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何去何从(下)

“真的,我五岁多出门习武,十一岁那年开始送快递,此后一直混社会,没接触过义务教育。”楚衡空耸耸肩,“不要笑啊,你们问问工头,我估计他干活比我都早。”

老范摸着安全帽,笑容讪讪:“比您早几年,我八岁开始去小饭店打杂。”

“是啊,都是常态。那个岁数学本领很快的,一两个月,滚瓜烂熟。”楚衡空蹲下身来,“不过凡事都有得有失,你提前赚到一些钱,就会提前吃一些瘪。”

“我有了本事,还怕什么吃瘪。”有小孩不服气。

“我刚开始送快递的时候,单子上的词有好多不认识。”楚衡空说,“但我要送过去啊,送不过去客人饿肚子,我没有钱拿。我就只好在路上拦人,找个面善的,说先生小姐帮帮忙,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条街在哪里啊?”

“我运气就好啦,大家见我年轻愿意告诉我。可是人家说完很瞧不起地看我一眼,心想这小鬼字都不识。我心里都不痛快,我一身本领天下无敌,却要在这点小事上求人帮忙。可你不得不求人啊!你自己不懂嘛。”

孩子们都沉默下来,楚衡空还在说着:“这样太丢人,没办法,我下班之后用工钱买书,在出租屋里自己念,ABCDEFG……个音标又不会念,学得痛苦万分。没办法啊,我没上过学,当地小孩早早知道的东西,我要花好多钱和时间从头学起。”

“楚探长,我们知道错了。”有小孩小声说。

“你们没错,说什么知错?”楚衡空笑,“我老家和这边又不一样,你如果好好习武,当个升变者保护城市,一样受尊敬,一样光荣。你觉得砍树有乐趣,你当一位高级木工,一样有前途。

但是人生和看书不一样,人生只有一次。要干什么不要干什么,我都希望你们多做些尝试再定。如果你们是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我想清瑕都会支持的。”

孩子们小声议论起来,清瑕见状大手一挥,宣布道:“今天既然已经在干活,就先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吧。之后的事情,等到下班回家再讨论!”

“好的,血骑士大人!”

清瑕转身走远了,孩子们又开始吃盒饭。楚衡空帮工头整了整衣襟:“当家长的脾气急躁,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老范憨笑,“就是探长,这个……都不是主观过失……不罚款吧……?”

“相关法规都还没完善,当然不罚款。不过下次招人都记得留个心眼,搞清楚年龄再收。”

楚衡空快走两步,跟上清瑕。半人马姑娘难得显得忧愁,抓着一根小树烦躁地晃悠着。

“我得跟爷爷商量商量……”她开口。

她挠挠头,苦笑道:“不行了啊,现在我是战士长了,得自己解决这些事情了。”

“所以我从来不去做管理。”楚衡空耸耸肩。

“我该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吗?”

“你大可征求下旁人的看法,启苏姬怀素都有干过管理,芬芽的经验尤其丰富,我建议你重点问问它。”楚衡空说,“不过这是你带领的聚落,最后做决定的总是你自己。”

“嗯……嗯……”

清瑕沉思了一阵,撒腿跑开:“我要先自己想想,谢谢你楚衡空!”

楚衡空从一旁的老树上摘下颗果子,心想让一个小孩子去领导一帮比她更小的孩子,说不清到底是谁最受折磨。

·

次日,敲门拜访的清瑕变回了人身。她进门后像只大猫一样蜷在沙发上,显然累得够呛。

“我昨晚和他们一个个单独谈了一次。”清瑕说。

“怎样?”

“有三成的孩子本来就打算念书,五成的孩子决定先上几年学,半工半读,等学完基础知识再做进一步打算。”清瑕嘟嘟囔囔。

“比我想的好很多啊。”楚衡空惊讶。

“芬芽告诉我长辈要起带头作用,所以我去书店吃了一堆书……”

楚衡空面色僵硬:“吃?”

