趣,倒也不以为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还能真被谁一句话挑动了情绪?

前脚后脚便跟着往里走,他也很想知道重玄遵现在的状态。虽然太医令医术高明,虽然睡仙针玄妙莫测,但……万一呢?

鲍氏未来的家主,自然很关心重玄氏的未来。哪怕已经决定了曲意交好,弯腰的幅度也有待商榷不是?

太医院里,环境自是极好的。很受文人墨客追捧、号称“一枝难求”的浮山老桂,在道旁连成了荫。

令人神宁心安的香气,在空中漂浮。

镂空的窗格里,放置着提纯元气的阵盘。

房间里元力最浓郁的位置,摆着一张刻印着命源阵纹的温玉床。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于此演聚为命元,温养生机。

那位大名鼎鼎的重玄风华,正仰躺其上。

所谓绝世之天骄,当他一动不动时,也未见得有那般光耀了。

尤其是当重玄胜挤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呜呼哀哉的时候,愈发有一种神像褪尽灵光后的无力感,真是泥胎木塑一般,只好任人摆弄。

“可怜你年纪轻轻,就遭此厄难,长睡不醒,于此永眠……”重玄胜连声而叹:“真是天妒英才!”

哀叹着,还冲鲍仲清招手:“快来见我兄长最后一面。”

鲍仲清倒很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咳!”文连牧忍不住提醒道:“太医令说了,遵公子身体状态很好,随时都会醒过来。”

“就算醒过来了,想必也要神志不清,从此疯疯傻傻……”重玄胜毫无滞涩地接了下去:“吾兄!果是天道有撼,不使人间圆满乎?这偌大的家业,单靠我一人——”

温玉床上,重玄遵的眼皮抬起来,隐约的幻梦感被洗去,显出一双雨过天晴的墨瞳。

重玄胜的胖手,不动声色地抹了过去,将他的眼睛重新合上,还顺手释放了一个安眠咒,嘴里继续道:“我一人,也只能勉强承受了。”

“拿开。”重玄遵平淡的声音,从肥胖的大手下传出来。

重玄胜毫不尴尬地收了手,一脸惊喜:“兄长,你醒了!?真不枉我拼死拼活,日飞万里,把你从夏地背回齐国来!”

重玄遵仍是一动不动,但他静静躺在那里的躯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在流淌。

“你背我回来的?”他问。

“唉,这都是愚弟应该做的。说起来,那时候好几十万夏军拦路,都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我岂肯将你相让?背着你直往前冲,一双拳头,打开万里遥途……”

“你日飞万里?”重玄遵又问。

“当然,这是一种相对夸张的表述,事实上没有这么多,你理解个大概就好。”重玄胜面不改色:“当时你已经重伤垂死,跟我说了很多的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我跟你说了什么?”重玄遵问。

“你果然不记得了!”重玄胜长叹一声:“听愚弟一句劝,你这次的伤非同小可,伤在了脑子。不养个三年五载,是好不利索的。”

重玄遵静静地看着他。

重玄胜一脸认真地道:“你当时可伤心了。哭着说你不行,你的路就到此为止了。说什么希望我能挑起大梁,继承博望侯爵位……唉!其实我也不愿意。兄长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对这些爵位啊家主之位啊,毫不关心。但你当时已经奄奄一息,说我如果不答应,你死不瞑目,我一时心软……”

“好。”重玄遵忽然道。

“我真怕麻烦,这么一大摞子事情,可怎么管?但既然答应你了,总归不好……欸?”重玄胜说着说着,愣住了。

口若悬河如他,一时竟然词穷。

重玄遵看着这个难得卡壳的胖子,轻声笑了:“我想起来,我好像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博望侯之爵,是你的了。”

窗外溜进来的阳光,并不比温玉床的微光更暖。

房间里除重玄遵之外的三个人,一时都很沉默。

这可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是大齐帝国今时今日最顶级的名爵。

承袭此位,不仅仅是权力、地位、财富,还意味着更多的、突破至洞真境的可能!

重玄遵就这么放手了?

还是这么的随意,这么的漫不经心?

沉默蔓延了一阵,重玄胜猛地站起身来,将床边的椅子撞远。

“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他大步往外走,失态到都忘了跟鲍仲清虚假地招呼一声。

而房间里,一时只有重玄遵相当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哈哈哈哈……”

人头攒动时,那欢声笑语,也如起伏浪涛。

有人登高而呼,有人纵情狂歌。

三百里临淄巨城,已经全部被喜悦的气氛所填满。

几乎所有酒楼,都大摆流水席,敞开了任人吃喝。几日欢宴结束后,自有官府的人来付账。

满城张灯结彩,光焰直上高天。

更有道术结成的幻境,似仙境在高穹变幻。

人们载歌载舞,美妙的乐声悠扬。

老百姓扶老携幼,迎出了城外十里地……

又何止临淄如此?

