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第1186章 北上

第1186章 北上

次日清晨,浓雾垂江。

洪塘码头看不清江面。

临行之前,林延潮再三叮嘱地方官员不要隆重,若是真要相送那么省城的官员就不要办事了。

但即便如此,宋应昌,费尧年,知府王士琦等官员还是前来恭送。

甚至连福建巡抚赵参鲁也是厚着脸皮来了。

林延潮见此有几分好笑,此时此刻自己倒是很想说,本来只是想以平民百姓的身份跟你相处,但换来了得却是无情的嘲讽,不装了,我现在已是大宗伯了,我摊牌了。

不过赵参鲁如此,自己也不好当场给他难看,否则自己‘心胸狭隘’的名声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官员离别这等场合当然是赠诗相送。

这都是官场上的应酬之作,有些乃即兴而作,但大多都由各自的幕僚师爷写好了。

临别之际,也是几位大僚也是恭维林延潮,言语大体也是‘主持国是,参决机务,天下苍生无不仰望’,‘这一去,家乡父老依依不舍,这一去,天下苍生无不幸甚’这样的话。

如此盛情,林延潮唯有再三谢过。

正在应酬之际,码头上一人匆匆跑来喊着道:“还请大宗伯留步,留步!”

此人说了几句即为码头旁士卒拦住。

林延潮认得对方是自己老师林烃的下人,当即让陈济川将他带来。

“林桐,你怎么来了?”

对方道:“昨日大宗伯送帖子与老爷说要进京任官的事后,老爷很是欢喜于是将此物赠你,他说他要叮嘱大宗伯的话,也在其中了。”

林延潮闻言道:“替我谢过老师。”

说完林延潮打开老师所赠之物,原来是两首诗句,诗句写得是‘功名发轫青云路,长愿存心在泽民。’

这是唐伯虎的诗中诗句。

林延潮记得自己在林烃那读书时,曾见过此两句诗挂在他平日读书作息处。

林烃当年与自己说过此物由来,这两句诗是林烃当年进京赶考时,他的兄长林燫所赠。而今日这两句诗由林烃转赠给自己。

诗中之意,当然是要告诉林延潮,现在身在青云路的高处的你,不要忘了读书发轫之初所立泽被天下苍生的志向。

林延潮看完后,深感还是老师关心自己,这一番话既是鼓励,也是警醒,时刻怕自己身居高位而行差踏错。

此刻林延潮既是感激师恩如海,也是因此鼓励心潮澎湃。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终于到了登船的时候。

林延潮不由回望再三,当年进京赶考,然后回乡省亲,既始于此,也是归于此。

而这一次返乡再复出,也是即归于此,也始于此。

从年少读书,再到弱冠登第,今日而立出山,既有依依不舍的惆怅,也生出了许多以身许国的豪情壮志。

最后林延潮向送行的官员作揖,登上船梯。

此刻江上雾气仍是较浓,林延潮登船后已不见岸上送行之人。

随即两艘的引水船在前引路,江上又下了一点细雨,林延潮登上船头放眼望去,但见面前一派浩瀚无际的大雾景象。

此刻他不由想起三国演义里一首大雾垂江赋来。

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洁浩漫漫。

林延潮身在船舷之上见此景色,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师爷徐光启。

林延潮问道:“用儿如何了?”

徐光启道:“少爷哭了半日,方才才精疲力尽在夫人怀中睡去。”

林延潮闻言也有些难过,今日出门林用得知要与林高著分别,口中喊着太爷爷,太爷爷,然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家。

最后好说歹说,等到林高著将他送到门口时,林延潮这才命人强行抱上马车离去。

因这件事,林用对林延潮生了不小的埋怨。

林延潮此刻道:“用儿平日太任性了。”

徐光启笑着道:“我倒是觉得少爷是个重情的人。”

然后徐光启拿出一物道:“老爷,这少爷前两日所制的钟漏。”

林延潮闻言放在手里细看然后问道:“这是水漏?”

