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死了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八九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弹劾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都优劣不一。

不得已之下,秦宝提前开启了真气,试图与其余踏白骑做个简单联结……尚师生真的老了,此时见到那标志性的真气,果然慌乱,只在亲卫援护下尝试匆匆上马,便是薛亮带来的两百骑,此时也明显慌乱,一时间马匹嘶鸣,人声扰攘……这一击应该是要成了。

可是,就在秦宝即将踏上官道那一刻,忽然间,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自近处纷乱处疾速飞来!

不是射人,乃是射马!射的还是马腹!

秦宝猝不及防,但斑点瘤子兽却本能一般凌空一跃,并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扭动身体,硬生生擦着肚皮躲开了这一箭,却在随即落下时整个摔倒……秦宝被压在下面不说,与身后踏白骑的真气联结也断了。

当此之时,一骑自薛亮部属中突出,直奔此地而来,俨然是刚刚偷袭之人想要趁机补杀。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竟然是薛仁!

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长枪,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长枪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弓弩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PS:签了一千一,那边出版社肯定是低估了榴弹怕水四个字的笔画,给了五个签字笔全用秃了,我自己又买了俩笔……坦诚说,不累,就是很枯燥,不停的重复,下午到晚上,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继续到傍晚,写的头皮发痒……

第563章 送乌行(13)

大年初三,一日血战。

三方各自回营,清点死伤减员,不由各自心惊。

但是,真正心惊的人在伊阙关——翌日凌晨,李枢在晓得襄城郡郡治易手,东都军最后一支甲骑全军崩溃离散,尚师生、薛亮、薛仁三将全都生死不明后,几乎陷入到了一种肝胆俱丧的境地!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

首先,襄城郡城丢失,防护粮道的甲骑尽丧,意味着南阳方向的东都军主力彻底丧失了后勤道路,只能立即回师,而现在他李枢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退过程中又出现什么问题,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其次,东都被隔绝,战马补充极难,这最后的几千成建制甲骑崩散,本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尚师生是东都资历大将,薛亮更是临阵相投过来可靠可用之将,如今一并没了消息,这些本就是大问题;

最后,也是让李枢难以接受的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此战署理后方的主要负责人,某种意义上比坐镇东都的司马进达都要重要,却在短短数日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有何面目去见司马正?!

可是,可是,东都已经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连司马正都没法面对,他还有什么人可以面对,连东都都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他?!

几乎是在麻木状态下,李枢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素质下达了一系列军令,乃是要求关闭伊阙关大门,谨守城防;联系身后司马进达,全面警戒东都;同时每隔一刻钟发出三人一组的信使,绕过襄城郡郡治承休,不惜马力、人力,飞速给司马正报讯。

从伊阙到前线武川,大概是两百来里路,到鲁阳关干脆不足两百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自然是数日路程,但当骑士们不顾一切飞奔而去,当日下午便陆续抵达。

司马正闻得消息,自然震惊,但震惊之余竟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现在回头去想,昨日阵中根本没见到秦宝,踏白骑也少了许多,恐怕正是用来挠自己身后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张行反应太快了,黜龙帮也人才辈出。

念头泛起的同时,这位东都军统帅也毫不迟疑下达了全军连夜后撤的军令,并在知会诸将之后,亲自为先锋先行向北——这当然不是要抢在第一个逃窜,而是司马正心知肚明,此时大军伤亡颇重,若不能抢在全军大部队前驱逐襄城郡内的黜龙军别动队,那么军心就会动摇,说不得会有离散逃逸之举。

大年初五,随着天气进一步升温,局势陡变。

黜龙军与关西军全都察觉到了东都军的后撤,各自派出成建制部队前往武装侦查。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负责断后的牛方盛在离开武川城后不久忽然率领本部转向西面,直奔伏牛山北侧方向一带而去。

说实话,关西军还以为牛方盛是要从侧翼顶住自己,东都军也以为这位是有军令在身要去做侧翼遮护,反倒是通过快马来报晓得北面一些情势的张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即亲自引踏白骑去抢占武川。

下午时分,已经离开鲁阳关抵达汝水支流舞水的司马正得到了多个消息——黜龙军第一时间重新夺回武川,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被重新立起;北面的程知理、秦宝、刘黑榥、张公慎等人在晓得他回来以后已经全面弃城东走,归途道路通畅;尚师生确定战死,薛仁确定被俘,薛亮一个人徒步逃了回去。

此外,牛方盛似乎引本部叛逃关西!

