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上)

“死了女儿的人家大闹腾,死了儿子的那家竟是装死……”钱邕左手一把羊肉串,右手一把羊肉串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被烫得来回呼吸缓解,“可真是窝囊。”

魏寿给羊肉串刷油撒调料。

将烤得最满意的几串送到夫人金蕊手中。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可是吴昭德,常人怎么理解得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脑子?”

魏寿随口吐槽两句。

王庭猛将如云,大多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吴贤是其中最特殊的。倒不是因为吴贤曾是沈棠手下败将,而是吴贤这个奇葩的拧巴性格,让大部分行事直来直往的武将不太喜欢。

这件事情发生后就更加不喜欢了。

普通人死个儿子也会哭两声。

吴贤呢?

这厮的反应让人咋舌。

虽说这个儿子本身咎由自取,可仔细梳理下来,女仆确实是吴贤儿媳打杀的,吴贤儿子并未杀人,仅是强逼家中女仆这一件事,若能私下掏出大把钱跟苦主家属好好谈成得到书面谅解,其实也会从轻处罚,死是肯定死不了的。吴贤要是咬着这个狡辩,弃车保帅,也真能跟顾池打个有来有回,可吴贤没这么干。他不是大义灭亲而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顾池又捏着吴贤之子仗着武力强闯民宅、以苦主全家性命做威胁相逼一事不肯放,这才断了吴贤这个儿子的全部生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顾池跟吴贤有啥没清算的深仇大恨。

“谈什么呢?”

金蕊笑着循声看去:“煜哥儿来了。”

褚曜脱下沾上风雪的厚氅搭在衣桁上。

金蕊递来一只暖手炉让他捂着。

“多谢阿姊。”

魏寿往侧边挪,给褚曜让出位置:“还能谈甚?不就是吴昭德家里那点事。怎么说也是杀子之仇,吴昭德的反应过于窝囊了。”

“治家不严,吴昭德也硬气不起来。”

“说是这么说,可这般由着儿子死了……”魏寿设身处地想想,他感觉自己应该做不出来的,他膝下每个孩子都是他与阿蕊爱情的结晶。那可是自己看着呱呱坠地,又一手抚养长大的骨肉啊,“倒是死了女儿的那家人,闹腾不休,现在私下还替女儿叫屈喊冤。”

口径一致觉得判罚太重了。

褚曜烤了一会儿火:“他们喊什么冤?打死人就该一命抵一命,要是这都叫冤,何必费劲让天地换新?换来换去还是同一副皮囊。”

现在又不是以前。

以前那会儿,谁手上没人命?

康国统一了四方大陆,所有人都享受到康国带来的宁静和平,便需要遵守康国律法。

吴贤那个儿媳在闺中就十分跋扈。

打骂凌辱仆从是常事,只是父母出钱摆平,苦主看在钱的份上也就忍了。或许是父母兜底太多次,她嫁入国公府后,想到公爹吴贤是康国数得过来的鲁国公,更加没顾忌了。

怒火中烧之下,下了死手。

魏寿:“倒是这个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想法。

他认可褚曜这番话,但问问其他人,他们不认可——他们耗费了多少努力汗水,才有如今官身,要是有了官身,他们跟亲眷的性命还跟寻常黎庶一样重量,心里如何能甘心?

黎庶如何能与“自己”相比?

那个打死人的女君估计也是同一想法。

一个贱民之死,何德何能让自己一命抵一命?即便律法这么写的,她的娘家父母兄弟与婆家公爹丈夫也会保住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天给苦主一笔一辈子用不完的钱。

这笔钱可是那个贱民当一辈子伺候人的仆妇都赚不来的,九泉之下还有什么不满的?

贱民的亲眷又有什么不满的?

死人死了,可活人还要活着啊。

谁曾想,她以为的不是她以为的。

一直不发声的钱邕问道:“尚君可知,顾望潮这次回来究竟想做什么?说是立威,给人下马威,哪有刚过年就杀人子女的道理?在此之前,竟是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

钱邕怀疑顾池在外面受刺激了。

也就是吴贤这颗软柿子好捏,要是换做其他人,一怒之下兴许就跟顾池自由搏击了。

褚曜道:“我倒是能猜出几分。”

魏寿来了兴致:“快说快说。”

褚曜慢条斯理夹肉:“不提元凰那些年,只说延凰元年至今,可有下仆状告主家?”

