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8章 转进

“陛下,老奴得到战报,宁王主力已在湖口集结,同时鄱阳湖水道要隘星子港出现大批船只,看来叛军水军随时准备进入长江,要不了多久就会与我军接战……很可能宁王叛军知悉陛下在这边驻扎,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张苑不愿意继续纠缠沈溪是否见过菊潭郡主这一敏感话题,赶紧说出今天来见驾的主要目的。

朱厚照勃然变色:“不会遣词造句就别用……什么叫鱼死网破!你说朕是鱼,还是网?”

张苑赶紧改口:“是老奴的错,应该说是宁王狗急跳墙。”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逆王想趁朕立足未稳,领军跟朕决战……哎呀,等等,你调查的情报可靠谱?为何朕没从别的地方听到过这消息?”

张苑道:“这是江西地界传来的情报,请陛下御览。”

等小拧子将张苑递上的情报送到朱厚照手中,朱厚照仔细看过后,才知道张苑所言非虚。

虽然朱厚照对江彬很信任,但奈何江彬的官职目前只是御前侍卫统领,官品并不高,在收集情报方面,江彬需要靠自己人去调查,然后在皇帝跟前胡诌一通,蒙混过关就算完事。

而张苑获取情报的途径非常多,东厂、锦衣卫、地方官府等上呈的情报都要经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之手。

朱厚照跟前的人都知道江彬跟张苑的对立关系,也知江彬更得宠,但对于内府各衙门以及地方官员来说,他们更信任张苑,毕竟张苑的地位在那儿摆着。

朱厚照看过后,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突然就要杀来了?既如此,那就赶紧整顿人马,准备跟贼人于江上展开决战。”

张苑吓得连连摆手:“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好你个张苑,不会是想说朕统领的水军打不过逆王临时拼凑的几条船吧?朕手里可是有三十万大军呢。”

这话说出来,连朱厚照自己都没底气,张苑却琢磨开了:“一共十万大军出征,分出一半在徐老头那边,这边能有个五万兵马就算不错了。”

张苑道:“陛下,您龙体要紧,且不可以身犯险啊……此战胜败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陛下尚无子嗣,若出什么偏差,这大明江山社稷当如何是好?陛下乃九五之尊,应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样才体现您那堪比神明的能力,何至于要亲自上阵,跟逆王兵马交战呢?”

朱厚照对于张苑的恭维不能接受,板着脸说道:“朕以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事做多了,才觉得烦闷,这次正要亲自表现一番……本来朕就是御驾亲征,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朕当缩头乌龟,退到后方等别人拼命,是吧?”

张苑非常着急,完全不知该如何对朱厚照解释。

小拧子在旁帮腔:“陛下,您确实不能犯险,不如先撤回安庆府城,看具体情况再派出水军跟叛贼交战……贼人的水军要进攻南京,只能先攻取安庆,到那时陛下您既能指挥调度这场战事,又不用犯险,实在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被小拧子的话说动,思索半晌后自言自语:“也是,朕在哪儿,宁王的兵马一定追到哪里跟朕开战……朕现在驻兵于旷野,无所凭仗,正面交战若出什么意外,实在是不可取……”

“但让朕就这么撤回安庆府,不是让朕颜面扫地么?再者说了,接下来南直隶的池州府建德、东流等城池也会被叛军地面部队占领,若他不理会朕所在的安庆,直接由陆路进攻南京,天下人岂非认定朕怕了他?”

张苑愁眉苦脸建议:“陛下,要是您担心叛军直接从南岸向南京进军,不妨撤至南岸,以建德和东流构筑防线,凭借地利与叛军周旋。”

朱厚照眯着眼,开始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小拧子根却不同意,几乎是哭嚎着道:“陛下,东流不过是沿江小城,城防堪忧,建德则在群山环绕中,救援不利!陛下若在其中出什么状况,该如何是好?张公公,现在应该果决些,退回到安庆府城才对。”

“够了!”

