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辽东

“我等皆未叛唐!平州仍在抵抗!高句丽陈兵十五万,情势危急……”

少年嘶哑的呐喊被守卫打断了,他被抓住裤脚拽下马背,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

就在他将被拖出去的时候,宦官迈着小步,急匆匆地对满头大汗的看门将军耳语一句:

“陛下有旨,让他进殿说话。”

当平州来的报信少年踏上太极殿的时候,两旁的大臣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见少年皮肤黝黑,面容疲惫,双眼却炯炯有神。

他很年轻,却并不怯生,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昂首挺胸。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貂裘,好像是路上哪位刺史都督看不下去,赠给他御寒的一样。

平州蛮子真勇啊,敢骑着马在宫里乱闯……大臣们心里嘀咕着,并没有将这位和他们唱反调的信使放在眼里。

他什么身份,他们什么身份?

只需一位给事中略施小计,包管那辽东乡巴佬哑口无言……

咦?!

大臣们越看这“蛮子”,却越发感到古怪。

嘶~唉?怎么感觉这位信使的面相,有点眼熟啊……

在众臣古怪的目光中,长孙延被一路带到殿前。

长孙无忌坐在群臣的最前列,一直很有姿态地昂着头,不掺和这种热闹。

当那位少年越过他,来到陛下座前时,他才瞥了一眼。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延儿?!”

这位少年,不就是被李明拐到平州、让他心心念念小半年的嫡孙,长孙延吗?!

因为在殿外喊的声音太嘶哑了,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长孙无忌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好大孙重逢的场景。

相拥而泣?怒斥不孝?

然而当好大孙突然天降在眼前时,长孙无忌忽地有些不敢相认。

因为长孙延的变化太大了!

离开长安前,他还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翩翩贵公子。

而如今的长孙延,却带着一股能员干吏的气质,成熟、镇定、精干,皮肤晒成亲民的小麦色。

仿佛在田间地头一坐,村里养了几只鸡、下了几个蛋这种绝密情报都能套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他的双眼。

相比之前的闲散松弛,现在的长孙延眼神明亮,透着无与伦比的坚毅和自信。

这是和死党共同创业、做大做强后,一步步培养起来的独特气质。

长孙延自然也看见了阿翁,迎着亲人担忧和不解的眼神,压下此起彼伏的心绪,只是淡然点点头。

接着,又稍稍转向另一边,向同样眼巴巴盯着他的房玄龄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房玄龄长出一口气,绷紧了几个月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房遗则无恙……

“草民奉辽东节度使之命,从平州而来,有急事奏报陛下,奈何被看门官刁难,不得已而擅闯。

“事关江山社稷,争分夺秒,请陛下恕罪!”

长孙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李世民威严地高踞龙榻之上。

只是右手紧紧握着扶手,说明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人是李明派的,说明李明还活着,还活着!

终于,那小子终于派来了一位像样的信使,能当面和朕说清楚了!

那小子可还好?他衣服带够了吗,想家了吗……

李世民心中积压着太多的问题。

但他仍然保持着相当的冷静,优先观察信使的神色。

然后,发现了华点。

“长孙延?你是长孙延?!”

李世民同样感到震惊。

温润如玉的外戚贵公子,怎么突然变成乡间胥吏的模样了?

难道,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肉球也……

李世民摇摇头,打消了奇怪的幻想,强忍下焦急不安的心绪,平静地问:

“辽东节度使久未上书,朝中皆担心他的近况。他可还好?”

深处帝国的中枢,长孙延的心绪远没有外表那般平静。

但临走前,李明特意嘱咐他:朝廷不是输出情绪的地方。

在殿外可以大吼大叫,而上了殿,就必须要冷静地审时度势了。

他默默扫了一眼朝堂。

除了某几位利益相关的大司空和左仆射,许多大臣们在满足最初的好奇之后,便又半闭上了眼,一副充耳不闻的死猪模样。

得让这些装睡之徒醒醒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明会如何对答呢……

长孙延略加思索,故意带上悲戚的腔调,唉声叹气:

“回陛下,唉……节度使近况,非常不佳!”

李世民脸色一僵:“他……怎么了?”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哦豁,那小灾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了?

见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长孙延就开始输出了:

“节度使治理地方殚精竭虑,率领百姓励精图治,在他治下,今年冬几乎无人冻饿死。

“然,却被地方土豪和无知官员污蔑为匪,此一不佳也!”

长孙延声带嘶哑,在宽敞的大殿内却掷地有声,让底下有些官员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你这手一惊一乍拉关注的手法,是和谁学的……李世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李明那货过得好好的,派长孙延过来就是告状的。

呵,挺好,够机灵。李明也不可能派个不机灵的傻子来办这件重要的任务。

“节度使以皇子之贵,被怀疑为反;而平州土豪劣绅慕容燕,乃是前朝余孽,鱼肉乡里、拥兵自重、杀死刺史,却被以为是忠。”

长孙延继续告着御状:

“黑白颠倒,此二不佳也!”