魏寿回想一下:“应该有的……吧?”

以他对某些群体的了解,不能指望这些人真将伺候人的仆人当个人看待,他们只是碍于律法保护这些仆从,仆从也非贱籍,不可随意打杀。不打杀不代表就不会想办法虐待。

有矛盾就会有冲突的一天,下仆状告主家的例子肯定有,能不能告赢又是另一回事。

褚曜:“有是有,可基本是讨要被拖欠的薪俸。迄今还未听说哪一桩是下仆受打骂而状告主家的,圆圆觉得那帮人会这么规矩?”

钱邕跟魏寿都摇了摇头。

这帮人可都是乱世走过来的,乱世人命如草芥,一个不顺眼将人杀了是常态,根本不会有人追究。习惯了杀人不用付出任何律法代价,又岂会因为十多年的约束而乖乖听话?

“除了此次被杀的,以前可还有?”

钱邕跟魏寿都陷入了沉默。

褚曜说道:“这也肯定会有的,只是没有人揭露,也没有苦主亲眷声张。一来觉得主家位高权重不可撼动,二来也是怕状告不成反而惹来杀身之祸。正需要一副千金马骨。”

顾池拿吴贤之子开刀就是为了这副马骨!

让人知道康国律法不是儿戏,下仆跟主家也仅仅只是雇佣关系,后者付钱,前者付出劳力,后者不存在能随意剥夺前者性命而不用付出代价一说。哪怕位高权重如吴贤,他的儿子儿媳踩了底线,一样要双双赴死。有了这一例,褚曜能料到接下来几月有多热闹了。

钱邕闻言,了然点点头。

褚曜又提醒道:“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俩回家也好好查查家中儿孙子侄。我可以肯定望潮这一两年不会盯着官员,反而会盯着官员子嗣家眷。同僚犯他手上还能挣扎两下,同僚的家眷可没这个本事,怕是抓一个死一个……”

钱邕听到这话,人都麻了。

他正想质问一句顾池这么干也不怕户口本被报复,随即想起顾池户口本就他一人,唯一的女儿还是两年前收养的养女,跟顾池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这世上能让顾池在意且称之为软肋的存在可不多,主上算一个、白素算一个。

她们中哪个是能被弄死的?顾·孑然一身的光脚光棍·池确实有豪横资本,同僚大概率连顾池本人都弄不死,更别说用迂回战术让顾池心痛。换而言之,褚曜的猜测会成真。

顾池真要晋升打胎大队长了。

打的还是二三十岁往上的成年胎。

魏寿跟钱邕安静吃着羊肉串。

良久,钱邕道:“别看老夫混不吝的,老夫也算是干净吧。以前那些个妾在一夫一妻出来之后就都改嫁出去了,孩子愿意带走的带走,彻底跟我无关,没带走的也都成年分家出去多年,一个个无甚天赋的庸碌之辈,他们全家老小都指着老夫每月给发的家用钱。”

不是钱邕抠门,而是他儿子女儿跟孙辈数量不算少,随便数一数也有二十来个了,即便他每年赚钱不少也架不住均分啊。钱邕也不指望他们给自己争脸,故意卡着他们家用。

保证孩子们吃得饱过得好,但别想挥霍。

说起来,孩子家用都是老妻在发。

钱邕常年在外奔波,还真不知道这些小兔崽子私下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想到这里的钱邕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将小兔崽子一个个提来拷问一番。

魏寿道:“我也差不多……”

顾池要开刀应该也不会拿他们开刀吧?

褚曜提醒:“着重查一查孙辈。”

以顾池的狡猾谨慎,要是开第二刀,肯定会从元从重臣这边下手,但不会直接剑指元从子女,多半从孙辈入手。孙辈人数多,感情也相对比较浅,用他们性命当马骨也正合适。

魏寿与钱邕:“……给其他人提个醒?”