朱厚照对于两个太监的争执非常不满,显然不想被奴才决定自己下一步动向。

他心中带着一种腻歪,压根儿就不想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也跟他平时总是以沈溪的意见为准,以至于天下所有战功都归了沈溪有关。

朱厚照想靠自己来做判断,而现在张苑和小拧子把两种解决方案说出来,让他倔脾气犯了,非要拿出第三种对策不可。

但现在他总归知道自己驻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无险可守的地方算是犯了兵家大忌,此地并不适合跟宁王叛军交战,他更清楚自己的临场指挥和调度能力跟沈溪没法比。

瞻前顾后,又找不到好的对策,朱厚照只能先做妥协,黑着脸道:“总归敌人还在湖口盘桓,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到这里,朕先思索一下,今晚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到时朕再决定进还是退,或者进攻哪座城池。”

若是换作军中将领,或者是有谋略有见地的文臣,一定会反对朱厚照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这里可是战场,不能有丝毫犹豫,现在朱厚照居然说要先开个会好好研究一番,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不过张苑和小拧子在朝中地位再高也是奴才,发现朱厚照态度不善时,他们没底气跟朱厚照叫板,只是行礼后告退。

这也跟两人能力平庸有关,在他们看来,宁王出兵需要时间,真正杀过来起码要两三天,不用急于一时,何必忤逆皇帝?

结果没到晚上开会时间,张苑便心急火燎赶来,这次他被江彬阻拦在外。

因为白天张苑顺利面圣,江彬把几名“看管不力”的侍卫全给撤换了,晚上亲自在皇帐前把守,正好迎头撞上张苑。

江彬冷笑不已:“张公公,如此着急作何?陛下要开御前会议,时间还没到呢。”

张苑心急火燎:“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会?宁王兵马已经杀过来了!”

江彬一脸鄙夷,轻描淡写道:“张公公别危言耸听,宁王刚准备出兵,这消息本来也是才传到,叛军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杀来?”

张苑骂道:“你个误国误民的佞臣,不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吗?宁王一边在湖口大张旗鼓集结兵马,又在星子假装集合船只,实际上其水军早就出了鄱阳湖,隐身于雷池水域,此番其船队突然出现在长江上游水面,并顺流而下,江北地面也出现大批骑兵,正往这边星夜兼程赶来……叛军主力不知何时已过了江,现在不走,可能后半夜就要遭遇了!”

张苑把问题说得很严重,但对江彬来说并不足以采信,他刚想斥责对方危言耸听,又有斥候前来传讯,说是叛军已过了前方二十五里地的启秀寺,正向营地高速杀来。

虽然宁王兵马昼伏夜出,如今更是利用夜色掩护行军,准备打朝廷平叛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战而定输赢,但百姓终归还是心向朝廷,把宁王兵马藏身之所告诉朝廷斥候,斥候很快发现蛛丝马迹,提前预警。

江彬顿时紧张起来,他知道大军驻扎在无险可守的江边旷野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宁王兵马一看就势在必得,今夜必然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来,毕其功于一役,最好是避其锋芒。

江彬根本就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

……

等江彬跟张苑一起出现在朱厚照跟前,将这消息告知后,朱厚照眉头紧皱,脸上显露紧张之色。

朱厚照厉声喝问:“混账东西,不是说宁王刚在湖口集结兵马?怎么叛军这么快就来了?还是说军中都是一群废物,连真实的情报都调查不到?”

江彬道:“陛下,逆王太过狡诈,不知什么时候调度兵马悄悄渡过江水,水师也提前藏到雷池去了,现在突然出现,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几天上午和夜晚江上雾气很大,非常容易藏匿行迹,斥候也是才查到蛛丝马迹。”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就赶紧备战啊!”

“陛下,切莫如此!”

张苑抢白道,“此处并非决战的好地方……地势太过平坦,对方有骑兵的话,一突击阵地就会告破。特别是夜里,敌人从四面八方杀来,将士恐慌,战力发挥不出平时一成,稍有不慎就会炸营,兵败如山倒……不如立即转移到安庆府。”

“总归这次逆王兵马前来的目的是跟我们决战,以期一战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及时撤回到安庆府,他们的战略意图便无法实现,整体上我们依然占据主动。”

江彬看了张苑一眼,就算再抵触也觉得言之有理,于是主动帮腔:“陛下,正如张公公所言,贼军战略上处于劣势,所以只能出此奇兵,利用夜色掩护以及本地地形,一战而定输赢,若我们留守此处跟他们交战,正好着了他们的道……请陛下及时回撤安庆府城。”

朱厚照对于“撤退”一向很抵触,就算火烧眉头他也不着急走,甚至在想如何跟宁王兵马交战。

朱厚照质问道:“沈先生不是最擅长防守作战吗?鞑靼兵马就是在他构筑的防御工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从土木堡到榆溪河北岸,直至把老本赔光……为什么换作我们就不行?你们赶紧组织兵马挖掘战壕,设置陷阱和拒马,让逆王知道朕的厉害!”

