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第300章 扬眉吐气

第300章 扬眉吐气

萧敬每每想到方继藩,心情都比较复杂!

方继藩给他的阴影,实在不少啊!

这小宦官仰着脸看着萧敬,看到了萧敬显露出的几分愁闷之色,脸上露出了点犹豫,却还是继续道:“东厂的番子还打探到,今儿正是收获土豆的日子,太子和新建伯等人要选择吉时开始收土豆……”

“噢。”萧敬抬头,终于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其实宦官们都迷信,对这农历最是看重,今天不能做这个,明日不能做这个,规规矩矩的,他们深信世上有神佛,只有信了,下辈子才能投胎,这投了胎,下辈子才能做完整的男人。

因而萧敬只略一想,吉时,不就是两个时辰之后吗?

萧敬顿了顿,又陷入了深思,东厂已经几次令陛下失望了,这一次,陛下已经问起了这事,现在有了结果,得赶紧回报,只有如此,方能显出东缉事厂并非无能。

此时,可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了。

心里想定了,萧敬便立即道:“来人。”

一干宦官早在外头候着了,一听萧敬的声音,连忙进来。

萧敬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一个宦官道:“这个时候,该是在暖阁召见几个大臣。”

萧敬倒是迟疑了起来,是不是该……待会儿再奏报呢?

不成!不能耽搁了,早去禀告,哪怕是一个时辰,自己在陛下的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否则,再次错过了机会,东厂的脸面,可就彻底的丢光了。

萧敬当机立断道:“去暖阁!”

…………………………

天气很冷了,但是暖阁里却是跟外间不同的。

此时,弘治皇帝穿的并不是很厚实,他正安静地坐在暖阁的御案跟前。

这两天,其实他的身子染了一些风寒,老是咳嗽,不过对此,他似乎并不在意,只命人熬了点驱寒的汤水,喝了之后,觉得好了一些,他脑海里至今回忆的,还是欧阳志的话——辽东军民,太苦了。

是啊,辽东军民太苦了,而那在西山的矿工,又何尝不苦呢?因此来推论,天下的百姓,哪一个不苦呢?

想到此,弘治皇帝便没来由的,有一阵忧虑。

他看着刘健,看着谢迁,看着李东阳,看着马文升,还有召来的翰林侍读学士沈文。

沈文是来汇报关于诏书撰写情况的。

陛下要下敕命,宣扬欧阳志的事迹,可怎么把握,这位待诏房的侍读学士,却有点犯了难。

可到了这里,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偶尔听到陛下轻微的咳嗽,这倒令沈文心里颇有几分担心。

就在这出奇的安静中,弘治皇帝突然道:“诸卿家,三皇五帝时,是什么样子呢?”

众人一愣。

万万想不到,陛下竟有此雅兴。

沈文一听到三皇五帝,便顿时提起了精神,眉飞色舞地道:“那是大治之事,圣君教化万民,因而天下人俱都知礼,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令人向往啊。”

这几乎是读书人最标准的答案了。

弘治皇帝却话不对题的道:“那时的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吗?”

沈文顿了顿,才道:“陛下,想来……他们一定是可以吃饱的吧,圣君在上,百姓岂会面带饥色?”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幽幽地道:“看来,朕不是圣君,可能是暴君,否则百姓们怎么会面带饥色呢?百姓………苦不堪言啊。”

“……”沈文没料到,皇帝陛下居然来抬杠。

本来还以为这是理论上的研究,结果陛下一席话,差点没让他噎死。他期期艾艾的,不知该怎么答好了,总不能当真说,陛下确是暴君吧。

弘治皇帝却是笑了笑:“朕还有一事不明白,三皇五帝时,百姓们尚可饱食,何以到了如今,不只人心不古,便连吃饭穿衣也不如古人呢?朕对此有所怀疑,这三皇五帝事,是否以讹传讹。”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怔住了。

任何学说,或者说宗教,最怕的就是有人老是问为什么。

因为天下的学问,终究是有漏洞的,这世上,从来不曾有没有缺憾和漏洞的东西。

因而,一般的学术或是宗教团体,大抵采取的办法就是,你再瞎哔哔,我就弄死你。于是乎,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那么一切就可以自圆其说了。

可如果遇到了一个弄不死的人呢?

