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四野行(14)

秋雨连绵,下午时分,胡彦胡都尉回到了东都。

来不及去见家人朋友,自建春门驰马而入,上天街向北,过新中桥,越承福坊,径直来到了靖安台所在的“湖中岛”。

确实是湖中岛,这场秋雨明显影响范围巨大,作为承接紫微宫和上林苑排水下游的靖安台周边水系明显暴涨,直接淹到了岸边,使得几座外接桥梁都没了桥面,非只如此,路上洛水也有点涨的过头的样子……这使得胡彦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在靖安台许多年,几乎是此地一开始投入使用时便在,从没见过这种样子。

下大雨下暴雨又不是没见过,也没涨到这份上吧?

“洛水堵了。”正在桥后值守的一名年长白绶轻易给出了答案。“两三年了没人清淤。”

“堵这么厉害吗?”胡彦更加不解。“河道这么宽,这么深……”

“不光是说洛水里面堵了,更是说入洛水的沟渠堵了。”白绶苦笑道。“尤其西苑跟紫微宫,那里面花样根本没人打理,夏日旱了一夏,沟渠都是堵塞的残枝败叶,结果现在一场暴雨,直接漫了整个西苑,什么玩意都冲进河道了,然后城西水门没堵,城东的出水门反而堵住了……金吾卫就剩三瓜两枣,全都去打捞清理杂物了。”

胡彦听得凄凉,但晓得原委也就不再多问,而是老老实实进去栓了马,便往黑塔这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黑塔在秋雨中居然也显得有几分破败,而这反而又加深了几分胡都尉强压着的不安。

报上姓名,进入塔内,稍作片刻,随着一阵风铃声响动,便得到了召见,说是曹皇叔正在塔顶。带着畏惧与不安,胡彦来到此处,行礼完毕,将两处讯息简单直接讲完,然后便低头叉手肃立,静待吩咐。

孰料,胡都尉立在那里,居然久久不得言语,只听到外面雨水滴答不停而已。

过了好一阵子,大概实在是心中不安,胡彦小心抬头,却看到颇让他惊讶一幕——堂堂国家柱石、大宗师、靖安台中丞曹皇叔,此时须发缭乱,双目泛红,明明是在听自己这个下属汇报重大军情,却居然在放空出神,似乎只是盯着外面雨水发呆。

胡彦只是一瞥,便低下头去。

而这个动作,到底是惊动了大宗师,后者也终于开口:“我晓得了……郾城一战老胡你在的吧?”

“在。”胡彦立即低头再言。

“具体怎么败的?”曹林虽然开口,动作却纹丝不变。“我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胡彦不敢怠慢,更不敢说谎,只从自己闻得淮西军出动仓促支援郾城说起,乃是丝毫不漏,将郾城一战说的清楚。

“如此说来,只是天意了?”曹林一声叹气。

胡彦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曹林终于转过头来。“连你这样跟着我从西都来到东都的老靖安都不愿意说话,我还能跟谁说?”

胡彦不敢怠慢,立即回复:“不瞒中丞,下官觉得天意是天意,但人心懈怠才是最重要的……便是只说那晚上发水,之所以能这么快这么急,跟今年的旱情还有水利失修是有直接关系的,而颍川这种挨着东都的地方,居然都无人在意水利维护了,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曹林想到了最近东都的内涝,点点头,表示认同,却又反问:“人心又怎么收拾呢?”

胡彦沉默以对,俨然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不敢讲。

“其实人心很好收拾。”曹林忽然笑道。“有人劝我真不要指望江都了,早点把皇长孙扶上去,尊圣人为太上皇,到时候再下旨,让江都那边的大军回朝,江都的禁军思念家乡,必然趁势而归,甚至还有人说,可以先借机大赦天下,就地安置,张三封个齐王,萧辉封个梁王,英国公封个晋王,李洪封个西凉王……等到禁军回来,先扫荡西凉,抵抗巫族,再下襄樊,顺流而下,平灭江南,然后集江南之財赋、巴蜀的工匠、关西之武力,取晋地,下河北……”

胡彦更不敢开口了。

“但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曹林忽然话锋一转。“且不说东齐和南陈故地的人心一去不返,只是一个扶皇长孙,怕也未必就能收人心,反而要先丢人心……现在反贼这么多,天下号称四百州郡,擅动刀兵、税赋自取的,怕是已经有两三百,但势强如白氏、骤起如萧氏、狡猾如张氏,都没有称帝,甚至连称王的都没有……我要是反而先行废立,只怕是要先坏了最后一些大魏忠臣的人心,被别人所趁。李十二郎他们,还是想的简单了。”

