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这套控制死倒的方法,李追远尚处于摸索学习阶段,因此对眼下的局面,他也是有些捉摸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先确定,那就是,阿璃肯定不是死倒。

所以,

死倒是我自己?

李追远还真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确认了,自己只是和李兰有着一样的精神疾病,还不至于被开除人籍划归死倒行列。

那么,眼下的局面,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一个人看书自学的弊端,没有老师教,没有成套的教学方案,也就没有完整的知识理论体系架构,有时候高处复杂的问题自己能解决,可遇到简单的概念却只能抓耳挠腮。

而且,在这一前提下,学习天赋越好的人,往往越容易走偏。

但,

来都来了。

李追远看着前方黑暗包裹中的阿璃,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他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在快速流转,一种比晕车更强烈无数倍的感觉正疯狂刺激着他的意识。

好在,这一切来得猛走得也疾,当周围“安静”下来后,李追远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双脚则踩着前方的门槛。

这个坐姿李追远很熟悉,很长时间以来,女孩白天都是这么坐着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既像哭声,又像是动物的低鸣,有远有近。

就在这门外,距离门槛一线之隔,明明很写实的视角,却又充斥着一种水墨诡谲画风。

一个身高只有几寸、身穿黄衣的小矮人,骑着小马,赶着一辆黄色华盖的车,从门前一掠而过后,又拐了个弯,向前方乌云深处疾驰而去。

一条蟒蛇在门前草丛中穿行,蟒蛇只有一个头,但下面却延展出两条蛇躯,在爬行时,蛇躯不停交缠穿梭。

前方菜田里,有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正拿着锄头劳作,他们腰间左侧系着水壶,右侧系着自己的脑袋。

远处河畔,几个妇女正蹲在那里洗衣,手里拿着槌子不停敲打,但她们敲打下的不是脏衣服,而是一个个痛哭的婴孩。

门外的环境是动态的,当你转动自己眼球时,门外看到的东西也就开始变化。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鬼怪出现在视线中,有些是古书上记载过的,有些则是闻所未闻。

李追远抬起目光,天空中是乌沉沉的云,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身影在里面若隐若现。

想要目光捕捉,却始终看不真切。

李追远回过头,看向身后,那里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摆满了牌位。

初看时,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但很快,就是浓郁的失落。

因为这些牌位不仅毫无光泽,反而尽显破败,上头全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李追远觉得,既然它们能出现在这里,那本该是能起到什么作用的。

可事实上,它们功能缺失了,每一块牌位前都有一盏油灯,可油盏里却没有丁点灯油,显然不可能再亮起灵光。

忽然间,李追远感觉到屋外变得好安静,光线也昏沉了下去。

他回过头,看向门口,发现一堵坑洼斑驳的墙壁,将大门给完全封死。

嗡!

下一刻,

墙壁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然后猛地撕裂开,一只巨大斜长的眼睛显露而出。

李追远心神巨震,耳边是刺耳的轰鸣。

身前的画面全部消散,他似乎是醒来了,但又看不见和听不见。

二楼露台上,男孩茫然地睁开眼,从藤椅上站起身,他开始左摇右晃,距离阳台边缘越来越近。

这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了回来。

李追远跌跌撞撞地又坐回藤椅,然后神情木讷地平视着前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才恢复了些知觉,随之而来的是头痛欲裂,他双手抱着脑袋,很是痛苦地低下头。

渐渐的,他平复了下来,扭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女孩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点点期待,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评价。

他刚刚去了女孩“家”,在她心房里,见到了足以让人终生难忘的恐怖。

可男孩并没有安慰、心疼,反而嘴角扯出弧度露出微笑,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真有趣。”

女孩轻侧脸颊,嘴角好像出现了浅浅的酒窝。

她很开心。

家境普通的小孩,带同学伙伴来自己家里玩时,总是会带着点局促和忐忑。

她的家,则是可怕,但再可怕,也是她的家。

这时候,同情、安慰、鼓励,都不是“主人家”所想要的,反而会加剧窘迫。

因此,最好的做客态度就是:放轻松,别当一回事。

李追远脸上也露出笑容,他伸手,在女孩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女孩认真看着他的手,然后也缓缓举起自己的手。

男孩把身子往前凑了一下,女孩也在男孩鼻子上刮了一下,很轻很柔。

再次拿起那本黑皮书,李追远开始复盘先前的一整套流程,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执行方法上是成功了,虽然结果是失败的。

而且,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训练途径,阿璃,就是自己的陪练。

虽然,他隐约觉得,这位陪练的水平,好像超纲了。

但难度越大,自己的进步也就越快,大不了就是头痛嘛,他受得住。

“阿璃,我们再来一次?”

女孩点了点头。

然后,俩人一起躺下,闭上眼。

一样的开始,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画面……以及一样的头痛欲裂。

当李追远刚从第二次中缓过来时,刘姨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吃早饭了!”

这感觉,很像是以前起早了后下几盘棋等早饭。

李追远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种和女孩之间的新游戏。

早饭是粥,但咸菜种类很多,既有南通本地传统的,也有柳奶奶那边的喜好。

一个个小碟摆在小桌上,很有仪式感。

当然,如果不考虑润生和彬彬的话。

润生吃饭一向如此,早中晚都得点香,用盆装粥,各式咸菜全都倒里头,搅拌之后,拿汤勺舀着吃,每一勺都粥菜均匀。

谭文彬则是完全融入。

李三江翘着左腿,他翘着右腿,俩人都是单手托着粥碗沿着碗边嗦半圈后,再拿筷子挑几根咸菜丢嘴里,咀嚼咸菜时,边用筷尾挠着痒边眺望远处。

饭后,李三江点了根烟。

谭文彬主动拿起火柴,帮李三江点上。

然后趁着火柴还没熄,他也从李三江烟盒里抽出一根叼自己嘴里,点燃后,赶紧将火柴丢掉快速甩着手。

李三江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不懂“叛逆”这个词儿,但他活久了看得也多,知道眼前这孩子正处于这个阶段。

一般孩子长大时,都会经历这一出的,总觉得长大成人了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可等目光看向李追远时,李三江又笑了笑,自家小远侯肯定不会这么幼稚。

李追远将金元宝换的钱拿了下来,将袋子递给李三江:

“太爷,早上丁大爷他们来过了,说急事,得赶回去,怕吵到你睡觉就没喊起你,就叫我把钱转交给你。”

“是嘛,走这么急?”

李三江接过黑塑料袋看了一眼,嘴里的烟随之明显抽快了几口。

“哟呵,真不老少呢。”

“太爷,应该够了吧?”

“够是肯定够了,承包合同的钱一给,余下的钱就都种桃树,余下的钱多就种密一点,钱少就种疏松一点嘛。

行了,我去找村长签合同去,然后再去镇上打听下树苗,婷侯啊,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唉,要不是看在房子面儿上,真不想折腾这种麻烦事。”

李三江提着袋子,往外走去,刚走下坝子,就听到他的声音:

“小翠侯啊,你来找小远侯玩么?”

