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第399章 钦命

第399章 钦命

弘治皇帝激动起来。

有消息了……

现在那里道路隔绝,百姓们已经颠沛流离,原先的县城和村落,早已面目全非,谁也不知人都流窜去了何处,因而,想要最快的速度得到消息,何其难也。

现在有了消息,已大大的出乎了弘治皇帝的意料。

弘治皇帝道:“念。”

“臣获知地崩之后,灵丘县典吏飞书奏报,灵丘县自地崩之后,惨绝人寰,倒塌房屋数千栋,死伤不计其数,地崩余波三日不绝,山体滑落,河堤皆溃,灵丘军民,陷于水火,若无救援,只恐天灾而酿其人伦之祸。其典吏又报,灵丘县巨寇胡开山,早年便列为钦犯,官府屡屡围剿,反被其诛杀,此贼凶残,据闻身长一丈,虎背熊腰,百人不可敌。而今,此贼趁势,纠集数千乱民,纵横灵丘,灾区军民百姓,死亡且在眼前,恳请陛下……定夺。”

“……”

灾区的惨状,弘治皇帝听得心里像是顶着一块大石,如鲠在喉一般。

而真正让他色变的,却是乱贼胡开山。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乃是东厂督主,会意了弘治皇帝的眼神,便连忙道:“此人,奴婢有一些印象,此人确实厉害,曾单枪匹马袭击粮队,杀散了数十个守兵,抢掠财物,大同都司曾围剿过,只可惜……”

啪!

只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就已大怒。

“区区一个贼子,大同都司也剿不灭吗?”

“这……”萧敬哭笑不得地道:“他隐匿深山……”

弘治皇帝冷笑道:“可现在,趁着大灾,他出来害人了,又裹挟了数千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会酿成何其大的人祸?有没有想过,太子、方继藩和西山书院的生员们在那里,一旦遭遇了这些恶寇的袭击,又会如何?”

萧敬便皇城惶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亲去…灵丘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将太子殿下找回来。”

弘治皇帝怒道:“朕也恨不得去,朕留在这紫禁城里,寝食难安,若非是朕是天子,朕现在已在灵丘县了。传旨:灵丘县大灾,调拨京营骁骑五千人,至灵丘县左近,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入灾区,要入之前,需谨慎,万万不可,因为贸然进入,反而使官军成为累赘,县里山路隔绝,没有足够的粮,这些人进去,也是无用,只能作为接应了。”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却是叹了口气:“再命内阁大学士谢迁为首,点选一些人,亲赴灵丘县,想办法入灾区吧,朕总觉得,一群孩子跑去了那儿,不放心,有谢卿家在,若是能寻到他们,就好办一些了。”

弘治皇帝此时可谓是心急如焚,眼下什么都已顾不上了,朝廷虽也有命官赴灾区的先例,可一般都是朝中的侍郎或是都察院的科道御史,似今日这般的规格,却是罕见。

…………

谢迁领了君命,倒是令不少人为他担心起来!

灵丘县的情况还不明,这个时候贸然进去,极有可能发生许多不测的事,不敢说九死一生,可有性命之危,却也是肯定的。

谢迁倒还算淡然,他更忧心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全问题,灵丘县里有太子,有西山书院上下这么多生员,哪一个都是关系不浅啊。

何况,依着现在的情势来看,若是对灵丘县的赈济不及时,匪患将会加剧,灵丘县的隔壁就是北直隶啊,若是出现了数千上万的乱匪肆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他深知自己的担子很重。

陛下让自己这个内阁大学士入灵丘县,也是情有可原,除了像自己这般的宰辅,又谁有本事能迅速稳住灾区的情势?

这满朝文武,谢迁也绝不是看轻谁,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多。

只是对于点选入灾区的人选,却令谢迁犯了难,这一次,要去灾区的人,居然出奇的很踊跃,翰林大学士沈文便是第一个求告上门的,他非要去不可,用他的话来说,死都要死在灵丘。

其他官员,也是不少,居然争先恐后。

谢迁哭笑不得,时间紧迫,便立即带着人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走的极快,灵丘县与北直隶相隔,不过四百里,放在后世,不过二百公里而已。

再加上属官们,一个个心急如焚,不停的催促,谢迁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一票人给绑架了!

