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李瓒:任其荣华富贵一生,又何吝之

翌日,福宁宫

建兴元年进入十月深秋,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笼罩了关中大地,带着几许寒冷之意,重檐钩角的琉璃瓦上,似是覆盖了一层细密雨水。

殿中,轩窗暖阁之内——

端容贵妃青丝梳就的云髻端庄华艳,丽人一袭天蓝色衣裙,纤腰高束,衬托得丽人窈窕静姝,气质出尘。

此刻丽人静静伫立在窗前,眺望着轩窗之外的朦胧烟雨,晶然熠熠的美眸怔怔出神。

端容贵妃芳心之中,不由涌起一股忧虑之色,或者说,是因为李瓒派人递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

卫王离得京城,东风已至!

端容贵妃抬起青丝如瀑的螓首,春山如黛的修眉下,那双熠熠而闪的妙目当中,不由涌起凝重之色。

接下来,决断的时候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奶嬷嬷进入殿中,道:“娘娘,八皇子殿下回来了。”

端容贵妃闻听此言,暂且压下心头的烦忧,出了寝殿,向着外间的殿宇而去。

说话之间,端容贵妃凝眸看向那穿着藩王蟒服的翩翩少年郎,声音中带着几许欣喜,说道:“泽儿,你回来了。”

陈泽已然十二三岁,其人眉目疏朗,身形挺拔笔直,一如苍松,脸上已经现出一抹英武之态。

李瓒当初正是因为看到陈泽这天日之表,龙章凤姿,这才心头动念,打算扶持陈泽登上皇位。

陈泽扬起小脑袋瓜子,白腻如玉的面容上满是讶异,问道:“母妃,何故蹙眉深思?”

端容贵妃笑了笑,道:“母妃没有深思什么,就是想你父皇了。”

陈泽闻言,眸光黯然几许,道:“父皇驾崩都有一二年了。”

端容贵妃轻轻“嗯”了一声,道:“泽儿,今个儿先生在学堂里教了什么。”

自陆理被流放云南之后,皇宫内的教习师傅,改由翰林院新的侍讲学士接任,对陈泽的培养同样遵循了宗室藩王的培养。

陈泽来到一张梨花木椅子上落座下来,轻声说道:“回母妃,今个儿师父教了诫子书。”

端容贵妃笑了笑,朗声说道:“《诫子书》,这是诸葛孔明给其子的书信,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陈泽道:“母妃平常也是这般教育我的。”

端容贵妃翠丽如黛的修眉之下,眸光温煦地看向陈泽,柔声说道:“是啊。”

只是,自家儿子将来要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再这般不争了。

陈泽见自家母亲怔怔出神,低声说道:“母后,你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端容贵妃翠丽如黛柳眉之下,那双妩媚流波的美眸,朗声道:“也没有想什么。”

丽人说着,近得前去,伸手轻轻搂过陈泽的肩头,喃喃道:“泽儿,你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

后面的话语几乎轻不可察,但端容贵妃目光怔怔出神,似在思量着什么。

陈泽白净如玉的面容上,似是涌起一抹诧异之色,道:“母后,你刚刚在说什么?”

端容贵妃玉容恬然,强自笑了笑,扳过陈泽的肩头,说道:“没说什么,泽儿你这几天要好好念书,等过几天,母妃要考较你的功课的。”

陈泽“嗯”了一声,心头涌起一股诧异。

母妃刚刚好像说到了皇帝?

他应该是听错了吧?

宫苑,坤宁宫

甄晴云髻秀丽、端美,这会儿则是坐在铺就着一张褥子的软榻上,狭长、清冽的凤眸,波光轻漾。

陈杰和茵茵两姐弟,此刻坐在一方小几之侧,正在吃着水果,两姐弟那张巴掌大的脸蛋儿,脸上笑意莹莹,分明是不亦乐乎。

这一对儿姐弟,两个人正在说笑不停。

甄晴细秀如黛的柳眉之下,狭长、清冽的眸子涌起温煦之芒,问道:“卫王已经出城了?”