“这……”

江彬和张苑相视一眼,根本无法接茬。二人对于指挥作战根本是门外汉,完全拿不出正确的应对之策。

朱厚照一看便知道江彬和张苑没本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要逃避责任,他知道现在谁站出来接过主持大局的重任,就会承担巨大的风险,战败的话就算责任不在此人身上,他这个皇帝也会拿其开刀。

朱厚照颓丧地一摆手:“罢了罢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没仔细研究过沈先生打出的那些经典战例,连依样画葫芦都做不到……现在宁王兵马分别由水路和陆路向我们逼来,你们又没有反击的能力,朕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也无可奈何。”

“好吧,立即吩咐下去,全军拔营登船,迅速向安庆府城转进,务求天亮前进驻怀宁县城。”

张苑如释重负,问道:“陛下,是否要布下疑阵?让贼军以为我们没走?”

朱厚照对张苑的建议一怔,随即不耐烦地一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朕没那闲工夫,马上安排撤军。”

……

……

即便提前知道宁王兵马杀奔而来,朱厚照的军令也及时下达,但军中准备情况仍令人堪忧。

大军已在江边驻扎几天,这次撤兵命令下达得非常突然,被紧急叫起来拔营的将士对于现如今面临的真实情况不了解,动作迟缓变形,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这也跟如今朝廷兵马缺乏训练有关!

临时抽调来的地方巡检司兵马本来就不是正规部队,平日懒散惯了,就算是从亲军十七卫抽调来的人马,也因江南承平,久不经战阵而疏于操练。

平叛大军军纪涣散,领军将领松松垮垮,在上行下效的情况下,当兵的也是敷衍了事,从上到下都非常懈怠,官兵都觉得此番出兵江西,在朝廷兵马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功劳唾手可得,没人有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朱厚照抢先上了自己的座船,然后下令紧急离开,等随后乘坐皇帝近臣的船只陆续驶离临时码头时,那些在岸上不急不慢的官兵才发现情况不对……主帅带头跑了,军心士气严重受挫,随后又有谣言说宁王百万大军马上就要杀到,慌张之下分不清真假,只知道上船才能安全,于是岸上乱成一团。

朱厚照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座船冲在最前面,他比谁都怕死,在他看来,既然已制定撤兵方略,就不能有丝毫犹豫,不然就要步英宗当年土木堡之变的后尘,因而进兵时朱厚照显得不急不慢,撤退时却极有效率。

后续船只非常狼狈,许多士兵混乱中失去编制,看到船就上,到了船上还抢夺进船舱的机会,很多人被挤下甲板,登船的舷梯也纷纷有人落水……这些人中有许多不会游泳,以至于撤退刚开始,江面已出现浮尸。

前边乱,带动后续人马的慌乱情绪。

本来船只足够用了,毕竟来时就是用这些船运兵,但现在是夜里,又没有系统规划,就连船上水手也不知自己的船只可以装载多少人,发现甲板上挤满人,还有许多陌生面孔后,便匆忙驾驶船只离开江边,却不知自己只装载了一半人。

到最后,泊靠江边的船明显不够用了,很多将士发现登船已望后,干脆从江边往内陆逃跑。

朱厚照带了五万大军出征,却连接战都没有,仅仅一次撤兵,就让麾下官兵少了一万有余,而这些将士中死伤是少数,大多当了逃兵,他们也不是因为战败而逃,仅仅是因为没办法登船而逃。

此时朱厚照却不知后面乱象,还以为自己调度有方,兵马进退有度。

“……这次转移,你们做得很好。”