北至朱禾、大泽,南至石门、玄沙,西至衡阳、赤尾,东至临海郡、乃至于决明岛!甚至是迷界、甚至是万妖之门后齐国所据城池,凡紫微中天太皇旗飘扬之地,莫不沐浴在浩荡国势中,人人欢庆!

名儒尔奉明撰文曰:“古来圣明者,无过于圣天子;天下善战者,未有如曹东莱。于是威加八方,纵贯东南,建千秋之业,定万世之基!”

曹皆乃大齐东莱郡人士,故文中以曹东莱敬称之。

齐国历史上这一郡出了不少有名的人物,但自此以后人们提及东莱郡府,必然第一个想到曹皆。

就在大齐元凤五十七年,曹皆灭夏国社稷,凯旋而归,俘夏帝姒成,献于太庙!

一个曾经有资格争夺霸主位格的大国,就此退出历史舞台。此等伐国之功,天下难有其匹。

根据礼官算定的日子,正式在太庙献礼的这一天,是元月二十一日。

曹皆领着代表凯旋之师的三千甲士,自稷门而入,稷下学宫里的师生,这一日都放开法禁,迎在学宫外!

这三千甲士来源复杂,包括有九卒三军、大齐郡兵、东域诸国联军,以及投诚后踊跃作战的部分夏军,按照一定的比例进行征选集结。

能够入选此军的,都是在伐夏战争中有突出贡献的士卒,同时也尽可能考虑到了诸方感受,权衡各部利益。

百万雄师里,最后能够追随曹皆元帅披甲执兵入城、甚至前往太庙的,也只有这三千人。这是何等殊荣?

每一个入选的士卒,都视此为毕生荣耀。

而在齐国广袤的国土上一路前行,一路沐浴在鲜花和掌声中,这样的一支军队出现在太庙……列队其间的士卒,自然个个昂扬。

姜望是天还没亮,就被召出了门,又是焚香沐浴,又是整衣束冠,又是教授礼仪……而后才被八抬大轿送往太庙。

一路上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礼官,全都像欣赏什么稀有玉器一般,逮着机会就偷看他几眼……殊不知目光的重量对他来说是多么清晰。

如此种种,让他感觉自己更像是大典上的一道祭品,是专呈于供奉,而不是一个参与大典的人。

好在享受这等待遇的,不止他一人。

号称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家白衣公子,这会就在旁边的位置坐着呢。

这偌大的偏殿中,就坐了两个人,也算是有个伴。

与坐下来后愣怔了片刻就开始修行的姜望不同,重玄遵的坐姿随意散漫,半靠不靠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在慢慢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翻回去几页,像是在研究什么绝妙的道术。

翻页的声音太频繁,搅得真正在研究道术的姜望有些难以定神。

两个人在夏地桑府以二敌六时,有一种浑如天成的默契,彼此交托生死,最后也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战绩。如今虽然厮杀罢了,离了战场,总归还是有一些交情存在。

重玄遵又往回翻了一页,一边细品,一边随口道:“怎么修行的时候还心浮气躁的?这可不是姜青羊应有的修行态度。”

姜望一阵烦闷,索性停了修行,看着他道:“遵公子倒是勤学,不知看的什么书?”

“《五谷种植图鉴》。”重玄遵头也不抬地道。

姜望不动声色:“还带图鉴。”

重玄遵随口道:“农事嘛,马虎不得。所有细节都要搞清楚才是。”

姜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看得重玄遵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

才道了声——

“哦?”

感谢大盟陈泽青打赏的新盟,昨天漏了,今天补上。=,=!

……

感谢书友“爱吃鱼食的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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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多说一句,书友们,我这一卷是打算佛系养生更新的。

我要快乐生活,我要经常翘班溜出去玩,我想要摸鱼打打游戏追追剧什么的(顺便大家推荐一下有什么好电影,我个人偏好喜剧,就能让我笑的那种。)

诚恳地建议大家……可以养养书。

上一卷收尾的时候,追订又冲到了一万九。

休了几天假,其实是做好了断崖下跌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昨天那章追订还有一万八……