“回太后娘娘,卫王已经出城了。”那女官开口道。

甄晴点了点头,旋即,凤眸寒芒闪烁,又叮嘱说道:“让人盯着福宁宫方向。”

女官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离去。

甄晴伫立在窗前,眺望着福宁宫方向,那张白腻如雪的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愠怒之色。

谁也不能抢她儿子的皇位!

等着吧,这些人全部挑出来以后,她正好一网打尽。

宋皇后所居的宫殿之中——

宋皇后一袭朱红色衣裙,身形窈窕曼妙,静静伫立在窗前,云髻端丽秀美,身后一方铺就着褥子的软榻上。

宋皇后低声说道:“卫王走了?”

身后的女官,容色微顿,看向宋皇后,柔声说道:“娘娘,卫王已经出发了。”

宋皇后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真是…去福宁宫,请端容贵妃过来,一块儿说说话。”

那女官讷讷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离去。

宋皇后凝眸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只见朦胧迷蒙的秋雨正自淅淅沥沥,笼罩了整个重檐钩角的殿宇,流光熠熠的琉璃瓦上似是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女官去而复返,同时还有从福宁宫过来的端容贵妃。

宋皇后道:“妹妹,你这是过来了。”

端容贵妃翠丽如黛的修眉挑了挑,眸光温煦,朗声道:“是啊,姐姐,天气凉了,多穿一件衣裳才是。”

宋皇后秀眉微蹙,声音当中忧色不减分毫,说道:“妹妹,子钰去了太原,我这心里隐隐不落定,总觉得近些时日,京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儿。”

端容贵妃心头一紧,问道:“子钰只是去赈灾,姐姐有什么不落定的?”

不愧是有过肌肤之亲的,这已经开始挂念着情郎安危了。

丽人心头再次不由想起两人私相授受的事来,当真是…奸夫淫妇,恋奸情热。

当日,那视觉冲击,让人心驰神摇的一幕,几乎给端容贵妃心头打上了思想钢印。

宋皇后柳眉挑了挑,那张清冷如玉的白腻脸蛋儿,渐渐蒙起一层忧色,默然片刻,道:“京里的气氛多少有些不对。”

端容贵妃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姐姐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现在子钰还在外面,姐姐纵是想要给她那情郎通风报信,也大抵是不能了。

端容贵妃低声说道:“姐姐,咸宁在晋阳那边儿也坐过月子了,让她抱着孩子过来吧。”

如果真的冲突起来,咸宁和她的个孩子在皇宫当中,外面子钰的同党也能投鼠忌器。

等到泽儿登基成帝,将来再赦免子钰吧。

想起那个蟒服青年,端容贵妃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宋皇后轻轻应了一声,说道:“那我让内监去晋阳府上和她说说,让她带着孩子过来,一块儿热闹热闹。”

端容贵妃闻听此言,细秀弯弯的柳眉之下,那双晶然熠熠的美眸眸光闪烁了下。

……

……

距离神京城六十里的官道之上,但听马蹄之声“哒哒”而响,而后是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贾珩手持一根粗若手指的马缰绳,身穿一袭黑红缎面的蟒服,策马而来,身后锦衣府卫随行而动,一股杀伐之气无声席卷四方,让人心神颤栗。

骑军浩浩荡荡,身后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儿。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前面不远处就是渭南县,诸府卫加快速度。”

只怕京城之中,李瓒等人已经坐不住了。

在他看来,大抵是李瓒等人率领兵马进入皇宫,然后迎立八皇子陈泽,再降旨一封,宣布他是奸王。

随着贾珩率领锦衣府卫前往山西境内,整个神京城中原本汹涌的洪流,迅速翻涌而起。

神京城,曹宅

朱墙高立的庭院当中,暮雨潇潇,视线苍茫,雨水拍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之声,而梧桐树叶随风摇曳不停。

曹变蛟此刻一袭侯爷穿就的蟒服衣袍,在布置轩敞的书房当中一张梨花木椅子上落座着,手里正自拿着一封淡黄色封皮的书信,高耸眉骨之下,目光幽晦莫测,神色变幻不定。

仆人行至近前,说道:“老爷,外面的人还等着回话呢。”

曹变蛟默然片刻,沉声道:“你过去就说……书信我看过了。”

仆人闻听此言,愣怔了下,也不多言,拱手应是,然后转身离去。

曹变蛟眉头挑了挑,目送着仆人远去,面容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卫王,或许是对的吧?