“嗯。”

“那去吧。”

很快,翠翠走到了坝上,她的目光在李追远和阿璃身上扫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远侯哥哥。”

她跑来时,李追远牵住了阿璃的手。

“远侯哥哥,今天我生日,我妈会给我买生日蛋糕,你中午去我家吃饭好不好?”

翠翠眼里满是期待,她一直幻想着能有小伙伴来陪自己过生日。

“好呀,我会去的。”

“那阿璃姐姐呢?”

李追远看向阿璃,问道:“你想去么?”

阿璃看着男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阿璃会答应。

远处,还在细嚼慢咽早餐的柳玉梅,也很是惊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欣喜。

“那阿璃也去。”

“耶,那太好了。”

“不过,翠翠,你得和香侯阿姨说,得单独准备一个小桌,阿璃不能和陌生人太近。”

“我懂的,我上次就把阿璃姐姐的事跟我妈妈说了,我会让妈妈准备好的。”

“那我也去。”谭文彬举起手。

“远侯哥哥,他是?”

“壮壮。”

“什么壮壮,我叫彬彬!”

李追远看着他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默认了。”

“我是懒得和你太爷较真。”谭文彬翻了个白眼。

“那好呀,壮壮哥……哦不,彬彬哥你也来。”

翠翠自然希望自己的生日,来的人越多越好。

谭文彬对角落里还在大勺干粥的润生喊道:“润生,你去不去,有蛋糕吃。”

润生看向李追远,见李追远点了点头,他回道:“去!”

李追远对翠翠道:“那个,翠翠,还得告诉你妈,多煮一锅米饭。”

“好的,我会的。那我就先回去了,中饭时你们要来呀。远侯哥哥、阿璃姐姐、润生哥哥、壮壮哥哥,再见。”

翠翠一蹦一跳地回去了,开心得似乎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起。

谭文彬走了过来,说道:“小远哥,那我们现在去镇上挑礼物去?”

李追远点点头:“我回楼上拿钱。”

“别介,我这儿有。”谭文彬拍了拍自己口袋。

为了怕他在人家家里造成负担,他爸妈破天荒地给自己一大笔零花钱。

“那好吧,润生哥,我们坐三轮车去镇上。”

“来喽!”

润生端起盆子,将余下的粥全部扫入嘴里,然后走到井边洗了把脸,就去把三轮车骑了出来。

“阿璃,你去镇上么?”李追远问道。

阿璃摇了摇头。

李追远也就没有再劝,镇上人多,阿璃确实不适合去。

“等一下。”柳玉梅喊住了李追远,伸手从自己耳朵上摘下一对耳环,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家阿璃的礼物。”

李追远没伸手接,说道:“奶奶,太贵重了。”

“又不是送你的。”

“但真的不合适。”

“那你等着。”

柳玉梅转身走进屋,拿出一沓钱,往茶几上一放:

“你去帮阿璃也买一份礼物吧。”

“嗯。”李追远没全拿,只是抽出一张,“好的,奶奶。”

等三个男孩坐着三轮车驶下坝子后,刘姨提着一瓶热水走了过来,准备帮柳玉梅泡茶,看到茶几上的钱,笑着问道:

“怎么,他没要?”

柳玉梅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孩子,估计是怕我们的钱蜇手。”

“小远这孩子心细,就容易想得多。”

柳玉梅摇摇头:“他也不看看那女娃娃命硬得跟个什么一样,再蜇手的钱,她也花得开。”

“那女娃我知道,村里都传她家里人命硬,但小远应该是不信这些的。”

“他不信?”柳玉梅端起茶杯,“佛皮纸做的书他都看上了,你当他看不出来那女孩命硬?”

“也有可能,这孩子,好像总是不声不响地,就知道了很多。”

“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不能插手,等阿璃的病彻底好了,我们身上的链子也就松了。我打算,到时候把这小子收成记名弟子。”

“那您是打算传他什么,柳家的还是秦家的?”

柳玉梅笑了笑,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柳氏望气诀》。”

“怕是到时候由不得您来挑了。”

“怎么?”

“他和阿璃关系那么好,等阿璃病好了,他想学什么,阿璃不会教他?”

“没用,各家都有传授之法,这些传承就算写在书上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没师傅领着进门,至多也就看点皮毛,不可能真的学得会。”

说到这里,柳玉梅忽的升起逗弄一下自己孙女的想法,也是看孙女答应要去参加别人生日,她心里高兴。

走进屋,拿出一本书,上面写着《柳氏望气诀》。

女孩坐在板凳上,双脚踩着门槛,但这次,她不是一味地平视,目光会慢慢移动,四处打量。

“阿璃,你说奶奶我以后要不要把这本书给小远看呢?”

上次知道那小子缺钱,孙女就把屋里的金条和钞票全都拿过去了。

这小子喜欢看书,看见这书,孙女还不想抢着要送去?

但孙女的反应,却让柳玉梅有些看不懂了,阿璃居然无视了自己手里的这本书。

是没看清楚么?

柳玉梅把书往阿璃面前凑得更近了一些。

“啪!”

阿璃一把将书拍落在地。

柳玉梅疑惑地弯腰将书捡起,吹了吹上头的尘土,她倒是没多少欣喜,反而有些紧张:

哎,孙女这胳膊肘怎么又不往外拐了?

……

“小远,是去石南镇上还是去石港镇?”

谭文彬拍了拍润生后背,说道:“当然是去石港镇了,石南镇上才几家店啊。”

“润生哥,那就去石港镇吧。”

“好嘞!”

谭文彬双手撑着三轮车边缘,迎着风,叉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说道:“放心,石港镇上我熟,肯定能带你们挑到好礼物。”

来到石港镇地界,途中经过了石港中学大门,石南有初中却没高中,所以英子、潘子和雷子他们,也在这里上学。

谭文彬指着校门说道:“小远哥,看,这就是你以后的母校。”

李追远第一次听到,母校前面还能加上“以后的”。

学校第一栋教学楼上,挂着两条横幅:“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彬彬哥,你过两天就要重新去学校了吧?”

“放心吧,去不了了,大家已经给教育局集体写信举报暑假补课了。”

“你组织的?”

“嘿嘿。”谭文彬寻着风的角度摆动自己的头,“正是在下!”

润生说道:“小远,你以后要来这里上学吗?”

“对啊,你才知道啊。”谭文彬抢先回答。

润生:“那好嘞,以后我每天早晚骑车接送你上学。”

谭文彬:“学校有宿舍的。”

李追远:“我不住宿舍。”

太爷家距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有润生哥接送也方便,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有宽敞的大床还有阿璃。

“那你早自习晚自习怎么办,我们早自习六点就开始了,晚自习十点才放,你想想你得几点起床多晚才能回家。”

“那我就不上早晚自习了。”

谭文彬:“……”

谭文彬忽然觉得小远哥说得好有道理。

他要是敢跟谭云龙说出一样的话,那他爸接下来肯定就要解皮带了。

“小远哥,那你干脆心情不好天气不好时,就不用来学校了。”

“好的呀。”

在李追远看来,怎么能因为上学这种事,耽搁了捞死倒呢。

“真该死啊,真羡慕你啊,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润生:“你没这脑子。”

“闭嘴,专心骑你的车。”谭文彬开始思索起来,“小远哥,有没有什么学习秘籍教教我?”