作品被喜欢当然很高兴,但也压力很大。

怕因为更新慢挨骂。

性子急一点的书友,不如养养吧。不会断更不会入宫的,养一阵绝对还有得看。

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1612章 彰极武功

太庙前的广场上,大祭正在进行。

庄严的乐声悠悠回响,礼官的颂声极其辽远,正在祝告苍天。

广场旁边的这处偏殿里,尴尬的气氛持续蔓延。

如果是重玄胜,别说被人当面揭穿自己看春宫册,就算是被人撞见演春宫戏,他也只会泰然自若,绝不会有半点尴尬。

就如定远侯所说的那样,在脸皮这一方面,重玄遵毕竟有很大的劣势。

因而姜望这一声问出口,重玄遵立刻就不自然地把书合上了,一向潇洒从容的俊脸上,很是显出了几分窘迫。

顿了一会才道:“想不到姜兄对农事也有研究。”

“好说好说。”姜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那本是天都典藏。”

殿中一时沉默。

而后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那本怎么还有图鉴?”

“我这是秘春园版。”

又同时闭嘴了。

大齐内官之首、大太监韩令,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殿里来,那一双不知什么皮质的黑色靴子,好歹踏碎了尴尬。

“姜公子,重玄公子。”韩令温声道:“吉时已至。”

这等传唤的事情,随便来一个小太监就行。韩令亲自过来,自然是极高的重视。

两个人几是同时起身。

姜望对韩令规整一礼:“有劳公公了。”

重玄遵则只是轻轻一点头,便为致意。

两位性格迥异的国之天骄,便这样踏出殿门外,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中,迎接满朝文武、公卿王侯的注视。

尤其今日参与大祭者,还有整个东域范围内,四十七国使臣!

其中如容国者,来的是太子。如昭国者,甚至是国君亲至。

东域诸国,来朝大齐!

重玄遵自然是白衣胜雪,风华绝代,姿容无可挑剔。

今日的姜望,也被礼官精心“打扮”过。

向来着青衫,但今天这一身天青色长衫自有非凡质感,只在袍角勾了几抹山影,而走动之时,衣衫微漾,竟有一种自烟雨中走来的朦胧。

只在腰间配一柄长剑,系一枚白玉,清爽朗照。

往日只是随意扎成一束的长发,今日以流光澈影的青玉冠束起。

于是他愈见棱角的面容,便清晰地显照在煦光里。

今时今日的姜望,马上就二十有一。

经历了太多,在风刀霜剑里走了太长的路。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秀执拗的少年。

他的眉是温和的,如雾中的山影。

他的眼睛仍然清澈透亮,但在极深之底,有一抹凝固的云翳——那是这个世界给他留下的痕迹。

他不再相信这是一个无限光明的世界。

但见过世间百态,咀嚼过痛楚,跋涉过黑暗中的长路后……他仍然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情。

经历了背叛,仍然有相信的勇气。

见识了黑暗,仍然走向光明。

他的鼻梁挺拔,但不尖锐。就像他这个人,有自己的骄傲,却不会盛气凌人。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便自然地显出一种坚定来。

此刻的他并未展现锋芒,可你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

走在他旁边的,是翩翩浊世贵公子,是风华盖临淄的绝顶人物。

一举手,一抬足,就牵动临淄多少贵妇少女的心。

而他姜望步履从容,与之并行,竟也不输半分颜色,像是一位九天之上走来的谪仙人,漫步在人间的烟火里。

满朝文武,诸国使臣,视此二人,一时无声。

整个东域范围内,最有力量的这些目光落下来,有形无形的压力,胜于山海。

而这青衫雪衣的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从容自由。

如负万山,如行花径。

天下何处不可去?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这般人物!”广场边的看台上,容国太子怔然喃道。

林羡跪坐在旁边,眺望着那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并不言语。

欧阳永战死之后的容国,更离不开齐国的支持,所以容国太子才会亲来朝谒。

林羡更明白,从此以后,容国之未来,系于他一身。

他不问自己做不做得到。

人生如此,无非是已见山高,便向高山去。

有朝一日,他若能如姜青羊……此生当无憾。

此时此刻,这场太庙献礼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

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只剩最后的几个重要人物。

如末代夏帝姒成,便已受封为安乐伯,得赐一套霞山的华宅,用以安享余生。

如有桃花仙之称的虞礼阳,齐天子直接许以政事堂议事之权,拜为上卿,并以贝郡的冻雪桃园相赠。

东域诸国参战将领,如阎颇、西渡夫人等,都各有厚赐。

像欧阳永这般不幸战死的,齐廷也厚恤之,并给予容国相对应的厚待。

仅以在伐夏战争中的军功而论。

重玄遵先是军前演武,勇冠三军,夺得了伐夏先锋之职。

他的勇猛锐利,也完全昭显了先锋此名。

横趟陷阱,先登敌城,阵上杀敌无算。

在临武府北部战场里,他是第一个击破敌城的将领,荣获大功。当然后来复盘战局才知,整个东线最先攻破敌城的,是姜望和重玄胜所率之得胜营。所破之城,名为锡明。

此后重玄遵孤军突入敌后,镇守锡明城,与大夏安国侯靳陵大战数日,为临武战场的整体突破,争取了时间。

重玄胜和姜望却连拔鸿固城、新节城、岱城,几乎是以一营之力,击穿了夏国东部战线,夺得当之无愧的东线第一功!