胡彦这才知道,这个计划是来自于李清臣。

想想也是,自己走前,也就是靖安台最后阵容鼎盛时的那些精英们,如今似乎也只有李清臣和秦二还在,但秦二……估计也撑不住几分了,也就是李清臣会出这种主意。

至于其他人,几位太保,多是有勇无谋,大太保和二太保能撑住一郡之地,都已经了不得,而如自己这种老人,出去前就已经被东都官场消磨了。

一念至此,胡彦多少起了几分触动,乃是强行违背自己日常处事的哲学,抬起头来,诚恳开口:“中丞,李十二郎绝对是一番好意……而且,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年轻人总是不服气的,往往也不晓得其中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一身。”

“我也不服气。”曹林面色稍微生动了一些,这才重新看向了身前的老下属。“我自问受先帝之命以后,近乎二十载,未曾有半点异心,未曾有半点懈怠……便是才德稍有不足,可我这身修为摆在这里,总算得上是有用之身……但自从七八年前,一征东夷开始,事情忽然就不对劲了,眼瞅着局势一日日糟,人心一日日子散,我却宛若无力可施。这般情形,凭什么让我服气?”

胡彦沉默了片刻,也算是豁出去了:“中丞,中丞觉得是七八年前开始不对的,我却觉得是十二三年前就不对了。”

曹林微微一怔,立即反问:“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朝廷分裂巫族成功,尤其是巫族西部诸部落直接内附,头人们一起前来朝见的时候。”胡彦认真做答。“就是陛下下旨,拿丝绸缠满东都所有大树那一回……那时候,我正因为想跟妻子提亲而发愁聘礼的事情,当时就想着,不如做个贼,偷几件丝绸……却也不敢。”

曹林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艰难的点点头:“伱说的有道理……这件事,我当时只觉得不妥,一直到这两年自己当家了,干涉财政民生多一些,才意识到过于糟糕了,因为自家人,官吏军民,都有穷困的,哪有拿出来这么多东西只绑树上充面子的道理?”

“然后,”胡彦继续言道。“我曾听过有人来讲,张行当日却是因为一件另外的事情认定了要反的……”

“什么事情?”曹林更加严肃起来。

“就是南陈故地那里,一亩地做三亩上报,收三倍田赋的事情,他是那次去江都督促秋税的时候发现的。”胡彦也认真了不少。“当时回来我就察觉他情绪差了许多,后来还是听队内其他人说的……说是张三郎当时私下便对人讲,朝廷既然干出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干了几十年,那不反也是不行的了,否则便是违逆天道……”

“放屁!”前面曹林还在强行忍耐,但听到天道二字忽然放声呵斥。“他有什么资格论述天道?!四位至尊都是成道了以后才敢论的!”

陡然响起的风铃声中,胡彦立即醒悟,然后闭口不言。

下面人都知道,曹皇叔从一开始便有个固执的地方,也是他成为南衙保守派的重要原委,那就是年轻时恰好经历了大魏开国过程的他坚决认为,开国的先帝、实际上抚养了他的长兄,是这个天底下最了不起最厉害的人,为此,这位大宗师几乎算是无条件的支持先帝的种种政策。

而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通过对南陈、东齐故地的歧视和压榨而施行关陇本位思想,大面积储藏钱粮、迁移地方凝丹以上高手,包括靖安台本身对地方豪强定期巡视与打压,本质上都是出于同一类思想。

一道闪电划过,片刻后,黑塔外面隆隆作响,复又雨声急促起来,曹皇叔也莫名熄了怒火,反而继续来问:“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应该是吧?”胡彦小心翼翼。

曹林摇了摇头:“这人再狂妄,也是个小张世昭,只当是张世昭的言语,总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不过,他这意思是从东齐人跟南陈人的角度来说的,我也承认,大魏如今局面,只有退回到当日三国并立的时候,然后以关陇为根本,再行吞灭其余两家,方才重造大举。”

胡彦莫名有些懵:“可是,大魏……大魏最根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一统天下吗?”