褚曜道:“没必要。”

他真正想说的是没必要得罪顾池。

坏了顾池的算盘,他都可能被攻击。

褚杰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他也没空手过来,顺手打了一只两只獐子过来加餐,只听到他们说什么“没必要”。

褚杰眼神询问他们聊了什么。

钱邕正烦心,没好气道:“跟你无关。”

一个褚杰,一个褚曜。

这俩跟顾池一样都是光脚光棍,根本不用操心家中子嗣会被顾池抓去当马骨祭天了。

正如褚曜预料的,顾池这次下手极重。

不过两个月又杀了十来人。

其中有一户被连累得直接贬为庶人。

只要顾池在一天,这家人三代都别想有出头之日。顾池专杀人子嗣这事儿,引来了不少的抵抗,攻讦之声不绝于耳。一怒之下要跟顾池来一场自由搏击的“苦主”还下死手。

把顾池这个祸害打死了也好。

嘿,最后怎么着?

没能打死,连人家头发都没碰到。

主君正好从侧门路过,又凑巧看到那位“苦主”借着长袖遮掩亮出了匕首,主上一把就将人手腕扼住,整个提了起来:“我平日纵容你们全武行,也是觉得有些仇不能留到散朝,不能助长阴谋诡计的不良朝堂风气,但没有让你们袭杀同僚。你眼里可还有主君?”

顾池就躲在沈棠背后揉了揉酸疼手腕。

拱火道:“主上,别放过他。”

沈棠一个眼刀甩了过来。

顾池立马识趣噤声。

其他看到这一幕的官员一个个如芒在背,被沈棠那股威严气势压得生不出一点反驳的念头。心中将这个动真格的蠢货骂了千千万万遍。王庭百官在朝会干架几千场,最严重一回也只是伤筋动骨,那点伤势对于文心文士都是毛毛雨,更别说武胆武者。就没死过人。

结果这个蠢货倒好,真敢做啊。

御史大夫今天有个三长两短,毋庸置疑,多年不见血的主君会用鲜血给人家里洗地。

欲刺杀顾池的官员也冷静下来了。

“他枉为御史大夫!”

人家想的不是求饶而是控诉:“下官膝下仅一子,这一子一辈子也就得了一株独苗。平日养得是跋扈了些,可实在罪不至死啊,顾望潮这奸佞以公谋私,为报复而下重刑!”

吴昭德屁话不敢放一个。

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孙子罪不至死。

“奸佞!奸佞祸国!”

顾池立在沈棠身后侧,勾唇浅笑,斜乜着唾沫横飞的老东西,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老匹夫,今天才知道呢?】

他就是要打死几个。

死了才会真正感觉疼了,才会长记性。

他这两年处江湖之远,见识的世间百态让他意识到这世上的人心其实从未变过,没有因为乱世的终结而变得清朗,只是有人压着不敢让阴暗面轻易显露人前罢了。在王庭百官看不到的边边角角,压迫、剥削、欺凌始终存在。

区别只在于轻重。

既然能通过压制让“恶”不能出来,那就一直压制下去。只要他在一天,别想冒头。

顾池冷笑看着那人被拖走。

“主上,这算是谋杀未遂吧?”

没闹出人命就不算个事儿了吗?

“算。”

听到君臣对话的文武都替刚才几代单传的倒霉鬼捏了一把汗。家里子嗣多的,无法一个个约束过来还情有可原,毕竟王庭政务确实多,但这家几代单传啊,家里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样还是盯不过来,说明平日对孩子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硬生生将孩子惯坏。

这下好了吧?

报复不成功,自己还可能蹲大牢。

以顾池的小心眼,兴许这个几代单传倒霉鬼蹲到即将刑满释放前几天就患急病死了。

杀人诛心,这厮绝对干得出来。

顾池的眼神漠然扫来。

被盯上的官员顿时头皮发麻。

顾池倏忽勾唇:“做事要讲证据。”

没发生也没证据的事,怎能拿来污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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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应该是公肃的番外,结果写多了……也不想改个标题,唉,继续用着吧。

(本章完)

第1570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中)

整整半年,王庭都笼罩在顾池的威压下。

从上至下也跟着战战兢兢。

家中有孩子的,挨个儿盯紧了。

孩子犯错被自己打残废也好过落到顾池手中人头落地,这厮是杀疯了啊,半点儿不留情面的。他们想象中的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官场潜规则根本不管用,顾池光念着自己的战绩。半年下来,也不是没人想着暗中做掉顾池,奈何丰满想法碰见骨感现实。

