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林泰来是纸老虎

在扬州城里,直通运河大码头的新城区东关街是全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

而东关街上的会珍楼则是扬州城最奢华的酒楼,这里足足三层高的楼阁也是东关街的最高建筑。

今天以昂贵著称的会珍楼被包了场,五家西商大朝奉联合在会珍楼大摆宴席,答谢舍己救人的汪庆汪员外。

如果不是汪员外向林某人献出了女儿和家产,只怕他们几个大朝奉还被关押在水次仓,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

这种义举,只在古书上见到过,值得用最盛大的排场来感谢。

在今天的会珍楼,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是草里钻的,各种水陆奇珍不要钱一样的上桌。

汪员外坐在三楼主座上,所见都是最灿烂的笑脸,所闻都是无底线的吹捧和褒美。

原先算是商业对头的西商朝奉们,今日在自己面前无不是恭恭敬敬。

对此汪员外不得不承认,林泰来真踏马的是个天才。

献女求荣这种事,本该是被戳脊梁骨,被人各种耻笑,成为全城茶余饭后的段子。

但现在同样还是献女行为,经过林大官人的指导和包装,自己就成了义薄云天的英雄人物。

享受着无上的荣光,汪员外感觉自己正在走上人生巅峰。

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风光。

汪员外不禁想道,如果眼前这风光不是林泰来强行送给的,而是自己拼搏奋斗而来的,那就更好了.

但汪员外刚生出这个念头,身边一个生面孔,别人只以为是汪员外随从的人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声突如其来的咳嗽,充满了来自苏州的腔调,让汪员外从不该有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再次叹口气后,汪员外不得不开始营业,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汪员外的一举一动都是焦点,他站起来后,别人就停止了交谈,齐齐注视着汪员外。

汪员外高声说:“我今天与诸君共聚一堂,其实还有件事情,望诸君卖我汪庆一个面子。”

今天能坐在三楼的,都是扬州商界的一线人物,尤其是西商前二十的人家,基本都到了。

随即就看到汪员外挥了挥手,便有仆役引着一个中年朝奉,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

这中年朝奉不是别人,正是徽商领袖、扬州城理论上最大的盐商郑之彦。

此时郑员外脸色很难看,他根本不想来这里,但又不得不来。

而席间的西商看到郑之彦,也有很多人脸色不好看。

前些日子,郑之彦单独被放了出来,回家过中秋,而几名西商朝奉继续被关押。

结果被西商势力认为,郑之彦勾结林某人,出卖了商界同道。

然后几家西商联合起来,与郑家展开了持续十来天的高端商战。

比如抢劫对方的盐包,放火烧对方的当铺,埋伏殴打对方的家丁等等。

郑家虽然也有徽州同乡助拳,但这些同乡也是怨声载道,感觉无辜被牵连,同时又觉得郑之彦做事不厚道,导致郑之彦在徽商中的声望大跌。

如今几名西商朝奉都被释放了出来,这场高端商战就更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但碍于面子,双方都不肯先松口服软。

在西商中德高望重的山陕会馆孙总管看到郑之彦,便对汪员外问道:“这是何意?”

汪员外笑道:“先前都是误会,你们和郑老弟闹得不可开交。

但做人经商还是要以和为贵,如今看在我的面子,各自罢兵休战如何?”

孙总管与其他几个西商大朝奉眼神交流过后,点头道:“既然汪员外开了口,我们自然要卖面子。”

汪员外又看向郑之彦,“郑老弟啊,你也别不服气了,到此为止如何?”

郑之彦:“.”

虽然汪员外比自己年纪大,但向来都是小弟角色,他郑之彦才是徽商大哥!

但今天汪员外竟敢一口一个“郑老弟”,实在是不知好歹!

可是形势比人强,郑之彦只能也点头说:“可以,这次就到此为止。”

汪员外“哈哈”一笑,故作豪气的说:“请郑老弟入座,共饮和解酒!”

孙总管笑眯眯的举起了酒杯,很配合汪员外。

但孙总管的儿子孙问益忍无可忍,低声说:“父亲是不是对汪庆太过于恭敬了?毕竟我们是西商,他们是徽商。

而且我总觉得,汪庆和林泰来之间有点可疑,父亲难道就半点疑虑也没有么?”

孙总管面上仍然笑眯眯,但口中对儿子答道:

“即便知道可疑又怎样?如果不装糊涂,我能从水次仓脱身么?

