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兄弟默契

‘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

东坡书院,海瑞一个人站在屋内,回忆着那晚宴饮的过程,思索着凶手下毒的手法。

这几日,他马不停蹄,先去请各方出面,协助搜索,当真的抓捕到在书院外窥视的安南女子后,海瑞依旧没有觉得大功告成,而是去往府衙,以《大明律》劝谏官员不要大刑逼供,屈打成招,得知府尊接受后,又赶回书院,在现场思考起凶手下毒的办法。

那晚海瑞也在场,十分沉默,是唯一滴酒未沾的人。

他一向如此,与旁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只觉得他们吵闹,因此得了一个“道学先生”的称呼。

这一方面是肯定学问,与先生相似,能够当大伙儿的老师,另一方面,也觉得他一言一行,古板无趣。

唯独海玥知道,这位弟弟或许有些孤僻,但绝不古板。

海瑞不会跟那些不懂他的人解释,他只是在思考如何帮助兄长洗刷嫌疑。

‘不能再迟疑了,得从那晚赴宴的同窗,和保护黎维宁的护卫身上,问出答案来!’

海瑞清楚,他本就是县学里家境最差的,若非兄长照顾,势必会受同窗排挤,现在还要一个个盘查过来,无论成功与否,书院怕是待不下去了。

至于安南护卫,就更难开口了。

但他转身走出屋子,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直直朝着学舍而去。

不过尚未入院门,里面传来的却是欢腾的笑声。

“抓到凶手了!”“终于抓到了!这下大伙儿都没嫌疑了!”“呼!好!好啊!”

这几日,不仅是海氏上下忙活起来,书院同样气氛压抑。

外藩使节的身亡可不是小事,沾上嫌疑一辈子都毁了,所幸得到衙门那边的消息,已经拿了一个女贼入府,还是安南人,完美地满足刺客条件,自然如释重负。

所以海瑞刚刚走入学舍,就见有学子笑着迎上:“道学先生!令兄有救了!他能接着写九九八十一难了!”

海瑞念头一动,并不分辨,那女子可能不是凶手,而是迈入堂内,看向众人:“诸位就准备如此作罢了?”

众学子一怔:“何意?”

海瑞沉声道:“东坡书院的学子,饱读诗书的圣贤门徒,被外藩冠以杀人的罪名,闹得整个学院鸡犬不宁,好不容易沉冤得雪,那群护卫还在号房,诸位就这般算了?”

众人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变了:“对啊!那些安南护卫一口咬定,是我书院学子下的毒,事实证明,根本不是嘛!”“走!去号房,我们得好好质问一番!”“为玥哥儿出一口恶气!他回来后一定会继续写西游的吧!”

海瑞想到兄长平日里的话,给出六字真言:“精神点!别丢份!”

此言一出,大伙儿群情激奋。

被道学先生鄙视了,这还了得,顿时乌泱泱地涌出学舍,朝着号房冲去。

“开门!开门!出来,知道你们在!!”

大门被拍得砰砰直响,学子的声浪越来越高。

号房的院门终于被硬生生敲开,两个魁梧的安南护卫戒备地看了过来,神情凶恶。

拍门的学子却夷然不惧,仗着人多势众,昂着脖子道:“你们的头领阮正勇呢?让他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质问的开端,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话。

“说我大明话!”

另一位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

“你们都听不懂我大明的话?换人啊!有能听懂话的吗?”

无论学子如何呵斥,对方都是摇头,脸上带着茫然,嘴里咕隆着听不懂的土语。

喊声逐渐停歇。

准备兴师问罪的众人面面相觑,连沟通都做不到,如何进一步质问?

但让他们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肯定不成,面子太难看了,便干脆一股脑地往里面涌:“阮正勇肯定在里面!让他出来!”“还有那个叫郑五的呢?都躲着我们呢!”