徐光启笑道:“是啊,其他水漏都甚大且笨重,但少爷所制的却是精巧,他是从一本古籍里仿制而来,用了三日三夜方才功成。他一再告诉我不要告诉老爷你,他生怕你说他此举又是在不务正业了。”

林延潮闻言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古人视此为‘奇技淫巧’,现代家长说来就是‘不好好读书,专玩这些没用的’

林延潮将这钟漏还给徐光启。

徐光启等了半天,又没听林延潮说什么赞许或不赞许的话。但听他突道了句:“起风了。”

徐光启看了一眼鼓动的船帆笑道:“是啊东翁,起风了,雾也要散了。”

正如徐光启所言,风起之处,这垂江大雾也是一点一点地散去。

日头从船舷处破开了最后的薄雾,然后照亮了江面。大江上金光点点,疾浪排空,左右的江船都是趁此拉满了风帆。

而此刻林延潮的坐船也是飞驰起来,风从耳旁掠过,立在船头的林延潮当即扶住了衣帽。

林延潮兴致忽起与徐光启谈古论今起来:“这大浪淘尽古今,其实我汉家文赋之美,不用多说,多少读书人读多了由欣赏而迷醉其中,于对仗工整,寻章摘句之道里转啊转,不能自拔,故多有怀才不遇,厌世之感。”

“当年南唐冯延巳则有风乍起,吹皱一江春水之诗,文极美但说得却是闺怨。而同样是疾风乍起,南宋名将宗悫责有言,乘长风破万里浪,却道尽了豪情壮志。”

徐光启道:“东翁所言极是,那么敢问东翁之志呢?”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想起今人之作然后道:“若是我当取‘乘长风破万里浪’,但吾不过一介书生用此不合,真要以诗言志,吾以为‘风乍起,合当奋意向人生’倒是贴切。”

两人说说聊聊之际,船继续乘风破浪,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离家数里。

授官圣旨是九月二十五日写的,林延潮接旨时已过去了半月,而启程出发已是十月中旬了。

就算驰驿进京,紧赶慢赶的于年前抵达也是勉强。

若在沿途再讲究排场,那更不知多久了。林延潮而今礼部尚书的身份,在整个大明朝所有文官里排名,屈起指头就可以数得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名列第七。

当年张居正返乡时各地官员如何出迎?

地方官员率属下在道旁长跪迎接,抚、按大员越界迎送,连各地藩王都要出城迎接,而襄王更是出城三十里外迎接张居正。

林延潮现在权势虽不能与当年张居正相提并论,而且论实权是几位北尚书里最小的一位,但计较起出行仪仗来也是仅次于阁臣的规格。

为了避免沿途官员逢迎,林延潮就以朝廷急召名义于路途上谢绝大部分官员拜访。

同时这一次进京,林延潮也带了不少随员,除了陈济川,展明这样跟随久的。

林延潮仍招募了不少训练有素的俞家军作为家丁,他们当年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卒,但

都是年纪大了或者身上有伤,不适合从军。

林延潮让展明招募他们跟随自己进京,一来是俞家军训练有素,而且都是老家的人十分可靠,二来也是给这些为国戎马半生的老兵一份生计。

当然沿途驿站对于官员的随员多少是有规定的,但大多官员出行从来不管这么多,都是于当地强征车马民役,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林延潮在这方面就自己雇船雇车,如此也是为了免遭非议。

谢绝了大多应酬往来,也令林延潮清净了许多,不过该有的人情拜访还是必须的。

林延潮路经浙江时,派陈济川,展明去了临海,湖州。

去临海是去见王宗沐,去湖州是见刚退下来的潘季驯。

这一次林延潮能够出山,这两位前后任过河漕总督的大佬可是没少帮忙。

对于临海王宗沐,林延潮是备了一份厚礼,而王宗沐也很快给林延潮回来消息。

王宗沐大概的意思是一番恭贺,恭喜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我的几个儿子,以及临海籍官员以后都是你的基本盘,当然也委婉提醒你林延潮,不要忘了当初许下在浙江开海的承诺。

