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京华江南  深春之京

第392章 京华江南深春之京

雨,一直落下来,京都各处园子里的花,早已盛开,渐落, 入泥。

关于清查户部的事情,宫里还在等着一个结果,这便苦了朝中的官员,到了如今,官员们自然清楚,谁要想把户部搞倒, 自己就必须先倒。根本没有轮到远在江南的小范大人发话, 在京中的老范大人就表现出了足够多的底牌。

查来查去,总不是要查到自己身上, 谁愿意做这样白痴的事情?——更何况,太子已经白痴地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官场之中,最大的就是皇帝的金口玉言,第二大的,就是所谓潜规则,而如今户部就在这两样事务之中摇来摇去,可是不管怎么摇,它就是硬撑着不肯倒下。

范建就是不肯自请辞官了结此事,哪怕宫中传出风声, 陛下准备用难得一见的厚爵表示弥补,范家还是在硬挺着, 一时间,京中百官在内心深处都不由好生佩服范建的底气。

其实范建并没有硬挺,当户部已经牵扯出足够多的官员之后,当太子开始把目光转向别的方面:比如自保,比如拖自己几个兄弟下水的事情后, 户部尚书就没有再次回到户部衙门,而是开始比较悠闲的在府里喝茶, 去庄里看看山水,偶尔去交好的府邸叼扰两回。

别的府,他此时是不方便去的,因为在清查户部的关口,他并不想给别人惹麻烦,别人也不敢与他走的太近。

不过靖王府是个例外。

靖王是太后的亲儿子,小儿子,皇帝的亲弟弟,这么多年一直沉默着,老实着,做着花草,宫里都知道他这种态度表示着什么,所以一向也不怎么管他。

范建与靖王爷一向交好,去他府上是很正常的事情,另一方面以靖王爷的性格,他也根本不怕什么。

然后的某一天,范建进宫,在御书房里与陛下深谈恳谈了一夜,很诚恳地向陛下坦承了自己的想法。

他从各个方面分析,认为自己还是继续担任户部尚书比较合适。在这个问题上,他对皇帝没有一丝隐瞒,所谓恋栈,不是恋战,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和,实则繁杂的局面当中,范建一笔一笔地剖析着自己与朝廷,劝谏陛下,应该收回调查户部的旨意,只有这样,对于庆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走的光明正大的路子,如此的举贤不避己,如此的光明磊落,即便是皇帝也感到了一丝讶异。

第二天,听说靖王爷也进宫,在传闻中,这位荒唐王爷在太后的含光殿里嘀嘀咕咕了老半天,最后甚至和太后老祖宗吵了起来,至于吵的什么内容,却没有人知道。

……

……

当天夜里,太后与皇帝陛下一起看了出折子戏,在磕瓜子的空闲中,太后把靖王入宫的事情讲给皇帝听了,皇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太后的意思很清楚,和范闲初入京都时的态度依然一样,老范家替老李家做了这么多事情,总是不能太过亏待,再说让老幺天天入宫来吵,这模样也不大好看……最关键的是,这位太后老祖宗,知道自己的几个孙子只怕都在户部的事情里不大好看,查户部查到皇族,这皇族的脸面往哪里搁?

范尚书一直以为皇帝总会比臣子更要在乎脸面一些,但没有想到,第一个觉得挂不住脸的,却是太后娘娘。

不过效果差不多。

第二天,旨意就下来了,虽然为了维护朝廷的体统,并没有明确地收回清查户部的圣旨,但是借口朝政之事,皇帝将联合清查小组里的大部分大臣都调回了原来的部衙,毫无疑问,对户部的清查力度会减弱许多。

官员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过是个和稀泥的朝廷,何必非要弄到你死我活呢?