出乎意料,司马元帅竟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与过激反应,只是回身中军按部就班处理撤军事宜。

只能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司马正也好,还是整个东都势力也好,全都认清了形势,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种种幻想。

然而,东都的退场不代表剩下两家就能从容坚定的坚持下去,更不代表谁就是胜利者。

凌汛要来了,春耕要开始了。

要不要退兵?

南阳这块地方怎么办?!

谁先熬不住?!

当晚,伏牛山上设宴,款待牛方盛。

自古以来的习惯,多方对峙时,降人待遇就极高,更不要说人家牛方盛是关陇有根的人,还带着好几千兵,甚至就连这次反正,都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乃是之前作为使者来到这伏牛山上以后白皇帝亲自许下承诺的结果……甚至,在之前遭遇两家夹击损伤惨重的情况下,若非人家牛方盛此时引兵反正,怕是都没脸宣传胜利的好不好?

故此,牛方盛当场被授予一卫大将军,并遥授了还在东都的大魏忠臣、老相爷牛宏一个大英的敏国公爵位,让牛方盛代领。

当然,那几千从江都带到东都的本部兵马也依旧由牛方盛带领,甚至还说要从关西府兵里给他做补充,并配以对应的左右翼中郎将,确保兵权。

一句话,事情是大好事,双方都做到位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相对应的,宴席上的气氛也好极了,没有谁不开眼,搞什么喝到一半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的戏码,经历了前日血战的白立本、张世静,因为前日大战匆匆折回的刘扬基没一个不懂事……人家白皇帝本人也没有李定那么低端。

实际上,很多人在这次宴席上反而有些放浪形骸之态。

宴会完美结束,然而散了宴席,又过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已经逼近三更天的时候,刘扬基刚刚脱了鞋子泡脚,却忽然收到传召,说是皇帝想要见他。

刘扬基无奈,赶紧重新收拾了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多少次了,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多是坏消息,皇帝做个梦都是噩梦。

进了御帐,见到白立本跟张世静已经等在这里了,再去看白皇帝,却见这位大英皇帝也只是扶额不语,明显在等自己……刘扬基心中一片焦躁,只强撑着要行礼。

白横秋抬手制止,顺势睁眼来看三人,然后落在刘扬基身上,不由好奇:“老刘,你有话说?”

刘扬基无奈束手而立:“是有些谏言,可本想着大战之后陛下临时召见,肯定有其他事情,藏一藏再说,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我藏着反而心中难解。”

“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白横秋笑着摆手,竟然有些释然之态。“是要说牛方盛吗?”

“不是,臣下要谏言的,恰恰是陛下对臣下这些故交们过于优容。”刘扬基语出惊人。“而对牛方盛这类人今日这般优容过少。”

“对你们优容不好吗?”饶是白横秋此时已经看开了一些东西,闻言还是不免诧异。

白立本跟张世静也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还记得臣下走前跟陛下说人家黜龙帮开会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这就是了。”刘扬基肃然道。“我这几日往返,心里一直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今日又逢牛方盛过来受赏,便起了念头,咱们之所以不能像黜龙帮那般一起开会,团结更多人,恐怕正是因为陛下优待旧人、老臣过了头。”

“怎么说?”白横秋催促了一下。

“陛下,臣下冒昧,你觉得我这个人才能如何?”刘扬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来问。

“你这个人……”白横秋不由失笑。“难道你想说你自家是个废物吗?”

“臣下当然不是个废物。”刘扬基无奈道。“臣下的才能和对陛下的忠心,做一卫大将军、一路总管,替陛下看守一营,都督一军,怎么都是恰当的!但也仅此而已……臣下想说的是,臣下算不上国士,于大局、国政、军谋而言,只是一个寻常将军罢了。”

话到这里,刘扬基看着白横秋诚恳以对:“可是陛下如此信重臣下,乃至于经常私下召见臣讨论国家大务……恕臣直言,陛下虽然是大宗师,可到底是个人,一日便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要睡觉吃饭,如此一来,私下里再与臣聊上许多次,便是少了许多次与真正俊才讨论国事的机会;而如果陛下竟然直接依靠臣的本事去制定大略,那臣真是万死莫辞!因为臣心知肚明,臣的本事恐怕是对付不了张行和黜龙帮的……反过来说,黜龙帮之所以能连番开辟战线,逼的我们手忙脚乱,难道没有人家才智之辈尽得使用的缘故吗?”