这天下,终究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也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卫王这些年为九州百姓,南征北战,又主持崇平新政,可谓劳苦功高,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曹变蛟紧紧闭上眼眸,心头却已生出几许决断。

……

……

南安郡王府,后宅,水榭

一座重檐钩角的凉亭之中,一个头戴斗笠的老翁,此刻正在钓鱼,其人头发灰白,身形佝偻,那张刚毅面容上,不由涌起阵阵思量之色。

“老爷,外面自称是李阁老的儿子求见老爷。”南安郡王府上的一个老管家近得前去,缓步来到严烨近前,苍声道。

“李阁老的儿子?”严烨转过头来,鬓角斑白的面容上见着几许懒洋洋的神态,而耷拉的眼皮底下,目光浑浊无比。

严烨放下手中的钓竿,说道:“李阁老的儿子,这时候他过来做什么?”

说话之间,将斗笠摘了,起得身来,一旁的仆人连忙撑伞随行,而后来到前院花厅。

此刻,李瓒的儿子李懿,缓步起得身来,看向严烨,拱手一礼,沉声道:“见过王爷。”

严烨眸光深沉,面色微肃,摆了摆手,说道:“本王已经不是什么王爷了。”

李懿道:“王爷,父亲大人那边儿说,只要王爷想,王爷仍然是王爷。”

严烨面色一肃,苍老眼眸之中不由涌动着诧异之色,问道:“哦?”

李懿倒也不多言,迅速起得身来,说道:“这是父亲大人的书信,还请南安王爷过目。”

说话之间,从袖笼当中取过一封书信,双手恭谨地递将过去。

严烨接过信封,垂眸拆阅而观,苍老面容之上不由现出一抹动容之色,原本耷拉的眼眸,一下子睁将开来。

“李阁老的意思是?”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清君侧,诛贾贼!

李懿义正言辞道:“父亲大人为了大汉社稷呕心沥血,如今奸臣当道,危害四方,父亲大人迫不得已为之,决定靖诛奸臣,但身旁苦无忠臣义士。”

严烨剑眉挑了挑,眸光灼灼而视,朗声说道:“李阁老的意思是?”

李懿道:“如今京营当中,山海侯曹变蛟等一众骁勇忠贞之将,愿意响应父亲,共诛贾贼,但奈何势单力孤,南安郡王还望前往京营,共襄盛事。”

严烨灰白苍眉之下,眸中厉芒闪烁,说道:“卫王其人,智勇卓绝,诡计多端,有其人在京中坐镇,只怕诛贾一事,难以成行啊。”

这是对贾珩的忌惮,也是这些年贾珩打下的赫赫威名。

李懿面色一肃,沉声说道:“王爷有所不知,日前太原地震,卫王领了皇命,已经前往山西太原,赈济灾民,此刻已经不在京城,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严烨闻听此言,心神不由莫名一震,就在心底迅速盘算着此事的成功率。

不怪严烨慎重其事,只是因为贾珩声名在外,从崇平十四年一直顺风顺水到建兴元年,凡是与其做对的,皆没有好下场。

李懿面色沉静,忽而开口道:“父亲大人让在下,询问郡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严烨心绪激荡,凹陷的面颊微微泛起潮红,拱手道:“还望转告李阁老,为了大汉社稷,烨愿供驱驰!”

李懿面色一肃,道:“王爷,父亲大人说,待事成之后,郡王之爵可复,严家声势可得重振。”

严烨拱了拱手,高声说道:“烨不敢奢求,唯愿大汉国祚永存,社稷安定。”

李懿见此,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其他,告辞离了南安郡王府。

待李懿离去,南安郡王离了花厅,重新返回后宅。

这会儿,南安太妃恰巧从后宅过来,见到严烨,捕捉到其人脸上的神色,朗声道:“烨儿,怎么回事儿?”