众人心里也清楚,宫里清查户部的力度之所以会弱下来,肯定与靖王爷在宫中的那次大闹有关。想到此事,大臣们的心里不免泛起几丝异样的滋味。

范府与靖王府世代交好,这个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去年秋天开始,两家之间似乎出现了很多问题,先是范闲与二皇子的战争牵涉到了靖王世子李弘成,后来范家小姐又令世人震惊地被北齐国师苦荷收为关门弟子,两家的联姻也就此告吹……

可是靖王入宫?难道两家的关系已经修复如常?文武百官们叹息着,越发觉得范建此人有些深不可测。

但是,同一时间内,皇帝发布了一个颇堪捉摸的人事任命——都察院御史贺宗纬被升为左都御史,加入到了清查户部的队伍之中。

贺宗纬此人,当年是与范门四子中侯季常齐名的京都著名才子,因为一直与郭保坤交好,有礼部的关系,为避物议,推迟了入仕的脚步,等到庆历五年春闱之机,却又因为家中亲人去世,被迫弃考。

于是这位出名的大才子,竟是一直没有参加过科考,在人们的心中,确实是个运气坏到了极点的人物。

但另一方面,贺宗纬的运气又极好,当年与郭家交好,认识了太子,在京中名声鹊起,后来庆历五年春又“凑巧”牵涉到了前相倒台的事件之中,最后更是被陛下青眼看中,跃过层层程序,直接恩旨封为都察院御史。

其实人们都清楚,这只是贺宗纬此人善于摇摆,站队站的极好,一时站在太子那边,一时站在信阳那边……可是如今竟成了都察院左都御史!

如此年轻的人物,竟然做到了这样的官位上,人们不免有些瞠目结舌,陛下为什么如此欣赏此人?

其实这种前例并不是没有存在过,比如范闲……小范大人比贺宗纬更年轻,做的官更大,手中的权力更大,名声也更大。

可问题在于,如今世人皆知小范大人乃是位阴暗中的皇子,而且文武之名举世闻名,能有如今的地位,并不出奇,可是这贺宗纬又是怎么回事?

有些八卦的官员不免暗笑想着,莫不是陛下又发现了一个私生子吧?

不管官员百姓们怎么猜测,但总而言之,这位一直隐藏在二皇子的马车上,长公主的府邸中,都察院的书房内的当年京都才子,终于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而且在以后的若干年中都会不停地发光发热。

年轻,英俊,有才,有位,有陛下的赏识,此时的左都御史贺宗纬宛若是一轮初升的太阳一般夺人眼目。

而远在江南的范闲……只怕就是会吞噬太阳的黑洞。只怕没有人相信,在去年的时候,范闲曾经用黑拳把这位如今的朝中红人打成了一颗猪头。

这是贺宗纬终生的耻辱,因为他知道,那位远在江南的小范大人,是从骨子里瞧不起自己。但如今陛下瞧得起自己,那自己就要为陛下做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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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太子殿下焦头烂额的局面终于得到了缓解,那四十万两银子却始终还是要想办法去抹平了,昨天夜里太后在含光殿里把自己这个嫡孙痛骂了一番,才告诉他,陛下的心情不好,皇祖母这次能替你挡了下来,不代表以后也能替你挡下。

太子有些后悔,其实这两年范闲入京之后,他一直做的还算不错,老实,安份,连女人都很少玩了,只是两年之前的自己确实有些荒唐,留了那么多尾巴,让人一抓就是一大把。

想到此处,他便开始记恨起那个把自己尾巴抓的紧紧的,让自己尾樵无比疼痛的户部尚书。

范家!

与往年让自己愤恨无比的二皇子比较起来,太子此时终于确定了,在今后数年内,自己最大的敌人,毫无疑问就是范家,不论是那个老的还是那个小的。

清查户部的事情,已经让东宫与范家短兵相接,而且此次是范家占了上风,不论太子愿不愿意和平解决此事,以范建的聪慧,自然也知道,如果太子登基之后,范家不会有太多好果子吃。

太子不是皇帝,对远在澹州的那位老妇人没有什么感情。

而关于小范,因为当年叶家的事情,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太子根本不可能奢望范闲会站在自己一边,甚至根本不奢望对方会在继大位的问题上不反对自己。

主要矛盾既然确立了,其余的矛盾都是次要矛盾,所有过去的不快都是可以随手挥走的东西。

所以当自己的亲信传来二皇子邀自己在流晶河上一聚的提议时,太子略一沉忖,便允了此议。

他冷笑着,知道自己那位二哥也清楚,如果要对付范闲,单靠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椅子只有一把,不管是太子的,还是老二的,大家可以事后再亮明匕首再抢,但在目前,至少要保证,这把椅子不会落到老三的屁股底下。

在当前的局面下,皇帝的这两个儿子必须摒弃前嫌,团结起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打倒远在江南那个变态的野种。