两名安南护卫被逼得朝后退去,被大伙儿闯了进来。

“夷人就是夷人,这里可是我大明的书院,也想阻拦?”

众人进了院子,仿佛胜利了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子里面闯。

然而进入屋内,第一眼看到的,是摆在桌子上的酒水饭菜,和站起身来的五六个壮汉。

饭菜不错,有荤腥肉汤,有特产山珍,更有七八个酒杯,里面尚未喝完的酒水,散发出香气。

“这不是山岚么?”

有人嗅了嗅鼻子,顿时震惊了。

不是说王子黎维宁就是喝山岚酒中毒身亡的么?这些安南人真不忌讳啊!尸体还停在号房呢,自己也喝上了?

海瑞目光一动,默默退至人群之后。

为首的阮正勇和郑五都不在,应该是得知又有嫌疑人被抓,去衙门了。

这里双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除了发泄情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但恰恰这个吵闹的过程,吸引了安南护卫的注意力,是个好机会。

海瑞原本拱火,是为了让双方对峙,自己寻找线索,现在临时改变主意,抽身而出,观察起其他房间的情况来。

安南使团自从入住书院,就占据了这一处偏僻的院落,共有两排号房,每间可住四人。

最中央的,是安南王子黎维宁的房间,黎维宁遇害后,那间屋子就成为了停放棺木的地方。

时间不多,海瑞直接朝着那一间走去。

然而来到屋子前,却发现房门紧闭,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敲了敲,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人守灵?’

海瑞十分惊讶。

守灵是各地最为普通的一种民风习俗,人死后,遗体要在家中稍事停留,被称为“停灵”,入夜后则由家属亲人守在旁边,以敬孝道,基本以三天为限。

黎维宁死得突然,仓促之间,棺木是衙门准备的,灵堂还未搭建完毕。

但刚刚三天,至不济也得派几人守在棺木前,为亡者守灵祈福,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那日仵作来验尸时,安南护卫不允许接近,担心外人亵渎了他们王子的尸身,这是很尊敬的表现。’

‘今日一群护卫却在屋内饮酒作乐,无一人在棺木旁守灵。’

‘是人死之后,手下的懈怠?还是那日的敬意,根本就是假的?’

海瑞默默思索,突然有一股冲动。

打开棺木,查看一下尸体的冲动。

但朝着不远处争吵的房间瞥了一眼,海瑞还是理智地放弃了打算。

这间停放棺木的屋子窗门紧闭,牢牢锁住,他想要进去就要费一番手脚,再打开棺木,察验尸体,隔壁的争吵,很难争取到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开棺验尸时被安南护卫抓个正着,那无理的又会变成书院一方,甚至会爆发出更激烈的冲突,连累还在府衙内的兄长。

行险冒进,他不取之。

不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还是有办法的。

果不其然,那边的屋子里吵闹了一番,众学子泱泱地走了出来,安南护卫也跟了出来。

眼见着就要分开,海瑞突然排众而出,朝着黎维宁的灵堂走去,还做出上香的动作:“我想祭拜一下黎正使。”

对方或许听不懂汉话,但这个动作是通用的。

然而安南护卫见状勃然变色,嘴里哇哇叫着,膀大腰圆的身体直接阻挡在了屋子外,凶恶程度比之方才的忍让截然不同。

甚至还有两三个马上转回屋内,听那动静,是去拿武器了。

众学子被他们眼中陡然迸射出的凶光也吓了一跳,拉住海瑞的袖子往后扯,低声道:“算了算了,这群夷人不识好人心的……走!走吧!”

海瑞被他们半拉半扯着,一起出了号房的院落。

“嘭!!”

院门重重关上。

待得大伙儿散去,海瑞这才驻足,转身深深地看了眼号房,心中已有了答案:‘完全没有懈怠被发现后的慌张,而是一副制止旁人接近尸体的警惕。’

‘我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子被抓时的话语,陡然浮上心头,海瑞目光大动,匆匆出了书院,朝府衙而去。

刚到门口,恰好就见海玥走了出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差役押送。

兄弟重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各自调查出的案情关键:“安南王子是假的!”“证据就在尸身上!”

