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齐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关于李明功绩的传言真实与否,这根本不是重点。

就算他真的立下了泼天的大功,享尽了泼天的皇恩。

那又能如何了?

从礼法上,他将不再是陛下的儿子了。

把这不稳定因素排除皇子的序列,让他成为一名平平无奇的宗室世子,这才是今天此次盛会的重点!

其他皇子们也都想到了这一层,都莫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样的小妖孽和自己不是一个赛道的。

李明作为皇子,不但会强烈地虹吸有限的皇恩,还会反衬出他们的无能。

但如果李明成为了宗室大臣,那就不一样了。

内外有别,对他们地位的威胁自然解除。

皇子们甚至还能说一句风凉话:有辽东节度使这样的人才拱卫皇室,真乃大唐之幸事也。

“切,是真是假有意义么?反正那小子要被送给别人家当儿子了。”

李祐恶狠狠地斜瞪了李愔一眼,把老六吓得收回了质疑的目光,乖乖头朝下看着自己的鞋尖。

“嗯……”李恪眉头紧锁着。

他思考的,比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兄弟更多。

但是越思考,他的思路反而越乱。

就像一团乱蓬蓬的毛线,越扯越乱。

李明弟弟在九成宫立下大功是真,深受陛下超规格的宠爱也是真。

然而,九成宫事件后,父皇忙不迭宣布为大伯和四叔续香火亦是真。

几桩事实互相矛盾,就好像太阳一边从东边升起,又同时在东边落下一样。

诡异至极,让他根本无法看清事件的原貌。

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是父皇当众表演“父慈子孝”,其实对李明并无感情?

还是“无情最是帝王家”,父皇为了政治利益,忍痛将宝贝儿子送走?

抑或是其他不为人所知的原因?

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啊!

“宫里的局势,已经这么复杂了么……”

长安套路太深了,李恪只想立刻回他的封国。

“小明你别乱跑了,就乖乖待上一会儿!不然我回头告诉阿兕子!”

李治把李明牵到了自己身边。

李承乾和李泰就站在一边,见到小弟弟来了,都友好地向他点头致意。

老一辈艺术家的从容。

“二位哥哥好啊~”李明也十分友好地露出营业性笑容。

“嘘,别说话了!”李治掏出阿兕子事先准备的枣子,塞进李明嘴里。

总算让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安静了下来

四兄弟,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李明站在微笑着的兄弟中间,乖乖低下了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面色凝重,哪有刚才半点顽劣的模样。

对于自己在藩王和嫔妃之间引起的争议,他完全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无所谓。

他没有兴趣和那些臭鱼烂虾们玩“争宠”的过家家。

他要为自己的生存开拓空间。

“妈的,自己的人血馒头没有吃成啊……”

李明低着头,恨恨地小声吐槽。

他都豁出老脸,当着众人的面撒娇卖萌,甚至都把父子之间的“临别礼”都搬出来了。

李世民仍然不肯将辽东的人事权放手。

表面是人事权之争,实质是辽东的实际控制权之争。

皇帝不愧是政治动物啊,理性完全凌驾在感性之上。

不可能因为儿女私情,就平白丢掉两州之地。

“你们这对父子,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李明悄悄剜了李承乾一眼。

太子依旧我行我素,身披中原的扎甲龙纹铠,护膊却是粗犷的突厥式,披头散发,不汉不胡的。

察觉到了李明的视线,他还颇为和蔼地向小弟弟点头。

李明嘴角抽搐。

完全被太子压制了啊……

九成宫之变,原本对太子是极其不利的。

没想到,他将这次事件,硬和玄武门之变扯上了关系。

诱导父皇将玄武门之变最终定性为政变,接着便是为李建成、李元吉恢复名誉,续香火……

一套丝滑连招,竟然让太子反败为胜。

借着九成宫事件的东风,一方面加强了储君的地位,另一方面将李明剔除出了皇子的行列。

一正一反,双赢啊。

“如果我无法完全掌控辽东二州,却又失去了皇子的名号,那将十分被动……”

李明的脑子开始飞转。

“我在九成宫,好歹也算间接救了太子一命。

“现在又彻底失去了夺嫡的理论可能,对他不构成威胁。

“他会就这么放过我么……”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政治不是恋爱模拟器,没有那种数值化的“好感”点数。

政治机器们的一切决策,都是基于、且仅仅基于现实利益。

“救命之恩”这种东西,在道义上重于泰山,在利益上轻于鸿毛。

因为在完成“救人”这个动作以后,救人者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是否投桃报李,完全依赖被救一方的良心。

很显然,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李承乾的所谓“良心”上,多少有点搞笑了。

九成宫事变才过去几天呢,李承乾就马不停蹄地向他发起了进攻。

等他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这个疯批会就此停手?