流晶河上,春浓如女子眼波,渐趋热烈,似是夏天要来了。

在一艘花舫之上,太子与二殿下把酒言欢,赏景赏美,似乎这么些年来,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不愉快。

二皇子主动伸出的手,自然要先表态,他首先对清查户部一事中,刑部尚书颜行书那个不光彩的落井下石表示了歉意。

当然,不会很明白地说,虽然太子有时候会比较白痴,但大多数时候还算是个聪明人,只需要稍微一点就成了。

太子也叹息着,说道范闲入京之后,自己对他的压制也少了一些。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隐隐担忧和一丝无奈。

范闲手中的权力太大了,而且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老家伙也太厉害了,更关键的是现在似乎宫里也有些人在往他那边倒。

李承平,小三一直跟在范闲的身边,父皇这样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子与二皇子同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二皇子缓缓开口,轻声笑道:“太子殿下,听说范闲在苏州开了家抱月楼的分号,里面有两个姑娘很是出名,一个是从弘成手上抢过去的小姑娘,另一位却有些意思,听说是……大皇兄府上的一个女奴。”

太子低垂眼帘,咬了咬牙,冷哼说道:“咱们那位大哥,那天在御书房中,不也是在为范闲说话?看来他还真有些怕北齐来的那位大公主……二哥啊,你和大哥自幼交好,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个粑耳朵?”

二皇子挑眉一笑,呵呵两声,没有继续说什么。

其时河上暖风轻吹,花舫缓游,岸边柳枝难耐渐热的天气,盼着晨间就停了的那场雨重新落下来。

船窗边的两人表情温柔,其实各怀鬼胎,只是迫不得已却要坐在一起议事。

“贺宗纬,会继续把户部查下去。”二皇子微笑说道:“请您放心,他有分寸的。”

太子冷哼了一声,包括礼部,包括贺宗纬,这些人其实最初都是东宫的近人,可是后来却都被长公主与二皇子拉了过去,如今贺宗纬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步,叫太子如何不恨?

他冷冷说道:“不要忘了,贺宗纬此人热中功名,乃是地道的三姓家奴,今时他站在你这一边,谁知日后他会怎么站?”

二皇子出神看着船外的深春之景,叹息说道:“放心吧,他是不会投到范闲那边的。”

太子说道:“但以他如今的地位,似乎也没有必要继续呆在你的门下……”他嘲笑说道:“归根结底,这位置是父皇给他的。”

二皇子微微一怔,知道太子这话说的有味道,却也懒怠反驳,微笑说道:“他今日不方便来,正是因为你所说的那个原因,既已为朝臣,当然要注意和我们保持距离。”

“不过。”二皇子转身看着太子,脸上依然是一片无害的温柔笑容,心中却是生出了几丝厌恶,对于这个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家伙,如今却要被迫联起手,他的心中也有些不舒服。

“今日请殿下前来,是有人想见你。”

太子一愣,皱着眉头说道:“谁这么大的架子,居然敢喊本宫来见他。”

……

……

“难道我也不行吗?”

后厢里传来了一个温柔清亮诱人美妙的女子声音,这个声音一出,似乎马上掩住了风吹河柳,小鸟轻飞的美妙自然之声,显得无比动听。

太子的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呆若木鸡,半晌之后才缓缓站起,对着后厢行了一礼,自嘲笑道:“姑姑入宫之后,便没有见过承乾,承乾还以为姑姑是不乐意见到我。”

长公主李云睿掀开珠帘,缓缓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太子。

太子无由地一阵紧张,竟是不敢直视那张美丽的不似凡人的脸庞。

……

……

“这次户部的事情,似乎我们都上了当。”长公主李云睿面上微现疲惫之色,却是掩不住她的光彩,忽而她噗哧一笑,说道:“我这女婿,还真是有趣,设了个局让咱们钻,幸亏靖王爷闹了一出,不然事情闹大发了,咱们又抓不到户部往江南偷输国帑的证据,还真不好向满朝文武交待。”

户部的银子在江南转了一圈,早已经回来,自然查不到什么,虽然有些银两还留在江南的钱庄内,可是那个数目并不大,以范建的手辣自然遮掩的毫无漏洞。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轻声说道:“还请姑姑指点。”

“今日只是来喝茶罢了。”长公主微笑说道:“你们毕竟是……亲兄弟,什么事情都可以摊开来说,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到亲兄弟三字时,着重在亲字上咬着舌尖加重了语气,虽是点题,却无由透出一丝诱惑之意。

太子颤抖着声音说道:“可是户部如果抓不到把柄,范闲这个人……没有什么漏洞可以抓,只能等着他在江南培植羽翼,日后他若返京?”