林延潮知道自己这一次上任,也是背负着不少官员的期望,若是不能兑现诺言,在官场上也是要大失声望的。

然后林延潮继续北行,到了十一月末时即快到了平湖。

对于潘季驯林延潮是心存感激的。

特别是潘季驯,除了申时行,就属潘季驯对林延潮的官途上提携得最多了。

当年能从归德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调回京里,以及这一次复出任礼部尚书,全仰仗于潘季驯不惜余力地保荐。

更令林延潮感激的是,潘季驯举荐自己没有半点私心。他潘季驯在任时,不贪财不求权不结党,更没有听说过为自己子孙亲戚谋过什么一官半职的。

这与申时行不同,申时行退了以后,自己肯定要替他兜着的,这就如同张居正事徐阶一样。

这是官场规矩。你得罪了皇帝没关系,因为你的官位不是皇帝给的。但对于你的举主就不一样了。

所以若非朝廷催得甚急,林延潮于情于理都必须动身前往平湖,当面感激潘季驯一番的。

尽管如此,林延潮也是让陈济川,徐光启二人一并携厚礼拜见潘季驯。

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去的,就陈济川一人回来了。

一听原因,原来是徐光启到潘府上拜见潘季驯后,被潘季驯发觉是个可造之材啊。

于是潘季驯将徐光启留了下来,说是教导他一段时日。

林延潮听了此事良久无语,又是同样的套路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这潘季驯上一次从自己这里挖走黄越,这一次居然又挖走了徐光启!

此人……此人真是好无耻啊。

末了,陈济川还和林延潮说潘老还有一份书信给自己。

这信林延潮不看还好,一看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潘季驯在信里写得什么?

又是老调重弹,大意是我保举你去任河漕总督,你居然不干跑去任礼部尚书,你对得起老夫这一番栽培之意如此云云。

林延潮看信后,是很想和潘季驯理论理论。

不是我不愿任河漕总督,是皇帝不给啊,搞得好像是自己的错一样。你潘季驯是把我当事功型人才来培养,走的是技术官员路线,但朝廷不怎么看,自己现在走得这路线,分明奔着入阁去的,这又有什么办法?

总而言之,还我徐光启!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幸亏自己没去平湖拜见潘季驯,否则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来。

船继续沿运河北上然后到了无锡,林延潮座船在此停靠一日。

却说当年林延潮与顾宪成失和,两边断了往来。

林延潮在闽中办了鳌峰书院,顾宪成在无锡办了东林书院,二人各自没有通气,不相往来。

但是这一次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北上路过无锡前,自己于船上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信,托人转交给顾宪成表自己修好之意。

但是顾宪成却没有回信。

而今日船到无锡停靠时,除了无锡当地的官员外,也没有出现顾宪成的身影。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冬雪已是下,林延潮穿着厚氅在船边眺望无锡城的景色。

这时船下有人来禀说是东林书院的高攀龙求见。

林延潮微微讶异,然后道:“有请。”

不久陈济川带着一位二十七八的年轻人来到林延潮面前,对方拜倒后言道:“晚生高攀龙拜见大宗伯。”

林延潮扶起高攀龙笑着道:“是叔时兄的高足,当初京里一别,许久不见了,今日看来更是出众了。”

高攀龙连忙道:“大宗伯赞誉,晚生实不敢。这一次闻大宗伯路过无锡,本来老师要亲自前来相见,但无奈抱恙在身,故而只能让晚生代劳。”

林延潮闻言道:“叔时兄身子有无大碍?我记得他一向……既是如此,我去他府上探望,来人……”

高攀龙连忙道:“不用了,大宗伯不用如此,老师他……老师他……”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我明白,看来叔时兄还未谅解我。”