“自然如此。”

“可若是这般……为何要放任使天下解体、退回到三家并立局面的政策呢?”胡彦问完这话,立即又低下头去。

曹林没有回复对方,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愿意承认罢了,事实上,沉默了许久后,这位皇室大宗师忽然问了自己老下属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成丹时观想的什么吗?”

胡彦连连摇头:“下面人揣测很多,但下官委实不知实情。”

“是绳索。”曹林一声叹气。“是捆人也捆己的一根绳索……不是我私下跟他人说的律法……我这辈子,已经跟先帝,跟大魏捆的死死的了。”

胡彦既有些吃惊,也有些恍然。

“咱们不说这些了……既然来了,我又缺人手,帮我个忙。”曹中丞继续吩咐。“我说,你写,然后替我挂到前面墙上的绳钩上去。”

胡彦自然俯首称是。

“淮阳太守赵佗、梁郡太守曹汪、赵郡冯无佚、武阳郡元宝存、雕阴郡陈凌、巴西郡赵俨、乐浪公高……”曹林脱口而言,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

胡彦也将十几个名字和地方州郡写好,然后按照要求并排挂到了塔顶一层的墙上的绳钩下,他晓得,这些人大概都是朝廷官员出身,然后易帜或者没易帜,独立或者半独立的单个州郡势力。

“代郡二高,淮阳莽金刚,恒山王臣廓,內侍军王焯,弋阳朱纣……”

这些都是造反的义军,占地普遍性少于或至少一郡规模,也居然有十几个。

“武安郡李定、金城郡薛挺。”曹林继续言道。“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挂上,然后扯下绳子,拉高位置,要比其余十几家都高半截。”

胡彦一边去做,一边恍然。

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过的,前者是武安太守,却自行兼并了襄国郡,另一个是金城护巫族校尉,本有三千精锐,却兼并了金城周边两三郡。

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没有直接宣布谋反,却都展示了充足的军事素养,而且身侧都有真正的大势力,让人摸不清他们的真正立场。

李定身侧是黜龙帮跟英国公,而薛挺则背靠河西李洪。

“这两个人不是久居人下之辈,都年轻,都知兵,都是主动对外扩张兼并且迅速成功的人。”曹林主动开口解释。“不像其他十几个地方官,反了也好,没反也罢,只是守住地盘,根本没有扩张的意思。”

胡彦连忙点头,深以为然。

“可以把之前那十几个人的纸条撕掉了。”就在这时,坐在那里以手支额的曹中丞忽然又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只留下莽金刚。”

胡彦虽然不解,却不敢怠慢,立即依言而行,很快,墙上绳钩上就只剩下李定、薛挺和低了半个身位的莽金刚。

“登州白有思,淮西杜破阵,淮南王代积,徐州司马正,河间薛常雄、济阴李枢、济北魏玄定、义阳周效尚、听涛城陆夫人,晋北破浪刀,荆襄白横元……”曹林继续言道。“将这些名字与李定、薛挺并排挂在一起……莽金刚去了吧。”

而胡彦也将这些名字写了上去,然后挂成一排,并撕掉莽金刚的名字。

很显然,这些全都是实际控制了一个富庶区域,地盘不大也不小的,更高一层的人物。

“司马正、王代积、薛常雄没有反,直接撕掉。”

“陆夫人太远,白有思……也有些远,也撕掉。”

胡彦心情复杂的去掉了后面那个名字。

“李洪、白横秋、李澄、张行、萧辉。”曹林又说出了一串名字。“李洪、李澄、李定挂在一起;张行、李枢、魏玄定、杜破阵挂在一起;萧辉、周效尚挂在一起;白横秋、白横元、破浪刀放在一起。”

胡彦匆匆撕扯、书写、粘贴、悬挂不停。

“段威、骨仪、钱士英、白横津、牛宏、苏巍、张世本……再加个张世昭,这老小子不会轻易死的。”

这是东都八贵其余七位与张世昭。

“去掉骨仪、苏巍、牛宏,白横津放在白横秋那里,段威也是如此。”

这说明曹中丞认为段尚书也是英国公的人。

“当庐主人、刘文周、牛督公、来战儿、吐万长论、鱼皆罗、薛常雄、雄伯南、操师御……”

这些都是周边和最近冒头的宗师。

“冲和道士、南坡夫子、东夷大都督、南岭圣母、黑水大司命、千金柱……英国公。”