两人相视而笑:“走!去揭开真相!”

(本章完)

第14章 凶手是你们!

“女贼既已擒获,你们为何不将凶手带入大堂,严加审问?”

“此女身份尚未查明,依我大明律法,不可擅动刑讯,当详查……”

“还要查什么?你们不敢审的,我们来审!你们不敢干的,我们来干!”“大明不公,害我使臣,包庇纵容!”“俺们要去广州府,让巡抚给我安南上下一个交代!!”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

府衙刑房,两方争吵。

一方是以郑五为首的安南护卫,群情激奋,七嘴八舌。

另一方就是府衙上下,知府顾山介焦头烂额,推官邵靖脸色铁青。

“够了!”

直到阮正勇突然开口:“我等来此,是讨要一个说法,并非一味吵闹!”

郑五等人瞬间噤声。

刑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顾山介松了口气,邵靖看向阮正勇,却是眉头紧锁。

这个护卫统领令他印象深刻,在王子黎维宁活着的时候,就常常发号施令,极为强势。

今日来到府衙后,更是面沉似水,不发一言,由得郑五叫嚣,十几个魁梧壮汉撑场。

此刻出面喝止,一开口便先声夺人:“方才我等所言,实乃气急攻心,当不得真,然主辱臣死,此乃天下至理!今殿下遇害,我定当追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邵靖沉声道:“你还认为书院学子海玥是下毒之人?”

“书院学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莫氏党羽!”

阮正勇摆了摆手,眼中露出厉色:“这个贼子肯定还有别的同伙,这些人必须统统剿灭,一个都不能放过,此事不劳烦贵府衙门,我们可以自己来,将她交给我!”

顾山介和邵靖齐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阮正勇道:“我们不会大动干戈,一旦审问出贼子藏身的地方,由我使团的护卫亲自动手,必定犁庭扫穴,根除后患,这也是保护当地的太平!”

他的语气肃然起来,透出忧虑之色:“两位当知,我安南境内已是烽烟四起,黎氏莫氏水火不容,府衙真的希望我们两方的仇恨,蔓延到贵国,不断的上演刺杀与复仇么?”

“嘶!”

顾山介顿时想到了前些年的宁波之乱。

宁波之乱,又称争贡之役,嘉靖二年,日本的两个大名,各自派遣使团来大明贸易,结果双方在抵达浙江宁波后,因勘合真伪之辩,于当地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方暴起,干脆烧杀抢掳起来,甚至还杀死大明多位基层将领,引得朝廷大为震怒。

这一事件,直接导致明廷废除了福建和浙江的市舶司,也导致大明与日本的贸易途径断绝,沿海商族备受损失,为后来的“东南倭祸”埋下伏笔。

倭患顾山介预料不到,可宁波之乱导致当地多名官员死的死,黜的黜,却是实实在在的大祸,他当然不希望重蹈覆辙。

“邵推官,你看……”

当顾山介侧头低语,邵靖知道这位受不得威胁的知府又心动了,就想把女囚交出去,平息使节团的怒火,再任由安南人自行解决内乱。

实则单论后者,他亦颇为心动,然此举无异于自弃主动,更显琼州府衙无能,邵靖接受不了。

正琢磨着如何劝说,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另一群安南护卫冲了进来。

郑五不禁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群护卫用土话叽里呱啦回答了,郑五更莫名其妙:“将军没有唤你们啊……”

“嗯?”

阮正勇听得身后动静,转身一看,神色立变:“你们不守着棺木?岂可擅离职守?快!快回去!”

“呵!已经晚了!”

伴随着清朗的笑声,海玥大踏步地迈入刑房:“仵作已经开棺验尸了!”

堂中其他人还茫然之际,阮正勇已是震怒:“开棺?你敢亵渎殿下的尸身?”