润生:“你爸知道你住过来好几天了,才第一次提起学习的事么?”

“哎呀,你闭嘴啦!”

“彬彬哥,学习的事,我不懂怎么才能帮得了你。”

“比如,你的学习方法?”

“学习……还需要方法?”

谭文彬摊开双手,表情扭曲,用扬起的声调怪里怪气地问道:

“学习……不需要方法?”

“捞死倒是需要方法的。”

“啊……”谭文彬打算接受现实,“那你能帮我讲题么?”

“我可以把过程写给你,这样快一些。然后,我也可以给你编些题,你来做。”

谭文彬默默地掏出一根烟,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前嗅了嗅,点点头:“谢谢你,小远哥,我会努力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的。”

润生:“那我骑着三轮车送你们去上大学。”

“先别说大学,你骑过了,百货大楼在后面了,快拐过去。”

车停在百货大楼前,润生拿起链子上起了锁。

随后,三人走入大楼,里面人很多。

在谭文彬的带领下,三人很快都买到了礼物。

李追远买的是一个音乐盒,他帮阿璃代买的是一件玻璃饰品,另外,还给阿璃买了一条丝巾。

买完后,谭文彬带二人去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有几家卖炸串的小摊贩。

“老板,鸡肉串来……”

还没来得及点菜,谭文彬就瞅见巷子深处,被四个男的围住的一个瘦小同学。

“别以为你有谭文彬罩着你就能牛气起来了,我告诉你,你想多了。”

“别人怕谭文彬,我可不怕,就算他爸来了,我也不当一回事!”

连打带踹下,那瘦弱同学很快蹲到了墙角,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

“你同学?”

“嗯,我同桌,人很好,就是性子软了点,容易被人欺负。这四个家伙里头,两个是其他班的,两个是外校的,常跟他要钱。”

“哦。”

“小远哥,润生,你们装作不认识我。”

说完,谭文彬就快步冲上前,不顾对面有四个人,对着其中一个,就是一记飞踹:“艹你吗!”

这一脚,颇有家传风采。

让李追远都不禁怀疑,谭叔叔平日里到底是在揍彬彬还是在传武?

踹翻一个后,另外三个马上过来动手,谭文彬立刻陷入群殴。

主要他跑得太快,打得也太快,快到李追远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润生哥,帮彬彬打架。”

“好嘞!”

李追远转身,对炸串老板说道:“老板,二十个鸡肉串,三份炸豆腐,都要甜辣酱。”

得到李追远吩咐的润生,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边捏拳头边扭脖子,发出一阵骨节脆响。

他的脑海中,闪烁出的是一部部黑道电影。

但也正因为他在考虑情节走得慢,使得彬彬又被多挨了好几拳。

不过,局势在他加入后,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只见他先伸手抓住一个,提起来,然后对着那人的脸就来回抽巴掌,鲜血和牙齿开始纷飞。

他到底还是心里有数的,不能出人命,所以遗憾地松开手,那人就松软地瘫倒在地。

这如此生猛的一幕,把另外三个看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上不该上。

润生主动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一个俯冲上前,双臂横举,像是一头公牛,将俩人狠狠掀翻在地。

然后一左一右,各自踹了一脚,二人是真的被踹飞起来,各自砸在了墙壁上滚落下来。

最后一个见状,马上转身就要跑,但他的速度太慢,润生一个加速就赶上了他,抓着他的脖颈一个倒掀,将其在空中撩起画圆后,砸在了地上。

“我来!”

谭文彬大叫一声,冲上来对着这家伙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跑去先前那仨那儿,补上了伤害。

润生只是看着谭文彬一个劲地“阿打,阿哆!”

因为润生清楚,自己再出手的话,就容易收不住。

“呼……”

谭文彬终于打完了,那四个人,各个躺在地上哀嚎。

“妈的,爽,太爽了!”

谭文彬举起双臂,虽然死倒没看见,但有这一番畅快地殴打,他也觉得值了。

等谭文彬将那位同学安抚好后,他和润生就又跑了回来,此时李追远已经坐在摊位旁的简易木桌边,吃起了串。

他是丝毫不担心的,毕竟润生哥可是能以物理方式对决普通死倒的存在。

谭文彬坐了下来,激动地说道:“小远,真的,润生很适合混黑道,肯定能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盘,当黑老大!”

李追远将签子放下来,抽出桌上圆筒里的纸,擦了擦嘴:“然后被你爸爸抓进牢里。”

“额……”谭文彬被噎住了,只能低头吃串儿。

润生则边点起一根香边说道:“小远说过了,以后混黑道没前途的。”

“那个,刚刚郑海洋想过来感谢你的,还说要请咱们吃串被我给推了,他爸妈是做海员的,平日是和爷爷奶奶生活。”

中午还要去吃饭,所以这顿只当是垫垫饥。

当然了,这年头炸串当饭吃饱本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大部分孩子只能买个一根两根解解馋。

回到家,李追远就看见坐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柳玉梅。

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李追远走过来时,阿璃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柳玉梅见状,这才舒了口气,她真怕像上次那样,孙女不理男孩,病情又回去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她觉得自己真难,居然在为孙女没往外给男的搬东西而感到担忧。

“阿璃,这是我帮你代买的礼物。”李追远将玻璃饰品递给阿璃,“这是我给你买的丝巾。”

丝巾不贵,是时下大陆电视电影里比较流行的传统款式,李追远觉得很配阿璃的气质,至于怎么搭配,反正不用自己操心。

让刘姨给谭文彬上了药后,大家就出发去翠翠家,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在后面,润生和谭文彬走在前头。

老远就看见站在坝子上翘首以盼的翠翠。

“远侯哥哥,你们来啦。”

“翠翠,这是我的礼物,这是阿璃的。”

“这是我们的。”

“谢谢,谢谢大家。”

中饭简直就是李三江家的翻版,李追远和阿璃坐一桌,润生一个人坐一桌,唯一能坐上主桌的,反倒是谭文彬。

李菊香很开心地把菜这里分分,那里分分。

刘金霞端起一杯酒喝了,她倒是挺乐得孙女生日热闹的,但她这人就习惯嘴损一点,嘟囔了一声:

“还真是萝卜开会。”

饭后是要留一会儿的,大家都在坝子上,翠翠拿出了皮筋用两根长凳撑起来。

本意是想邀请阿璃跳的,但阿璃摇头拒绝。

最后,是谭文彬和翠翠一起跳,他跳得还真挺好,这个时期,大家娱乐方式比较少,跳皮筋并不是女孩专属,男孩子也玩。

玩闹时,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上坝子,这是来生意了。

刘金霞和李菊香将人请进里屋。

不一会儿,那男孩出来了,站在边上看着谭文彬和翠翠。

“你要一起玩么?”