这些都是大宗师!却只是说了其中一部分,而且莫名多了已经写了名字的英国公。

“刘文周放到南坡夫子那里,操师御放到千金柱之后,其余提到宗师,全部删除……张世本、张世昭,放到南坡夫子之后,萧辉、周效尚放到千金柱后面。”

忙到这里,胡彦已经满头大汗。

而曹林终于站起身来,走到胡彦身侧,认真打量最后仅剩的这些纸条。

很快,他便重新开口:“禁军,荡魔七卫,东夷水师这三个纸条也写上……禁军挂在司马化达之后,荡魔七卫挂在黑水大司命之后,东夷水师放在东夷大都督之侧。”

胡彦立即补上。

“将赤帝娘娘写在千金柱旁,将青帝爷写在东夷大都督旁,将黑帝爷分别写在张行与黑水大司命身侧,将白帝爷写在英国公之侧。”曹林言语冰冷。“将三辉写在冲和道士一侧。”

胡彦几乎一个趔趄。

辛苦补充完毕以后,曹林继续端详,然后忽然上前,将最薄弱的李洪、李定、李澄那一撮纸条撕下,扔到了地上,然后是司马化达,接着是东夷大都督与南岭圣母老夫人,外加黑水大司命……一起落地的,还有禁军、荡魔卫、东夷水师之类的共钩纸条。

又过了一会,冲和道长的名字也被扯下,这个名字太单薄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很快,曹中丞身前,就只剩下四大撮纸条名单了,分别是英国公、张行、千金柱、南坡夫子……犹豫了片刻,曹林忽然将南坡夫子那一堆纸条与英国公那一堆纸条的绳钩给钩在了一起,这样就只剩下三摞纸条了。

胡彦目瞪口呆。

接着,曹林思索许久,乃是一边将张行那里的一堆纸条给一张张取下扔掉,一边稍作感慨:“张三郎万般都好,却没有一个大宗师为他搏命,而且他的什么黜龙帮太杂了,凭什么能让这些人汇集在一起听他的话?”

胡彦没有吭声,只是注意到,前面的绳钩上,只剩两堆纸条了。

一个是真火教前教主,普遍性认为千金柱成塔的老教主;另一个,正是莫名与南坡老夫子勾搭在一起的英国公白横秋。

这个时候,曹林转向了胡彦,就在雨水中向这个老下属透露了自己的本意:“如果大魏真要倾颓,我断不许自己只无能为力来做观看,所幸还有一身修为稍可行动,那就按照这个顺序,拼了命的捆缚着其中要害之人做依次处置。”

说着,曹中丞撕掉了写着千金柱那一大摞纸条,一时间只剩下英国公白横秋的纸条尚在塔内迎风飘扬。

雨水不断,胡彦只觉得汗流浃背。

(本章完)

第381章 四野行(15)

九月下旬开始,雨水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一层一层的,偶做间隔的洗涮着整个天地。

这个时候,将陵城渐渐有传闻出来,说是黜龙帮首席张行张三郎似乎最近心情不是太好,或者已经不是传闻了,而是上上下下公认的事实。

说实话,这事影响不大好,据说将陵仓城内外和参与军营培训的中高层都有些不安,尤其是这个秋后外界风起云涌,所谓多事之秋,莫过于此。

这一日,又有五个营的准备将结束了培训,他们按照比例分别留在将陵或者归营,趁此时机,城外的酒楼理所当然的再度热闹了起来。

“为啥呢?”牛马营对面的一栋酒楼上,翟谦大为不解。“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

“是为军阵没搞起来生气吧?”牛达脱口而对。“三哥对这个一直不爽利。”

“这倒没必要。”徐师仁无奈道。“这种事情,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咱们确实实力不足,而且准备将和军官培训总是没错的,也是成了的,何必为此气馁这么久?”

“那肯定不是为这个了,首席倒不至于在这种既成定局的事情上计较不停。”徐世英忽然开口。“也肯定不是你们想说不敢说的河南的事情,淮西进取了半个颍川、济阴行台多了个梁郡算什么?一郡之地,不足以更改大局,况且济阴那里也就是如此了,再往里荥阳根本动不得……真正的前途还是在河北……首席不也正式下达了文书,让济阴行台加督梁郡吗,半点都没犹豫的?”