高攀龙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一时不知如何说。

林延潮叹道:“我与叔时兄乃同年至交,入朝时相互提携相互照顾,当年我下诏狱,全仰仗叔时兄极力周转,担了杀头的风险在天子面前为我进言,此情我林延潮一辈子记在心底。”

高攀龙闻言也是道:“晚生明白,当初老师在心底也是一直把大宗伯视为至交啊。”

然后林延潮道:“后来的张鲸之事,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愿意多做解释。眼下我任礼书,以后在朝堂上说话多少还有些分量。你替我转告叔时兄一声,他的复官之事,我一定尽力奔走,此举不是为了让他承我的人情,而是朝堂上不可以缺似他如此耿直忠正的大臣!”

高攀龙闻言心道,林三元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与老师一般的正人君子啊,若是他们能一并在朝堂上该多好,一起规谏政事,以正君心,如此国家就有希望了,只是可惜老师与他失和,看来永无修好可能了。

高攀龙有些黯然道:“多谢大宗伯了,但大宗伯也知老师一向甚是执拗,什么人什么事拿了主意就难以改观,但我回去一定将大宗伯这番话转告给老师。”

林延潮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就有劳你了。”

高攀龙走后,陈济川跟着林延潮回到的船舱里。

船舱内有火盆,林延潮脱下外袍,坐下伸手烤火以解寒意。

片刻后船娘端上来蔬果肉饭。

林延潮听说林浅浅,及自己两个儿子已吃过饭休息了,当即也捧起饭来用饭。

这船上的船家饭,都喜欢把肉菜放在米饭上吃,如此肉汁菜汁都渗入米饭之中,吃起来格外香甜,饭后再喝一碗茶足以。

林延潮如此吃完一碗饭,虽是意犹未尽却道:“饭吃七分饱,不可再用了。”

陈济川当即给林延潮斟茶还道:“方才我还担心老爷你一肚子气,但见老爷胃口这么好,却是放心了。”

林延潮闻言放下茶盅笑道:“我没有气,倒是你一肚子气才是。”

陈济川不由问道:“老爷,我不明白,你屡次三番示好,但这顾宪成如此不识抬举,你又何必再礼下于人呢?”

林延潮闻言道:“怎么说顾叔时有恩于我,无论如何我在面上必须敬重于他,否则会令官场上的人说我忘恩负义。”

陈济川道:“可是我听丘师爷说,顾宪成主讲东林书院时,他在学生面前可是没少说你的不是,甚至有诋毁之词。这东林书院有几百弟子,而且不少人都是官宦人家,顾宪成此举实在、不利于老爷你啊。”

林延潮闻言不怒反笑道:“我正怕顾叔时不编排我的坏话,他如此说我倒是放心了。”

陈济川茫然不解地道:“这是为何?”

(本章完)

1203.第1187章 催促

第1187章 催促

船外夜色已是降临。

听闻陈济川问自己为何容忍顾宪成,林延潮笑了笑,命人点起烛台然后顺手从茶盘将茶盅尽数取除摆在桌案上。

林延潮先取一个茶盅,然后将木制的茶盘盖在茶盅上,轻轻一触再扶住茶盘道:“济川,你看这一个茶盅顶一个茶盘,定然是不稳的,随意轻轻一触茶盘即是倒下。”

然后林延潮又添了一个茶盅上去托住茶盘,再一触道:“这两个茶盅南北对峙呢?虽看似稳固了一些,但稍用力触之不是倒向西边,即倒向东边,如此还是不稳。”

最后林延潮再添了一个茶盅上去然后道:“你看这三个茶盅,此为三足鼎立,如此就大体稳了。”

陈济川恍然道:“那么老爷要抬举着顾宪成为茶盅吗?以老爷今日的身份地位而言,实在太看得起他了。”