海玥反唇相讥:“你都指控我为杀害外藩使臣的凶手了?与之相比,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等一等!等一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人,顾山介懵了。

“顾府尊!邵推官!”

海玥作揖行礼:“学生此来,是为了揭开‘安南王子遇害案’的真相!”

顾山介喜上眉梢:“好!好啊!凶手果然是那个贼女对么?”

邵靖关心案情细节:“凶手是怎么在酒宴中对黎正使下毒的?”

海玥摇头:“凶手不是那位来自安南的女囚,那晚的酒宴里,死者也根本没有被投毒。”

“啊?”

在场的府衙官吏一怔,邵靖沉声道:“可黎正使的尸身面部发青,口鼻出血,唇甲紫黑,又作何解释?”

海玥道:“以上特征确系中毒身亡之迹象,然不足以证明死者是在酒宴中被投毒,真正能锁定遇害时辰的,是此人的供词!”

众人看向护卫统领阮正勇,阮正勇冷冷地回道:“殿下自酒宴归来后,便再未进食,酒宴之前亦一切如常,若非酒宴中毒,又当何时?”

“何以证明?”

“何须证明?我已言明……”

“何以证明你所言非虚?”

“你认为我在说谎?”

“为何不会?”

海玥冷冷地道:“王子遇害,使节蒙难,尔等身为护卫,罪责难逃,甚至有杀身之祸!既与此案利害攸关,你们的供词,府衙何以尽信?”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的目光倒是闪烁起来,陷入沉思。

实际上,对于这群护卫一口咬定,是大明学子加害安南王子,有不少人就觉得,这是为了遮掩护卫不力的罪过。

但如今看来,莫非他们为了推卸责任,行为还要更加卑劣,不惜捏造中毒的时辰?

“一派胡言!”

阮正勇毫不迟疑地怒斥:“你是在说,我们故意报错时辰,有心构陷你么?”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可以先别急,因为该急的还在后面~”

海玥冷冷一笑:“我不仅说你们有心污蔑,还要指控你们故意让刺客得手,才有了安南王子的不幸身亡!”

刑房内安静了一瞬,郑五的声音率先囔囔起来:“放屁!俺们一路护送殿下来此,怎么如此?”

“哦?”

海玥看了看他:“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于那位王子殿下并不怎么恭敬,完全不如对这位统领言听计从呢!”

郑五一滞,看向阮正勇,其他护卫叫嚣的声音也陡然低了下去。

‘难道说!’

邵靖身躯一震,凝视着阮正勇,再看向唯其马首是瞻的护卫,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哦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世说新语》里的故事,叫‘床头捉刀人’!”

海玥心平气和地道:“曹操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慑远方的国家,就让崔季珪代替他接见,他自己则握刀,站在崔季珪的坐榻边做侍从。接待完毕,曹操令谍细询问匈奴使节,魏王这人如何,匈奴使节回答,魏王风雅高尚、仪容风采,但是坐榻边上握刀的那个人才是真英雄,曹操听后,就派人追杀这个匈奴使节!”

这下顾山介也懂了,双目圆瞪,看向阮正勇,呻吟着道:“你!你们!”

阮正勇的眉宇间已然浮现出阴沉之色,直直地瞪着海玥,刚要开口,脚步声传来。

海瑞匆匆赶到,将一物递了过来:“哥!复验尸格拿到了!”

海玥展开,目光扫过,末了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事实比我所想的更为残忍!阮正勇!你那日诬我杀害安南王子,今日我在此,正式控告尔等滔天大罪!”

这一刻,他环视刑房,对着所有人,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安南使团以下犯上,欺瞒我宗主国大明,东坡书院号房中的死者,根本不是安南王子黎维宁,而是安排的一个替身!最可怕的是,那不幸身亡的替身,也非刺客所害,乃尔等护卫丧心病狂,痛下杀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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