“母亲,再有不久,那贾珩小儿就要完蛋了。”严烨苍老面容之上挂着笑容,神采飞扬。

南安老太妃闻听此言,不由先惊后喜,道:“究竟怎么一说?”

南安郡王面色微顿,眸光炯炯有神,沉声道:“朝廷之中的忠臣义士,见贾贼祸国乱政,已经决定群起而攻,靖诛国贼。”

南安太妃闻言,大喜过望,高声说道:“烨儿,真的吗?这可真是苍天有眼啊,那贾珩小儿这几年小人得志,可是没少欺负我们严家,如今可算是有了报应了。”

这几年,南安郡王因为西北之战被削去世袭罔替的郡王之爵,改封为一等侯,严家声势从此一落千丈。

南安太妃则是将此事的罪魁祸首,都算在贾珩头上。

严烨怀揣着一股激动的心绪,来到后宅,抬眸之时,忽而看到对面一道青裙身影,正是严以柳。

严以柳柔声道:“父亲,你怎么在这儿?”

同样捕捉到自家父亲脸上的喜色,心头暗暗诧异。

严烨凝眸看向神色略有几许憔悴的严以柳,心头就有怜惜之意大起,说道:“以柳,再有不久,咱们家就能恢复郡王之爵了。”

严以柳:“???”

怎么回事儿?父王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

严以柳默然片刻,讶异说道:“父王,难道是宫里的圣旨下来了?”

严烨粗眉之下,眸光灼灼而闪,沉声道:“不是圣旨,而是清君侧。”

严以柳闻言,心头不由一惊,眸中带着惊疑不定。

因为这三个字,一向是造反专属名词。

严烨眸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严以柳,道:“以柳,等父王恢复郡王之爵以后,再托人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严以柳闻听此言,道:“父亲,我此生再也不想嫁人了。”

“说什么胡话,你年岁还小,怎么就不想嫁人了。”南安郡王开口道。

严以柳叹了一口气,说道:“父亲,孩儿只想余生在父亲膝下尽孝,别的人无暇顾及。”

严烨见得严以柳脸上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

严烨说着,向着后院而去。

他需要联络一下京中的旧部,否则,纵然有曹变蛟响应,想要顺利接管神京城,也殊为不易。

李宅,书房之中

李瓒此刻背着手,立身在屏风前,看着神京城的舆图,目中不时闪烁着思索之色。

京营由曹变蛟主持其事,第一时间可以拿下蔡权等卫王党羽,然后进入神京城,压制锦衣府卫。

而五城兵马司同样需要人控制住,这一部分交给严烨负责。

此外就是最为核心的宫禁内卫,这些由贾族的亲信将校掌控,前不久甄后重新安插了甄家之人,眼下正是互相提防之时,而这一切也就是他们的机会。

李瓒在心头思量着。

如今谢再义不再京城,卫王又去了太原,再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时机了。

这会儿,那老仆从外间进入书房,道:“老爷,公子回来了。”

说话之间,李懿从外间进来,开口道:“父亲。”

李瓒转过身来,看向那老仆,问道:“书信可曾送至严府?”

“儿子亲手交给了严烨,严烨欣然应允。”李懿开口道。

李瓒点了点头,道:“好,好。”

如今诸事齐备,再过一段时日就可发动了。

李懿道:“父亲大人,卫王在外面德高望重,党羽旧部遍布地方府县,如果其人在外面兴兵反叛,打到京城,再有四川的辽国公为之呼应,只怕三辅之地不能得保。”

李瓒道:“你能虑到这一点儿,可见是长进了。”

李懿道:“还请父亲大人明示。”

李瓒道:“宁荣两府以及诸女眷皆在神京。”

李懿失声说道:“父亲?”