“户部自然是要查的。”长公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太子的脸,笑着说道:“皇帝哥哥暂时退一步,日后一定要进一大步,这个殿下不用担心,至于我那女婿,你就更不用担心……安之这个人啊,看似油盐不进,其实……对付他很容易哩。”

太子与二皇子都愣了,心想这话从何说起?像范闲这种人,搞臭他不容易,搞倒他更不容易,从精神上无法消灭,从肉体上更难以消灭,为什么长公主说的如此淡不着意?

“我那女婿。”长公主温柔说道:“看似无情,其实……道是无情却多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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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晶河上的秘密会议结束之后,二皇子在八家将的护卫下登上了马车,直接回了京都北城的府邸,如今的八家将被范闲杀了一个,范无救也被六处的剑手吓的回了老家,便只剩下了六个人,看上去早已没有当年那般威风。

二皇子封王已有年头,如今成婚已有数月,与王妃的感情一直极好,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

王妃姓叶名灵儿。

在卧房之中,叶灵儿给自己的夫君披上了一件天青色的薄袄,以往本是一片开朗的脸上,浮着淡淡的忧愁。

二皇子回身一望,心中歉意略作,捧着她微凉的双手,安慰说道:“想什么呢?”

“今天……”叶灵儿咬了咬下嘴唇,那双明亮如玉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说道:“去哪里了?”

二皇子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很直接地回答道:“去流晶河与姑姑还有太子殿下见了一面。”

叶灵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似这么大的事情,二皇子既然不瞒着自己,那是真正把自己当成贴心的人在看待,忍不住劝道:“何必呢?咱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成婚数月,二皇子温柔体贴,并没有皇族那种霸道无耻的方面流露,这一方面是因为叶灵儿身后的背景也是无比深厚,另一方面确实也是因为他对叶灵儿有几分情意在。

庆国年轻的这一代,其实自幼都在一处成长,比如婉儿,比如这几个皇子,比如叶灵儿和范家小姐,皇族与几个心腹家族之间的分野并不明显。

二皇子知道妻子是在为自己着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有很多事情,我们是身不由己的。”

叶灵儿怔怔望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以往是陛下推着你出来,可是如今……师傅,范闲已经替了你的角色,你何必还要参与?”

二皇子又叹了口气,平静半晌后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我的历史任务已经完成,确实应该不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但是你不要忘了。”

他微嘲说道:“你口里说的那位师傅,咱们大庆朝最出名的小范大人,其实……是个最记仇的人物。”

叶灵儿微微蹙眉,难过说道:“有什么仇是化不了的呢?要不要我去说说?”

二皇子虽然暗笑妻子幼稚,却也是生出淡淡感动,将她搂入怀中,安慰说道:“有很多男人间的仇恨,不是靠闺闱间的交情及能解决的。”

他没有详加解释,但他知道自己与范闲的仇恨很难解开,牛栏街上死的那几名护卫,抱月楼的事情,那些死去的妓女,还有很多很多,范闲都把帐记在了自己的身上。其实,这也是二皇子很不明白的一件事情,明明只是死了些并不重要的下属,为什么范闲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恨意?

为了自保,他必须拥有力量。当然,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二皇子时至今日,依然不甘心。

所有的人都不甘心,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远在江南范闲的良苦用心。

(最近确实忙的屁滚尿流,书评都有看,谢谢,只是没时间加精了,真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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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3章 京华江南  春和

第393章 京华江南春和

太子被骂了,清查的范围缩小了,户部暂时安全了,监察院重新挺起腰杆来了,这事情就是这么有趣, 监察院一处的腰杆如今能不能挺直,竟是取决于户部尚书的身体与地面的角度。

胡大学士在门下中书省里拍桌子,指着六部大老的脸,痛骂这些官员们的不干净,反正他还年轻,火气大,也并不需要像舒芜一样时刻摆出元老大臣的做派与风范。陛下需要的就是胡大学士的名声与冲劲,只是在清查户部的事情上, 胡大学士并没有完全满足陛下的要求。