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李明口中发涩,悄悄向后退,头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目前最大的对手。

太子李承乾,一身汉铠胡甲混搭,长相阴柔,偏要扮做粗鲁的突厥人。走路不便,在马上却如鱼得水。

就像他的外表一样,他的性格也充满了互相矛盾的不协调感。

谨小慎微,时刻担心储君之位被夺,恐怕受迫害妄想不会比李明轻多少。

然而,却在行为举止疯癫不堪,不断挑战着世人的底线,仿佛生怕自己不被废了似的。

简直就是一个由理性堆砌而成的疯子。

皇权的重压,把大家都压迫得抬不起头了啊……

“诸爱卿平身。”

陛下一声令下,在场所有人终于得以抬头,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

李世民高踞典礼高台之上,一身戎装,威严无比。

“近日秋高气爽,鸟兽肥美,正是秋狩的季节。

“朕不禁想起年幼时,太上皇携朕与兄弟数人,牵黄擎苍呼啸山林,好不痛快。

“唉……如今物是人非,朕啊,也上了年纪。

“人一上年纪就容易感怀,朕,想你们了。

“可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在外地。掐指一算,朕与你们,还能再见几次面哪?”

说得是情真意切,皇子们无不潸然泪下。

李明也无语凝噎。

因为他才是这次召集皇子团聚、一同秋狩的主因。

就是为了他这碟醋,李世民才包的这顿饺子。

“正好借大家齐聚禁苑的机会,朕有一件关系皇家的大事,要向诸位宣布。”

开场的客套话过后,李世民直奔主题。

大致是,十四年前,他在玄武门猝然起事,皆是被李建成、李元吉所逼,情非得已。

但这起事变,在客观上也确实破坏了皇帝与储君的传承。

为了维护礼法的正统,维护太子的储君地位,他决定——

正式承认自己的政变之实,并追封李建成为皇太子,谥号“隐”。李元吉为巢王,谥号“剌”。

一番表白,不可谓不透彻。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悲哭声不绝于耳。

这其中,哭得最凶的当属韦贵妃。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当不成皇后了。

为了李承乾的地位稳固,陛下不惜自污。

又怎么可能另立新后,让韦贵妃的儿子李慎,对李承乾构成新的挑战呢?

李世民让自己情绪积淀了一会儿,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建成与李元吉,虽有诸多不是,但朕与他们毕竟兄弟一场。

“他们无后,朕是忧心如焚。

“根据礼法,朕决定,将二位皇子过继给他们,让两家的香火不致断绝。

“李道宗,接旨。”

礼部尚书李道宗,客串起司仪的角色。

接下来,就由他宣读这份对皇家至关重要的敕旨。

李道宗深吸一口气,先是向皇位恭敬一揖,举重若轻地向高台走去。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重头戏来了!

李承乾低着头,嘴角勾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泰看看皇兄,又看看李明小老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李治什么也不说,轻轻拍了拍李明的肩膀。

李明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突然懂王附体,当李道宗路过他跟前时,向对方喊道:

“如果念到我的名字,就换成别人!

“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上的事,你说了算!”

李道宗嘴角抽搐,当做没听见。

他信步来到高台之下,从近侍手中,无比恭敬地接过这道决定了许多人政治命运的敕令。

是一卷古色古香的竹简。

因为事关皇子,所以尤为正式。

李道宗再次深深呼吸,展开了“圣旨”——在唐朝称为敕旨。

上面的墨迹还很新,显然是门下省刚会签完毕、便立刻马不停蹄呈上来的。

他定了定神,

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门下:诏书如后,请奉诏施行谨言……”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无不屏息以待。

一旦板上钉钉,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李承乾毫不掩饰自己的微笑。

“明日再与皇弟相见,皇弟便不再是皇弟了。”

“皇兄此言差矣,明弟永远都是我们的明弟。”李泰一声叹息,多少包含着真诚的遗憾。

少了一柄制衡太子的棒槌,他同样也是输家。

李治拍拍李明的肩膀,低声道:

“以后再见,恐怕就难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

是遗憾,还是窃喜?