比如……这个人乃是陛下。

沈文憋红着脸,不知说啥好了,心里是堵得慌。

只见弘治皇帝怅然道:“三皇五帝,人人都敬仰,可三皇五帝时,何以让百姓们饱食,又如何大治天下,后人们却多是语焉不详,这真是咄咄怪事。”

其实,弘治皇帝并非是抬杠,他反而希望这世上真有三皇五帝的大治之世,因为至少这证明了,大治之世是存在的,既然古人们可以做到,自己就可以朝向那个目标努力。

他最害怕的是,倘若这五帝三皇神圣事,所骗的不过是无涯过客,才是真的令人可叹啊。

众臣们依旧不做声。

好不容易,沈文作为翰林侍读学士,颇有几分沉不住气,道:“圣人说这是存在的,想来一定存在的吧。大治之世若不在,那么这圣人之道又是从何而来呢?陛下,万不可滋生此念啊。”

弘治皇帝反而晒然一笑,道:“可朕又有一个疑问,圣人之道早已传播天下,可为何自孔子作春秋以来,天下从未有过大治之世,有的不过是天下兴亡更替,百姓皆苦……”

“……”

沈文的感觉很糟糕,他甚至不想和弘治皇帝聊天了,换做别人,自己早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妖言惑众了。可他不敢指着弘治皇帝的鼻子,只好幽怨地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装聋做哑起来。

弘治皇帝却一声叹息,摇头苦笑道:“或许人间便是如此,这才是一切的真相吧!”

正说着,外头有小宦官徐步进来道:“禀陛下,萧公公求见。”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在弘治皇帝看来,萧敬是个很懂事的人,一般情况,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的,除非……

弘治皇帝轻轻咳嗽一声,便道:“叫进来吧。”

萧敬进来,看了众臣一眼,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陛下,陛下,您的龙体,好些了吗?”

弘治皇帝淡淡道:“好些了。”

萧敬却是担心地看着一脸病容的弘治皇帝,说起来,弘治皇帝乃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外人眼里,自己是皇帝的奴婢,可在自己的心里呢?

萧敬从来没认为过自己是个好人,他也永远不会是一个好人,一个男人,成了不阴不阳的怪物,怎么可以用好坏来区分呢?

可是,无论对任何人,可能在别人眼里,他的面孔或是善,或是恶,是爱争权夺利,又或是阴狠时,可以将人活活打死。可在萧敬内心深处,他和弘治皇帝之间,却是有感情的,这种情感,掩藏着礼法之下,只有在此时,眼见弘治皇帝一脸病容时的样子,萧敬的心……有些疼。

他了解弘治皇帝的性情,自然知道弘治皇帝并不愿自己当着大臣们的面问太多龙体欠佳的事,以免外朝滋生出什么不好的议论来,因而很快的正色起来,转而道:“禀陛下,土豆……奴婢已打听清楚了。”

弘治皇帝顿时正襟危坐,在大臣们不解的目光之中,他肃然地道:“你继续说。”

“这是一种新的作物,乃是太子殿下、新建伯、丰城伯所培育,据说……可以作为主粮,比红薯更佳!”

一下子……

殿中众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虽是不露声色的样子,可眼神里,依旧流露出了他们内心的震撼。

主粮……

要知道,其实主粮和粮食是不一样的。

小麦是粮食、黄豆也可以是粮食,稻米更是粮食,可黄豆虽也可以做粮,人却不能一直靠吃黄豆为生。

这红薯,是粮食,但是根据大家的了解,此为辅粮,还远远达不到主粮的程度。

它可以改善无数百姓的生活,也可以在灾年时救活无数人,可真正让人天天以红薯为生,这显然……也不现实。

可现在,萧敬说的,这土豆竟是主粮。

弘治皇帝的脸色更显得慎重起来,眼眸微微眯起,沉声道:“口味如何?”

“太子殿下说,真香!”萧敬显得谨慎,他得拿太子殿下的评价来说事,否则到时候若是难吃,那也是出门左转找太子,毕竟太子是金刚不坏,且不死之身,皇帝只有这么一个血脉,天大的事,也只能一揍了之!

可他……没有这么坚硬的身躯呀,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脸色更加的凝重了:“为何太子和方继藩不曾来报?”

“还没收获呢。”萧敬笑了笑,他看出了陛下对此事的关注,因而徐徐道:“东厂这儿打探到消息时,土豆还未收。”

终于……扬眉吐气了啊。

你看,土豆还没收获,东缉事厂就打探到了,这说明啥?说明东缉事厂,并非只是吃干饭而已。

(本章完)

第301章 陛下亲临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东厂的能力没有太高的兴趣。

这倒不是他对萧敬苛刻。

而是因为此刻,弘治皇帝的眼里已经开始冒星星了。

新出了一种主粮?