说着,其人就在张世静与白立本复杂的目光中直接下拜。

白横秋也不用真气,只是起身扶起对方,却神色哀婉:“如此说来,我反而不该亲近你们这些老臣了?”

刘扬基忍不住流泪,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若是陛下还是当年的千牛卫都尉,我恨不得每日执辔打马随从陛下出入长安;若陛下还是太原留守,我恨不能每日佩刀出入太原替陛下筹建起事兵马……可是陛下,现在你要争天下,我们这些旧人不是说没用,可不能只用我们吧?

“吐万长论、鱼皆罗、王怀通都是宗师,就算是他们有二心,不可能真正忠心于陛下,可陛下也得用起来呀,不能只用一个故人韦胜机;再比如说,我们这些人当然可信,但想要动员关中人力物力,难道不应该跟窦、李、韩几位做商议?想要对抗黜龙军的青年俊杰,等强制筑基的孩子是来不及的,应该早早动员关中子弟为自己亲信,然后放在身边提拔才对,何至于等到现在还只是用于中层军官?陛下,便是让他们家族趁机做大,同时掌握枢机、清议和兵权又如何?得先赢下来呀!”

白横秋以手抚身前之人后背,依旧不恼:“老刘,你说的极对,你说的极对,我能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旧友、下属,是我的福气……咱们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学着司马洪,谨守关西,用尽人力物力,等到时机再与黜龙帮争锋。”

刘扬基一愣,白立本、张世静也都诧异。

白立本更是匆匆来言:“陛下,不能退!东都经此一回,已经无力离开东都干涉外部局面,我们一退,南阳就是黜龙帮的了……到时候,南阳联通荆襄,韦元帅怎么办?甚至江东都要被黜龙帮收走的!”

白横秋点点头,言辞从容:“道理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我两刻钟前收到了长安来的加急军报,李定率领北地联军十万之众,已经在年前渡海,并且一战击败了都蓝可汗的王庭主力……马上他们就要南下进袭关中了。”

三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应声。

“那……那荆襄到底如何?”张世静赶紧追问道。

“道理上不会,他应该趁我们被李定吊住,赶紧集合河北、河南主力,等凌汛一过,立即全力吞下东都,盘活全局才对。”白横秋语气平缓。“但也不得不防……所以,要立即抽调一位宗师南下襄助韦元帅……我会升鱼皆罗老将军和吐万老将军为副元帅,给他们国公爵位,让他一个去主持毒漠防线,一个去巴蜀支援。”

“河东……”

“我在长安,可以兼顾河东。”白横秋缓缓做答。“此外,不能这么被动应付……你们三人……立本去一趟荆襄,见见三娘,告诉她,虽然她不是我亲生儿女,但父女近三十载亲恩,总不是假的,只要她愿意回来,便是皇太女!她那几个兄弟,任她处置!”

白立本张了下嘴,但最终还是点头:“臣下明白。”

“扬基,你去东都……怎么说你心里明白……怎么说都行。”白横秋继续吩咐。

刘扬基赶紧应声。

“世静,你去巫地,见李定,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反正,便是元帅领赵王。”白横秋最后看向了张世静。

张世静俯身拱手,然后忍不住来问:“陛下,若是他不应,我是留在毒漠还是干脆去晋地做监督?”

白横秋稍作思索:“你就不要干涉鱼皆罗,省的他多想,到时候去晋地……若是晋地没被大举攻击,你就努力转运物资给毒漠前线;若是被攻击而不能支应,你也要想方设法把晋地的物资和兵力集中到河东一带。”

张世静这才赶紧点头。

“就这样吧!”白横秋终于摆手。“你们先走,撤军的事情我来处理,到时候亲自断后……省的有人要学牛方盛,连爹都不要了也要跳船。”

三人一起应声。

大年初六,雪在继续融化,黜龙军从方城重新转移回武川的过程不免变得麻烦。

这个时候,张行第二次见到了第三次被打断手脚的薛仁。

秦宝认为薛仁是个好手,天生的战将,一个区区凝丹,能成功偷袭他,也能在空中跟三个成丹拖延片刻,委实是个好苗子,他希望张行能够招降此人。

自诩以人为本,爱才如命的张首席竟然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反而左顾右盼。

武川城内署衙大堂上,躺在斜靠门槛木板上的薛仁面色发白,心里也终于惊惶起来——因为,因为这是第三次了嘛。

万一,万一人家生气,真砍了自己又如何?

而且,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人家白皇帝、司马元帅,都觉得自己是人才,可为什么就你张首席屡次无视自己?