林延潮笑了笑,历史上万历二十三年顾宪成创立东林书院,到了万历三十四年时已可左右内阁大学士人选,李廷机受之攻讦,竟不敢上任为宰相。

谁也没料顾宪成的厉害,竟以一个讲学的书院撬动政局。

而现在仅仅是万历十八年,顾宪成创立东林书院已快一年了,但听闻已经有不少读书人不远千里赶到无锡来听他授课。

吴苏之地,读书人最多,地方又素来有议政论政之风,并且无锡又靠着运河,交通也是极为便利,加上顾宪成的名望与才识,历史上东林书院最盛时有几千几万读书人从四面前来集会听他演讲。

当然现在东林书院还在萌芽状态,林延潮若铁了心,付出一定代价强要摁未必摁不住,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摁,没有顾宪成,天子与王锡爵以后就要来摁自己了,如此自己不是成了这个时空的顾宪成。

想到这里,林延潮道:“你不可小看此人啊!众同年之间,以往他与我最交好,我最不愿为敌的也是他。当然以后如何说谁也不知道,当然就算我没有抬举他,但没有顾叔时还有其他的顾叔时。其实这是好事,若我与顾叔时没有失和,今日同流,那反而是取祸之道。”

“故而我与顾宪成分,反而可为犄角。”

“老爷,小人稍稍明白了一点了,但小人听老爷提及犄角,那是兵法上的分兵之计,犄角之事即两边当唇齿相依。若是顾宪成分明对老爷有敌意,若是他以后得势,攻讦老爷你呢?”

林延潮点点头道:“所以我今日特意来无锡一趟。现在我强他弱,今日又礼下于人与他示好,你会承我这个请,就算将来回到朝堂上我还要在天子面前保荐他。”

“如此顾叔时还以为我惧他三分,以为我处处不敢得罪于他,事事让着他。到时若他再言我的不是,那么朝堂上的舆论也会自然而然偏向于我。当然他也没把握同时得罪那么多人,久而久之他自会持‘天下之事天下人论之’的一套,触执政之忌了。”

“到那个时候,朝廷就知道谁可以用,谁不可用了。”

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头,后面还有种种细节,待林延潮一边思考一边说完后,却见一旁没有了声音。

林延潮转过头看向陈济川问道:“怎么不说话?”

陈济川一个激灵,然后向林延潮躬身一揖。

林延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现在与你说这些还是太难了,好了,此事就先说到这里,明日继续北行吧!”

次日,林延潮的座船从无锡起航,果真顾宪成,高攀龙并没有再来。

面对前来送行的无锡官员,林延潮露出些许惋惜之色。

无锡之后,即是扬州。

到了扬州林延潮除了见了巡盐御史李汝华一面,并没有与盐商们应酬,不为了别的,而是为了避嫌了。

但是两淮盐商总会会长,以及大盐商们每人都给林延潮备了一份厚礼。

林延潮知道他此次进京他可谓背负着两淮盐商上下的期望,盐法改革的事最后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林延潮对于这些厚礼没有拒绝,因为这不是拿钱办事的态度,如此他们也不敢继续支持自己,些许清名也只好不要了。不过正好这些钱可以用作鳌峰书院的办学之用就是。

然后船继续北上,过了徐州地界后,林延潮渐渐觉得风声不对。

林延潮当夜本欲在驿站休息一晚明日继续乘船北上。

但是睡至半夜时,突然听闻外头有喧哗之声。

林延潮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妻子,轻咳一声当即起身走到窗边轻咳了一声。

窗外值夜的是展明当即道:“老爷,你醒来。”

林延潮低声道:“什么事?”

展明道:“驿站有些乱,但老爷放心,我与兄弟们都守在外面,要不要小人把驿丞叫起问话?”

林延潮道:“不必了,若有事他们自会来报我。”

林延潮又睡下后,外头传来说话声,林延潮看天色差不多亮了,当即披衣而起。

这时候展明在外道:“老爷,本地知县与驿丞在院门外求见。”

“好,请到院子里说话。”

林延潮推门而出,院子里两名穿着青袍的官员一见到自己立即拜下道:“下官叩见大宗伯!”