朱厚照对负责调兵遣将的江彬和许泰等人加以表扬。

江彬谄媚地笑道:“只要我们撤回安庆府城怀宁,贼军就无机可趁……陛下放宽心便可,另外一路人马很快就会增援而来,我们在安庆府城将逆王兵马击败,再沿江而上,攻取九江府和南康府,直逼南昌,捉拿逆王。”

张苑在旁有些担忧:“陛下,万一魏国公那路人马真如谣言所传,从宁国、徽州杀到江西腹地,该当如何?一来我们少了增援,二来到时候他们直接把宁王击败,功劳都变成他们的了。”

朱厚照脸色顿时有些不悦:“这老东西敢不来!?若情况真如此的话,朕非杀了他祭旗不可!”

当朱厚照放出如此狠话后,张苑和江彬都有些惧怕。

他们暗自琢磨:“徐老头战败被诛杀谢罪倒也无可非议,但关键现在陛下说,若徐老头把功劳抢了也要杀,陛下这是多希望能亲自领军平定宁王之乱啊?如此说来,沈大人之前取得那么多功劳,会遭致皇帝多少嫉恨?”

……

……

船只快速行进,顺流而下自然比来时逆流快许多。

朱厚照无心到甲板上去看情况,至于后续船只的情形他根本就不想了解,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认为调兵自然有专人做,却不知他这个主帅严重不负责任,下面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做,后面船只首尾难顾,竟然有些船只撞到一起,乱成一团。

不过好在宁王的水军并未于此时杀出,朱厚照这次撤兵非常果决,半路上未遇到任何阻击。

天亮后,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打听有关行船情况,得知要回安庆府城怀宁非要等中午以后,此时江上大雾弥漫,以至于后续船只情报非常少。

朱厚照道:“朕这次用兵终归还是准备不足,早知道就该稳扎稳打,等宁王出招后,我见招拆招即可,这才是一个武林高手应有的风范。”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现在吸引敌军到安庆府来,他们长途跋涉一定没有准备太多粮草,要取胜应该很容易。”

朱厚照点点头:“说得也是,这次叛军急忙杀出江西地界的目的,就是想让朕自乱阵脚,好在朕调遣有方,把人马及时撤到安庆府城,他们的战略目的并没有达到……而为了这次夜袭,他们一定没准备太多粮草辎重,自然也就没有攻城能力,等到安庆府城后,朕整顿兵马,随时可以杀回去,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

“陛下英明。”

小拧子赶忙恭维。

朱厚照本来为自己匆忙撤兵而懊恼不已,但在一旁人吹捧下,这个时候他却感觉自己真的英明神武,既破了宁王的毒计,还为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带来契机,好像这次撤兵有功无过。

“赶紧走。”

朱厚照道,“现在要抓紧时间进驻安庆府城,只有进了怀宁才算达成战略目的……若是朕手头有多余兵马,埋伏在安庆府城周边,来个诱敌深入后的大围剿,那就妙了。可惜朕之前没想到这一茬。”

小拧子暗自嘀咕:“您哪里是没想到,根本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若有人敢如此进言的话,也早就被你给降罪了。”

“唉,这次哪里是什么战略转移,根本就是狼狈逃跑啊。”

(本章完)

第2549章 出师未捷

朱厚照紧赶慢赶,终于在宁王水军追上来前安全撤回安庆府城怀宁。

此时朱厚照统领的人马早就前后脱节,他的船只抵达安庆府城内码头时,只有零星几艘船只跟上。朱厚照根本顾不上这些,午后江上雾气依然很大,朱厚照在江彬、许泰等人的陪同下登上码头。

安庆知府孙元珩和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整理好官服,正要上前迎驾,却被侍卫粗略地推开。

朱厚照并未停留,进城后便往驿馆去了。

至于孙元珩和赵晔斌,则着急地想知道江上开战情况,几经周折后才见到灰头土脸从船上下来的张苑。

“张公公,您这是……”

孙元珩见到张苑后非常恭敬,朱厚照领军路过安庆府时,虽然没有进过府城怀宁,但连续几晚驻扎的江边之地却是安庆府地界,孙元珩曾亲自赶到营中向张苑送礼,当面拜访过。

张苑打量孙元珩几眼,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位四品文官是安庆知府,至于赵晔斌他却没印象,并不认识。

张苑瞥了赵晔斌一眼,问道:“这位是……?”