李瓒苦笑一声,道:“为父知你想说,此非君子所为,但为了大汉社稷,为父何惜身后之名?卫王其人,如果愿意归政于陈氏,悠然林下,那时候,天子也不会赶尽杀绝,削其爵位,任其荣华富贵一生,又何吝之?”

卫王其人如果真的在外面作乱,那这天下当真是山河破碎,神州板荡。

可以说,此刻的李瓒已经想好了功成之后,如何收拾残局。

……

……

第1634章 甄晴:许卿之意是,哀家做的还不够

大汉,建兴元年

大汉自此一下子进入十一月初,这一日,庭院当中可见细雨蒙蒙,愈发添了几许萧瑟至秋的寒意。

而天地之间一片雨雾苍茫,抬眸看去,只觉视线朦胧不清,影影绰绰。

这一日,神京城的城防改由扬威营的兵马接管城防,扬威营的营兵,身披玄色甲胄,内穿红色号服,腰间捉着一柄柄雁翎刀,正在城头之上来来往往,神情警惕。

曹变蛟一大早儿,就率领营中骁勇锐士出了京营,向着神京城快速抵近,推着独轮车快速而来的神京百姓。

此刻,巍峨高立的城头上,扬威营参将鲍建通按着腰间的一柄连鞘宝刀,眺望着城头之下的汉军将校,对着身旁的游击将军谢孟阳,朗声道:“曹侯率兵来了,开城门!”

因为,曹变蛟为京营节帅,主掌日常作训和布防事务,故而在一开始就在神京城防的将校选择之上,提前换上亲信心腹。

伴随着两扇油漆褪去的朱红城门大开,曹变蛟内罩一袭亮银甲,身披一身火红色披风,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目光湛然,神芒似电。

随后,颇见几许韵律的马蹄声“哒哒”响起,身后的军卒正自浩浩荡荡地向着城墙疾驰而去。

……

……

神京城之内,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之上,因为普通百姓不敢靠近,倒也显得冷冷清清,两旁鳞次栉比的房舍当中。

而就在这时,却听得阵阵“噼里啪啦”的刀兵碰撞之声从外间传来。

“清君侧,诛贾贼!”

此刻,京营将校兵卒的嘈杂声音,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神京城的街道,喊杀声震耳欲聋。

而五城兵马司之外的轩敞街道上,同样响起此起彼伏的厮杀之声,南安郡王严烨此刻率领一众全副武装的家丁,向着衙门快速抵近。

先前,李瓒和许庐派人说动了严烨,其从原一等侯的宅邸当中出来,率军配合李瓒和许庐等人靖诛贾珩。

“乒乒乓乓……”

但听金铁交击的兵刃碰撞之声响起,双方军士手持刀锋交锋,一张张俊朗、沉静的面容上,多是涌起团团凶悍戾气。

一个身穿山字甲胄的将校从官衙之外快步进来,凝眸看向严烨,朗声说道:“老爷,五城兵马司诸将校皆不在官衙。”

严烨两道粗眉之下,心头不由涌起阵阵狐疑之色,眸子当中不由现出一抹诧异之色,道:“怎么可能?五城兵马司将校呢?”

严烨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这会儿,一个将校面色涌动着疑惑之色,朗声道:“老爷,只怕衙门之中有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严烨粗眉挑了挑,咄咄虎目当中,眸光炯炯有神,沉声道。

纵然当真有诈,现在京营站在他们一方,此事已经了有了七八分成算。

这会儿,从城门洞方向飞快来了一骑,行至近前,高声道:“王爷,曹侯领兵进城了。”

严烨道:“派人接管五城兵马司,我去迎接京营大军。”

身旁的将校应诺一声,旋即,也不多说其他,然后吩咐着周围的兵卒开始接管整个五城兵马司衙门。

严烨在一众亲卫扈从下,沿着街道迅速疾驰而去,迎面正好碰上率领兵马而来的曹变蛟。

“曹侯,五城兵马司已经被手下兵马控制住。”严烨苍老面容上带着一些意气风发,沉声道。

曹变蛟浓眉之下,清冷眸光闪烁不停,点了点头道:“南安王爷,你我现在就前往安顺门,攻打城门。”