清瑕一副消化不良的表情:“我是享欲妖嘛,吃下去就能读取信息了。然后谈话时我告诉他们血骑士大人已经掌握了你们将学的所有知识因此才不用上学,你们有我这个本事也大可不念书……”

“那确实很有模范带头作用了。”

“大多数孩子们被说服了,像薇塔那样死活不愿意读书的,我也由他们去了。”清瑕打了个哈欠,“反正他们都是很乐意习武的,怎样也不担心他们会虚度光阴。”

“要我说,聚落的小孩已经非常省心。地球上大把孩子不念书是因为无所事事不求上进,而他们不念书是为了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楚衡空揉揉她的脑袋,“都是绝望旷野出来的,有过那么苦难的童年,必然知晓生命的可贵,你不用太过担心。”

“我昨天差点就办砸了。”清瑕闷闷地说,“如果你没来帮忙的话,我是打算把它们抓回学校的。”

“薇塔说的很对不是吗?你知道念书是好的,却不知道念书为什么好。”楚衡空指出问题。

“我在金叶市的时候见到很多小孩子在学校念书,他们看上去都很快乐,就想着以后也要让聚落的孩子们这样生活。”清瑕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看法啊。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人生应该如何度过,最终是由自己选择的吧?不能变得像凡萨拉尔一样呢。”

“作为一个负面教材它可真够称职的。”

清瑕忽然坐起:“楚衡空,能把大观园的故事做成书给我吗?”

“打印一下的事情。”楚衡空摸出手机,直连设备开始打印,“要出门吗。”

“昨晚和大家谈过之后,发现孩子们都在思考以后的事情,他们比起从前都有所变化了。”清瑕说,“但我还是习惯于依靠他人……以前遇到问题会去问爷爷,现在下意识就想要找你,我想这是不行的。”

“怎么说也是旷野的毕业生,不能变成飞不起来的人啊。”清瑕微笑,“我也要挑战望月行了,就在路上看完这本书吧!等到回来之后,再听你讲其他的故事!”

“你就很有志气,思拉尔听到都会开心。”楚衡空将打印好的稿子交给她,“出门前记得做好准备,备足药品食物,安全第一。”

清瑕坐着没动,微微仰起脸来。

“……要暂时分开了,能送我个礼物吗?”女孩小声说。

楚衡空犹豫了片刻,想说自己毕竟是个有暧昧对象的人,再和其他人亲密不太好……

自欺欺人。他心想。搞得自己好像什么正人君子一样。什么叫“其他人”,哪里有什么其他人。

他俯下身来,轻吻上清瑕的唇瓣。

“别跟姬怀素说。”他捏捏清瑕的尖耳朵。

清瑕的耳朵尖变成可爱的粉红色,她扑了上来:“再送一个吧~~”

“别得寸进尺啊我警告你。”

“屋里好热哦我脱下衣服~”

“清瑕小姐我警告你再这样我丢你出门了!不许趁机乱亲我!”

清瑕抱着他亲昵了好一阵,从窗口一跳飞出去了。楚衡空顶着一头乱毛,心想这丫头是得早点出门闯荡闯荡,不然怎样也无法真正长大。

凡德今早又不在宿舍,光留了张字条。这家伙连续几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做什么。他下楼走到公共区域,倾夜正翻着一本《回生部队入职必读》,见状窃笑:“楚先生,出轨哦~~~”

他赶紧整理衣襟:“小声!”

“没必要这么小心啦,除了传统派的龙乡武修和残心者外,很少有升变者真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倾夜说,“不如说楚先生你这么传统是少数派。”

“……你觉得你怀素姐是少数派还是多数派?”

“我觉得她是‘懒得纠结这一套’派。”倾夜比剪刀手,“顺便一提我是‘谈恋爱可以不结婚’派。”

“你的恋爱观比享欲妖还有问题。”

“家庭会让人有弱点的说。”倾夜合上书本,“再顺便一提,可以给我一封推荐信吗?我想申请在回生部队实习。”

楚衡空有点惊讶:“城里这些事对你不算什么。”

“如果去其他尘岛,我应当能经历更多的战斗。但我认为,当下自己欠缺的不是战斗经验。”倾夜认真地说,“社会是如何运转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是怎么想的,修罗岛之外的一般人会如何度日,普通人对生活有着怎样的诉求……为什么会有人选择犯罪,为什么明知外道危险却还是靠近,为什么屡屡告诫却用遗物的力量铤而走险……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知道’,却不‘清楚’。如果对世界的认知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即使有着再强大的术和剑道,也无法改变我的故乡。所以拜托了,请给我一个理解世界的机会吧。”

“你考虑得比我多多了。”楚衡空笑,“好好干吧,期待你的表现。”

“是,探长!”倾夜俏皮地敬了个礼。

他走到楼下,刚好撞见一脸尴尬的沙克斯。古力啵和解安给他捆了两大包货,一左一右绑在审判之轮上。

“一路顺风啵!”古力啵挥小手绢。

“它似乎很怕我饿死。”沙克斯叹息。

“很现实的担忧。”楚衡空评价道,“目的地是?”