“让你犯错,让你犯错,让你犯错——”

骂一句扇一个巴掌。

“小畜生,小畜生,小畜生——”

不多会儿地上已经覆盖数道喷溅状血迹。

几巴掌下来,被打的那个感觉脑袋都有水声在晃荡,连一声求饶也喊不出来了。丈夫吓得不敢上前说情。他也不是没想过扑在儿子身上替对方受了,刚萌生这念头就被暴怒者一道掌风挥开,换来一道毫不留情命令:“全都傻了?还愣着作甚?看戏?将他拿下!”

被打的反应过来。

口齿不清向父亲求救。

父子俩被下人押着无法接触彼此。

“你这孽畜还有脸求饶?你有脸喊,老娘都没脸听啊!”眼看着这对父子挣扎着要握上手了,她一脚往儿子肩上一踹。哪怕她收了力道,也让这糟心儿子往后翻滚了两三圈。

“这不是也没闹出人命嘛!”

“是,确实是没闹出人命,他也不喜女色,但他贪财啊,贪财就是掏荀含章的口袋子啊。光是贪财被抓也就算了,老娘大不了倾家荡产给他交罚款,求个从轻发落,缓刑!”有些事情是越说越火大,似乎连天灵盖都要烧冒烟了,“你听听,他贪的还是什么财!”

男人吓得缩了脖子,闪过心虚。

一看丈夫这个反应,她瞬间明白什么,气笑了:“好好好,合着你知道。这小畜生是不是没少孝敬你?你就这么缺钱?他就这么缺钱?老娘打了这么多年仗攒下的家底别说养活你们,便是再养十个你们也是吃喝不愁啊!儿子是老娘生的,老娘一辈子能生几个?这些个家底还不都属于这个小畜生的?吃绝户也不是这么吃的!老娘倒了,你们能靠谁?”

哪怕生育对于武胆武者而言不算多重的负担,可她生了一个也不咋想生第二个了,十月怀胎就是十月无法上前线,妨碍立军功。她对这个孩子以及在后方照顾孩子的孩子生父也存了几分愧疚,再加上康国律法要求一夫一妻,她想着这辈子这样也行。就算要纳二色也先等这个普通人丈夫死了再说。结果好家伙,这俩蠢货背着她,闷声不响搞了个大事!

顾相打胎打疯了。

但好歹他只打其他人孙辈的胎。

轮到自己这里,被抓的是儿子辈的。

她上朝都不知该怎么面对同僚了。

丢脸丢大了!

既不是什么桃色绯闻,也不是什么恃强凌弱,而是克扣吞吃某郡下辖县镇公立小院讲师的月俸。林林总总七百多讲师,整整十六个月没有拿足月俸,最近一次发放也只发一个月。监察御史调查,这厮做了一手骚操作,前脚给讲师补足了月俸,后脚又找借口收回。

只是这些?

呵,还有呢。

她一把扯着儿子发髻将人半提起来:“你能再重复一下,你这小畜生的原话吗?什么叫不允许任何一个讲师击鼓诉冤,不允许任何一个讲师拦轿告状,讲师索要被拖欠挪用的月俸就给他们写个借条应付,事后再将借条偷偷毁了?来一个死无对证?嗯?还有甚?是不是还有威胁地方胥吏的前途?你算个什么东西?皇太女殿下都不敢堂而皇之这么做!”

这个小畜生有点背景就敢干!

丈夫一怒之下挣脱压制:“这是作甚?”

看着抱成一团的父子俩人,女人气得眼睛都在发疼,脑仁一突一突的。她捂着额头,不多会儿,亲信跑了进来,手上抱着父子俩非常眼熟的匣子。丈夫看了脸色勃然大变……

“这是什么?”

她将匣子打开。

里面都是一些银票地契书信账目。

“不要看!”