因为在他看来,至少从调查出来的情况看,户部……真的不容易。而最让胡大学士阴怒的是,事情已经到了今天,朝中有些官员仍然念念不忘,想从户部的帐里找到一些与江南有关系的罪证。

一声拍桌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胡大学士双眉深皱,冷冷盯着身旁的官员,沉声说道:“往江南调银?银子呢?不还在户部库房里放着?以后没有证据,不要胡讲这些莫须有的事情, 免得寒了官员们的心。”

他看看这些面有土色的官员们,冷哼一声:“诸位大人, 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胡大学士一拂双袖,走出了皇宫旁边的那个小房间,留下许多官员在屋内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后悔与难堪, 查户部,户部干净着, 反而是自己这些人的派系被查出了无数问题,这些官员身后的靠山都与江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江南方面的情况,这些大人物们判定了,范闲利用夏栖飞与明家对冲所用的银两,肯定是从国库里调出去。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判断,这些人才敢如此笃定地对户部发动攻势,那么多的银钱既然还存在内库转运司里,那国库里一定抹平不了。

可是……居然没有一点痕迹!

这些官员们恨得牙齿痒痒的,被胡大学士一通训斥也不敢还嘴,谁叫自己这些人喊的震天响,最后却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范家这对父子,太阴险了。

此时是凌晨,东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门下中书只是在拟今日朝会之上的奏章,官员们的面色都有些疲惫,大多数人已经一夜未睡,只是想到马上朝会上的斗争,众人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户部清查的第一阶段,明显是以长公主与东宫这两派的全面失败而结束,可是……怎样才能挽回一点局面?

有意无意的,这几位官员将目光投向一直坐在阴暗角落处的一位年青官员。

这位年青官员姓贺名宗纬,正是如今朝廷新晋的红人,背后与长公主东宫方面有些以前的联系,如今又是深得陛下的赏识。

正因为胡大学士并不想在户部之事上大做文章,所以弄得陛下有许多不能宣诸于口的心意无法顺利地通过官员办理,这才调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贺宗纬入清查户部的小组。

官员们看着贺宗纬,自然是想从这位年青官员的口中知道,这事儿宫里究竟准备处置。

此人被特命于门下中书听事已有三天,一直安稳本份,对胡大学士及各位大臣都是持礼严谨,不多言,不妄行,深得沉稳三昧。

只是被几位官员这样盯着,贺宗纬知道,自己必须表示出某些能力,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陛下。

“一团乱帐啊。”他叹息着,温和对几位官员说道:“看来这事儿还得慢慢折腾下去,胡大学士先前也是有些着急,诸位大人不要多虑。”

慢慢折腾,说明了宫中的态度,范府应对的巧妙又硬气,竟是弄得宫里一时半会找不到好的法子将这位户部尚书撤换下来,只有再等机会了。

官员们沉默了下来,心里有些不甘,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既然范建地位不变,自己这些领头强攻的官员,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

……

在事后的朝会上,属于长公主与东宫一派的官员,发起了最后的攻势,不为杀敌,只为自保。户部即便干净,也总是被清查小组抓到了一些问题,尤其是在事后加入的贺宗纬指点下,群臣舍弃了那些骇人的罪名,只是揪着户部里的一些小问题不放,比如某些帐目的不清,比如……有一小笔银子的不知所踪。

虽然都是小问题,但至少说明了,自己这些人清查户部,不是为了挟怨报复打击,而是真正想找到户部的问题。

朝会之上,听着那些大臣们慷慨激昂的指责,胡大学士在左手一列第一位冷笑着,舒芜在他的身边满脸担忧,吏部尚书颜行书一言不发。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文官队伍当中的一个人。

今天户部尚书范建,也来到了朝会之上。

皇帝看着下方范建微微花白的头发,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笔十八万两银子到哪儿去了?”

范建出列,不自辩,不解释,老态毕现,行礼,直接请罪。

这十八万两银子早已送到了河运总督衙门!