男孩害羞地点点头。

原本,李追远是没什么感觉,阿璃也没特意看男孩,证明男孩身上很干净。

但男孩这害羞的神情一显露出来,李追远就沉下了眼皮。

他自己是擅长观察也擅长演的,所以他看出来了,男孩这个神情变化中,表演痕迹很重。

果不其然,一起跳皮筋后,男孩开始主动和翠翠聊天,聊天过程中,套出了很多刘金霞家中的情况。

李追远觉得,他在装小孩。

不过,李追远不觉得男孩和自己一样,是病友,自己和李兰的这种病,还是很罕见的,京里的心理医生都没见过,唯一现在可能算第三个的,也就是魏正道。

李追远开始认真观察起男孩的面相,他脑子里《阴阳相学精解》这个数据库,哪怕不算命,也能做个匹配对比。

果然,有问题,男孩虽然看起来是个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其眉眼、皮肤、耳蜗、牙齿等细节处,都能看出“年轮”痕迹。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男孩,他是一个侏儒!

一个拥有成年人思维的人,装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小女孩套话聊天,这怎么着都让人感到不舒服不对劲。

“翠翠。”

“来了,远侯哥哥。”

翠翠马上过来了。

“你不要和他玩。”

“好的,远侯哥哥。”翠翠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噗哧……嘿嘿嘿。”旁边,谭文彬笑出了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李追远说出这么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该说出的话。

李追远没搭理他,而是看向那个男孩,恰好此时,那个男孩也在看向自己。

男孩正表现出一种被孤立被排挤的委屈感,他在故意让翠翠看到,这样心软的女孩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翠翠是看到了,翠翠也确实是心软了,但翠翠丝毫没有想再搭理他的意思。

她是缺朋友,但她更珍惜朋友,远侯哥哥不想让自己和谁玩,那她就绝不和谁玩。

李追远捕捉到,男孩眼底流露出的一抹怨毒。

呵,这人,真恶心。

同时,李追远心里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这么恶心?

但自己和他不一样,自己生理年龄就是这个岁数,表演是为了不失去自我,而且不管怎么样,他只是在维系自己这个年龄段该有的一个样子。

可对方实际年龄,李追远推测怕是上五十岁了。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把自己伪装成小孩子,来和一个小女孩主动接触,到底是什么动机?

“呜呜呜……呜呜呜……”

男孩蹲地上,哭了起来。

可是哭着哭着,却没人搭理他,主要坝子上的这些人,都听李追远的话。

男孩不哭了,他站起身,主动走向李追远。

“润生哥。”

“哎!”

润生及时过来,伸手将男孩提起来,放到远处,然后伸手指了指他,对其进行无声警告。

男孩不敢再哭闹了,就低着头,站在原地。

过了会儿,那个男人出来了,二人长得确实很像,在外人眼里,就是父子。

只是,这父亲和儿子的身份,得对换一下。

刘金霞和李菊香也出来了,将这对父子送出了坝子。

“彬彬哥。”李追远指着那对父子离去的方向,“跟一段路观察一下,别被发现。”

“明白。”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谭文彬还是跟了上去,他这人,很容易给自己找到氛围代入感。

“喝汽水。”李菊香端来一箱汽水放在坝子上。

李追远问道:“香侯阿姨,刚刚他们来是为的什么事呀?”

“那男的老婆走了一年了,准备给她办个小冥寿,请我和翠翠奶去家里办一场。”

小冥寿的意思是,只办法事不办席面,通常就自己家里人烧点东西。

“好奇怪哦,都请了你们了,却不办席。”

“可能是村里人缘不好办不起来吧,那男的,脾气有点怪怪的。”

“怎么了?”

“翠翠奶奶问了一些具体的事,他回答不上来,多问几次后,他还委屈扒拉的,像是要被问哭似的,一个大男人居然这样,啧啧。”

“香侯阿姨,那能不去他家办事么?”

“那怎么行,钱都已经收了。”

谭文彬跑回来了,他皱着眉对李追远说道:“小远,你猜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他们走出去没多远,在路边,当爹的居然给儿子递烟点烟。”

“哦。”李追远倒是不觉得有多意外,“听到他们说什么了么?”

“路上不太好靠近,他们开拖拉机来的,拖拉机停在前面十字路口那儿,现在已经走了。”

李追远走进屋,推开里间的房门,刘金霞正坐在桌子后头拿着笔算着什么。

“小远侯啊,啥事?”

李追远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刘金霞面前纸上写的八字,他拿起另一支笔,在上头把结果写了上去。

刘金霞扫了一眼,疑惑道:“你在瞎写什么呢。”

很显然,刘金霞不认识正确答案,她一直以来,只是在按照自己那一套算法在推算,正确与否是次要的,主打一个努力过了尽了心意。

“刘奶奶,刚刚那对是父子么?”

“不是父子还能是什么,眉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了那伢儿,妈走得早啊。”

“刘奶奶,那个男的是儿子,那个男孩才是爸爸,他已经至少五十岁了,他是个侏儒。”

“侏儒?”

“就是长不高的那种人。”

“哦……真的?”

“刚刚彬彬哥跟着他们出去,偷听到他们讲话了,男的喊那小孩爸爸,小孩喊男的乖儿子。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彬彬哥说他能对天发誓,他们真的这么说话了。”

“这……”

“所以,父子关系都颠倒了,那给女的办的冥寿,又是个什么东西?”

“是啊。”

“刘奶奶,保险起见,你还是别和香侯阿姨去了,把钱退给他们吧。”

刘金霞神情严肃地缓缓点头:

“好。”

这答应得,让李追远都感到一些措不及防,很不适应。

大概是因为和自家太爷待久了的缘故,自己都有些习惯太爷怎么说都不听了。

“您真的不去了?不是在这里糊弄小孩?”

刘金霞打开抽屉,将里面刚收到的钱拿出来拍在桌上,愤愤道:

“家庭关系告诉我的都是错的,这不摆明了不是诚心办斋事有问题么,我怎么可能还带着香侯去他家里,保不齐会遇什么事儿呢。

傻子才会去!”

李追远一下子觉得好舒服。

“小远侯,谢谢你来告诉奶奶这些。”

“刘奶奶,你不再问问彬彬哥,或者找人去他们村里再打听打听?”

“没必要了,咱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图个顺遂吉利,哪怕你刚说的都是假的,但你这个细伢儿在我刚接了活儿就过来说了,就算是假的……我也是不敢去的。

我就这条烂命,还指望着多活几年给你香侯阿姨和翠翠以后再攒点呢,我又不是你太爷那种东西,可不敢胡来。”

李追远点点头,他深以为然。

和翠翠告别,往家走时,李追远心情很好,牵着女孩的手不自觉地轻荡着。

很快,女孩也给予了回应,她也开始加力,一起荡起了手。

谭文彬回头看了看,建议道:“小远哥,现在还早呢,我看屋里有钓竿,要不我们现在去钓鱼吧?”

“不去。”

“哦,那我和润生去钓。”

润生:“我也不去。”

“我发现了,你是小远哥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怎么像个跟屁虫一样。”

“我没叫哥。”

谭文彬:“……”

回到家,就看见李三江坐在坝子上,他站起身,对润生道:“润生,刚小卖部来电话了,走,来活儿了,我们去西亭镇捞死倒去。”

“哎,好,嗯?我爷没去捞么?”