“飞到哪里是哪里。”沙克斯丢来一个银色的金属块,“有单子联系我。”

“给我打八折吧。”

“全价。”沙克斯点上一根烟,“在世界的某处再会吧。”

审判之轮伴随着噪音飞起,载着沙克斯驶向港口,再次踏上漂泊的路途。楚衡空望反方向看去,正望见另一颗飞离洄龙城的绯红色的流星。

大家都踏上了各自的旅程,就像毕业旅行结束后各奔东西。他觉得有些萧索,而又衷心地祝愿旅者们可以得到各自的收获。

此时古力啵拽了拽他的裤脚:“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啵?”

“?”楚衡空一愣,“我们?”

“凡德没跟你说啵?”古力啵脑门冒问号。

楚衡空这才想起早早出门的凡德似乎大概也许在屋里留了张字条,但那张字条因为清瑕的拜访而没顾得上看。他看见姬怀素急冲冲地开着越野车奔来,眼魔隔着窗玻璃朝他挥触手:“抓紧,哥们!船还有五分钟就开了,错过这次得等三个月了!”

“马上。”楚衡空拽着古力啵上车,“去哪?”

“去荆裟城邦送个快递。”姬求峰笑眯眯地说,“正好之前衡空你说想出门度假,这次就捎上你们一起。”

他坐在车后座上,手里捧着盆栽似的芬芽。姬怀素吹了声口哨:“坐稳扶好我们要冲刺咯!”

“什么叫捎?”楚衡空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考虑到你和怀素身上因果太重,单独出门不知又将卷入什么事件……”姬求峰一摇折扇,“这次我陪你们一起去!”

“那很度假了。”楚衡空说。

“去神树城邦过暑假咯!!”凡德欢快地说。

越野车一路狂奔,在长长的汽笛声中开上升龙船的甲板。龙神在空中遨游,以悠长的吟声送别再次启程的人们。

漫无目的的闲谈至此告一段落。

崭新的故事,即将拉开序幕。

(本章完)

第269章 序章 独蛇

“签个字吧,乖侄女。”卢卡斯叔叔说。

薇尔贝特望着车窗外发呆。

两个小时前天空还晴朗一片,如今却黑漆漆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天气预报说五年来最大的冷空气会在今日登陆,预计今夜开始整整三天都是暴雨。许多单位提前下班,学生们早早放学,连出租车也不再出勤了。大家都急着回家,还在送货的快递员压下帽子,抱着外卖盒匆匆跑远。

薇尔贝特还坐在车里,她刚参加完父亲的葬礼。

回程才到中途,卢卡斯叔叔就迫不及待地停了车,将一张早准备好的契约书摆在她的面前。穿西装的男人们守候在这辆凯迪拉克周边,用他们的手枪与匕首砌成不可逾越的墙。

换作父亲就不会这样做。薇尔贝特心想。父亲从不用这些大张旗鼓的手段,父亲对待一切问题都有耐心,当他想要什么东西时他会去谈,且他从不索要不属于自己的一份。

但卢卡斯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愚蠢、短视、依赖蛮力解决问题,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飞扬跋扈的打手。现在他想要当一个飞扬跋扈的老板了,唯一能阻止他的男人躺在棺木里,胸口开着拳头大的血洞。

“别为难自己,这不是你该背负的东西。”卢卡斯微笑道,“异类、军火、血盟……生意……你不会真想让自己应付这些。它们就像一只巨大的,血腥的怪兽,你走得近些,它们就会将你从里到外碾成碎片。”

“我会帮你解决这些。”卢卡斯说,“告诉我,签字,然后你就自由了。我保证,你的生活会和之前一样好。”

那张契约书上烙印有血色的纹章,记载着关乎让渡家主权利的种种。没有哪个国家的法律会认定一个11岁孩子的签名具有效力,但血盟会承认这份契约。在那里没有法律,只有力量与血。

“不。”薇尔贝特说。

卢卡斯夸张地叹了口气。他摸出一把漂亮的手枪,八六年产的伯莱塔M92F,枪柄改装成洁白的象牙。这是把久经考验的好枪,可装填子弹18枚,在五十米外也能稳稳命中敌人的要害。