“什么事说吧!”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

“启禀大宗伯,三日前运送白粮至京的漕军勾结流寇,于临清附近哗变烧毁几十艘运船……”

林延潮闻言默默叹了口气,白粮是江南五府所征课供宫廷和京师官员所用,每年送白熟粳糯米一共十七万四千余石。

但江南富庶之地,沿途受盘剥最重,一石米就要加耗米四斗五升,一百石米另收垫脚银,脚价银二十余两。一艘船从江南运米至京师,三石米最后只能落得一石入仓。

运军没有办法,向朝廷抗议多次,却没有反应这一次可谓是官逼民反,事情闹大了。

这名官员跪在地上,额上汗滴直落,他是举人出身第一次出任知县,从未遇到如这等大员从他治下过境,故而说话难免结结巴巴。

“恩,知道了。”

那名官员听林延潮话说得倒是平和,但从这一句言辞中自己如何揣摩到他的想法,这是在令他心底七上八下道:“昨日中都已是出兵平叛了,昨夜下官还命士卒将军报加急送往南京兵部。”

但见林延潮道:“甚好,你处理此事甚是妥当。”

知县闻言大喜心想,今日莫非是我飞黄腾达之日。他正要细说自己在其中如何赞画,却听林延潮打断道:“那你们找本部堂何事?”

对方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道:“启禀大宗伯,眼下运道被封恐怕运船难以北上了,故而下官赶来报你。”

林延潮闻言踱步。

这样的士卒哗变,老百姓小规模起义对大明朝的官员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眼下反而最担心的是耽误了自己进京的行程。

现在的大明朝就如同一艘多处漏水的船,实在令林延潮对这艘船感觉前途未卜。

林延潮对这名县令道:“出事的运道离这里不远,眼下汝还以安抚民心,保境安民为当务之急,至于本部堂上京之事可以暂且放在一旁。不要因为本部堂而耽误了你的要事。”

这名官员变色,他还以为林延潮说得是反话。

正欲解释之间,忽然外面驿铃响动。

众人都以为有什么紧急军情。

却听得外头传来声音道:“敢问新任礼部尚书在此吗?”

“敢问你是何人?”

“我是从京城来的,有急事要面见部堂大人。”

“放他进去吧。”

马蹄声响起,一名穿着明黄色飞鱼服的武将于院外翻身落马。

这名武将入内向林延潮参拜后双手捧上金箭道:“启禀部堂大人,陛下口谕,朝廷不可一日无林先生,请林先生接旨后即刻进京,有十万紧急的国事相商!”

林延潮闻言拜受圣旨,在场的官员见此一幕对林延潮更添十万分的恭敬。

那武将道:“部堂大人乃国家重臣,眼下陛下下旨,内阁下文,都请部堂大人即刻进京商议国是,还请部堂大人速速启程啊。”

林延潮手捧圣旨,在福州时是内阁发文催促,在道上是却又是天子下旨。

这在所有人看来这一封圣旨意义分比寻常,官员在路上受这圣旨是足见天子对他的倚重。

当年张居正返乡省亲,天子是一日三诏请他回京立即主持国是。

为了记此旷世恩典,湖广巡按朱谨吾为张居正老家给他建了一座三诏亭以为纪念。

张居正知道此事后写了一封书信拒绝。

但毋庸置疑,这对于官员而言绝对是一等荣誉。

林延潮倒是没有什么激动之色,天子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尿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自己任礼部尚书了,天子有事用得着自己,当然选好听的话说。

林延潮淡淡地道:“蒙陛下看重,本部堂真是惶恐,但眼下运道不通,前方还有乱军,本部堂欲北上而不得啊!”

那名锦衣卫道:“既是水路不通,不如部堂大人舍舟行陆,再调地方派遣官兵护送部堂大人北上进京如何?”

林延潮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于是林延潮即让家眷于运船上等候,而自己舍弃运船,乘坐马车改道,打算从河南北渡黄河进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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