在座的多是河南籍大将,闻言多松了口气。

毕竟,李枢跟张行之间的矛盾,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永远最敏感,也是最无法逃避的问题。以前的时候是两者对立不必多言,现在张行当上了首席也没有使得问题彻底消失,这是因为张首席从战略选择了河北,而东境那里,尤其是东境西部三郡是主要将领的老家与大后方,心理上依然重要。而且,如今梁郡的易帜,对他们而言也是非常有益的,因为这使得他们大多数人的家乡获得了一层保护。

要是为这个引发了相关的内部问题,那才是让人头疼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翟谦认真追问了下去。“徐大郎,你既知道的多,便干脆一些。”

“我倒是觉得,是跟程大郎娶崔氏女这件事关联大一些。”徐世英认真做答。

“不至于吧?”王叔勇微微蹙额。“三哥素来没有干涉下属婚姻的意思,你姐姐嫁了雄天王,不还是他撮合的?还是说,三哥是嫌弃程大郎先斩后奏,或者走了房氏兄弟的路子?”

“应该是嫌恶稍得势就攀高门的习气。”徐世英瞥了对方一眼,稍作补充道。

“首席不也是娶的白氏女?”翟谦闻言更是觉得荒唐。

“所以首席没有干涉,只是自家生气。”徐世英随口答道。“说到底,是觉得程大郎这些年私大于公,心思多,却都没有在正事上,偏偏这厮滑的跟泥鳅一般,又不好发作,甚至因为修为、经验在那里,营中用心也的确用了三分,连降职调任都不好办……而且肯定也有担心其他人会被程大郎带着混起来日子。毕竟,这才哪到哪?真正的硬仗,肯定是跟关陇、晋地那帮人对上的,自家先耽于醇酒妇人、生意庄户,凭什么打的赢?”

众人恍然,继而释然起来,乃是个个出言,都嘲讽起程大郎没志气起来。

不过,牛达微微皱眉,此时复来询问:“就没有嫌弃领兵的河南大头领跟河北世族联姻,尾大不掉的意思?”

酒楼里陡然一肃。

“必然有。”徐世英看了牛达一眼,继续轻松来言。“若是一下子再来两三个这般的,首席必然要发怒的……但发怒归发怒实际上,按照首席的习惯,对这种事情反而会越过去这一层,只看个人。”

“什么意思?”牛达稍显不解。

“就是说……所谓尾大不掉从来没少过,从黜龙帮建起来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就已经是最大的麻烦了。而首席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化虚为实,所谓对策,最起码是对付咱们这些人的对策,从来都没有一打一大片的意思。”徐世英言语随意。“最常见的三个对策……第一个唤做拉人头,就是不停扩大地盘、扩充黜龙帮实力,拉拢新的人物进来,平摊单个领兵大头领头领的权威跟重要性;第二个唤作建制度,拿光明正大的话来讲,然后做光明正大的整编,立光明正大的规矩,要伱来守规矩;第三个,就是针对个人……看你好坏,或恩义拉拢,或威刑压制,总之是让你一个个的人服服帖帖,而什么团团伙伙不都是人?只要领头的人老实服帖了,万事就迎刃而解了。”

一直没吭声的王叔勇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失笑,却没有开口。

倒是牛达,混不在意:“如此说来,三哥还是对徐大郎最上心,可见徐大郎是咱们中最厉害的一个。”

几人差点憋不住笑,而徐世英只冷哼一声,并不再言语。

倒是翟谦,稍顷复又来问:“若是这般,要不要稍作提醒,让程大郎缓着点?”

“老翟想做好人自去做。”牛达连忙摇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而且,若是按照徐大郎言语,三哥要么是阳谋公法,要么是个人就事论事,咱们提醒个什么?他若真败亡了,也是他自个惹出了事。”

几人纷纷颔首。

“话不能这么说。”翟谦不以为然道。“谁一开始就是像徐大郎这般聪明的?便是像徐大郎这般聪明,不也在私兵上迷了眼睛吗?这些话,从首席那里明显不好说,那咱们告诉程大郎,提个醒,他稍收敛些,恐怕将来就不是一个下场了……便是徐大郎,事到如今,你也少赌些气,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着不成?人家都说你以前说话漂亮,现在办事牢靠,可既说话漂漂亮亮的,也办事牢牢靠靠的,难道不好吗?”