没等孙元珩代为介绍,赵晔斌已一脸荣幸地回道:“张公公有礼了,鄙人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愿意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张苑一听只是个卫指挥使,顿时失去兴趣,摆摆手,不耐烦地道:“不必多礼,这不得知宁王派出兵马,准备对陛下进驻的营地发起夜袭么?为人臣子怎么可能让陛下置身险地?便护送陛下往安庆府城而来……后续船队入城后便封锁大江,通令全军准备迎敌。”

孙元珩怔了怔,问道:“张公公,陛下统领兵马……可都带回来了?”

张苑反问:“不然怎的?”

“这……”

孙元珩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他见到张苑前,便清楚地知道皇帝这次撤军异常狼狈,入港船只乱糟糟的,下船将士失魂落魄,许多人脚踏实地后甚至放声痛哭,更有人在到处寻找亲人,完全不似之前途径安庆府城时那般风光。

孙元珩以为朱厚照已领军跟宁王所部交战,就算不是惨败至少经历了败仗。

但听到张苑的解释后,脑子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说是没开战,为何会如此狼狈?”

旁边赵晔斌不懂这些,为了在皇帝和张苑面前有所表现,赔笑道:“张公公请尽管放心,船只能安顿的都安顿,兵马也会妥善安置……但有个问题,城内港口容量有限,那些不能入港的船只……”

张苑心想:“船只无法进城,那岂非只能泊靠在城外岸边?现在宁王大军即将杀来,最好是坚壁清野……但问题是还没请示过陛下,把船只都付之一炬的话,那之后怎么运兵攻打九江府?这不是把自己一条腿给砍折么?”

张苑道:“这件事咱家会亲自去请示陛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先把兵马、粮草辎重接应进城,并且做出妥善安置。至于这城内防务,咱家会派人接管,旁人下达军令,你们不得听从。”

即便赵晔斌对张苑恭维至极,听了这话还是不由看了孙元珩一眼,显然他不想把城防大权拱手让人。

但张苑没心思计较这些,他急着去找皇帝说事,因此简单交待后,便往皇帝落榻处赶去。

……

……

张苑这一走,孙元珩微微松了口气。

旁边赵晔斌道:“看来张公公有些焦头烂额啊……难道是急着去调兵遣将,阻止宁王兵马东进?”

孙元珩突然怒视赵晔斌,喝问:“先前怎未等本官引荐,便贸然向张公公示好?你不会对张公公作出什么承诺吧?”

赵晔斌不知该如何作答。

虽然按照分工,赵晔斌负责安庆府防务,五个千户所都在他控制下,可按照规矩一旦遭遇战争,朝廷便以文驭武,赵晔斌只能听从孙元珩这个知府的号令。

孙元珩道:“难道你没看出来,陛下此番是仓皇逃跑?这后续船只到现在还是零零散散从水门进城,出征时足有五万大军,但现在回来的一成不到……张公公分明是怕陛下丢面子才如此说,也不知前线葬送多少官兵……”

“啊?”

赵晔斌十分意外,没料到孙元珩会如此揣测。

孙元珩有些恼恨:“更加可恶的是,陛下到安庆府城后,这里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除了朝廷往援兵马外,未来一段时间宁王也会调集兵马,往这边集结,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晔斌道:“孙知府不必担心,这不魏国公正领军向九江府进发?闻听这边出状况后,魏国公定会调遣兵马前来救援。”

孙元珩叹了口气:“远水不解近渴啊!赶紧去迎接出征兵马进城,多一个人,咱们守城也多一份把握。就怕陛下胡乱插手指挥,到时候城池被破也不知是谁的责任,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宁王准备不足……暂时无法染指安庆府城……”

……

……

朱厚照进了有高大厚重的城墙保卫的城市,终于可以长长地松口气。

经过一夜颠簸,安全方面有了保证,朱厚照才记起自己面子受损问题。

此番转移,他也知道自己太过狼狈,只是暂且不知军中状况。

进城后朱厚照对驿馆的居住环境非常不满,于是江彬带人强行霸占了一个前后四进并带左右偏院的大宅作为临时行在,朱厚照欣然住进去后马上叫来江彬问询撤兵详情,很希望此番转移一切顺利,一兵一卒都没有损失。

可惜的是,江彬不能给他答案,因为此时后续兵马还漂在长江上。

有多少损失,结果如何,甚至追兵在何处,江彬是一问三不知。

朱厚照气恼地质问:“之前不是说一切顺利么?怎么现在连多少人没进城都不知道?”