严烨应了一声,然后也不多说其他,随着曹变蛟率领诸京营兵马向着安顺门围攻而去。

此刻,安顺门城门之上,贾芳身高七尺,顶盔掼甲,腰间按着一把雁翎刀,立身在城墙上,其人一袭玄色甲胄,眸光炯炯有神,此刻见着街道上的甲兵,心神就有几许讶异莫名之意。

“贾将军,京营的兵将进城了。”这会儿,一个军将行至贾芳近前,抱拳说道。

贾芳沉吟片刻,吩咐着一旁的小校,道:“全军戒备,禀告宫中,就说京营哗变,最近想要造反。”

那宫卫小校大声应了是,然后神色匆匆从城墙上下来,向着坤宁宫而去。

而这会儿,四四方方的宫苑之外,京营诸将校渐渐抵近巍峨高立的城墙,一袭袭玄色镔铁甲胄在日光照耀下正在生出熠熠光辉,映照人眸。

“曹侯,率兵围攻宫门,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贾芳此刻身形魁梧,立身在巍峨高立的城头上,神色不善地看向下方围拢过来的京营将校。

曹变蛟一下子骑在马上,眸光温煦地看向巍峨高立城墙之上的贾芳,两人在这一刻眸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察觉出一丝若有其无的盈盈波动。

南安郡王却在一旁接过话头儿,道:“贾珩小儿秽乱宫闱,败坏朝纲,我等现在就要清君侧,诛贾贼!”

贾芳冷喝一声,质问道:“曹变蛟,卫王待你不薄,你岂能如此忘恩负义?”

曹变蛟面容沉静,一如玄水,高声道:“我等为了大汉的社稷大义,心中恩义长存!”

严烨刚毅的面容上戾气涌动,凝眸看向曹变蛟,心头当中那一丝隐隐的担忧暂且压下心底当中。

不管如何,身边儿有京营骁勇锐士在,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严烨沉声道:“曹侯,要不现在即刻攻打宫门?”

曹变蛟摆了摆手,道:“南安王爷稍安勿躁,接下来,我想听听宫中的动静。”

严烨说道:“那曹侯的意思是?”

曹变蛟面如玄水,幽沉莫测,道:“李阁老先前有言,如果皇宫之内,太后那边儿应允下来,我等倒可省却一番攻城之辛劳。”

严烨剑眉挑了挑,道:“曹侯这般说也是。”

曹变蛟应了一声,眸光咄咄而闪,也不再多说其他。

……

……

神京城,坤宁宫

甄晴一袭暗红色朱雀刺绣的衣裙,云髻秀丽、端美,随着时光浸润,身形丰腴的丽人,愈见雍容华美。

在经由内监之口得知了宫殿之外发生的一切,白腻如玉的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惊异之色,问道:“京营围攻了宫门?”

“娘娘,外间的京营将校正在嚷嚷着,清君侧、诛贾贼。”那女官清丽如霜的脸上满是惶惧之色。

甄晴翠丽修眉挑了挑,莹润如水的凤眸灼灼而视,问道:“现在宫城是谁人在把守,李阁老呢?”

那女官道:“回太后娘娘,宫城是卫王的族将贾芳在把守,李阁老此刻还在武英殿。”

甄晴闻听此言,翠丽如黛的修眉下,晶然熠熠的美眸眸光闪烁不停,清声说道:“摆驾武英殿。”

如果那个混蛋没有说错,李瓒等人已经准备好作乱了。

随着甄晴此言一出,身在坤宁宫的内监和嬷嬷迅速忙碌起来,向着武英殿浩浩荡荡而去。

神京城,武英殿

李瓒早就听到了外间的动静,或者说,宫门之外的动静,原本也在李瓒的预料之内。

李瓒此刻落座在一张漆木条案后,那张沟壑深深的面容上,似是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幽晦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儒雅的内阁书吏快步而来,道:“李阁老,太后娘娘来了。”