徐世英欲言又止,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被这个粗人给嘲讽了,而且其他人还纷纷颔首……好像人人都可以讽刺一般?偏偏你也不好计较……因为他一清二楚,自家自从来到河北后确实心态失衡,许久没有调解过来,再不像之前那班般城府过人,其实也算是另类的自暴自弃。

就这样,又说了一会,翟谦兀自先下去,冒着小雨准备走了,说是要回去请文书帮忙给程大郎写封信。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愿意随翟谦一起去寻程知理。

然而,翟谦走下楼去,二楼的人看的清楚,对面牛马营里也忽然走出来一队人来,双方迎面撞上,居然是翟谦主动在雨水中拱手问好。

却正是张行张首席和窦立德、曹夕夫妇一伙子人,似乎是刚视察完牛马营回来。

修为在身,双方领头的几个都不打伞,就在细雨中交谈,然后翟谦往楼上一指,楼上几人也都尴尬,便要一起下去。

孰料,张行只是远远一拱手,便头也不回直接转向城内去了,反倒是窦立德,反复往这边看了许多眼。

这使得几人愈发尴尬——嘴上说光明正大,送牛达归驻地,可他们自家谁不晓得这般私下聚会的敏感性?今日被撞到,窦立德那帮子人必然多想倒无妨,可万一被张首席给记住了,平时不说,哪天发作了挂出来,算谁的?

且不提这些人一时尴尬,只说张行那边匆匆折回将陵城,也是有缘故的,这些日子,他为这个破破烂烂的黜龙帮操碎了心。

穿过雨幕,进入仓城,仓城地面上的青砖早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张首席直接进了最大的公房,而陈斌、崔肃臣、谢鸣鹤、马围、阎庆几人正在此处等待。

加上跟来的窦立德、曹夕,基本上日常的庶务总管分管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讲?”张行一进屋就来问。

“是这样的,首席,有个方案,我们私下讨论了一下,觉得可行。”等待着张行的陈斌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首席,然后目光扫过跟进来的窦立德夫妇,方才缓缓言道。“眼下帮内似乎有些骚动,如果能推行这个方略,或许能短时间内安定人心……而且,也是迟早要做的,少不了的。”

“什么意思?”张行略显诧异。“什么叫帮内有些骚动?”

“就是因为外面局势,帮内上下有些不安。”谢鸣鹤抢先来答。“四面都在打仗,不打仗的也在搞阴谋诡计,搞得最近上上下下都坐不住……军士、农民、商人们担心会打仗,军官们和一些头领们撺掇着要打仗,还有些人趁机私下联络,或是接亲或是叙旧,好像在预备什么一样……就连首席你,不也整日板着脸忧心忡忡吗?”

张行卡了一下,意外的没有反驳:“那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我们觉得可以增加一些官职。”陈斌接过话来,认真以对。

张首席瞬间恍然:“增设职位,给一些人升官分权,让他们安分下来?”

“是这个道理,但这个事情的关键在于增设职位合理不合理……”陈斌继续来言。“首席,你不觉得渤海郡太大了吗?”

张行愈发恍然。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自从所谓前唐因为土地兼并、豪强并起,宦官外戚专权、世族横行导致全方位崩溃后,便进入了大混乱的分裂时期,这期间,南北各处政权风起云涌,地盘或大或小,国祚或长或短。

这其中,可能总体制度、律法、文明还有传承的路线,但是,行政划分上却毫无疑问是一摊烂污。

便是大周、大魏尝试过数次更正,也都没拨回来。

比如说眼下,有的总管州大如登州,本就是三个传统中等郡合成的,如幽州更是恐怖,河间、渤海这种大郡也有些吓人,而有的州郡,譬如在燕山北侧跟毒漠南侧的,却只小的过分。

天下号称四百州郡,大魏占据了三百,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确实有这个现象。

回到眼下,相比较于东境除去登州以外的几个郡,规模适中,历史渊源长久,眼下的渤海、河间、信都等多个州郡,其实是消灭东齐后,面对东齐那宛若“东夷五十州”的行政界限,给强行复古组合的,并不匹配现实状况。

“主要是渤海太大了。”崔肃臣难得开口。“民政文书、行政条令,往往回复的都慢,比东境几个州郡都差一层,确实没必要留这么大。”

张行点点头,心下了然。

这肯定不只是渤海本身过大的问题,也有太守郑挺的水平问题,这厮作为当年建帮时第一批文官,能在所有人中被挤到最后担任这个太守,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而崔肃臣是素来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的,陈斌能将他拉出来,就更说明问题了。