而更让薛仁难以接受的是,相较于白皇帝和司马元帅,似乎这位张首席在收拢人才、爱惜人才的名声方面更胜一筹……难道说,自己真算不上什么人才吗?

正想着呢,拉个凳子坐到薛仁侧前方的张首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薛仁,而是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人:“七郎,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值得招降吗?”

薛仁如坠冰窟,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在这位首席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顶尖的人才,最起码人家是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恶了另一位爱将的!更何况,这尉迟融战场上便傻傻的,会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

尉迟融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之前一直死死盯着薛仁是不错,但此时闻言却也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厮确实可恶,但要是愿意降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同僚秦宝,这才是真正俘虏薛仁的人,同时也主动建议招降了,他尉迟七郎哪有资格处理这个俘虏?

张行点点头,依旧没有问薛仁,而是依次与堂上其他人做询问。

除了单通海和稍微几位头领在外面指挥安置部队,其余几位龙头和大头领、头领,几乎都在这里,而除了伍常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给了秦宝面子,或者说察觉到了张首席要耍的手段,纷纷附和,表示可以招降。

一圈问完了,张行才眯着眼睛来看薛仁:“如何,薛将军,这是第三次生擒你了,可愿降吗?!”

一股强压之下,薛仁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现在非常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自己稍微表示一点拒绝的意思后,坏了这么多人面子,会被直接拽出去斩首,那样的话,他期待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兴复祖上荣誉,为了妻子有所回报,为了自己出人头地来参战的。

他从来都是想要这些东西且不愿意死的!

但是,剧烈的情绪下,此人心底那点东西还是压住了这袭来的恐惧,然后在门板上欠身咬牙开口:“张首席,我不是不愿意降,但我还欠陛下一个答复……不是欠他什么恩情,他的恩情我上次在河内两次拼命已经还了,也不欠司马元帅的恩义,因为这次也还了……但我不能这么直接降了,直接降了,我在陛下那里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就不晓得我为东都效力是为了回他那里,张首席,你最起码要让我与他说清楚!”

张行面无表情听完,迅速点头:“可以,你回去与白横秋说清楚便是。”

不止是薛仁,堂上其余人也都是片刻后方才愣住,继而反应过来,纷纷去看这位首席。

“我让人送你去伏牛山。”张行正色道。“今天就去,到了那里你与白横秋说清楚,然后告诉他,你不欠他的了,如今却欠我们黜龙帮一条命……让他处置你,如何?”

薛仁愣了许久,方才在许多人的目光下喏喏:“不是不行,但我还有妻子,万一……”

“万一白横秋用妻子威胁你,那你就先回去,不怪你的。”张行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停顿便衔接了上去。“但要自己想法子带着妻子回来……我信你便是。”

薛仁终于无言,当时便被抬了出去。

人既走,堂中开始摆放圆桌和一圈又一圈的椅子,过了一阵子单通海也带人到了,张行便正式开会。

会议的议题很简单……那天雄伯南是在黜龙军全军出动的半路上赶上来的,战斗一结束就走,连动手都没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来过,更不要说河北大行台那里临时更改了预定大方略,决意全军猛攻晋地。

而现在,必须要考虑北面军情传过来以后南阳这里白横秋的反应,以及后续处置。

所以,张行先做了两处军情通报,然后就直接询问众人,南阳这里要如何收尾?

众人闻得李定已经成功击破东部巫族主力,自然多是惊喜,而且都晓得白横秋要走了,只是听到大行台临时更改战略,就没有那么态度一致了,至于说到眼下南阳这里何去何从,那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有所言了。

很多人,准确的说是以单通海为首的河南本土头领还是想着去打东都,尤其是这一回后,张行的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他们也能察觉的,那么如果此时集中河南河北主力,一位准大宗师,五位宗师,八百踏白骑一起攻击,东都说不得一个春天就能拿下。

到时候就是全局在握,从容进取关西了。

所以,他们希望当时议定出兵晋地且还不晓得张行晋升以及此战结果的大行台,现在直接把大军撤回来,掉头等待凌汛结束,然后一起围攻东都。

相对应的,一些大行台背景的头领跟少数河北籍贯头领则建议一起渡河去河北打晋地。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越来越放得开的魏文达就说了,河北那边已经动员和出动了,河南则正要调整,没道理要那边更改路线,更不要说大行台的理由很正,打晋地能呼应李龙头,晋地本身到手意义也不下于东都。

说的刘黑榥、张公慎几人连连颔首。

当然,相对于庞大且立场鲜明的河南、河北两大块头领们,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别的建议……比如说秦宝就询问,要不要先南下,収降淮南军,然后一路进入荆襄,联结白龙头,了结韦胜机?