润生家就在西亭镇,正常的死倒他爷爷也就顺手捞掉的事儿。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也是才从电话里知道,你爷爷上个礼拜晚上打完牌回家,顺路去邻居家上厕所时摔进粪缸里去了,还是邻居听到动静把他给捞出来的。

虽然人没事,但摔断了一条腿。

那山炮不好意思说,居然一直瞒着我们!”

(本章完)

第45章

“啥,我爷摔断腿了!”

润生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是被山大爷在河边捡来的,虽然爷俩经常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但断顿也是爷俩一起断,因此感情是真挚且深厚的。

谭文彬兴奋地眉毛跳起,恨不得单脚撑地原地转几圈芭蕾,自己终于有机会见到死倒了!

李追远则心里有些愧疚,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自己去西亭镇打牌赢钱后,当时山大爷分走了自己一半的钱。

唉,果然,这脏钱确实不好花啊。

“还愣着干啥!”李三江对润生喊道,“快点去准备好家伙事出发了!”

“哦,好。”润生马上进屋拿东西去了,这次不仅是回去看爷爷,还得把活儿干了。

“李大爷,我也要去,带我一起。”

谭文彬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李三江身上,生怕这次再甩下自己。

“成成成,带你去。”

李三江直接答应了,因为那边电话里说,死倒是在一段流域里漂漂沉沉,好几个村民看见了,可真聚集人手去找时,却又找不着了。

这种死倒,危险谈不上,就是得费功夫找,多带一个人手去也是应该的。

“太爷。”

“怎么了,小远侯?”

“我想去看望山大爷。”

“应该的,一起去吧。”

急着回去见爷爷的润生,把三轮蹬得飞快。

坐在后面的仨人,则都有些局促地抓着车边。

因为车中间区域,被三捆东西占住了太大的地儿。

李三江的家伙事,李追远的家伙事,外加润生自己的家伙事,润生全给装上了。

“我说,润生侯啊,你咋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们是去捞死倒的不是去给你家盖楼房的。”

润生没回话,他骑得太快,风声呼呼的,听不到后头的埋怨。

李三江也就懒得再费口舌,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罗盘,开始一本正经地校对。

李追远从袋子里拿起紫色罗盘,也开始校对,既然要去找死倒,那肯定得用上这个。

至于自家太爷手上的那个,是找不到死倒的,唯一用途就是带着大家去南极找企鹅。

刚到山大爷家屋外,从塌了一半的围墙里可以看见山大爷一个人正坐在院里头,打着石膏的脚翘在一侧板凳上,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红薯边剥皮边吃着,假牙搁在一旁。

李三江下了车,然后人未至声先闻。

“我说山炮啊,你就算牙口再不好,也不能去喝稀的啊!”

山大爷手里的红薯都掉在了地上,知道那老东西是知道自己掉粪坑的事了,当即老脸通红,赶忙抓起身边的拐棍想要起身跳回屋里关门。

但因为过于仓促,一个平衡没掌握好,反而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这下身后脚步已然临近。

气得山大爷用拳头狠砸地面,死死咬着唇!

李三江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其坐下,随后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山大爷气鼓鼓道:“谁让你来了!”

李三江无视了他的嘴冲,笑道:“山炮啊,出了事儿还是得派人告知我一声的,咱怎么说都是这么多年老伙计了,说真的,你可别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孤单。”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山大爷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三江侯啊……”

“你就算要死也不能死粪坑里啊,这是被人提早发现了那还好,真要是泡个一宿,我来给你办丧事坐斋时,还得忍着味儿给你换寿衣,多埋汰啊!”

山大爷:“……”

李三江拔出两根烟,自己嘴里叼了一根,又给山大爷嘴里塞了一根,然后眼神一瞥,喊了声:

“壮壮。”

“来喽!”

谭文彬掏出火柴盒,擦出火,依次给李三江和山大爷点上。

“山炮啊,去我那里住吧,伤养好了再回来。”

“不去,就断了一条腿,能自己吃喝,不碍事。”

“那让润生回来照看你?”

山大爷嗫嚅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不用了,润生住你那儿挺好,吃得好睡得好,人也更壮实了,伢儿有好日子过,我扯伢儿后腿干啥。”

这话听起来很感人,李三江却一挥手,道:“润生侯啊,快去屋里看看米缸油罐。”

润生跑进了屋,很快就又跑出来,惊讶道:“爷,你真把上次给你买的米面油都卖了?”

那玩意儿得从缸里刮出来零散买,这到底是窘迫到什么程度才会这样做啊。

山大爷吐出口烟圈,希望借这个来挡住自己尴尬的脸:

“也不知道那两天是怎么了,总来大牌又总是输,一直输又一直让我看见希望,简直邪了门了。”

“呵,所以你不让润生回来,是怕润生回来了,你红薯都不够吃了是不?”

山大爷侧过脸,没说话。

“我说你这老山炮,好歹也是个当爷爷的,不说给孙子留下点什么吧,你也别这么败家啊,等过几年润生侯要谈对象时,看看你这破屋,哪家姑娘愿意许他?

你再看看我,是怎么给我家小远侯存家当的,以后城里不好说,乡下这块十里八乡的姑娘,我家小远侯不随便挑?”

山大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道:“咋了,小远侯回不了京了。”

李三江面色一变,狠狠抽了一口闷烟。

“你是咋搞的,伢儿的京里户口都弄没了?”

“你闭嘴!”

“你也别再说我,我就闭嘴,要不然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户口的好处。”

李追远走到山大爷面前,问道:“山大爷,你腿不严重吧?”

“不严重不严重,养养就好。”山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他上次拿钱时不知道,是后来再回牌桌上才听了个清楚,原来主要打牌的是那个小孩子不是大孩子,自家润生就是跑了个腿,本金还是小远侯,可自己却居然拿走一半钱。

只是那钱已经输光了,还不了,想想自己做的这事儿,真是羞死个人。

“润生侯啊。”山大爷看向润生,“以后要听小远侯的话。”

没钱还,那就只能赔个人了。

润生点头道:“爷,我懂的。”

“到了吗,我说,到了吗?”外头传来本地村长的喊话,先前电话就是他打的。

山大爷还不清楚是什么事,问道:“咋了?”

李三江没好气道:“要不是你们这儿出了死倒,我们还不晓得你腿摔断了哩。”

“那你快去忙吧,把活儿干了。”

“嗯。”

李三江刚欲站起身,就听得自己曾孙道:“太爷,你就在这里陪着山大爷说说话吧,润生哥去就行了。”

山大爷不放心道:“润生还是不稳当吧?”