薇尔贝特了解这把武器,因为它是父亲的爱枪。许多次父亲用大拇指磨着枪柄,给她讲自己在海军陆战队时服役的故事。退役军官的配枪是不许带出军队的,但父亲总是有办法。当他讲故事时,他的蛇,那个眉毛淡淡的女人就会在一旁轻笑。

现在他的蛇也死了,他的爱枪握在卢卡斯手里,枪口对准他的女儿。

“小侄女。”卢卡斯晃动枪支,“别逼我太粗暴。”

薇尔贝特只是执着地重复:“不。”

卢卡斯再一次叹息。在外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幕,他是满手血腥的黑道杀手,而坐在他旁边的只是个穿黑衣裙的小姑娘。但他的确没有任何办法,家主的秘密永远只能有一人知晓,这个秘密已被传给了薇尔贝特。即使他能在事实上掌握家族的所有财富,不知晓秘密,就永远不是血盟承认的“家主”。

卢卡斯忽然笑了,笑意如粗壮的蟒蛇吐信。他抓起契约书,慢条斯理地将其撕成纸屑。

“你知道吗,薇尔贝特?”他眼中满是报复般的快意,“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血盟,远离异类对我而言求之不得。让高尚的盟约自己头疼去吧,我要这些世俗的钱就足够了。”

“所以你说与不说,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卢卡斯兴高采烈,他将枪口顶在女孩的额头上,“我只是想看你知晓真相时绝望的表情。”

她现在的表情很绝望吗?或许她只是自以为藏得很好,而在卢卡斯的眼中她的恐惧和悲伤早已暴露无遗?薇尔贝特不知晓现实,她的面前没有镜子。她用最后一丝骄傲昂起头来,直视枪口与其后阴沉的天空。

女孩的瞳孔忽然收缩了,卢卡斯嗤笑着打开保险。这时敲窗声响起。

是什么消息在这时打扰他?

卢卡斯侧过头来,窗外居然不是他的手下。戴鸭舌帽的快递员弯腰敲窗,胳膊下还夹着个披萨盒。

他隔着窗户问:“先生,请问是你叫的披萨吗?”

“什么?”卢卡斯烦躁地咂舌,“我没有——”

卢卡斯忽然僵住了,这辆车的周边都被他的手下死死看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该死的快递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根本没理由靠近这辆车!

这个时候快递员再一次敲窗,他的指节像穿透一张纸一样轻易穿过了防弹玻璃。完整的玻璃平面瞬间炸碎,那只手从数不尽的碎屑中穿过,扼住卢卡斯,将他的喉结砸在残缺的车窗上!

“啊——!!!”

卢卡斯发出嚎叫,突如其来的创伤让他的叫声像只可笑的鸭子。他看不清快递员的脸,他的脑袋被死死卡在车窗边缘,玻璃碎片被硬顶着刺穿他的喉咙。

透过被限制的视线他看到西装男人们倒在地上,在那区区数分钟间所有的手下都被干掉了,他甚至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你……敢……”

他发不出声音了,口中满是血沫与痛楚。他抽枪想要威胁这个男人,但这时薇尔贝特死死抓住了枪管不让他移动。快递员随手抽在他的手腕上,手枪顿时松开,被薇尔贝特一把抓住。

快递员摁着他的脑袋向外拉扯,这个人的力量之大简直让卢卡斯想起圣经中的巨人。凯迪拉克的车门被硬生生扯开了,残存的车玻璃像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一点点地裁开卢卡斯的喉咙。

快递员松手,薇尔贝特急忙抬头张望。卢卡斯像一只虫子那样趴在地上,鲜红的伤口中血液汩汩流出,又被终于降下的雨水冲淡。

卢卡斯死了。

快递员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卡扣因为他先前的暴力开门而损毁了,怎样也扣不紧。他很有永不言弃的精神,又尝试了三四次,直到咚得一声后车门终于成功地合上。

薇尔贝特觉得他是把门嵌进车身里了。

“真是辆好车。”快递员满意地说,也不知道好在什么地方。

他娴熟地启动引擎,雨刷摆动将前路刷成白茫茫的一片。起步就是80的时速,大风裹挟着雨水吹入车中,和玻璃碎片一起拍在薇尔贝特的黑裙上。

“你吃披萨吗?”他又问。

他碰都不碰方向盘,用一只手打开外卖盒。盒子里是一张12寸披萨,被粗鲁地切成六大片。他抓起一片披萨,递给薇尔贝特。

“试试,挺好吃的。”

她接过那块对自己而言过大的披萨,饼皮上堆满了芝士、土豆、培根和大片的美乃滋酱。廉价的美式速食披萨,意大利人最瞧不起的玩意。她用双手捧起来,咬了一小口。在这么冷的天里披萨居然还是热的,半融化的芝士流到胃里,热乎乎的。

“很好吃。”薇尔贝特说,“谢谢你。”

“我知道这家好吃才买的。”快递员似乎很得意,“刚刚那傻逼当然没叫外卖,因为这是我的晚餐啊!”