在这东线第一功里,重玄胜有筹谋之功,姜望有奋武之功。总的来说,是重玄胜占据主要功勋,压过了重玄遵一头。

但重玄遵强袭大邺府,袭杀青陵守将,夺下青陵城,又驱败兵侵皇陵,斩杀神临境陵守,大破守陵军团,兵围夏襄帝之陵墓,代齐天子敕封夏襄帝为安乐侯——这一标志性事件,将夏襄帝从神坛上踹下来,显露了夏国防线的脆弱,让夏国人真正意识到,何为今不如昔,极大动摇了夏国人的斗志。

此等石破天惊之功,令他反压过重玄胜来。

哪怕之后重玄胜与姜望碾平奉隶东路,引军横扫会洺府,于岷西走廊一战,破敌五万,直接打破了夏国人在东线的最后旗帜……也终是有所不及。

当然,若是重玄胜能够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成功竖旗于贵邑城外,此战功勋,自是稳居重玄遵之上。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做了另外一种选择。

而在桑府,重玄遵联手姜望,以两神临战六神临,杀死五位夏侯,一头神临异兽。

仅此一战,此二人的功勋,便跃于众将之上。

所以是他们两个人,在这最后的时刻登场。

此外如李凤尧、李龙川、晏抚、王夷吾这些年轻将领,在伐夏战争中亦表现出色。尤其是王夷吾,在同央城正面战场,不断有真人碰撞的恐怖环境里,每战皆先,前后冲破敌阵十七次,不可谓不勇悍。但以军功论,他们都还在重玄胜之下。

故也是先就封赏了。

真个算起来,田安平阵杀当世真人触公异,逼退南斗殿任秋离,挽救北线战局,这样的战绩当然也是泼天之功,比重玄遵都要更亮眼一些。

但他作为一路统帅,麾下十万大齐郡兵,战死九万之众。扣除自杀的,精神失常的,最后还能够形成编制的,仅剩六千余人……这责任他也必须要承担。

九万多郡兵背后,是九万多个家庭……这些齐国百姓的悲伤,田安平必须有所背负。

所以他虽有大功,却不能大赏,更不可能作为三军表率。

甚至于封赏过程,都是含糊带过的。

姜望和重玄遵在此时登场,是怎样一个关键?

伐夏战争中,执掌春死如陈泽青,执掌秋杀如重玄褚良,执掌逐风如李正言……这些一军主帅级的人物,都已经先一步封赏过了。

天子说两位国之天骄为国负创,须得静养,特允迟出……又有内官之首韩令亲自引路,体现的恰恰是无上殊荣!

此时万众瞩目,此时全场缄默,巨大的广场中央,他们两个人并上高台,是所谓三军典范!

国相江汝默亲展诏书,于陛前颂曰——

“护国名族,荣耀将门,是谓重玄!”

这开篇第一句,便让今日亲自与祀的重玄云波热泪盈眶!

自当年废太子失势,重玄氏便一落千丈。

此后重玄云波披甲上阵,满门战于夏境,三子明山战死,又有重玄褚良数夺武功,甚至于重玄明图死于海外,也未能挽回君心……

及至今日,重玄胜谋定东线,重玄遵纵横夏土,才终于赢得了这一句认可。

重玄氏仍然是那个先祖灵位供奉于护国殿的顶级名门,今日太庙前的宣声,重玄氏之先祖,应能知闻!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是自元凤二十四年至今,重玄氏祖孙三代人的努力!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嗫嚅了一阵,终只是道:“我当瞑目!”

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伤,断了神临之路,纵是有再多天材地宝,也无法突破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的寿限。

时日已然无多……

毕生之憾,无非是重玄氏本来可以在他的有生之年达到巅峰,却跌落了谷底。

对于那个名为明图的儿子,他如何不是恨之深,也爱之深?

仪表非凡的明光大爷,在一旁搀着自己的老父亲,也是感慨万千——

“虎父无犬子,古人诚不欺我!吾儿真如吾少年!”