江彬解释道:“陛下,船队浩浩荡荡,后续运兵船还没进城,官兵下船后还需要清点人数,加上粮草辎重需要安置,一时间哪里知道有没有损失啊?”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无心跟江彬计较。

恰在此时,小拧子从门口进来:“陛下,张公公求见。”

“快传。”

朱厚照急切地一招手。

随着小拧子将张苑传进大堂,未等张苑上前行礼问候,朱厚照劈头盖脸便问:“人马可都进城了?”

张苑低着头,眼睛骨碌碌一转,他跟江彬的心态一样,不想承担责任,于是狡辩道:“回陛下,船只正在进港,正在清点人数,不过听说有部分人马未及时上船,选择从陆路往安庆府城撤退……”

“混账!”

还没等张苑说完,朱厚照一拍桌子怒喝。

张苑吓得不敢再吭声。

朱厚照继续责骂:“当时不是及时下达撤兵命令么?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从昨晚到现在,朕对后边兵马的情况就不太了解,你们是否对朕有所隐瞒?”

“老奴不敢。”

张苑直接跪了下来。

江彬颤颤巍巍不敢正面作答,不过他对于军中有损失这一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因为下边人禀告说,从撤兵开始就因将士蜂拥上船导致很多人被挤落掉进江水中,淹死不少。

朱厚照一看江彬和张苑都是一副不敢面对他的模样,终于确定出事了。

朱厚照厉声道:“赶紧去盘点,把军中情况详细禀告朕,若有欺瞒,等着被砍头吧!”

……

……

朱厚照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疲于奔命,疲累不堪。

吩咐下去后朱厚照回房休息,张苑和江彬从大堂出来,没等到门口,张苑便喝问:“江大人,陛下下达撤兵命令后,为何不见你出面统筹调度?此番折损至少近万人马,被陛下知道,你脑袋不保!”

江彬脸上闪现一抹厌恶之色,板着脸道:“张公公有心在这里质问本将,还不如赶紧按照陛下吩咐,去清点军中损失,再调查宁王兵马动向,你想把罪责都推到本将身上……哼,纯属痴心妄想。”

“两位不要争了。”

就在张苑想继续发难时,后面传来小拧子的声音。

二人回头看了尾随而来的小拧子一眼,大为忌惮,生怕透露太多消息被小拧子听到,向皇帝通风报信。

小拧子道:“两位,陛下对于军中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此番撤兵太过仓促,很多兵马未来得及上船,损失有些大……万幸的是陛下及时回到安庆府,现在备战大于一切,过多计较之前的得失有何意义?”

“哼!”

张苑冷哼一声,对小拧子的话不屑一顾。

江彬则用恭维的口吻道:“还是拧公公深明大义。”

小拧子不耐烦地道:“为今之计,赶紧巩固安庆府城城防,并及时派人通知徐老公爷,让他派兵前来策应。同时告知南京方面,江西叛乱发展超出预期,若是可以的话,还得通知到那位大人……以便关键时候有人能顶上来,迅速平息叛乱。”

“哪位?”

张苑眯着眼,明知故问道。

江彬不回话,小拧子撇了撇嘴:“当然是兵部尚书沈大人。”

张苑冷笑道:“陛下此番御驾亲征,就是不想劳动沈大人,怎么,现在还没遭遇战事,不过是有部分兵马从陆路撤回安庆府城,就要违背圣上的意思吗?”

小拧子道:“张公公敢确保那些兵马能平安撤回安庆府城来?”

张苑道:“他们不往安庆府城撤还能往哪儿走?只是迟到个一两日而已,犯不着你这小东西来操心!”