暖阁里,群臣们已是沸腾了,个个低声议论:“和稻米和小麦一样?”

“若如此,实乃我大明之幸啊。”

刘健甚至已经显得满面红光,更别提内心有多激动欣喜了。

这屯田千户所,才成立多久啊,就一个又一个的成果冒出来了。

想想看,若是天下的百姓又多了一种主粮,而每一种主粮所需的条件是不同的,比如南方水田多,种稻米为宜,北方旱地多,多是种麦为主,若是加了一个新的主粮,或许它又能适应不同的环境,就算亩产不及稻米和小麦,依旧可以造福许多百姓啊。

朝廷,是从来不嫌主粮多的。

刘健的脸上越加的眉飞色舞,不得不认同,这个方继藩,真是不一般啊。

他看向弘治皇帝,正想说什么,突然,脑海里下意识的冒出了一个疑问,于是他连忙看向萧敬道:“亩产几何?”

如此重要的问题,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简直是当朝首辅的失职啊。

弘治皇帝眼睛已经放光了,这也是他最为看重的,便亦是死死的盯着萧敬。

萧敬一愣,却是苦笑道:“这……这还不知。”

“此作物,适应什么田呢?是旱田,还是水田?是耐寒呢,还是耐旱?又需多少水源灌溉?”

谢迁厉声喝问。

“……”

萧敬有点懵了。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跑来禀告得有些早了,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打探清楚一样。

其实也不怪他,打小就入宫伺候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庄稼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他自觉得,知道是主粮就够了,哪里想到自己又来了一个一问三不知。

弘治皇帝却是急了,这时候也无心思照顾萧敬的感受了,不禁道:“堂堂东缉事厂,何以一问三不知?”

萧敬想死,可他真是一丁点都回答不出了啊,于是……只好红着眼睛,磕了个头道:“奴婢万死。”

可这暖阁里的君臣们,却哪里管他万死不万死。

弘治皇帝就像热锅里的蚂蚁,此时又想起了什么,顿时又问:“这土豆,一年几熟?”

“………”萧敬憋红了脸,他觉得自己一定上辈子欠了方继藩很多钱,既生藩,何生敬。

萧敬欲哭无泪,想了想,他自是不敢扯谎,只能摇头。

弘治皇帝忍不住要拍案了,便又凝视着萧敬:“那么……此物形状若何?”

“……”

弘治皇帝气咻咻的一下子从御椅上站了起来,像是要急疯了。

主粮啊,结果……什么都问不明白。

他不禁恼火,恨不得下一秒就知道一切的真相。

可弘治皇帝是越急越气:“东厂就是这样办事的?”

“奴婢……”萧敬苦着脸道:“奴婢一直侍奉陛下,其实……不知农耕之事。”

“你不知道,整个东厂也不知道?”弘治皇帝咬牙,面上带冷。

不恼火也不成啊。

一个饿极了的人,闻到了肉香,却不知肉在哪里?

萧敬真真是想哭了,可怜巴巴的道:“东厂人浮于事,奴婢责无旁贷,奴婢……一定好生整饬。”

弘治皇帝抿着唇,懒得继续追究了。

倒是那谢迁已经急不可耐了,忍不住道:“陛下,兹事体大,要不,臣亲自去看一看吧。”

是啊,主粮啊。

从前的时候,方继藩说什么红薯,大家还不信呢。

可现在,出了一个新的主粮,有了前车之鉴,大家倒是真正的相信了。

这主粮到底如何,不见一见,还真放心不下。

“臣乃首辅,还是臣去为好。”刘健想了想,主动请缨。

其实他也等不及了,与其在这干着急,不如亲眼去看看。

“刘公和谢公年纪大。”那沈文眼珠子转着,倒是动心了。

倘若这主粮是真的,那么今日发生的事势必名流千古,这么好的事,谁先去,肯定要在史上留名的,比如‘翰林侍读学士沈文奉上谕,至西山观新粮’,一想到自己能留个名儿,沈文就激动了!