薇尔贝特笑了一声。过了一阵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在风雨中变得肮脏的衣裙里。快递员摘下鸭舌帽丢到后座上,他伸手似乎想要帮薇尔贝特挡雨,雨滴穿过不大的指缝继续飞舞。

这时薇尔贝特才发现他其实是个相当年轻的人,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格外稚嫩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不,何止年轻,他根本就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孩子。只是穿着松松垮垮的快递外套,才让人误以为是个小个头的年轻人。

“……你有驾照吗?”她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

“你说话前要考‘说话照’吗?”男孩侧头望着她。

“不,但是……”

“No‘but’。”男孩吹了声口哨,“一个人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而非外物。”

他的英语格外奇怪,每个词都带着不同的口音,像是从不同人的嘴里偷来单词拼成的句子。说话的时候他减慢车速,于是涌入车中的风雨变小了。他在红灯前停下,吃起第二块披萨,薇尔贝特惊讶于他竟然还守交通规则。

“这么大雨,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快递员边吃边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了。”薇尔贝特说。

“怎么会没有。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快递员笑。

“我最后的家人在三天前死了。”

快递员很是牙酸地抽了口气。信号灯转成绿色,他握着方向盘没动,后方的卡车发出暴躁的喇叭声。

“请找个地方把我放下。”薇尔贝特说,“很感谢你。车送你了。”

快递员伸手抹她的脸,薇尔贝特愣了一阵,意识到他在帮自己擦眼泪。

“小朋友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搞笑。把家破人亡的小女孩丢出去,我家老爷子听了怕是要气到诈尸啊。”快递员叹气,“你总有个屋吧?坐这么好的车,不至于连个房都没吧?”

“房子里都是卢卡斯的人——”

猛然提升的车速将她按在座椅上,交通灯要变化了,凯迪拉克赶在最后一秒窜了出去,将红灯留给后面的卡车。后视镜中的卡车司机气得伸头破口大骂,快递员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算我今天犯太岁啦。”他说,“我送你到你屋里,顺带帮你把其他人丢出去,之后你好好睡你的觉,我回我的家,ok?”

薇尔贝特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又一次流下来。他愁眉苦脸地拍着女孩的脑袋:“大佬,拜托你,我都这么好心了你不哭了好不好?”

“嗯。”薇尔贝特使劲擦眼泪,“好。”

“这才乖嘛,你叫什么?”

“薇尔贝特。”她说,“薇尔贝特·维卢斯。”

“很好听的名字。”男孩说,“我叫楚衡空,送快递的,以后有单要送可以找我啊。”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楚衡空也没有家,甚至没有一个家人。但他表现得那么自信,那种自信像是有无数人在背后支持着他。

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坐在她的身旁,开着她的车子,承诺会帮她解决问题。她没有任何依据却认定那承诺必将兑现,因为他是那么强大。

因为他无所不能。

·

烛光历3001年6月,无尘地。

女秘书放下雨伞,扫开裙边的雨珠。今日又是雨天,打从旷野突破后雨季就变得频繁,让人不由得担忧起之后的世界。

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持着手杖看雨。女秘书站在门边,保持安静。跟老板久了都知道她的习惯,她喜欢安静,当她思考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搅。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件事情,只有她吩咐别人做事,不需要别人提醒她去做什么。

而在雨天,这种敏感的寂静会变得格外明显。只有这个时候她会长久地驻足于雨幕前,什么也不做,静静地望着雨水。许多人说这是因为老板这样可怕的人也需要时间休息,可女秘书不这样想。

她总觉得老板的身边一直都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看不见摸不着,像是回忆中的梦境般存在着。雨天时老板格外安静,是因为只在这时候那个人的存在会变得清晰,仿佛就站在老板的身旁陪她一起看雨。

老板转身,女秘书递来一份清单:“您的材料准备好了。领袖评估后认为您的设计实在过于复杂,升变时长可能会长达一个月以上,这是极具风险的……”

“开始升变。”薇尔贝特·维卢斯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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