……

……

朱厚照觉得进了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但他从南京带出来的几万将士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五万兵马,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只有四万左右进入安庆府,一直到当晚子时,还有零星船只往安庆府城赶来,而宁王水军紧随其后,将落在后面的几条船用火炮击沉。

这次撤军朝廷差不多阵亡一千多将士,而被俘虏的则有两千余众。

加上逃兵和暂时不知去处的官兵,尚未开战朱厚照已损失近万兵马,而此时这位少年皇帝仍旧懵然未知。

王陵之和刘序进城后,一直在整顿兵马,他们带来的三千将士没有损失,虽然麾下没什么精兵,但至少都追随沈溪打过仗,这次又是跟着王陵之和刘序出来,调度进退有度,江岸撤兵时他们第一时间就上了船,基本上是他们护送朱厚照进的安庆府城。

入夜后,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汇拢,站在安庆府城城头上的刘序和王陵之均面色沉重。

“两位将军,若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可能再过一两日,宁王兵马就要杀到安庆府城来了……您二位看来应如何应对才好?”

站在王陵之和刘序身后的是安庆卫指挥使赵晔斌,虽然赵晔斌想通过掌控安庆防务来在正德皇帝跟前挣表现,但在知道著名的小王将军随圣驾出征,且已经进城后,便知自己没资格与皇帝跟前的这帮将领叫板。

虽然王陵之和刘序直属兵马不多,但毕竟威名在那儿摆着,赵晔斌在请示安庆知府孙元珩后,干脆来向王陵之和刘序求助,看看他们在防守上有何心得。

刘序道:“我们固然长途来回奔波,宁王兵马也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情况比我们更加糟糕……他们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粮草不济,我方应该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叛军个措手不及。”

赵晔斌判断刘序是那种敢作敢为的将领,称赞道:“刘将军所言极是,确实应该出动出击。”

王陵之看了刘序一眼:“咱可以带兵出城迎战?”

刘序有些沮丧,摇头道:“之前传来军令,没有陛下圣旨,不得出击!因此要出兵的话,还是要得到陛下许可才成。”

赵晔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问道:“两位将军,陛下会同意出兵迎战么?”

刚才提出主动出击的刘序,此时却改变主意,道:“是否能成行,还要看前线情报而定……如今宁王兵马来势汹汹,照理说该暂避其锋,说不定敌寇就等着我们出击,好在半途设伏呢!”

赵晔斌不太适应刘序这种说话方式,怎么说主动出击的是你,说不行的也是你?他有些迷惑地道:“刘将军的话,末将没太听明白。”

刘序笑着拍拍赵晔斌的肩膀:“我说老赵,你是安庆卫指挥使,这城防事务应该由你负责才对,我们不过是外来人,在城里驻防几天还说不一定,现在兵马刚撤回来,马上就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为时尚早……我们当兵的,执行命令即可,出兵之事不该由我们来定。你说对吗?”

赵晔斌面色尴尬:“倒是这么回事。”

刘序点头道:“那就是了,先看陛下是否有新的旨意下达,若是前线局势有变,我们也可以上疏陛下,提出自己的看法,等陛下参谋一番再决定下一步动向……魏国公兵马现在何处尚不知,贸然出击风险太大。”

赵晔斌唯唯诺诺:“刘将军所言极是,那现在当加强防务才是,部分年久失修的堡垒也当加固一番……两位将军有吩咐的话,只管派人去指挥使衙门跟末将说一声便可。”

“那就有劳老赵你了。”

刘序对赵晔斌非常客气,言语间把其当成自己人。

赵晔斌这边可没敢“高攀”,赵晔斌是南直隶将领,从未追随过沈溪,他的直属上级是中军都督府,但其实真正节调赵晔斌的是南京兵部和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属于徐俌的下级。

此时赵晔斌已经不指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立下什么大功,本着无过便是功的想法,面对刘序和王陵之时也有所敷衍。

……

……

赵晔斌离开城头后,王陵之用不解的目光望向刘序。

“你为何不说直接出兵之事?既知道叛军没站稳脚跟,现在不出兵,主动权岂非就拱手让人了?”

刘序没好气地道:“我刚才说的哪句不是实话?现在咱做得了主吗?若是沈大人在,这场仗倒也好打,只要调度得当,就咱们这点儿兵马也足以杀退叛军……但问题是现在谁在领兵?”