李追远:“山大爷,以前润生哥不稳当,但在跟了我太爷后就不一样了,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山大爷撇撇嘴:“你这小远侯。”

李三江听得倒是开心,拍了拍膝盖:

“成,就让润生侯先去找那个死倒吧,要是有什么问题,马上回来喊我。”

成功把自家太爷哄在家里待着,李追远马上对润生招手。

润生会意,扛起一套捞尸器具后,又将小远的那一套抛给了谭文彬。

然后三人跟着村长来到了一处河段,河面倒不是很宽,但两岸都是林子,岸边芦苇丛生,视线受阻得厉害。

“就是这一段了,这几天好多个人来跟我说看见有死人漂在上头,我带着人过来了几次,却都没找着,真奇了怪了。

要不,你们先找着,找到了需要人手时,再去村里喊我,我那里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润生点头:“好的村长,你去忙吧。”

村长拿出烟,递给润生,润生不要,小远年纪太小,最后就谭文彬拿了一根夹在了耳后。

等村长离开后,李追远拿着罗盘,站在了河边。

村长之所以离开,大概是他也不太抱今儿个能找到浮尸的希望,他之前应该组织过人手对这段河域查找过,却都是徒劳无功,找捞尸人来,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好歹对村民有个交代。

谭文彬已完全进入状态,一脸严肃地问道:“小远哥,要不要我和润生分头去河边走走看看。”

“彬彬哥,你去吧,润生哥跟着我。”

“是因为我洞察能力比他强么?”

“是因为润生哥不在我身边,我怕自己一个人有危险。”

“那……那我也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李追远知道自己是有点草木皆兵了,村里没出什么怪事儿,那几个看见死倒的村民也能安全离开,证明那个死倒大概率就是个普通的浮尸。

可既然思源村都能出现南梁时期的水葬,他现在真的不敢太过自信,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端着罗盘,沿着河边慢走,走了挺长一段路后,也没在风水气象上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没发现死倒。

谭文彬问道:“会不会漂去其它流域去了?”

“有可能。”李追远指了指水面,“也有可能是河下面某一处有漏口,把尸体吸下去了。”

“还能有这种东西?”

“就像家里浴缸底的塞子。”

“那岂不是说要潜水去找?我说,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想着弄套氧气瓶?”

润生:“这些器具,是专门对那种会动的死倒的。”

“哦,好东西。”谭文彬拍了拍自己背上的麻袋。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条河的拐口,前方有新建不久的桥。

李追远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完了一遍村长所描述的流域,还是一无所获。

谭文彬捅了捅润生的胳膊,问道:“那个,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来捞死倒却找不到死倒的情况么?”

“有过的,我记得那时候我爷和太爷他们,会立个供桌做场法事来‘喊人’,让它自己浮出来。”

谭文彬闻言,凑到李追远身侧,问道:“小远哥,你会这个不?”

李追远微微皱眉。

谭文彬马上道:“没事的,不会也没关系,你在我心中还是最厉害的,哥。”

李追远摇摇头,他是会的。

魏正道以及秦柳两家的书里,其实都记载过不少“喊人”的方法。

可问题是,自家太爷和山大爷,可能只是学了个形式,成功了是他们本事高深,失败了是这死倒不一般,主打一个碰运气。

但自己,是真能根据风水气象选位设祭来引动的,自己是真会啊。

可越是真会,越不敢瞎用,可能这死倒早就漂走了不在这里呢?再说了这附近坟头也不少,河里什么情况也不清楚,真设了祭,万一没招出那头死倒反而招来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办?

“过桥吧,我们从那头往回走。”

李追远上了桥,这是一座水泥板桥,没栏杆的,三块水泥板的桥宽。

等走到桥中间时,李追远忽然感觉周围的气象发生了变化,低头一看,罗盘指针也出现了紊动。

心中边默念《柳氏望气诀》边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下,看着罗盘上大小圈里的指针开始计算。

润生站在旁边默不作声,谭文彬好奇地伸着脖子在偷看,他觉得刚刚小远拿着罗盘转圈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范儿了,可惜就是年纪小了点,长大些的话,靠这种仪态气质,哪家小厂老板开业前不得请他来转转?

李追远跺了跺脚,先前在河边走不觉得,等上了这座桥后才发现,这桥位置正好处于扼蛟位。

虽然河是小河,这蛟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蛟,但格局是完整的。

再看这四周环境,真的很少看见桥会修在河流拐口处的,一般都是在直河段。

只是,就算是扼蛟位,也没什么特殊的,更谈不上是什么煞位。

但如果是自己想要利用,故意把这里改成煞位的话……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板,说道:“润生哥,你去河边看看桥下面,就我现在脚踩的位置。”

“我来!”

谭文彬将东西放下来,快速跑下了桥,来到河边时,看得不够真切,居然二话不说地就往河里走。

这河虽然是小河,但中间也是挺深的,万一里面有漏口淤陷,把一个成年人闷进去也是轻轻松松。

润生蹲在桥边提醒道:“小心点,别待会儿还要捞你。”

“这河下面烂泥好深啊,我才刚到河边。”谭文彬小心翼翼探步往前,他现在的心态就是,好不容易买到票进了游乐园了,那就得主动起来体验回票价。

终于,他不敢再往前走了,虽然还隔着挺远,但也能看清楚桥下面了,抬头看了看,目光一瞪,随即后退几步,对着上面的人喊道:

“小远哥,有大铁钉,钉在桥背面,就在你脚下位置。”

“是不是七根?”

“啊?”谭文彬又往前了两步,一边维持着身体平衡一边抬头数着,“对,七根。”

“钉子周围是不是红的。”

“对,是红的,像是涂了红漆。”

果然。

本来还算普通的扼蛟位,被这么一改,直接变成了蛟龙放血。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河流拐口处,这段流域的生气在这里流出去了,煞气则被截流,等于是在这儿利用自然环境做了一个风水局。

可为什么自己先前一路走来时,却没察觉到异常?

李追远马上想到一个可能:煞气,被死倒吸走了!

有截有吸,搁这儿成了一个动态循环。

怪不得有村民看见死倒后死倒又不见了,因为它吸煞时浮出来,吸完了就沉下去。

所以,这件事就不是什么单纯打捞浮尸了,这是有人在这里布局养尸!

李追远意识到,把自己放在一个邪恶面拿着结果去逆推,好像成功率真的挺高。

但他却没多少高兴,反而有些苦恼,自己怎么这么容易代入去对立面?

另外就是,这风水局布置得,也忒小家子气了。

用太爷在酒桌上常说的话就是:不是,你就倒这么点儿,养鱼呢?

要是自己来布置的话,可以多动工几处,至少把外面的煞也接引进来,形成对冲,这样才叫真的催化养尸么,你现在这手段只能叫尸体保鲜。

“看来,你看的书,质量不太行。”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额头:不是,我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呢?

不,这不是自己的错,是魏正道的错。

以前只是单纯看书上的概念感触不深,等真的开始实践后,不对劲的感觉就出现了,魏正道书里全是“正道内容”,他只教你如何代表正道去镇杀死倒。

但这家伙的叙述方式和内容布置,很多处都是能反推的,很多义正言辞的禁忌、错误,你反过来用就是另一个极端面。

这家伙,分明是打着正道的旗帜反正道。

“小远,你没事吧?”润生有些担心地问道。

“润生哥,我没事,这里是被人布置的……”

“等等我,等等我,等到到了再讲!”