重玄云波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失去了那种复杂的情绪。他现在要控制的,不是眼中浊泪,而是把长子踹下台去的强烈冲动。

江汝默的宣声还在继续:“累勋之家,必承国运。少小殊异,有名遵者,天生栋梁,卓盖京华……”

此刻齐天子高坐龙椅,旒珠后的目光无尽辽远。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各具风姿,皆盛装陪坐于丹阶。

姜望静静站在风光无限的重玄遵旁边,心里莫名的,想到了长生宫主。

整个这一场伐夏战争的起笔,就是姜无弃对九卒隐患的拔除。

重新复盘这一场战争,不难发现已经死去的长生宫主,起到了多么重大的作用。阎途若是仍在,齐国未见得还能顶住景国的压力。甚至于,阎途若是参与了伐夏……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时间是太匆忙的东西,纵然你未有一刻虚度。有时候蓦然回首,也只见得,物是人非。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受赏,上一次姜无弃还列坐。

如今满座公卿依然,列国使臣在列。

天子身前,已不见那狐裘少年。

恍恍惚惚中,江汝默的宣声已经到了终句——

“……胜天有力,勇冠三军,乃以一千六百户,封为冠军侯!”

重玄遵拱手举过额前,朗声应道:“臣,拜谢天恩!”

自有大太监捧来令印侯服。

整个太庙广场,一时间都沸腾了!

人们交头接耳,止不住的议论声。

这太惊人,天子的封赏,有些破格。

就在刚才,大齐帝国当代最年轻的侯爷诞生了!

是为食邑一千六百户的冠军侯!

在如浪潮起伏的呼声里,姜望回过神来,抚掌而赞。

勇冠三军之名,重玄遵的确当得。

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而早已经受过封赏、退到看台的重玄胜,却是猛然攥紧了拳头。

重玄遵都封了冠军侯,功劳更著、在伐夏战场上也更耀眼的姜望,将以何封?!

太庙之前,天风也驯服。

喧声渐渐平息下来,人们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青衫男子,目光愈发凝重了。这位举世瞩目、天下知名的姜青羊,将以何封,将受何爵?

在一种异样的肃穆,和难以言说的期待中。

齐天子的声音忽地响起来——

“姜望,头疼否?”

人群中响起了笑声。

姜望搞不懂天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更搞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怎么那么多人都在笑……

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回陛下,不疼。”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赖于太医令妙手,我恢复得很好。”

“哈哈哈哈……”

齐天子开怀大笑,笑罢了,一挥袍袖:“有劳国相!”

江汝默于是展开他今天亲自宣读的第二份诏书,庄重宣道——

“大齐开国两千载,道历新启四千年!

大争之世,兴衰何计!

非得天下雄才,不可固王业千秋。

未有河山栋梁,不可撑日月星海!

朕夙兴以求,夜寐以思。以拳拳之心,广纳四海,于是得姜望西来。

黄河首魁,犹在昨日。今朝伐夏,彰极武功!

提三千之众,而与重玄胜孤军深入,绕行敌后。连拔锡明、鸿固、新节、岱四大城,逐败兵、摧大阵,贯通三府,击穿夏军东线!

此后平奉隶、扫会洺,斩首无算,杀将难计。

又引军入桑府、指贵邑,锋芒不可挡,独剑救袍泽!

时冠军侯为六神临所围。

望乃入神临,抵背而战……”

江汝默念到这里,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抬高了些,为这诏书上的内容而振奋——

“斩夏广平侯郦复!

斩夏安国侯靳陵!

助斩夏阳陵侯薛昌!

斩夏东平侯触让并神临异兽赤血鬼蝠!

逐杀千里,斩夏北乡侯尚彦虎!”

这一个个显赫的名字,是一桩桩不可磨灭的武勋。

看台上的昭国国主,呼吸都要停滞了,这些人里的任何一个,在昭国都找不着对手。换而言之,现在的姜望,只身一人,就拥有了灭国的能力!

而江汝默的宣声还在继续——

“时尚彦虎暗受逆命,欲掘祸水,以覆人间。

江阴平原天开一线,极恶祸水已悬高穹。

望引九镇填之,消弭大患。

武勋甚著,天下莫能及也!

使九卒三军无所失,使夏地万民受其庇。

先贤或言,武有七德。

古今武德之显照,莫过于以武安邦!

乃以三千户,封为武安侯!”

偌大的广场上,有一刹那的寂然。

紧接着便是响彻了太庙的欢呼。

是山呼海啸。

席卷了三百里临淄城!

感谢大盟秦殇|帝国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冲动即巅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4盟!

书友们武德充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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