只要还想平安无事的回家,就必须要认下汪庆的这份恩义。”

孙问益又很不服的说:“如果只是为了从水次仓,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委曲求全心思。但现在已经脱险,为何还要捧着汪庆?”

孙总管淡淡的说:“英雄人物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说到这里,孙总管忽然对汪员外说:“那林泰来狼子野心,上次到扬州,侵夺郑氏基业,今次到扬州,又觊觎汪兄弟的家业。

由此可见林泰来贪得无厌之品性,堪为我们扬州商界所有人之大敌,我们都不得不防啊。”

汪员外可能没料到孙总管说起这些,愣了一下后才答话说:“老总管言之有理。”

孙总管叹道:“言之有理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应该怎么做。

汪兄弟也是受害人,难道就不想夺回女儿和家业?”

周围几个西商大朝奉听到了孙总管的话,一起叫道:“老总管说得对,那林泰来实在不是个东西!

汪兄弟如果心有不甘,我等愿意助一臂之力,不能白便宜了林泰来!”

说完了话后,孙总管就紧紧盯着汪员外。

如果汪庆和林泰来是一伙的话,这时候汪庆要么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是含糊其辞的蒙混。

目的就是给激烈的情绪降温,缓和众人对林泰来的敌意,不要再把话题集中在“反林泰来”这个焦点上。

此时汪员外沉吟了片刻,也不知在犹豫什么。

而后他突然拍案大喝道:“诸位都说得对!虽然我被迫出卖了女儿和产业,但我不认为林泰来会就此满足!

正所谓,以地事秦国,犹如抱薪救火!我们面对林泰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能再像郑老弟一样,让出了七千盐引后就心安理得,以为可以不用再担心林泰来,结果这次一样被抓走关押!”

郑之彦:“.”

有人鼓掌说:“汪兄弟说得对!但是这样公开非议林泰来,就不害怕么?毕竟那是一个连巡抚和巡按都敢抓的人!”

汪员外又一次站了起来,振臂高呼说:“我汪庆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产业,已经一无所有!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还害怕什么?

所以我就敢站在这里,为诸君讲公道话,指责几句林泰来又如何?”

汪员外的话慷慨有力,周围席间的人齐齐发出了欢呼声。

孙总管不禁陷入了迷茫,这汪员外竟敢公开痛斥林泰来?他们真是一伙的吗?

自己只是提了个林泰来的话头,汪员外就敢接着骂下去,态度比自己还极端。

还没等孙总管琢磨明白,汪庆又开始大声演讲了,“其实林泰来只是个纸老虎,远没有看上去那样强大!

如果林泰来真的无所畏惧,那他为什么躲在水次仓不敢出来?说明他内心也在害怕!”

又有人叫道:“汪兄弟也过于看低林泰来了吧?那林泰来怎么可能只是纸老虎?

难道郑员外损失了七千盐引,汪兄弟你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这些都是假的?”

汪员外答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独自面对林泰来,所以才会被林泰来各个击破!

一家一户力量是有限的,单打独斗也是没有前途的!

现在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只有我们团结一心,才能对抗林泰来这样的人!”

三楼席位间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和欢呼声,无论汪员外的道理对不对,但精神确实可嘉。

还有人大声的说:“我等愿意以汪兄弟为首领,共同抵抗林泰来!”

汪员外连忙谦让道:“在下何德何能,焉敢做首领之人。”

又有几个人说:“汪员外急公好义、义薄云天,破家救人,对此同道无不佩服!

换成别人来做首领,又有谁能让所有人服气?”

孙总管看着这一幕,不禁目瞪口呆,这发展趋势似乎与自己所想的不一样啊。

他没想到,汪庆还真敢当众骂林泰来,甚至还轻蔑的贬低为纸老虎。

更没想到,别人还真敢相信汪庆,居然要推举汪庆为首领!

想到这里,孙总管也挺不服,又问道:“首领要有勇有谋,不是喊几句话就能做好的,汪兄弟可有什么法子对付林泰来么?”

汪庆傲然道:“我敢说林泰来是纸老虎,自然也有我的道理!

我已经掌握了林泰来大量贩卖私盐的证据,只要借此发作,林泰来在劫难逃!”

孙总管:“.”

卧槽!伱汪庆难道是玩真的?