丈夫嘶吼着想要上前来抢。

女人头也不抬将人踹飞出去滚了好几滚,同时寒着脸打开书信,跟着又看了账目。明明是让她更愤怒的事情,她却神奇地平复了心情。书信是家书,她这位丈夫亲笔写的信。

信的内容不过是一些寻常琐事。

询问一下孩子学业,爱人与父母的身体。

可问题是——

这男人是二十多年前就跟她成婚了。

看着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小畜生愣在原地,她笑了,将账本跟家书直接甩他脸上。

不客气道:“你这蠢货!”

孝敬给亲父的钱都被拿去养外室一家……

啊不,外室几家了。

她这会儿生气都提不起劲了。

“你啊你啊,说你蠢?还是说你傻呢?哪个是你真正要依附的人,你都看不清。他是男人,你不也是男人?男人是个什么心思你怎么就不懂?他暗中撺掇你怎么弄钱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东窗事发后,你会如何?还是以为老娘就只生你一个,你就能有恃无恐了?”

儿子看了内容,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扭曲。

气得两只手都在颤抖。

女人道:“我本以为你有点修炼天赋,悟性也不错,二十年寒窗苦读,你是真想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如今看来,还不如让你当个只会吃吃喝喝的纨绔,至少闯不出大祸。”

纵使草菅人命——

那也只是杀他一个而不是连累全家。

他用职务之便贪污扣押讲师月俸,还阻挠他们诉冤,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贪墨来的钱财跟家中银钱一混,干净的钱也变脏了,追溯起来相当困难。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康国律法对这种典型例子都是直接全家连坐起步的。谁花了脏钱,谁就能判罪,不管男女老幼!

当然,这在所有人看来都很正常。

家庭乃至家族,本就是一体的,贪污这样的重罪居然只针对小家单位而不是一口气牵连三族九族,反而显得过于仁慈宽宥。她沉声叹气:“丢人就丢人吧,总好过丢命了。”

没死在战场,反而被小畜生儿子以及他那个不忠父亲拖累死,那她真是死不瞑目了。

趁着王庭有动作前,她先行动。

带着家仆将外室都搜罗出来。

小畜生看到十来个弟弟妹妹,脸都青了。

秦礼刚回凰廷,迎接他的便是这样的混乱场景。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仔细说来还真有——这女子是秦礼旧部最小的姊妹。当年故国覆灭,旧部只来得及抱着襁褓中的她跟随秦礼逃命。之后也一直习武,在赵奉军中谋了个后勤的职,最后随秦礼等人投沈棠。

她本就有武学根基,能修炼之后不说一日千里,也比寻常武卒顺利不少。赵奉副手阵亡后,她一步步提升上来当了赵奉的裨将。也就是说,顾池这次是挑了秦礼阵营下手的。

还特地卡着秦礼轮值回来的空隙。

地方述职没结束,新的委任还未下来。

秦礼有心保人也使不上劲。

从赵奉口中知道这半年发生的事情,他闭眼静默良久。赵奉坐在对面,活像是一堵犯了错的墙,讪讪道:“她那孩子跟男人不必保的,可她毕竟是……万万不能被顾望潮跟荀含章联手打下去……要是她被树典型,日后这日子……莫说是她了,连你我都不好过。”

秦礼这边的关系网实在太大。

先不说赵奉这帮老兄弟,赵奉女儿赵葳可是跟徐解堂弟徐诠合婚了的,而徐解这些年又是替主上赚钱,弄了不少进项。这一块的利润就惹了不知多少人眼红,荀贞想介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徐解掌控的庞大复杂产业链,上下游随便漏一点就能养活不知多少人。

荀贞也不全然相信徐解。

怕是徐解自己都不相信他自己。

赵奉知晓此事的时候,怀疑顾池是直接冲着秦礼去的。只要这次得手,顾池下一次下手会更直接也更狠,动的人也更为重要。秦礼不做多言,只问:“此事,她怎么想的?”