“什么意思?哦……懂了。”

经李治提醒,李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开除出皇子队伍,不但丢了权力,生活上也将平添诸多不便。

首先,作为亲王世子,他再继续赖在太极宫里,就不大合适了吧?

以后进宫都得打报告,去后宫和立政殿更是奢望。

再见母亲一面,就难了。

还有那个好管闲事的阿兕子姐姐……

“唉,我是不是还得在长安寻个新住处……”李明直龇牙。

这时,其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道宗也念到了敕旨中最关键的部分。

“……将十三子,赵王李福,过继与隐太子李建成,是为太子世子。”

倒数第二个孩子给老大,符合礼法,也符合所有人的预计。

大家都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连李福自己都觉得李菊福,认了。

这半年以来,他也算是当了好几回衬托红花的绿叶,人早就麻了。

世子就世子吧,总比整天窝在太极宫里,被自己唯一的弟弟整天踩头要好吧。

至于下一个,那自然就是幺子李明,陪老四李元吉。

众人就像每晚东西市的小贩,竖起耳朵等着闭市的鼓点一般。

都知道那是即将发生的必然,但又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期待起来。

李承乾眼中闪过精光,不禁在心中感叹:

太师魏征,真奇才也,过继的阳谋根本无解。

老五李祐同样不怀好意地向左边瞥了一眼。

那个衬托得他无比无用的讨厌小子,终于从下一刻开始要说再见了。

阴德妃有种扬眉吐气地感觉,挑衅地瞥了杨氏一眼。

杨氏却依旧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没有流露哪怕一丝失望或沮丧的情绪。

仿佛即将讨论的是他人事务一般。

“哼,你就装吧,看你装得了几时。”

阴德妃在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灼灼地盯着高台下的李道宗,期盼地听着他继续朗读敕旨。

在西北见惯了沙尘风暴的李道宗,此时也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仿佛大唐社稷就系于他的舌尖一般。

他将竹简展开一点,瞟了一眼之后的内容。

忽然浑身一滞,双目睁大。

众人侧耳静听。

可怎么听都没听见李道宗的下一句,忍不住抬头望去。

却见李道宗保持着摊开竹简的姿势,口部微张,就这么站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道宗却充耳不闻,扭头望向台上的陛下。

像是确认其中的内容。

对于礼部尚书的失礼举动,李世民并不深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道宗的心中顿时有了底气,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铿锵:

“将五子,齐王李祐,过继与巢剌王李元吉,是为巢王世子。”

(本章完)

第109章 龙椅,你坐得我也坐得

一时间,偌大的北禁苑落针可闻。

众多皇族宗室,在听见李道宗宣读的那一刻,人都是懵的。

就好像估分觉得自己不是状元也是榜眼,结果揭榜时却发现自己耻辱落第一般。

当事实与预期极度不相符,脑子是会一瞬间空白的。

紧接着,一片哗然。

怎么是李祐?

为什么是李祐?

按惯例,不应该把最小的李明过继过去吗?

而且李明的生母还是李元吉的原配,于情于理,都合适得不得了啊!

而反观李祐,他已经成年了啊!

将成年子女过继,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明乍一听,还以为李道宗真的那么勇,都敢现场篡改圣旨了。

但他的视线往旁边一斜,看见了稳坐钓鱼台的李世民。

然后,他联想起这几天以来,房玄龄平静得出奇的态度,母亲杨氏更是淡定得都不来立政殿探望一下。

联想起刚才李世民那句“别信外面乱传的”。

他便意识到,不是李道宗红脖子附体。

李世民打一开始想送的,其实就不是他,而是李祐啊!