伍惊风、伍常在兄弟俩的方案更直接,他们建议等白横秋撤军的时候直接追上去,逼入武关,万事可定!

而很快,方案逐渐集中在了前三处……因为最后一个方案很快就有人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白横秋到底是大宗师,十之八九在长安立了塔,越往那边去越厉害,追上去反而会堵在武关门前没有进展,不如其他方案能迅速产生有效战果。

与此同时,秦宝的方案则随着讨论进行,尤其是在河南河北立场分明的情况下,渐渐有了更多支持者——程知理这位新来的“准指挥”第一个跟上,第一次主动表态的阚棱随之加入,然后牛达也随着转向,接着是王雄诞、张金树等人,最后连伍氏兄弟都明显动摇,并在三个选项中渐渐偏向了这一处。

至于说第三个方案为什么人多,就好像河南头领要打东都、河北头领要打晋地一样,都明显是有另一层缘故的。

那不是白三娘嘛。

争论了一阵子,就连单通海都焦躁起来,瓮声瓮气,直言不讳:“争端这么明显,又是军前,首席本可一言而决,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南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河南各行台抢在年关前动员参战,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且因为雨雪,多日大战死伤累累,若是还让他们春耕时再往南边去大江上,往河北去红山打仗,是不是对他们不公正?”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不好开口了,但几乎所有人,包括一部分河南籍贯头领,也都觉得单通海有些过头了。

说白了,军队要听指挥,一次次整编不就是为这个吗?真要是用这个拿捏住方案,事后肯定会有处置。

“说的是,军心士气一定要考虑。”张行脱口而对。“但这不是军队不听指挥的道理,还是要考虑哪个方案更合理……说实在的,我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与大家的讨论都不大相符,我是赞同去叩武关的。”

堂中一时陷入诡异沉默。

“诸位,打东都不是不行……打东都有打东都的道理,我毫不怀疑,打完东都,我就是正经大宗师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再多两位宗师,再去攻杀关西,那就从容许多。”张行开始阐述理由。“打晋地也有晋地的道理,而且大行台那里已经打了……我是尊重他们意见的。

“那么叩武关呢,道理是什么?不是指望能直接破关成功,而是要拖住白横秋,让他这个大英唯一的大宗师兼皇帝不敢离开长安腹心之地!拖住了白横秋,其他三处,尤其是北面晋地跟巫地南下挨得近,很容易形成突破!”

话到这里,张行环顾四面:“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麻烦,就是去武关的部队,很可能在关键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功,而我们为了拖住白横秋,最好是此间的部队一个不落的顶上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乱动,真就能破关……换言之,我们要坐视其他人成功。”

堂上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从几位龙头到范六厨这种最基本的杂牌头领,包括之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伍氏兄弟,都在艰难的挣扎。

好嘛,又回到了那天,其他人负责统一天下,而我们是代价了。

“那就去武关!”过了不知道多久,单通海忽然拍案而起,震动了堂中所有人。“首席这个方略是公心,而且是咱们自己争执不下的,去河北的话河南的兄弟肯定不满,去打东都河北已经动手了,也说服不了人家……去叩武关,谁都无话可说!争天下的事情,首席自家都不在意功勋威望,我们还要计较吗?!”

此言一出,堂中终于如释重负,众人也开始发言附和起来:

“不错,去武关!去武关堵住关西,也方便后方从容吃掉南阳。”

“武关到底也算是河南地界,只要司马正不发疯再出来,咱们也能就地休养补员……之前死伤确实重了。”

“司马正那个样子,他出来截我们,我们就能回去冲垮他!趁势夺了东都又如何?!”

“那就去武关嘛……也不要考虑什么春耕了,仗打到这份上,就是拼这一口气!”

“那大江上……”

“三娘没那么弱。”张行开口道。“她若需要援军,打通道路之后,自然会与我们说……到时候我们有余力自然可以尽量支援……但现在,如果我们准备去叩武关,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从白横秋撤退开始,就咬住他,让他一刻不得喘息!”

“那就打武关。”片刻的沉寂后,单通海重申了一遍立场。

很快,在场大小头领近二十人,全手通过了若白横秋真的撤退便立即追击到武关为止的方略。

PS: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变白金了。此外17-18号,要去阅文那边参加一个相关活动,会耽误更新,提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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