(本章完)

第324章 扶上马

听到汪员外说掌握了林氏盐业走私的情况,不只是孙总管,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本来气氛热烈的会珍楼三楼,就因为汪员外这句话,瞬间就鸦雀无声。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每个行业都有属于自己的行业规矩,盐业也不例外。而汪员外这些话,就涉及到了盐业行规的问题。

盐商之间的竞争或者商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宁可打出人命,也轻易不拿“走私”来说事。

因为走私问题在大盐商当中,是非常普遍的情况。甚至可以说,没有不走私的大盐商,只是多和少的区别而已。

大家都不干净,所以就忌讳用走私来攻击别人,而且这样非常容易波及一大片。

在盐商之间的争斗中,一旦用走私问题做武器,那就相当于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了。

所以汪员外说出林氏盐业走私后,委实让周围的同行们震惊。

大家敬重汪员外你的为人,看在舍己救人的义举上,在这里跟着你一起喊喊口号,帮伱口嗨一下就行了。

捧你做个名头上的首领也没问题,难道还真要跟着你,去找林泰来玩命?

那林泰来是什么战斗力?手下多少兵马?若是和林泰来玩命,把自己的命玩没了怎么办?

如果林泰来打输了,还可以退回苏州继续当土霸王,而他们打输了,退路又在哪里?

最关键的是,击败林泰来又能有什么好处?难道还能去苏州接收林泰来的社团?

当即就有人说:“汪兄弟三思,不要为了区区一个林泰来,就随便坏了业内的规矩。

扬州盐业多一个林氏,还不至于动摇整体格局。”

这意思就是,实在不行就让让吧,犯不上拉着大家去拼个你死我活。

刚才经过煽动,已经热烈到激烈的反林气氛,忽然就开始降温了。

汪员外长叹道:“反抗不坚决,就等于是坚决不反抗。

如果只想着妥协和软弱,那么迟早会失去所有。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将来受害的都是诸君啊!”

席间众人默不作声,这次没有人回应了。

不像刚才那样,无论汪员外说什么,大家都跟着附和。

汪员外说完了后,就看向西商领袖孙总管和徽商领袖郑员外,“二人都是同业中的翘楚,认为我说的如何?

郑员外开口道:“孙兄年长为尊,还是请孙兄先说。

挑起林泰来这个话题的孙总管,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也没想到,汪员外这样生猛,借着林泰来题大肆发挥。

而且孙总管隐隐感到,自己这个业界领袖的威望仿佛被夺取了不少。

汪员外的话虽然不现实,但至少是能帮人出气和发泄情绪。

作为领袖人物,孙总管的表态显然不能太过于极端。

想了又想后,孙总管这才开口说:“世人皆知,民不与官斗,这是极为有道理的老话。

汪兄弟这次受了委屈,我个人愿意捐助五百盐引,作为今后的生计。”

今天一直和颜悦色的汪员外忽然生气了,“我汪庆说这些话,是为了孙老兄这五百盐引么?”

孙总管假装继续劝道:“汪兄弟不要急,五百盐引确实微不足道,但还有其他同道在。

大家一起凑凑数目,虽然不能让汪老弟彻底恢复元气,但也能勉强维持了。”

这话暗里意思,似乎是说汪员外目的不纯,在这里闹腾就是为了要点报酬和好处。

汪员外忍无可忍的斥道:“真乃目光短浅之见也!全然不知我们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孙老兄以为,林泰来只是林泰来一个人么?不,他代表的是苏州乃至于江南!

百年前,西人汇聚在扬州城,数十年前,徽人也开始在扬州城聚集!

而现在,以林泰来为代表的苏人也想来分一杯羹了,孙老兄还认为是小事么?

在当今内阁里,有两个苏州人!对他们而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汪员外的发言,既高屋建瓴,又震耳发聩,让所有的人都震撼不已。

难道真有这样的趋势,只有最深谋远虑的人才能看出来?

孙总管:“.”

扬州商人分成了西商和徽商两大商帮,自己才是西商这边的领袖。

在让汪员外再这样装下去,凭借着汪员外对西商的恩义,弄不好威望就要超过自己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从楼梯用涌上来一群人,当中的是个雄壮巨汉,还踏马的穿着官袍。

这个形象已经在盐商中深入人心了,就算是没见过的,也能认出这是林状元。

林大官人直接走到汪员外面前,傲慢的说:“我今日入城,找你说一下你女儿的事情。

刚才去了你家,却扑了个空,没想到你在这里。”

汪员外挣扎着说:“我那女儿年纪尚小,还想多侍奉.”