确实,李明的生母杨氏虽然有段黑历史。

但李祐生母阴德妃,更不是什么好鸟。

具体来说,是阴德妃的父亲,阴世师,不是好鸟。

那家伙杀了李世民的兄弟李智云,还掘了老李家的祖坟。

最后被李渊正义制裁。

也好,李元吉被杀时的封号是齐王,李祐的封号也是齐王。

齐王对齐王,绝配啊。

趁着这个机会,李明快速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周。

李承乾的表情明显的有所扭曲,但只有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在感受到李明的视线后,还有余裕露出庆幸的微笑,向他点头致意。

把“幸好我们还是兄弟”的戏码演得惟妙惟肖。

显然,在几次交锋后,李承乾完全认可了这个弟弟的本事,并没有寄希望于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心态还算平稳。

相比之下,李泰的表情就精彩了。

既有着“还好棒槌没断”的庆幸,又混杂着“这根棒槌出奇地难缠,用不好可能会误伤自己”的难堪。

总之就是喜忧参半。

而三人中最小、和李明最亲近的李治,则又与李泰完全相反,与李承乾也有所不同。

李治的表情完全没有波动,仍然保持着静候圣旨的姿势。

明显不合常理。

这种出人意料的爆炸性新闻,就连完全无关的路人都会忍不住打听一二。

李治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呢?

这只能说明,李治在掩饰自己的表情,用力过度了。

远没有他哥哥来得自然。

可这个小小的李治,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需要瞒着我呢?

“看来,这腹黑的小家伙,也对我抱着相当的警惕,希望我被送出去啊……”

李明恍然。

啧啧,原来都是狼人。

到底是父皇的嫡子,三盏都不是省油的灯。

和他们仨相比,其他庶子真的就是臭鱼烂虾……

“肃静!”

李道宗严肃地维持现场秩序。

众人一愣,看看底气十足的李道宗。

又看看他的背后,不动如山的李世民。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

这就是圣人真正的旨意——

留下李明,赶走李祐!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人群深处,传来女人们凄厉的尖叫。

是阴德妃。

她晕倒了。

御医立刻冲上来,对着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

一通手忙脚乱,阴妃终于悠悠醒转。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嚎啕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好像天塌了一样。

好好的秋狩搞成了一场闹剧,李世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忍训斥。

“她怎么了?”

“回陛下,德妃脉象尚可,只是心神有些不宁。”御医回报。

都哭成泪人了,这叫“有些不宁”……李世民懒得计较,挥挥手:

“扶她回去歇息吧。”

阴德妃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架了下去。

杨氏同情地看着她,不禁惋惜地咂嘴:

“啧啧,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突然失心疯了呢。”

韦贵妃看着杨氏,忽然感到头皮发冷。

她头一回意识到,这位不声不响的“姐妹”其实非常可怕……

“儿臣不服!”

阴妃被抬走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乱。

被过继出去的老五李祐,不顾兄弟们的阻拦,冲到高台之前,啪嗒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儿臣不服!”

他双眼瞪得滚圆,有些狰狞,有些愤怒,又混杂着茫然和无措。发达的咀嚼肌一鼓一鼓的,几乎快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

他既像个愤怒的莽汉,如干柴般一点就燃;又像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傻孩子,浑身散发着无助和傻气。

唯独不像一位皇子。

“殿前不得无礼!”李道宗厉声呵斥。

李祐狠狠瞪了皇叔一眼,继续梗着脖子喊:

“儿臣不服!”

“哦?你有什么不服?”

李世民背着手踱步到台前,俯视着自己的第五个儿子,情绪相当稳定。

李祐会有这样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个……”李祐快速思索了一番,姑且抛出一个理由:

“儿臣已壮勇矣,再过继给别家,恐怕没有先例,也不合礼法吧?”

“那你就是这个先例,朕就立了这个礼法了。”李世民霸气地回怼。

礼部尚书表示我没意见,陛下说什么都合乎唐礼。

“什么?”

李祐没理由了,人都快被怼傻了。

他本来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遇事更是脑子一热,不会冷静思考了。

李世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似笑非笑道:

“怎么?你母亲恸哭,你又跪在朕的面前。你俩都想抗旨不遵?

“就像你长期托病滞留京中,不去齐地就藩一样?”