谭文彬一边大叫着一边举着手疯狂跑来,生怕错过这一段画面。

只是他鞋子裤子刚都湿了,快跑之下有些拌蒜,冲到李追远和润生身前时直接失去了平衡。

要不是润生力气够大,伸手将他抓住,可能大家都得被他撞进河里。

“嘿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谭文彬蹲下来,边挤着裤子边道,“现在可以说了。”

“这座桥是被人布置的一个风水局,那具死倒应该不是路人溺死的,而是他放的,他是在这里借着这段小河,养尸。”

“养尸?”谭文彬张开了嘴,“哇塞,听起来真带劲。”

润生问道:“那小远,我们怎么办?”

“有两种选择,一种,我把它的局破了,那死倒也就浮起来了。另一种,直接找上他家。”

润生刚想问怎么找,但他忍住了。

彬彬没忍住,问道:“怎么找?”

李追远指了指桥墩处的碑:“那里写着捐资修桥人的名字。”

谭文彬摸了摸脑袋:“对哦,妈的,我怎么觉得自己好蠢。”

润生“嗯”了一声。

修桥铺路自古以来都是积德的事,尤其是村里,财政拨款不足,很多时候路桥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资金,全村平摊的那就罢了,要是大头是单独捐资人,那他的名字一般就会刻在碑上。

李追远来到碑前,上面就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证明这座桥是他一个人掏钱修的……周庸。

“我们去问村长吧,这个人应该就住在村里,不可能往这儿丢一具尸体自个儿去出远门了。”

“我知道他家住哪里。”润生指了个方向,“他家就住村北角。”

谭文彬:“他家是不是很有钱?”

润生摇摇头:“村里比我们家日子过得还要惨的,不多,他家算一个。”

李追远思索了一下:“那就去他家吧,把事情摆开了说明白,省得我们这里捞上来了,他就又投放。”

谭文彬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是尸体又不是鱼苗。”

润生说道:“小远的意思是,只处理尸体不处理活人,可能会带来后续麻烦。”

在润生的带领下,三人向村北角走去。

途中,谭文彬问道:“那个,要不要把我爸也喊过来?”

润生:“你想让你爸知道你住大爷家不是学习的而是来捞死倒的?”

谭文彬声音一下子放低了些:“这不是凶杀案嘛,归警察管的不是?”

“彬彬哥,这不一定是凶杀案,他在养尸,你可以理解成是利用风水格局对尸体进行保鲜,如果是杀的人,没理由费这功夫。”

“哦,这样啊,明白了。”

“润生哥,待会儿你做好准备,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直接动手,确保我们的安全。”

“嗯,放心吧小远,我知道的。”

柳玉梅秦叔他们都算“家里人”,所以,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在外头碰到同行,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周庸家比山大爷家还要破,山大爷家至少还有个破院子,周庸家连个篱笆都没有,住的居然还是泥房。

眼下乡下村民们都在为盖二层楼而努力着,连个砖瓦平房都没有还是住泥房的,真的就属于村里生活水平真正垫底的了。

谭文彬不解道:“就这样的人,还全资捐修了一座桥?”

润生道:“他以前是兴仁农机厂的工人,后来老婆孩子都生病了,就上不了班,在家种地照顾。”

谭文彬:“那他老婆孩子还在么?”

“还在的,我上次骑车经过他家门口时,还看见他老婆和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说着,润生还扭头看向李追远:“就是上次小远你在家里等着我,我去镇集上给太爷买米面时,就从他家前面过去的,看到了。”

李追远点点头。

三人走上了小坝子,坝子上有一口井盖着一个大斗笠,打扫得挺干净,当然,也是因为确实没什么东西。

屋门是关着的,谭文彬舔着嘴唇上前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听到里头“叮叮当当”的门锁撞击声。

他回头看向李追远和润生,耸了耸肩,说道:“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人应该出去了,门在里头上锁了。”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门在里头上锁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有什么奇怪的,我家门也是在里面上锁的……哦,对哦,怎么会这样?”

村里木门上锁和家属楼那种钥匙锁是不一样的。

“彬彬哥,再喊喊。”

“好嘞。”谭文彬一边拍着门一边喊道,“喂,有人在家么,有人在家么?”

里头没人回应。

润生这时吸了吸鼻子,然后摊开手:“彬彬,你安静一下。”

李追远见状,马上往后退了几步。

他知道润生的鼻子,闻什么最灵。

“小远,有尸臭味,很淡。”

谭文彬急切问道:“是死倒么?”

润生摇摇头:“不好说,味道太淡了,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谭文彬猜测道:“难道,是把屋门在里头锁上去后,人在里头自杀了?”

随即,二人一起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指了指旁边的窗户:“进去看看吧,要是发现了尸体,就报警,要是没有,就道歉赔钱。”

谭文彬走到木质窗户前,拉了拉:“也是锁着的。”

润生走过来,挤开他,抓住窗户边缘,一使劲,窗户就被整个卸了下来。

然后,润生就把身子钻了进去。

谭文彬见状,也是一咬牙跟上。

“吱呀!”

木门里面的锁被打开,门被推开,润生站在门后。

“小远,钥匙就放在桌上,我就直接开锁了。”

“润生你干嘛,要是真有尸体在这里,你这就是破坏现场,我们作为目击者怎么圆?”

李追远从正门走了进来,说道:“没事,你爸会帮我们圆的。”

“可是,这里不是我爸辖区。”

“你在村里打牌,你爸请假便衣来村里抓你,然后撞见了这个屋子,他是第一目击者。”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很合理。”

屋子里的空间不小,不过地上都是小泥坑,没铺砖做硬化。

而且很多木梁很矮,成年人走进去时都得小心磕到头。

很标准的住房格局,最东侧是厨房有灶台,中间是厅屋,靠墙位置摆了长柜,柜子上则是供桌神像,最西侧则是卧房。

屋子里东西比较多,很多东西明明很破了也没舍得扔,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谭文彬和润生一个去东头一个去西头,李追远站在厅堂,看着上面挂着的神像。

最左侧是观世音菩萨,最右侧是玉皇大帝,正中间的,是耶稣。

村里人挂什么神像都能理解,佛道混置也很常见,甚至儒家也能挂,比如太爷就在家里挂着孔子。

但把个耶稣挂这儿,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和两边分明不是一个画风造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妥。

李追远走到柜子前,发现观世音菩萨和玉皇大帝前面的香炉早就很久不用了,积了厚厚的尘灰而不是香灰。

倒是耶稣前面的香炉,里头香灰满满,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

可是,耶稣吃香么?

李追远抬起手,想要把长柜打开,这种柜子设计格局很像棺材,只能将上面盖子揭开才能看到里头。

每一节盖子下都有凹槽设计,像拼图一样对接,往往需要一节一节地开,可以存杂物,也能存粮。

但举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保险起见,还是等润生来吧。

润生和谭文彬回来了。

“卧房里没人。”

“厨房那边也没人。”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你能闻到尸臭味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么?”

润生摇摇头:“进来后就分不清楚了,哪哪儿都是这种淡淡的味道。”

谭文彬闻言嘲讽道:“你的意思是,是有尸体在这屋子里生活走动,所以到处留下了味道,要不要这么离谱?”

“彬彬哥,你是在叶公好龙么?”