“那渤海怎么分呢?难道要一分为二?”一念至此,张行不免好奇。

“那倒不至于。”陈斌正色道。“我们的粗浅方案是将渤海马脸河以南数县与登州北部,外加齐郡一个县合并为一州……这个地方,其实就是大河出海口,便是此地百姓,也多是两岸往来的,文化风俗类似,而少有南北差异。”

张行连连点头,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案了,面积什么的也合适。

“只有这个准备吗?”张行继续来问。“分割一个郡来,便能安抚人心。”

“还有一个,是崔分管的意思,他说自己总揽机要文书,实际上是管着多份工作,别的倒也罢了,民部、刑部,这两条总是该分开,术有专攻的,应该引出来一个,交与他人专责。”

张行点点头,这也是无话可说的。

实际上,别的倒也罢了,所谓官僚机构的进展,无外乎就是专业化和官本位化,只要往这个方向走,那大略就是没问题的。何况,这都不算是改革,因为大魏已经有三省六部的雏形,也有了府兵制往募兵制的过度尝试,而黜龙帮一开始本身也是仿照着这个走的……只是地盘小,军务优先,使得一些东西没必要太早摆出来罢了。

现在摆出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军事上增加准备将一层;地方行政上加一个郡;行台这里加一个民部分管……”张行计算了一下。“倒不是不行,应该能让内部的人心稍得安抚,实际上,我倒是觉得,分管没必要局限住,只要是专业的、有用的,都可以设置,比如说我们很大的一个问题在于徭役,因为需要随军民夫跟地方水利维护,这个也是可以单独立出来的……不过,暂时不说这个,这个民部分管和这个太守,你们有人选吗?”

一直没吭声的窦立德陡然醒悟,这才是这些人搞突然袭击的原委,事情本身没问题,尤其是一个分管还是崔肃臣让出来的,更显得了不起。

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不管是作为事情的发起者,还是所谓行台内里人,总是可以获得这个随后的、顺其自然的追问的。

这才是关键。

但是窦立德没有办法,甚至没法插嘴,不只是因为陈斌搞突然袭击,更是因为他窦立德手上没人,他的小圈子里没有这个级别和资历的头领可以上位。

这是阳谋。

“民部分管的话,颇有几位做得不错的县令,或者干脆问问其余几位郡守愿不愿意来……”陈斌脱口而对。“包括几个归乡的地方官,也都是无妨的。”

张行脑中闪过一人,立即点头:“我先问过一人,他若是不同意,再按照这个想法挑人……新郡郡守呢?”

“程大郎如何?”陈斌图穷匕见。

张行当即失笑——这些人是见他这些天面色不佳,然后估计是从猜到或者从阎庆那里问到了某种可能性,所以在这里等着呢。

而窦立德此时也瞬间恍然,却也上前一步,表达了支持:“我觉得程大郎挺合适,他为人老成,对民事政务都在行……便是首席觉得他不好在本家那里担任郡守,让他跟平原或者济北哪里互换一下又如何?”

张行回头看了眼刚刚跟自己视察了牛马营的窦立德,那里因为下雨而流失牲畜粪便、草料受潮,这种事情报上来,陈斌这些人不是不懂它的重要性,但基本上不会亲自去视察的,但是窦立德夫妇却是可以跟自己一起去粪堆旁看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吃苦耐劳,算是帮内少的敢去沉底的人,却也有他的私心。

甚至,窦立德几乎算是这些人中私心最大,或者说是最不擅长遮掩的一个了。

刚刚这厮一直不说话,是因为那两个职位他够不着,而现在他说话,是因为程大郎一旦出任地方,程大郎的营头就会空出来,就会有头领能升大头领,也会有人能晋升头领领兵,他的小团队能在这里面吃上一口。

这点心思,瞒得过谁?

不过,他不准备因为这个就起什么逆反心理,因为这些人多少是做事的,多少是一边干正事一边顺手考虑私心的,与之相比,程大郎的做派越来越让他张首席不满加深。

张行不信如程知理这种精细人会没察觉到自己的不满——之前自己鼓动所有人去祝贺,然后等到程知理真的结婚了,却既无礼物也不登门。

结果一直到现在,也不见对方有什么主动表态。

确实需要给这厮,也是给帮内上下一个明确警告了。

“原则上可行。”张行点点头,然后看向窦立德。“但要先问问程大郎本人的意思才好。”