“我……不是……”李祐一时语塞。

这旧账翻起来,让他百口莫辩。

李世民挥挥手:

“下去吧。”

当卫兵架住了他的两条胳膊,李祐才好像如梦初醒,挣扎着大喊:

“父皇,儿臣到底哪里比不上李明那个顽劣儿!”

他这一喊,喊出了在场所有庶皇子、以及他们生母的心声:

为什么宁可违背祖制礼法,陛下也一定要保下李明?

为什么要把那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分子,继续留在宫里??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锐利,语调低沉:

“你这是逼朕做选择?”

李祐被父皇的目光扫过,忽然感到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唉,不肖子……李世民失望地叹了口气,视线柔和了一些,道:

“他从不问蠢问题,这就是他远超尔等之处。”

这句话,他是对所有不自量力的庶子说的。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胆敢再多嘴。

…………

宣布过继这件“小事”之后,便是今天的主菜,秋狩。

侍卫们将洒了虎尿的树枝缚在马尾上,沿着禁苑奔跑,将苑中的飞禽走兽向中间的区域驱赶。

围猎开始。

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参加的人都打不起精神。

因为普通皇子就算单刷整座禁苑,也不可能与李明争宠。

而能与李明争锋的嫡皇子,又不需要在狩猎这件事上刷存在感。

这就导致,秋狩就像科举考砸之后的游山玩水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去,盔甲好重……”

小李明嘿咻嘿咻套上了按他尺寸打造的胸甲,在宫女的帮助下,好不容易跨上了矮脚小马。

从左边跨上去,从右边摔下来。

刚才还全程云淡风轻的杨氏,这下却坐不住了。

匆忙与姐妹们告个辞,便火急火燎地跑到他身边。

只见小李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大喊:

“哎呀我摔倒了,要宫女姐姐抱抱才肯起来。”

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把宫女都逗乐了,想笑又不敢笑。

杨氏脸一黑,给了小色批一个爆栗,便把他搂在怀里。

老腰差点断了。

“你怎么这么重了?!”杨氏大惊。

“是盔甲……”

李明就像翻倒的王八,根本起不了身。

这时,一只强壮的大手熟稔地揪住了李明的衣领,把他像拔萝卜一样拔了起来。

“阿爷!你总算来救我们母子俩啦~”

李明毫不见外地大声喊着,丝毫不顾周围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面对这脸皮厚似城墙的小娃娃,李世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只能佯装发怒:

“我李家世代英雄,怎么出了你这个连马都骑不明白的小孬种?”

李明幽幽道:

“父皇陛下,马背上可以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哦。”

“你……”李世民被哽住了。

好家伙,这小玩意儿连魏征的核心科技都掌握了。

杨氏在一旁看着这对冤家父子,只是掩嘴微笑。

“你小子还向老子我进谏了?我是不是还得赏你几匹绢布啊?”

李世民轻轻踹踹李明的屁股:

“上马,跟你老子我打猎去!”

“不要。”李明断然拒绝。

这熊样,连杨氏也看不下去了,揪起他的小耳朵:

“明儿,怎么能扫父皇的兴呢?”

“哎哎哎疼!”

李明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仍然固执己见:

“打猎太危险了,我们又不愁没有肉肉吃,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他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

打猎既然被称为半个军事演习,那自然是一项高危运动。

在狩猎中出事或几乎出事的名人,一抓一大把。

甚至连李世民自己,也曾差点在打猎的时候被李元吉射个对穿。

李明面上没表现出来,但他心里门儿清,李世民的宠爱给他拉了一大波仇恨。

虽说兄弟们不一定真敢拿他怎么样。

但稳字当头,他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把性命交给兄弟们的理智和良心。

“你真的不去?”李世民神色冷峻。

“不去。”李明很干脆地对皇帝说不。

李世民脸色变幻,最后妥协了:

“不去就不去,我也不去。”

说着,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李世民亲自为李明解下盔甲,抱在怀里。

“你不去玩吗?”李明也有些惊讶。

李世民呵了一声:

“你马上就要去辽东了。

“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吗?此去路远,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李明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早逝的父亲,眼神一黯。

缓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放心,我早想到这一层了。

“所以我不当王,就是为了能常回家看看你。”

李世民笑了:

“就知道你这‘节度使’没安好心。”