刘公、谢公,你们反正肯定会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可下官不一样啊,下官未来的际遇还说不准呢,得先找个地,先留个名才好。

吏部尚书王鳌和兵部尚书马文升也动心了,正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却有人道:“粮乃国本,这是户部责无旁贷之事,臣兼户部尚书,该当去看看。”

说话的,自然是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东阳。

弘治皇帝看着众臣,却是很豪气的大手一挥,大气地道:“同去!摆驾。”

这一下子,终于消停了。

其实,大臣们不喜欢皇帝瞎转悠,就如弘治皇帝偷偷带着太子出去夜游一般,都得藏着掖着,因为怕御史六科弹劾。

既然清流们会闹,一般情况之下,似刘健这些老臣,往往也会尽力劝阻皇帝不要出宫的。毕竟他们虽不是清流,可也怕别人说自己没有风骨,任由皇帝胡闹啊,当初成化皇帝在的时候,内阁就不敢阻止皇帝胡闹,结果呢,这几个阁臣,被笑话到了至今,什么纸糊三阁老,什么泥塑六尚书,首辅万安,据说是给成化皇帝进献了某种不可描述的药,因而时称‘洗相公’,还有内阁大学士刘吉,外号‘刘棉花’,棉花者,不怕弹也,无非是说他脸皮厚。

这读书人的嘴,最是恶毒,真是将成化内阁讥讽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

到现在,民间还有诸多读书人发挥段子手的功能,编造这纸糊阁老、泥塑尚书们的各种扒灰、某些方面无能的段子,到处传唱。

好不容易,到了弘治朝,风气好了,刘健等人也历来受敬重,他们接受了万安、刘吉等先辈的教训,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因而很多时候,会表现一下风骨,劝谏一下皇帝不该干这个,不该干那个,虽然弘治皇帝也心知肚明,知道他们的为难之处,偶尔也任由他们给读书人一点交代,所以也不做声。

可今天……陛下说要出宫,居然出奇的,没有人吭声。

大家都很一致的在装傻,下不为例吧。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摆驾,萧伴伴,你去预备……”

“陛下……萧敬倒是想起了一事来,随即道:“听说西山那儿,到了今日吉时,就要收土豆了。”

“吉时?”弘治皇帝眉毛一挑。

萧敬连忙提醒道:“还有近两个时辰。”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急迫起来,等这宫中上下折腾一遍,预备了无数羽林,还有乘舆,怕是天都黑了。

他拧着眉头,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道:“便服出宫,多备暗探。”

“奴婢遵旨。”

刘健等人依旧不做声,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几乎可以想象,明天闻风而动的翰林,肯定要上奏弹劾的,少不得有人弹劾皇帝,更有人弹劾刘健这个首辅大学士。

可是……管他呢。

主粮啊。

现在大家就缺一根翅膀飞到西山了,谁还顾这个……

……………………

西山。

今儿这西山上下,一应千户所的骨干们,都汇聚一堂。

饭堂里,今天加了菜,很不巧,正好西山不远的一处村落里,一头年壮的耕牛,居然很不幸,死了,它走的很安详,其主人表现得很坚强,没有哭,得了几两银子之后,就愉快的去买酒喝了。

作为一头牛,它是幸运的,因为走的这一天,天色正好,阳光明媚,风很大,火也烧的很旺,人们围着火,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祭祀的活动,一个个流着哈喇子,表现出了牛生前时吃草时的样子。

伙夫拿着大勺子,在那熊熊大火的大灶上,不断的搅动着汤汁,诚如老牛耕地时,那扑哧扑哧的劳作。

朱厚照流着哈喇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牛的尸首,欣慰地道出了一句话:“这是一头好牛啊。”

“是的。”方继藩表示认同:“瞧瞧这一身腱子肉,肯定很香。”

朱厚照咧嘴笑了,眼睛放光。

他想吃土豆烧牛肉。

现在距离吉时还早,所以还是先将牛熬一熬再说,等吉时一到,收完了土豆,就要在西山庆功了,西山千户所,在西山当值的有三百多个弟兄呢,自然要准备好宴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朱厚照瞧了瞧天色,忍不住道:“看来还有一个时辰,可是我已等不及了。”

方继藩安慰他道:“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莫急。”

朱厚照想了想道:“方才在那庄子里的时候,我还看到一头牛,那头牛似乎看着……印堂也发黑,你说,明日它会不会不小心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死呢?”

“……”方继藩抚摸自己额头:“殿下,杀活牛是犯法的!”

朱厚照舔舔嘴,很是泰然地道:“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与我何干?”

“……”方继藩也算是服了他。

不过……你是太子,你牛逼,自己能说啥?

…………

终于更完今天的五更了,太累了,先睡了,明天五点起来码字,尽量早些给大家送来第一更!大家也早些睡,明天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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