因为涉及到皇帝,王陵之和刘序相视一眼,摇了摇头就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

刘序继续道:“现在要看陛下作何安排……以目前光景看,没等开战就已损兵折将,正式开打了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安庆府城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宁王兵马长途跋涉前来攻打,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克,留守此处乃最佳选择……一旦这里有危险,沈大人能坐视不理?”

王陵之眉头紧皱:“听你话里的意思,还是要等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解困?不是都在说,陛下不想让沈大人插手这次战事吗?”

“唉!”

刘序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若是陛下身处险境,还是得沈大人站出来才行。而且我们未必需要等到沈大人出兵,不是还有魏国公以及各地勤王兵马么?现在陛下驻守安庆府城,我们的兵马要比叛军多得多,叛军敢直接来袭?”

王陵之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序再道:“现在闽粤、湖广等各路人马都往江西杀去,宁王一定会寻求速战速决……陛下撤兵还算果决,虽有兵马损失,但我们根基未损,宁王叛军不敢冒进,只要宁王叛军不继续杀来,那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上……我们留在安庆府,进可攻退可守。”

……

……

朝廷平叛大军退守安庆府次日,朱厚照对于军中情况仍旧无法完全了解。

不过他已大概知道这次撤退兵马有损失,只是张苑和江彬尽可能遮掩,没有将实情相告,他不知损失到底有多大罢了。

与此同时,宁王兵马进一步东进,短短几天时间里便拿下望江、雷港、东流等沿江城塞,兵马有了屯驻和落脚地,进一步威胁安庆府城怀宁的安全。

魏国公徐俌统领的那路人马,此时还在池州府铜陵翻越铜官山,行动极为缓慢,没有第一时间过江增援安庆府,也没有向安庆府城对岸的牛头山快速挺进,与正德皇帝统领的兵马遥相呼应。

张苑很紧张,当天被朱厚照传召要在下午面圣时,甚至不知是否该对朱厚照实情相告。

“……张公公,实在耽搁不起了……不行的话就派兵护送陛下离开安庆府城,由陆路前往庐州府,免得陛下困在这座城里,进退不得。”

李兴苦口婆心劝说张苑,大概意思是认定安庆府城不安全,很可能会成为宁王下一步主攻目标。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岂会不知此乃是非之地?但又能如何?现在去劝陛下,告诉他弃三军而逃?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苑很着急,说话声音有些大,李兴听到后身体一阵哆嗦。

李兴抱怨道:“这种倒霉事怎么落到咱家身上来了?出征时还好好的,宁王都没几个兵马,怎就突然杀出江西来了,还来势汹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张苑看着面前潦草的军事地图,摇头道:“宁王先锋人马已到对岸的黄石矶,斥候来报,说是宁王前锋有两三万之众,怕是江西地面的朝廷兵马都投降了宁王。”

“啊?”

李兴对这消息很惊诧。

就在二人说话时,外面江彬带着几名侍卫气势汹汹而来,张苑从窗口看出去,起身到门口问道:“江大人,前来何事啊?”

江彬一摆手,几名侍卫过来,将门口堵上。

江彬趾高气扬地看着张苑:“陛下有旨,从现在开始,营地大门和城中各官衙,都要由陛下派出的侍卫把守,防止刺客来袭。”

“刺客?”

张苑一听便知道是借口,就算城中真的有刺客和细作存在,也不至于让皇帝关注此等琐碎事情。

江彬大步过来,当着张苑和李兴的面,不屑地道:“两位公公,有些事不用本将军说得太清楚吧?你们做过什么,应该心知肚明!”

李兴急了:“江统领把话说明白点,咱家跟张公公做过什么?”

江彬道:“当初在宣府时,有人隐瞒前线情报,让陛下对真实战况一无所知,还险些让战事落败!这次陛下吩咐,所有情报不得由军方和张公公的人遴选奏报,一律上奏,不得有丝毫隐瞒,本将军便是奉命来监督这件事的。”

张苑气得嘴皮直抖,咬牙切齿道:“就算陛下要过问,也轮不到你个小统领来指手画脚,司礼监岂是闲杂人等可以插手?咱家这就去面圣,看咱家不告你一状……你等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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