说着,在众人——包括杨氏本人——极度震惊的目光中,李世民抱起了李明。

一起坐在了龙椅上——

并不是正式的龙榻,而是内侍省专为陛下出行方便所准备的椅子。

但若要较起真来,这椅子也确实不是谁都能坐的。

陛下为李明逾越礼制,甚至超过了魏王李泰。

连素来宠辱不惊的杨氏,也紧张地揪起了衣摆。

唯独礼部尚书李道宗表示,陛下所言所行都合乎唐礼。

不知为什么,他莫名有种下注下赢了的感觉。

甚至这注还是皇帝替他下的。

就在任命他为“鲁王傅”的那一天……

“你就算脱了盔甲也不轻啊。”

李世民让李明半坐在龙椅上,半笑不笑地问:

“怎么样,这位子舒服吧?”

“不舒服,只能坐半边屁股。”

李明随口一句,就是让九族消暑凉爽的话语。

“哈哈哈!”

李世民被这混不吝气笑了:

“不舒服就忍着,好好欣赏你皇兄们在马上狩猎的英姿吧!”

…………

皇兄们表示,这尼玛还打个毛猎啊。

他们刚上马,就看见李明这小无赖又在耍赖。

然后又看见,父皇为了陪这个小无赖,居然也不打猎了。

不但不打猎,还抱着这小厮,坐在……

尼玛坐在哪里?

龙椅???

这回不仅是臭鱼烂虾的庶皇子。

连三位嫡皇子,此时也生出了巨大的危机感。

打猎的心情荡然无存。

偏偏在此时,战鼓擂响。

秋狩开始了。

即使有一万个不情愿,皇子们也只能按照活动安排,策马追逐猎物,强行“娱乐”起来。

他们不像李明,能对父皇撒娇。

如果胆敢对父皇的安排甩脸色,父皇也不介意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终生难忘的那种。

然而,在一群三心二意的演员中间,也确实还有几人沉浸在了狩猎的乐趣里。

太子李承乾便是其中之一。

策马奔驰,让他忘却了腿脚的残疾,忘却了夺嫡的不悦。

自己仿佛是一只草原上的雄鹰,自由自在,不再为自己的地位而担惊受怕……

突然间,身后破空声响。

李承乾本能地趴下身子。

一支利箭掠过他的侧翼,正中草丛间飞奔的野兔。

“李祐?你……!”

李承乾目眦欲裂。

但李祐的眼中根本没有这个太子哥哥。

他神色阴沉,眼红如血。

目之所及,只有猎物。

心之所念,唯有杀戮!

他嘴巴快速一张一合,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不把我当儿子是吧,就宠那个小废物是吧。

行,父亲,你行!

“那家伙疯魔了……”

李承乾理智地觉得,自己应该离李祐那座活火山远一点。

可就在他打退堂鼓的时候,身后的灌木丛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祐的耳朵动了动,突然回身,弯弓搭箭!

“要糟……!”

这打猎打入魔的家伙,这才恍然发现太子竟在自己的箭路上。

但为时已晚,他的手指已经松开,箭已经射了出去!

“李祐你……”

李承乾来不及发怒,灵活地一拽缰绳。

所幸他骑术高超,驾驭着马匹,将将擦过这致命的一箭。

然而,箭头擦过了马匹的耳朵。

“嘶~!”

这头畜生受惊了,先是人力而起,接着便载着李承乾,向林间深处一路狂奔!

…………

“驭,驭!”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的坐骑终于恢复了平静。

“呼……”他长出一口气。

好几次,他差点被甩下马背。

如果真的被失控的烈马甩下来,不死也得半残……

李承乾劫后余生,浑身脱力地趴在马背上,轻抚着马的鬃毛,任由马儿驮着他,漫无目的地漫步着。

走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念经的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李承乾一个机灵,坐了起来。

现在虽是晌午,但禁苑里树木茂盛,光线昏暗,竟颇有些诡异的氛围。

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背后起了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视线豁然开朗。

马儿驮着他,走出了密林,来到了一座古朴的院落之前。

“佛寺?在禁苑之中?”

李承乾心中疑惑,嗅着空气中微微的熏香,抬头看去。

佛寺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金光大字:

感业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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