正自说话之间,但见那衣衫华丽,容貌端美的丽人从外间而来,行走之间,风姿娉婷,雍容华贵。

李瓒面色一肃,近前,拱手一礼,低声说道:“微臣见过娘娘。”

甄晴连忙伸手虚扶,说道:“李阁老快快请起。”

李瓒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也不多说其他,起得身来。

甄晴道:“李阁老,宫城城门之外的情况,想必也听到了。”

李瓒面无表情,目光炯炯有神,道:“太后娘娘,外间京营说是要靖诛卫王,匡扶社稷。”

甄晴质问道:“卫王为社稷操劳多年,公忠体国,京营缘何借故生乱?”

李瓒沉声道:“娘娘,这次是京营生乱,或许是察觉到卫王的一些反迹,忠臣义士心向大汉。”

甄晴容色“迟疑”了下,不解说道:“卫王一向安分守己,怎么可能心有反意?”

李瓒问道:“娘娘觉得,卫王当真是安分守己吗?”

甄晴细秀翠丽的柳眉下,眸光莹莹如水地看向李瓒,低声道:“李阁老,卫王一向并无反迹。”

李瓒想了想,沉声道:“微臣以为,应当依其所言,削去卫王亲王之爵,安定中外人心。”

甄晴摇了摇头,迟疑了下,说道:“李阁老此举只会逼反卫王。”

李瓒道:“只是削去亲王之爵,娘娘,这是对臣下的保全之道。”

甄晴面色变幻莫测,似是举棋不定。

李瓒默然了下,道:“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就在这时,一个内阁书吏说话之间,快步从外间而来,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惶急之色,道:“娘娘,大事不好了,京营将校已经攻打宫城,正要打进宫城来。”

甄晴闻听此言,那张白腻如雪的玉容倏变几许,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瓒道:“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先头一步削去卫王的亲王之爵,然后在掌控宫城之后,逼迫甄后和伪帝退位,还政陈氏。

可以说直到此刻,李瓒仍然寄希望于不流血的政变,来解决贾珩与甄后祸国的问题。

这其实,就是犯了政治上的幼稚病。

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当然,这个时候,因为宫城之上尚有不少防卫力量,双方冲突起来,急切之下,定然难以攻克宫城。

甄晴思索了一会儿,翠丽柳眉之下,晶然熠熠的美眸莹莹如水,朱唇微启,开口道:“卫王削爵的事,内阁先行拟旨,颁发下去,安抚京营将校。”

李瓒整容敛色,拱手道:“太后娘娘英明。”

李瓒迅速朝一旁的内阁书吏递了一个眼色,而后,内阁小吏连忙拟起圣旨。

甄晴道:“卫王之亲王爵位被削去之后,宫城之外围拢的将校是否会退下?”

李瓒道:“太后娘娘放心,城外的京营将校原是为了大汉社稷,只是卫王党羽还在京营上下,娘娘,尤其是宫禁守卫,如今的宫禁守卫卫将乃是卫王同族之贾芳,其人掌管了京营的将校,一旦卫王从神京回来,不甘心朝廷处置,极容易铤而走险。”

甄晴拧了拧秀丽如黛的双眉,一颗晶莹剔透的芳心当中,已有了几许警惕,暗道,果然是冲着她和杰儿娘俩儿的皇位来的。

甄晴道:“宫禁守卫现在是贾族小将掌管,一旦逼迫过甚,极容易酿成祸乱。”

李瓒点了点头,道:“娘娘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甄晴道:“先看看情况。”

宫禁守卫兵将,她先前也有想想换,但苦无机会。

……

……

宁国府,书房之中——

陈潇从厢房下的软榻上起得身来,清眸眸光闪烁,凝眸看向那不远处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府将校,容色微顿,问道:“京营已经行动了?”

曲朗面容沉静,拱手说道:“郡主,京营已经打到了安顺门下。”

陈潇翠丽修眉挑了挑,清冷莹莹眸光闪烁了下,带着一抹讥诮之色,问道:“京营,已经开始攻打宫城了吗?”