众人如释重负,可能心底还有一点“弹冠相庆”的感觉,却也不好说了。

而张行应许这个方案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先是给远在济阴的“资历护法张大宣”写了一封信,诚恳邀请对方担任自己的民部分管,然后犹豫了一下,复又写了一封比较意外的信,却居然是写给邺城李清臣的,乃是一封诚恳的劝降信。

这封信,本来写或者不写都是无妨的,但考虑到之前拜托了李定给秦二转讯,然后又让谢鸣鹤给那个算卦的转讯,却是忽然意识到,李清臣现在在河北算是孤影只形了。

而且,他这里确实是用人之际,也相信李十二这种人,一旦脑子转过来,还是比较得用的。

写完信,着贾闰士进来安排人送出去,张首席却又看着窗外细雨,莫名想起了许多故人,也不晓得这个多事之秋里,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人都在何处了。

正想着呢,外面秋雨再度大了起来,雨声哗啦,瞬间惊醒了他。

张行不禁一声叹气,喊了一个侍卫:“去请窦大头领与曹头领。”

须臾片刻,本就在仓城的窦氏夫妇一起抵达。

“如果继续下雨,会不会闹出水灾来?”张行认真来问。

“不好说。”窦立德有些不安,然后看向自家夫人。

“内涝总是有的,但庄稼都收了,就无妨……若是担心大的水灾,那只有清漳水可能会出事,而清漳水的事情,得去看高鸡泊的水位。”曹夕对答如流。“那里是沿途唯一没有堤岸的。”

“那我现在就去一趟吧!”张行站起身来。“这事不弄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你们夫妇就不用陪我了,到地方我找本地人问就好。”

窦、曹二人到底是无话可说。

不过,就在二人随张行出来的时候,窦立德忍不住来问:“首席,这些日子上下都说首席脸色不好,竟然是因为担心下雨吗?”

“旱灾之后秋日又雨,如何敢怠慢?”张行无奈相对。“不过,烦心事太多,十成这事能占三五成就不错了。”

果然如此,窦立德心中怅然若失。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最擅长的仁义在这位首席面前常常有一种甘拜下风的感觉,可再次遇到,还是不免沮丧。

闲话少说,张行当日与贾闰士等数十骑出发,晚间在长河休息了一夜,翌日又得巡骑护送,中午之前便抵达了高鸡泊的屯田点,果然见到高鸡泊水涨,原本在夏日见到过一次的斑驳沼泽早已经连成一片。

不过,本地老农给的答案倒是让人稍微安心——虽然水涨,但远没到闹洪灾的那个份上,只要接下来雨水不发疯就行。

这主要是因为周边的水利沟渠在夏日时为救旱灾做过一次及时清理,所以疏通妥当。

张行稍微放下心来,便欲离开,而就在这时,有一人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是偶遇,是闻得他在此处,刚刚抵达,便追索过来。

“雄天王……何事如此急促,居然扔下那王臣廓匆匆折返?”张行不免诧异。

“大概得七八日前的消息了,巫族大举入侵,中部、东部,联兵近三十万众,陈凌那些人十个里八个降了,正往关中而去。”来人正是之前去代郡、恒山的雄伯南。“事关重大,我直接从代郡回来的……也不晓得这一回曹林会不会出动。”

细雨中,周围侍从、巡骑,早已经惊骇失色,就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窦小娘也明显有些不安。

但张行张首席居然真的是面不改色:“总得来……说实话,来的算晚了,这说明他们内部还是没有掰扯清楚。”

见对方如此反应,雄伯南反而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

“对了,恒山、代郡山地多,你从那里来,可见到有多少山洪暴发吗?”张行正色来问。

“有……”雄伯南想了一想,还挺多。“秋日雨水明显多了,而且因为天旱,河道都不干净,沟渠堵塞的很多,所以山洪格外多,还有市镇被冲垮的消息。”

张行终于色变,他比较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然灾害已经发生了,只是黜龙帮坚持维护水利的努力使得自家境内没有那么明显罢了,而自然灾害的影响其实并不比兵祸小,如果两者叠加,再加上今年的歉收,很可能会引发真正的全局总崩溃。

这样的话,他辛辛苦苦维持的所谓“河北秩序”,很可能会付之东流。

当然,那是往坏了想,往好了想,黜龙帮作为唯一一家还在乱世中坚持清理维护水利的一家,只要狠下心来,似乎会有那么一点优势也说不定。

不管如何,张首席一时心乱如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