……

……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力主清查户部的吏部与相关官员们面上喜色一现即隐,浑然不明白,为什么老辣的户部尚书,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坦承私调库银入河运总督衙门。但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一时间,官员们纷纷出列,正义凛然地指责户部,把矛头更是对准了范建。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有权调动国库存银的,只有陛下的旨意,其余的人,谁也不行。范建让户部调银入河运总督衙门,却没有御批在手,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欺君妄为之罪。

皇帝盯着范建那张疲惫的脸,眼中闪过淡淡光芒,却似乎没有将朝堂上这些臣子们要求惩处户部的声音听进耳中。

皇帝没有听进去,有些官员却听的清清楚楚,听的内心深处一片愤怒!

户部里的亏空,和那些攻击户部的官员关联何其紧密,而范尚书调库银入河工,就算此举不妥,但其心可谅,这乃是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却成了那些无耻小人攻击的痛处!

舒芜的眉头急急抖着,眼中怒意大作,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出列的文官们。

其实这些在门下中书的元老们都清楚,朝廷要拔银,手续实在复杂,如果真要慢慢请旨再调银入河工,只怕大江早就已经缺堤了。而在深冬之时,舒芜便曾经向皇帝抱怨过这件事情,范建调户部之银入河运总督衙门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详细,但也敢断定,这和私利扯不上什么关系。

扯蛋!调银子修河,他老范家在大江两边又没田,能捞了个屁个好处!

舒芜强压着胸中怒气,站了出来,对着龙椅中的皇帝行了一礼。

看见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出了列,那些攻击户部的官员们讷讷收了声,退回了队列之中。]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道:“私调库银,是个什么罪名?”

老舒学士将头一昂,直接说道:“陛下,问庆律应问刑部、大理寺,老臣在门下中书行走,却对庆律并不如何熟悉。”

皇帝似笑非笑说道:“那老学士是想说什么?”

舒芜再行一礼,回身轻蔑看了朝中宵小们一眼,这才缓缓说道:“老臣以为,范尚书此事无过。”

“如何说法?”

“河工之事,一直在吃紧,今年侥邀天幸,春汛的势头不如往年,但是夏汛马上便要来了。至于户部调银入河工衙门一事。”

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恭谨无比说道:“乃是老臣在门下中书批的折子,又直接转给了户部,所以户部调银一事,老臣其实是清楚的。”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哗然!

舒大学士居然甘冒大险,将自己与范家绑在了一处?这到底是为什么?

范尚书似乎也有些吃惊,看着身前那个年老的大学士。

皇帝微微皱眉,片刻后忽然笑道:“噢?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件事情?”

“是老臣老糊涂了,请陛下恕罪。”

舒大学士不是老糊涂,先前朝堂之上群议汹汹,他看不过去,更是心底那丝老而弥坚的良知翻腾起来,血气一冲,让他站出来为户部做保,但此时醒过神后,才知道陛下肯定不喜欢自己的门下中书里有人会替六部做保,苦笑着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可怜老臣年纪大,昨儿个又多喝了两杯,聊发了些少年轻狂,这时候想收嘴也收不回了。”

皇帝见着堂堂一位大学士扮着小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一丝被顶撞的不愉快渐渐散去。

总不能因为区区十八万两银子就把户部尚书和一位大学士都夺了官。

“胡虚之。”皇帝微笑着问道:“依你之见,这事户部应该是个什么罪名?”

胡大学士出列,稍一斟酌后,轻声说道:“欺君之罪。”

朝堂上嗡的一声。

皇帝挑了挑眉头,颇感兴趣问道:“那该如何惩办?”

“不办。”胡大学士将身子欠的极低。

“为何?”

“户部调银入河工,乃是公心,乃是一片侍奉陛下的忠心,虽是欺君,却是爱君之欺。”胡大学士清清淡淡说道:“庆律定人以罪,在乎明理定势,明心而知其理晓其势,户部诸官及尚书大人乃一片坦荡赤诚心,陛下明察。”

“噢?”皇帝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微笑说道:“可是律条在此,不依律办理,如何能平天下悠悠百姓之口,如何平百官守律之念?”