曲朗道:“现在还没有。”

陈潇面上若有所思,开口道:“走,调拨锦衣府卫,准备进宫。”

这个时候就是看李瓒等人的动静,其他的先不论。

可以说,整个神京城的兵马都在为李瓒和许庐等人配合,任由两人表演。

而武英殿当中,的确再次出了新的变化。

在甄晴应允李瓒所请,借内阁拟旨之时,安顺门宫城外的京营兵马仍然不退分毫。

甄晴翠丽如黛的目光之下,清冷莹莹的目光逼视着李瓒,轻声道:“李阁老,哀家旨意也拟了,宫门之外的京营兵马,为何还不退?”

李瓒道:“娘娘,外面的将校担心卫王返京之后,再行秋后算账,同时联络宫禁卫将,威胁娘娘和幼帝安危。”

甄晴白腻无瑕的雪肤玉容上,不由现出一抹忧虑之色,道:“宫禁守将调换,关乎哀家和陛下的安危,岂能轻易更换?”

说着,甄晴翠丽、狭长的凤眉之下,忽而眸光狐疑地看向李瓒,诧异了下,问道:“李阁老是如何知道外面的叛军怎么想的?”

李瓒闻听此言,面色一变,一时无言以对。

甄晴狭长、清冽的美眸,上下打量着李瓒,朗声道:“李阁老难道与外面的叛军有所联络?乃至本来就是一伙儿的?”

“是了,这次主导叛乱的山海侯曹变蛟,先前就是李阁老执意引荐。”甄晴容色微顿,冷声道:“李阁老,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李瓒整容敛色,义正言辞道:“太后娘娘,微臣心忧社稷,一切是为了汉室天下,卫王大权独揽,野心勃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微臣为大汉国祚绵延,唯望趁着这次卫王出京公干,削其亲王之爵。”

甄晴修眉蹙了蹙,道:“卫王虽然大权独揽了一些,但一向恭谨侍上,于国事尽心竭力,李阁老何必不依不饶?”

“纵有一二异样心思,李阁老和朝堂之上诸臣工在,哀家都不怕,李阁老怕什么?”甄晴故作不知,为贾珩分辨说道。

在她心底也是这样,内阁诸文臣就不能和卫王互相制衡?等她家杰儿登基之后,也就好了。

李瓒道:“娘娘,卫王如今手握重兵,需要下其兵权。”

这会儿,许庐终于按捺不住,义正言辞道:“娘娘,京营将校认为庆父未死,鲁难未矣,卫王不仅要被削爵,还应当被圈禁至宅邸。”

甄晴闻听此言,凝眸看向一旁的许庐,诧异问道:“许卿之意是,哀家做的还不够?”

只怕那混蛋被拿下之后,这些文臣就要转而对付她了。

许庐峻刻眉锋之下,眸光灼灼而视,沉声说道:“娘娘,卫王其人智略无双,如果不将其限制起来,只怕来日还对社稷有威胁。”

甄晴冷声说道:“许总宪,卫王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软柿子,如此苦苦相逼,反而容易逼反了卫王。”

许庐拱了拱手,面色微顿,目光咄咄,朗声道:“微臣并无此意。”

而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内监从外间快步跑来,面容上满是张惶之色,急声道:“娘娘,宫门之外的叛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甄晴晶莹无瑕的玉容,恍覆霜霭之色,喝问了一句,道:“已经开始攻城了,李阁老,难道真的要弄的刀兵四起?”

此刻,李瓒那张瘦削、刚毅的面容上,神情阴晴不定,默然片刻,道:“娘娘,城外乱军定是有着其他主张。”

甄晴那张白腻无瑕的玉容清冷如霜,沉声说道:“来人,与哀家一同登上城头,哀家要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说话之间,招呼着身边儿的丫鬟和内监,向着外间而去,这一刻,甄晴为了自家儿子的皇位,无疑不避矢石。

所谓,女子柔弱,为母则刚。

李瓒和许庐对视一眼,目光咄咄而闪,再也不多说其他,然后迅速跟上甄晴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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