林大官人的左护法张文上前叱道:“我们坐馆并不是来打商量的,而是命令你!

限你半个月之内把女儿出阁事宜准备好,而且至少五千盐引做嫁妆!

姓汪的别不识好歹,先前既然能答应你的条件,自然就有办法收账!”

听到这些,席间众人都暗暗感慨,汪员外实惨。

对方用的词是出阁而不是出嫁,而且这还是汪员外的独女,嫁妆五千盐引更是惨绝人寰。

林大官人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我暂回苏州半个月,但是再到扬州时,希望看到我应该看到的人和东西。”

此后林大官人不再理睬汪员外,环视四周一圈后,又开口说:

“看来席间都是盐业巨擘,我一直想把诸位召集起来座谈,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没想到今天诸位都在这里了,正好我也借花献佛,与诸位说上几句话。”

汪员外拍案而起,高声说:“林状元还有什么招数,对着我来就是,我汪庆接下了,不必再牵连别人!”

林大官人哑然失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带着全苏州的亲善而来。”

如果不是看着林大官人的实力,以及身边和楼下的百十条大汉,肯定就有人站出来反问:“知道亲善两个字怎么写吗?”

另外有些聪明人,却注意到了“全苏州”这三个字,又对照汪员外刚才的话,暗自心惊。

林大官人把汪员外赶到了一边去,就站在主座那里,面朝所有人说:

“在我们苏州,往往要经过三四代人苦心经营,才能从小到大造就一个巨富。

而在你们扬州,经常是一两代人就能暴富,比如我们的郑员外,两代人就成了盐业领袖了,还有我们的汪员外,作为第一代就暴富了。”

听到这里,在座的众盐商都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一边抱怨苏州赚钱慢,一边说扬州盐业赚钱快,这简直就是林泰来之心、路人皆知了。

至于为什么盐业赚钱快,不是盐业利润率比其他行业多么高,而是因为盐业能大量走私,这是全行业公开的秘密。

当然林大官人今天也不是来讨论这个行业问题的,又继续说:

“你们扬州盐商的银子积累速度这么快,只怕也很苦恼,没有地方把银子花出去吧?

那么我今天就给诸位带来了一条好消息!

我们苏州木渎港准备打造全球,啊不,天下最大的纺织工业园区,初步规划二百亩地,长期规划一万亩!

目前正在积极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多多,欢迎诸位去考察和投资!”

林大官人的话里夹杂着大量新鲜名词,让在座的朝奉们听得一愣一愣。

虽然众人对这些名词都半懂不懂,但作为精明商人,却准确的理解到了意思。

林大官人所说的招商引资,大概约等于骗局的意思,考察约等于挟持,投资约等于割肉。

初步规划二百亩,约等于二百亩白地,长期规划一万亩,约等于是没有。

这么四舍五入的里接下来,众人对汪员外刚才发言的理解更深刻了。

林泰来所代表的绝对不是一个人,而目标也绝对不是某一两个人,确实是全行业的公敌!

不能不服,还是汪员外看得透彻!

林大官人最后慷慨激昂的总结说:“苏州工农业发达,市场腹地广大,又靠近外洋港口。

扬州地处枢纽,资本雄厚,金融业发达,两者之间完美互补!

更何况两地一衣带水,文化相通,世代友好,我认为推动苏扬经济一体化,是一件可以双赢的事情!”

放在四五百年后,此处应有掌声,但在大明万历十四年只有冷场。

但林大官人毫不介意,发表完招商引资宣言后,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看到林大官人消失在街角,才有人敢开口道:“汪员外真知灼见,我等皆不及啊。”

又有人冷笑道:“说什么苏扬一体,那我们西人和徽人去哪里?”

更多的人叫道:“汪兄,你说怎么办吧!”

汪员外跌坐在座位上,叹口气道:“我本不欲拉你们一起冒险,但我确实需要暗中帮助。

我知道林氏盐业有海量走私之事,但我没有具体证据。

所以需要诸位全行业广撒网,帮忙搜集证据并暗中交给我。

以后就由我一人承担所有,绝对不连累诸位!”

汪员外作为大商人,基本的信用还是有的,众人便一起叫道:“汪兄高义!”

昨天太累了,没写完就睡着了。。这是昨晚的,今天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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