以沈文为首的这些人,满心就是催促着快走!累了,自然要歇一歇的,就算抬轿子的轿夫们不累,这马也累得够呛了啊。可是不成,非要走……

沈文大义凛然道:“谢公,灾情紧急啊,太子殿下至今没有下落,百姓置身水火之中,我等岂能耽搁得起?”

其他人亦是纷纷道:“是啊,是啊,殿下安危,关系重大啊。”

“谢公,迟了一步,恐酿大祸。”

谢迁一脸发懵,他素来擅长辩论,现在却被一群人围攻,个个满口大义,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些几乎想要死的轿夫,最后认怂了。

大家都说谢迁脾气暴躁,得理不饶人,可谢迁也不傻,这些牵挂着儿子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人多。

谢迁便道:“那就先步行一段时间,让人马歇一歇。”

“好,步行!”沈文居然不觉得为难。

于是一行人沿着崎岖山路,只用了四五天时间,便已进入了灵丘县内。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支自西山而来的运粮队伍。

这就轻松许多了,谢迁想打听一下山里的情况,不过这支粮队的民夫也是初来乍到,只有一个带队的人,说了些只言片语。

在文及山贼的情况时,那人却是道:“没听说过有什么贼啊。”

“……”到此,谢迁觉得跟这种人,没有沟通的必要了,什么有用的情报都得不到,还聊个什么。

于是一群人继续翻山越岭,半途上看着许多村落直接被移为了平地,这触目惊心的惨景,令他们心里不免发寒。

沈文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腰疼得厉害,脚底也磨破了皮,一瘸一拐的,他眼睛红了。

可他的心里却只是在想,沈傲也是从这里入山的吧。

傲儿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再看那些自山下摔下来的乱石,沈文的心里更觉得瘆人了,现在的地势看起来好了许多,可当初沈傲他们进入灾区的时候,这山上掉下这么些个东西来,岂不是要将人砸成肉饼啊。

不会出事了吧?

越想越是害怕,沈文打了个哆嗦,心生恐惧起来。

于是再顾不上疼痛,继续蹒跚而行。

一群朝廷命官们进入了山区,也乘不得轿子,一个个的叫苦连天,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啊。

可他们还是继续坚持,必须走下去。

谢迁想停留,又担心有贼人,他是宰辅,此番匆忙进灾区,实在是狼狈,许多仪仗沿途都舍弃了,本来有开道的铜锣,钦命的牌子,八抬大轿……

可现在回头一看,身后全是一群在泥地里打了滚,衣衫褴褛,个个狼狈不堪的老家伙。

老家伙们偏偏不敢停,觉悟还特别的高,有人崴了脚,走不动了,朝众人挥手:“你们去,万千百姓,生死就在眼前,不用管顾老夫,你们自管去,老夫留在此,给我留点干粮,让一个差役在此陪着也就是了,诶哟哟,不疼,不必上药,这里也没大夫,不必花费人力物力送老夫回去,我等是来救灾,是来安民的,诸公,他们就拜托给你们了。去吧,去吧……”

谢迁的心情,又是想死。

作为内阁大学士,他的年龄比这些年过三旬、四旬的官员们要大多了,你们扛得住,老夫扛不住啊,他被人搀扶着,翻过了一座山,在看到远处,依旧是延绵至群峦迭起的山道,他咬了咬牙,压着手道:“不成了,不成了,真不成了,得歇一歇,歇一歇……”

“谢公……”沈文就在他的身后,他红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谢迁,甚至声音都透着点凄凉的味道。

“……”谢迁什么话都不说了,身为宰辅,就该作为表率啊。

所以……还能说啥。

走吧!

谢迁并非不是爱民之人,只贪图自己个人的享受。

只是……他是人啊,还是个老人,是血肉之躯,行将就木,一脚踏进棺材里,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多苦的人啊。

他恨不得自己的脚也崴了。

可是……他也深知,就算脚崴了,只怕也躲不掉的,走吧,走吧,索性就死在这里。

于是他咬着牙,继续在搀扶之下,拖着抖动的小腿肚子,蹒跚前行。

这一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满目疮痍,被地崩大肆毁坏的痕迹,且那山林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谢迁提心吊胆,他也不能确定,这里的贼人是否就藏匿在附近,随时要冲出来,将他们这群疲惫不堪的人杀个干净。

可其他的人却似乎满不在乎般,继续往前,一个个的眼眸里带着急促和盼望。

(本章完)

第400章 大治之世

因为来的太急,很多东西其实没有准备得太妥当,所以到了夜里,只能让随扈们搭一个简单的棚子!