“啊?”随即,谭文彬马上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尸体在这里走动生活的情形,立刻身子发凉,打了个哆嗦。

“润生哥,打开盖子看看里面。”

“好嘞。”

润生会开这种盖扣的,先抓住一边,再往里一推,然后揭开。

李追远踮起脚向里头看,发现里面放的都是米袋,有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应该是防止米发霉做过薰蒸。

看来,厅堂这里是没什么东西了,因为这儿能藏东西的地方就这一个长柜。

李追远走向厨房,润生和谭文彬跟了过来。

厨房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农村土灶厨房布局,灶台后头堆着不少干草和柴。

谭文彬指了指那边,说道:“我刚在那儿检查过了,柴草里面没东西。”

李追远依次揭开水缸和米缸盖子,水缸里满满都是水,米缸里满满都是米。

谭文彬又道:“这里我刚才也揭开看过了,没发现问题,不过这家过得再差,米缸也比润生家满。”

李追远再次往后退了几步,来到润生和谭文彬身后。

伸手指着米缸说道:“一家三口生活,用这么大的米缸,还填满了米。”

城市家庭米没了就出门去买,农村家里是有存粮,但也是大部分储存着,取少部分置厨房米缸里方便日常吃,等米缸快见底时再去取一点存粮放进来。

润生看向谭文彬,又看了看米缸,意思是,你去还是我去?

谭文彬身子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走到米缸前,伸手从中间扒拉开米。

扒拉着扒拉着,谭文彬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

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李追远和润生走上前看去,米缸中央的凹陷区域里,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头发。

米缸里……有一个人!

也难怪谭文彬会吓成这样,这一幕,任谁不会被吓到?

尤其是你甚至能脑补出大米下面,这个人,蜷缩坐在里头的姿势。

李追远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平复一下情绪,说道:“润生哥,再确认一下。”

“好。”

润生没二话,伸手上前继续扒拉,终于,头发下面的额头出现,确实是一个人,是一个女孩。

继续扒拉,可以看见女孩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女孩的双眼,完全被一粒粒大米,填塞满。

谭文彬刚站起身,重新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就又吓得连续后退。

李追远挪开视线,这次不怪彬彬胆小,他都有些受不了这双眼睛。

“小远,没办法继续扒了,除非把米舀出来或者试着把她提出来。”

“不用,先这样。”

“好嘞。”

李追远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腻味。

“润生哥,你闻到了么?”

“额,没有,还是那种淡淡的尸臭味,小远,你闻到什么了么?”

“我怎么闻到一点香味。”

“香味?”

李追远摇摇头,将目光看向水缸,这水缸里的水应该挺长时间没换了,加之屋子里阴暗,所以这水并不清澈,反而有些泛黑。

“彬彬哥。”

谭文彬马上疯狂摇头,对润生喊道:“润生哥。”

润生没犹豫,他穿的是背心,都不用撸起袖子,直接将整条胳膊伸进水缸里开始摆动掏弄。

最后,他将湿漉漉的胳膊抽出,甩了甩:“里面没有东西。”

谭文彬建议道:“那,我们先出去?”

润生扫了他一眼:“吵着要来的是你,见到了又怕得要死的也是你。”

谭文彬:“我这不才是正常人的表现么?”

李追远向卧室走去,润生跟上,谭文彬又看了一眼米缸里的那双眼睛……

然后立刻转身,高抬腿追了上去。

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都挂着蓝色的蚊帐,床上铺着凉席。

大床上摆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被子,小床上放着一条毯子。

两张床的凉席下面,都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被褥作床垫,这样睡起来更柔软舒服。

润生指了指床底和四周的衣柜橱柜:“小远,这些地方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异常。”

谭文彬指着那被子喊道:“被子,被子,大夏天怎么会盖这么厚的被子。”

润生走上前,掀开蚊帐,将被子拉过来展开,确实只是一条厚被子。

谭文彬:“额……”

“润生哥,把两张床的凉席都揭开。”

“好。”

润生先将小床的凉席揭开,下面就是好几层棉絮。

等润生要来揭大床凉席时,谭文彬抢先一步过去,将凉席揭开,然后他单手继续掐着凉席一角,整个人踮起了脚跟开始转圈颤抖。

这是……被吓得痉挛了。

大床凉席下面,也是厚厚的棉絮。

但这棉絮中间,却夹着一个人,一个成年女人,她很瘦。

女人身体大部分区域都被棉絮覆盖,只有脸、肚子和脚那里露了出来。

女人也是睁着眼,她的双眼被棉絮完全填充,满得看起来有些肿胀。

而且双眼处的棉絮向上凸起,像是重新长出了新棉花。

“放下吧,彬彬哥。”

“好。”

彬彬将手松开,凉席落了下去,将棉絮和里面的女人重新盖住。

随即,谭文彬走向李追远,李追远避开了,谭文彬只能走向润生,伸手将润生抱住,他现在需要抱抱。

他快哭了,其实,他眼角已经噙出了泪水。

他用带着哭腔的颤音问道:“小远,接下来怎么办?”

“彬彬哥,别怕。”

“我不怕……”谭文彬倔强地深吸一口气,但他下一刻就被润生推开了。

一个没站稳,他直接后退,躺到了大床凉席上。

“啊!”

一想到下头是什么,谭文彬就跟个弹簧一样窜起。

“我怕,我怕!”

李追远拍了拍谭文彬的胳膊:“别怕了,彬彬哥,我们去打电话喊你爸爸。”

“爸爸……”

有一说一,当谭云龙的形象出现在自己脑海里时,谭文彬心中的恐惧真的平复了不少,哪怕他爸现在当着他面解下皮带,他也觉得那是火辣辣的温暖亲切。

李追远先走出泥屋,润生拿起先前卸下来的窗户打算装回去,却听得里头的谭文彬喊等一等。

然后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把木门自里头重新上锁了。

紧接着他自己从窗户里爬出,让润生把窗户安了回去。

“嘿嘿,小远哥,我把门锁了,还把钥匙和锁都擦了,这样上面就不会留下润生开锁时的指纹了,也少了我们的麻烦。”

谭文彬觉得自己这一手很专业。

“你爸来时,也能让润生哥开锁的,还有,你不止把润生哥指纹擦了,是把上面所有指纹都擦了。”

“这……”谭文彬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无用的蠢事。

“走,我们去给你爸打电话。”

按理说,这里应该留一个人看着的,但换哪一个留下来看着都不合适,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

走出去挺长一段路后,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喊:“喂,润生侯!润生侯!”

三人回头,看见村长骑着自行车正行驶在他们来时的路上,隔着老远冲他们招手:“润生侯,你们捞到了么,捞到了没!”

润生举起手回喊道:“还没有!”

这时,三人视线里,正骑车过来的村长忽然做了一个向左侧转身抬手打招呼的动作,嘴里也说着什么,笑了笑。

一般这是在路上用以和路边屋子里的人打招呼的回应。

而那个位置,那个方向,正是周庸家。

三人一起挪过头,看向周庸家。

虽然隔得有些远,

却也能依稀看见小坝子上,正坐着的一对母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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