“天下悠悠百姓之口,勿需去堵。”胡大学士和声应道:“只要大江长堤决口能堵,百姓眼能视,耳能闻,有果腹之物,有安居之寓,自然知道陛下的苦心。”

皇帝意有所动,点了点头。

胡大学士继续说道:“至于百官……”他的唇角忽然泛起淡淡苦笑,“若百官真的守律,倒也罢了。在臣看来,庆律虽重,却重不过圣天子一言,若陛下体恤户部辛苦,从宽发落,朝中百官均会感怀圣心。”

他最后轻声说道:“陛下,最近一直在连着下雨。”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低,除了靠近龙椅的那几位官员外,没有人能够听见。

皇帝陷入了沉思之中,知道自己最亲近的门下中书学士们,之所以今天会站在范家一边,乃是为了朝廷着想,是为了自家大庆朝的钱财着想。他皱眉想着,胡舒二人并不知晓朕的真实意图,又被修河一事一激,才会出面保范家,可是……难道自己这次的做法,真的有些失妥?

难道朝中有些良心的官员,都认为范建应该留下?

他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望着殿下的范建,轻声问道:“别人说的什么话,朕不想听,你来告诉朕,为何未得朕之允许,便调了银两去了河运总督衙门?”

范建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一躬及地,很简单地回答道:“陛下,臣怕来不及。”

这笔银子,其实就是户部往江南送的银子里截回的一部分,皇帝是清楚的,范建自然是清楚皇帝清楚的,今天朝堂之上,被众官员以此为机攻击着,范建却坚持着不自辩一句,更没有试图让皇帝来替自己分担。

为万民之利,敢私调库银修大河,真是大庆朝难得一见的正义之臣,难怪感动了胡舒两位大学士。

为陛下颜面,敢面临重罪不自辩,真是大庆朝难得一见的纯忠之奴,难怪皇帝陛下也有些意动。

皇帝沉思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朝会后明旨下来了,户部亏空严重,陛下震怒,督令清查继续进行,而已经查出的问题,交由监察院及大理寺负责审理。

户部尚书范建被除去了二级爵位,罚俸,留职。

说来好笑,这二级爵位还是当初范闲在悬空庙救了皇帝之后,宫里加的恩旨,至于罚俸,加上上次的罚俸,范建应该有足足两年拿不到工资了。

可是……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而相应的,户部已经查出的亏空,牵连到许多官员,一场轰轰烈烈的纠查工作就此开始。各方势力开始被迫斩去自己的手足,免得被户部压了这么些年的亏空,斩掉了自己的头颅。

太子那四十万两银子被宫中那位太后调了私房银子填了。

而其余各派的官员却没有这么好的一位奶奶,不论是东宫一派,还是长公主一派,都有大批官员纷纷落马,而一些新鲜的血液,比如贺宗纬这种年轻的人物,开始逐渐进入朝廷之中。

去年的秋天,因为范闲与二皇子的战争,朝臣们已经被肃清了一批。

今年的深春,因为户部与长公主的战争,朝臣们又被肃清了一批。

抛弃,放弃,成了一时间朝局之中的主要格调。

这个故事的源头在江南,正因为范闲弄了这样一个假局,才会让长公主一方面的人,以为抓到了范家最大的罪状,才会敢于抛出如此多的卒子,扔到这团浑水之中,意图将京都范家拉落马来。

但谁都没有想到,银子,是打北齐来的,国库里的银子,范家没动。

当然,皇帝以为自己清楚范家动了,而且是在自己的允许下动了。

皇帝以为自己知道这天底下的所有事情,其实他错了。

总而言之,范家异常艰难地站稳了脚跟,而皇帝……对于朝官们的控制力度又增强了一分,让宫里也安稳了几分。

皆大欢喜。

从目前的局势看来,至少在明面上,京中已经没有什么势力能够威胁到那张椅子,一时间春和景明,祥和无比。

而在暗底下,太子与二皇子被迫组成了临时的同盟,虽然范家因为这件事情,也伤了一些元气,但是……谁都知道,如果远在江南的范闲回来后,一定还会发生某些大事情。

……

……

能够逼得原本不共戴天的两位龙种紧密的团结在一起,这种威势,这种力量,足以令所有的人感到骄傲与飘飘然。

但是促成这一切发生的范闲,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一方面是因为京都的消息,还没有办法这么快就传到遥远的江南。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京都可以把皇子们打的大气不敢出一声,可是在这远离京都的江南,面对着那个一味退缩的明家,他竟愕然发现,要把那个明家打垮,竟是如此出奇的困难。

比把自己的皇兄弟们打垮还要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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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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