于是一窝蜂的人,便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挤在这棚子里。

这类似于窝棚的地方,连干草都没有垫,谢迁也是服了,自己堂堂宰辅啊,这地方既没有驿站,连轿子都进不来,车是休想的,足以把人颠散架了,至于马,倒是有,可在这崎岖之路上,人们亲眼看到一匹马在不慎之下,摔进了沟里,瘸了腿之后,大家便再不敢碰马了。

这小小的一个窝棚里,十几个大小官员。

谢迁的地位最尊贵,为了表示对谢迁的敬意,官职低的,尽力的睡在窝棚口一点,而如沈文这样的,则夹在中间,谢迁在最里,这是他最后一丁点的特权了。

谢迁心里感慨,进了这里,仿佛一切的秩序和官家的痕迹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自己堂堂宰辅,和难民又有什么分别?

还是陛下急了啊,若是不急,也不至让自己这个内阁大学士亲自来。

夜里的呼噜声,听得让人烦躁,可是上官的威严可以让人清醒时住口,却是不能让人睡着了不许打呼噜的。

谢迁也只有忍耐。

明月当空,偶尔听到点低泣声,谢迁也不知是谁在哭,懒得问,也不想计较了。

他深知这些老男人们,别看白日里说什么家国天下,到了夜里,照例也会想自己那可能正置身在危难之中的儿子,到了伤心处,也会哭。

哭是人类的本能,黑暗中的低泣,也令谢迁有些郁闷!

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睡了,可估摸着也没睡多久,便被人摇醒了,然后谢迁看到了沈文这张令人讨厌的脸!

沈文对着他笑。

谢迁却笑不出,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还早,才曙光初露而已,自己至多只睡了两个时辰,身上依旧一身的疲惫,他真心不想理沈文这个家伙。

看着谢迁又闭上了眼睛,沈文却是坚持不懈的又用手摇了摇谢迁,小心翼翼道:“谢公。”

谢迁便瞪着沈文。

沈文却无惧于这双带着威严的眼睛,目光炯炯地道:“要赶路了。”

“还早!”谢迁觉得自己的眼皮子都在打架。

“百姓们还在水火之中啊。”沈文很是语气激昂地道。

谢迁抬眸,然后他发现,其实不只是沈文,一窝棚十几个人,竟个个用带着别有意味的目光看着自己,一眨一眨的,像草原里的狼。

“是啊,水火之中啊……”

“我…”

好吧,能言善辩的谢迁,再一次发现自己对他们一丁点办法都没有,这些人就像失去了狼崽子的母狼,已经开始无视官场的规则了。

“哎……动身吧。”谢迁无可奈何的喟然长叹,他发现森严的等级已经无济于事了:“老夫先洗漱。”

“别洗漱了,百姓们……”窝棚里,一个来自于户部的官员道。

“……”谢迁是个很讲究的人,他出自江南大族,顿时火起了,气恼地道:“老夫自记事起,便爱洁身,岂有不洗漱之礼。”

“好好好,谢公,快洗漱。”

大家还是妥协了,毕竟是宰辅,余威还是有的。

谢迁出了窝棚,有人给他递来了鬃毛的木刷子,又给他递来了水,他接过,然后看到十几个人又围拢着他,一个个可怜巴巴的盯着他,不做声。

“……”谢迁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心情了,最后无奈地叹道:“走吧,走吧。”

众人脸上带着欣慰之色,目光之中,对谢迁满是赞赏。

谢迁再一次的……想死。

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好歹也是堂堂的宰辅,睡没睡好,肚子又觉得有些饿。

老夫……还是老年人啊。

可是……一边走,一边吃着干粮,巍巍颤颤的,虽有人搀扶,却也实在经受不住。

到了正午时,谢迁终于支撑不住了,他要求睡一觉。

众人便围着他,捋须的捋须,瞪眼的瞪眼,沈文已累得气喘吁吁,不过他依旧不肯停,气咻咻的道:“谢公,百姓们……”

谢迁也是怒了:“百姓们在水火之中,老夫也置身于水深火热!”