赵奉是想弃车保帅。

但不代表她也那般想。

秦礼要先听听她怎么选。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儿子也是她亲自生的,养育了二十多年。人心都是肉长的,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便是石头做的心也不可能不触动。

“派人去牢中问了,说是全凭你决定。”

除了这话,其实还有跟秦礼道歉的。

要不是她常年在外,不是打仗就是干工程,疏于对家室儿子的监管,这件事情未必会发生。若是能趁着御史台发难之前先处理了,事情也不会变成眼下的局面,牵连了秦公。

秦礼道:“让人用她的名义,替那不肖子给那些被拖欠的讲师补发月俸,记得私下再补一份,取得谅解。看看能不能赶在户部清算之前,先整理出挪用的具体数额,本金连同罚金一起交了,争取能判个流放边地。至于她那个男人,寻个机会直接灭口,别留着。”

赵奉不解道:“这是为何?”

秦礼呷了一口热茶:“你相信仅凭一普通后宅男人教唆,便能让人铤而走险挪用?家中底蕴又不薄,作为家中独子,儿子想从库房调取什么补贴生父以及父家,有什么难?何必赌上前程冒这个险?被挪用的数字巨大,却也没有大到他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说呢?”

“是局?”

“怕是有人浑水摸鱼。”

表面上只是贪污这么一些讲师月俸,背地里怕是有人借着这一条路,干了更多事情。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正好将小鱼推出来。

这小鱼还能牵扯出秦礼等人。

一旦水搅浑了,想要脱身就容易了。

秦礼现在要做的就是灭口。

趁对方放松警惕之机,再将人一网打尽。

赵奉迟疑:“灭口,不是死无对证了?”

秦礼:“区区小卒能知道多少东西?”

留着这个小卒,让他满嘴乱说才是麻烦。

秦礼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让人准备他进宫的行头,又叮嘱赵奉:“记得做干净些。”

赵奉点头,他几乎不会违抗秦礼命令。

只是——

“主上要是知道了……”

秦礼:“这不是正要进宫请罪?”

管事已经在门外备好马,他刚要翻身上马就看到宫内来人,主上邀请他去五海泛舟。

天空飘起濛濛细雨。

五海今日对外开放,这个季节的凰廷已经能看到短衫短袖的游人,寻常黎庶一人花个七八十文就能泛舟游一回。要是不想跟人拼船,还能掏钱包一条,价格也不算高不可攀。

此刻,游船与鸭禽同泛湖上。

谁也没想到其中一条看着朴拙简单的小船正载着国主沈棠,也是做了时下流行的无袖夏装,一头黑发盘在头顶,不着一点金银玉翠。

“公肃可算来了,坐吧。”

秦礼在空位端正落座,沈棠吃葡萄:“这季节怎还穿这般厚实?也不怕捂出暑气。”

“臣是文心文士,不惧寒暑的。”

只要体内文气充裕是不分四季的。

早年为省开销,一年四季都不会特地裁制新衣,全是春装,冬日的时候再披一件厚重点的氅衣挡风。其实连这件氅衣也不用穿。穿上是为了照顾其他人的眼睛,免得看着冷。

沈棠:“可我看着热啊。”

秦礼回想一路上看到的游人。

实在做不来穿着无袖开衫,袒胸露乳。

对于这个问题,他选择沉默,委婉拒绝。

“主上召见臣是有吩咐?”

“也不是,只是知道你回来却没有第一时间进宫来看我,那我只能将你喊来了。这两年在外可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要是受了地头蛇委屈,也能跟我说说,替你将人杀了。”

秦礼心中一震。

“越法杀人,非法也,非君子也。”

沈棠没有说话。

船舱内静悄悄一片。

二人只能听到外头热闹喧嚣。

秦礼搭在膝头的手在这片窒息中一点点攥紧,直至指节发白。纵使内心汹涌如五海被船桨搅乱的湖面,面上依旧毫无波澜。良久,沈棠道:“既知非君子行径,秦卿不是该爱惜羽毛?何必因这种小卒便将自己置于险境?你在芸芸众生之中,又与芸芸众生不同。”

即便是所谓的神,也有些许偏爱。

沈棠将一颗葡萄扔给他。

这件事情,顾池也做得不地道。

不过——

沈棠支颐着,思绪被湖上暖风吹得迷糊。

秦礼:“臣是来请罪的。”

沈棠困乏眯着眼:“秦卿何罪之有?”

他跟赵奉一唱一和,伪造出杀人灭口的假象,不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最好自己这边再配合一些,将秦礼也申斥了,让他回家关禁闭。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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