“可是你看看,这一路来,可有人烟?昨日,谢公是亲眼看到一只野犬叼着人的胳膊走的,河面上,谢公难道没看到浮尸?谢公难道没看到这么多的房屋倒塌?没看到这里十里无人,谢公啊,这里还有数不尽的盗贼,这些盗贼都是丧尽天良的啊,他们定是杀人不眨眼,何其的凶残,胡开山的大名,谢公没有听说,可大理寺的刘少卿可是听说过的。刘少卿,你来说。”

一个时五旬的官员便立即焦灼地站了出来:“谢公,那胡开山是百人敌,勇不可当啊,多少次对他的围剿,都是铩羽而归,谢公……”

好吧,谢迁再次服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转过了一个山坳时,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远处是什么?

谢迁一呆。

这一路走来,过了一个山坳,还是山。

还是该死的荒山野岭,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乱流,偶尔看到几具无名的尸首。

可是眼前,他们居然发现了……

集镇吗?

不,不像是集镇,却像一个营地。

一个大规模的营地。

在这里,竟是人声鼎沸,在这里,乱石早就被人清理干净了,远处是河流,河流明显有决堤的痕迹,可很快被人堵住。

在这里,淤泥已被清理。

仔细观察,便发现这附近的树木遭到了砍伐,在这平地上,搭起了一个个屋子,这木屋里,在这正午的时候,居然升腾起了许多的炊烟。

那炊烟带着丝丝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谢迁饿了。

他一脸懵逼,脑子里生出一个疑惑,到底……谁才是灾民?怎么感觉自己方才是灾民哪。

回头看看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这些人……更像是逃难来的。

“是不是贼窝?”有人脸色惊惧地道。

“不像,贼人窝应当不至于如此祥和吧。”

“走,上前去。”谢迁顿了顿,最后咬咬牙下了决定,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回头路吗?

千辛万苦的赶过来,身后的这些人无论如何都定要找到自己的儿子的,而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太子殿下。

于是他率先跨步上前,后头的官员们则一个个的伸长着脖子。

他们努力的东张西望,恨不得遇到人,而后逢人便问,看到我儿子吗?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灾难的痕迹。

甚至,他们在营地外,还看到一群孩子喜滋滋的在玩乐。

他们对于来此的不速之客,也没有丝毫的警惕,自顾着玩自己的。

谢迁心里便感觉缓缓的舒了口气,这说明,这附近还没有出现贼寇。

再往里,居然看到了一口井,这井不知是何时打的,一群妇人正在这里提水。

他们也只看了谢迁一眼,便各自做自己的事了。

似乎也是将他们当做逃难的难民了。

谢迁忍不住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来时确实是簇新的官服,还是大红的钦赐斗牛服,上头有团龙的图案,下头是官靴,乌纱帽来时也戴着的,不过因为山上枝桠多,只好收起来了,翅帽确实不适合在山里戴着啊。

至于钦赐斗牛服,也早已污秽不堪,上头的团龙纹理早已不可辨认了,大袖子也不知何时被割破了,看着……确实没有一点官样,完全就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身后的沈文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像是去泥浆里泡过了几天,面上俱都是灰头土脸,平时保养的极好的胡须美髯,而今都一坨坨的黏在一起。

有些尴尬啊。

谢迁咳嗽一声,看来……这里还是大明治下之民,却不知是不是本地的地方官有了善政,居然在这里开辟出了一个世外桃源,此人……竟有这等本事。

我大明,真是藏龙卧虎啊……

谢迁心里震撼不已,便连他都觉得在这个关头,自己也无法在地崩之后迅速的建立秩序,快速的重建居所,安抚人心的同时,对人救助。

谢迁毕竟是宰辅,是真正见过世面的。

他不是那种只有一张嘴的清流,横竖都能在你身上挑出点刺来,正因为是干过实事,方才知道,在地方上想要办成一件事,何其难也,就算只是修一条路、搭一条桥,都需花费无数的心力,何况是如此呢?

佩服啊!

谢迁激动了,一下子振奋起来。

他快步上前,见一个汉子提着竹框子迎面而来,他将人拦住:“敢问……”

谢迁对人已经很客气了。可那汉子却是乐了,很是热情地道:“逃难来的吧,来这里就对了,现在到处都在附近的乡里搜索呢,四乡八里的人,大抵都在此了,没想到还有你们这些漏网之鱼,诶,天可怜见,上天不仁啊,一定很饿了是不是?那儿在放粮,放心,都别怕,来了这儿,有恩公们在,你们……便是算活下来了。”

说着,这汉子手指着远处一个棚子:“先去填填肚子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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