李世民听着长孙延的控诉,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扶手。

这第二句话提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了这段时间朝堂争论的盲点——

慕容燕,在大臣们的嘴里消失了。

是有人在故意把争论的节奏往李明头上带,却淡化了慕容燕的作用。

明明这个关键角色的疑点更多、与高句丽勾结的动机也更足……

“第三不佳,莫过于此时此刻……”

长孙延长叹一口气,眼前浮现出了残疾的战士、不得不代替年轻人辛勤劳作的老人妇孺、以及让人窒息的高句丽大军,缓慢而坚定地说:

“节度使率领平州军民,众志成城,以贫瘠之力,抵抗着高句丽的举国入侵,为大唐拖延迟滞敌十五万大军数月之久。

“然而,朝廷非但不施以援手、坐视辽东沦陷,甚至认为平州军民投降蛮国,苟且偷生。

“更有甚者,还有心术不正之徒,甚至污蔑节度使里通高句丽,将反贼慕容燕的罪责归到大唐头号大忠臣的头上,简直荒谬!

“此等奇谈怪论,无异于与敌国沆瀣一气,望陛下明鉴!”

呼……李世民畅快地吐出一口气,一扫心头的阴霾,瞥了一眼座下的群臣。

踏马的,要不是这群虫豸的干扰,朕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儿子造反?

朕素来教子有方,皇子们互相之间或许有一点小嫌隙,但绝对都是爱朕的,不可能造朕的反的!

但旋即,一阵巨大的担忧和疑惑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好大儿、大唐头号大忠臣李明,正陷入了敌国十五万人的重重包围!

“他为什么独独派你回长安,他为什么不带着你们一起突围回来?”李世民不解地问。

长孙延对这个问题感到古怪:

“敌军压境,主帅岂能擅离?”

既头铁又莽撞,确实是那混不吝的行事风格……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对群臣道:

“平州的现状如此,诸位爱卿,如何应对?”

被平州传来的最新情报打脸,大臣们面不改色心不跳。

岑文本淡定上奏:

“回陛下,此等荒诞之言,不值一驳。若随意听信,影响了大军的进程,那才是祸事了。”

长孙延轻哼一声。

李世民不怒不喜:

“岑侍郎但批驳无妨。”

岑文本慢条斯理道:

“首先,平州户籍人口,不过三千一百余户、二万五千余口。扣除老人妇孺,能参军的才几个人?

“这点微薄的力量,怎么可能挡得住十五万敌人?”

此话在理,即使是原本对李明没有意见的中立派,此时也纷纷附议。

“节度使麾下不愿亲自回朝,怕是自知理亏,无颜面对此般质疑吧。”有人大声地交头接耳,引来众人哄笑。

面对衣冠禽兽们的揶揄,长孙延立刻气得红温了。

朝廷上不是输出情绪的地方,冷静……他回忆着李明的告诫,强行平静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看来,衮衮诸公对辽东的实际情况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如此无知,也难怪所作的决策会荒腔走板。”

被小小少年喷了一脸,岑文本毫不懊恼,只是报以轻蔑的微笑。

长孙延看着他,也逐渐勾勒嘴角,回以一个微笑,道:

“草民随身行囊带了几本册子,还望陛下准许我当堂展示,让诸位阁老一观。”

李世民大手一挥:“呈上!”

很快,宦官将一摞册子堆叠在龙榻之前。

一看标题,李世民的眉头顿时拧紧:

“平州户籍?这么多?!”

朝堂顿时一片惊疑之声,诸公窃窃私语。

三千余户的下等州,户籍怎么会有这么多册?

李世民随手抄起一本,眉头拧得更紧了。

户籍册子里,全是蝇头小楷。

所记录的户籍信息从姓名、住址,到所分配田地的地点和面积等等,巨细靡遗。

这样的信息密密麻麻,足足写满了几十册。

如此繁琐而细致的工作,难以想象平州的基层官吏为此做了多少努力。

“这一共是……”

“一万五千三百余户,十一万四千余人。”长孙延一字一句道:

“全是逐一记录、有据可查的百姓。”

这么详细的记录,几乎不可能是假的。

“可,可……”连李世民也一时有些语塞。

平州居然藏了这么多人口?!

那营州也……

“辽东节度使重新丈量平州土地、编纂户籍,发现土地高度集中,逃户现象极其严重。”

长孙延十分严肃:

“毫不夸张地说,均田制和租庸调在平州已经名存实亡。

“这也是为什么节度使另起炉灶,采取了另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并非反叛,而是因地制宜的改良之策,这一切皆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

这下说通了,李明的种种行为全部说通了。

李世民心里压着的石头,一下子全部无影无踪,他顿时感到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辽东节度使深入当地,没有人比他更懂辽东。

“只是可惜,朝廷似乎对平州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

长孙延大胆地面对群臣。

衣冠禽兽们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了,一个个脸色骤变,坐立不安。

岑文本仍要发难:

“可文本依旧可能是伪造的……”

“所以岑侍郎务必前往辽东,亲自勘察情况。”房玄龄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

“这……”老岑立刻不吱声了。

让青天大老爷离开长安的舒适圈,那决计是不敢的。

“不仅是岑侍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有疑问,都可以来平州走一走,看一看。”

房玄龄持续输出,对有疑义的同僚,绝不吝惜最“耐心”的教导。

谁敢犟嘴,厚厚一摞户籍就拍在脸上,啪啪啪打脸:

你懂平州?你懂个屁!有本事自个儿去看看?

这些大臣之前在朝中疯咬李明,现在谁还敢去啊!

天知道进了李明的小手心儿,最大的生命威胁是高句丽还是谁啊!

“还有一事。”长孙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草民途经幽州时,刺史托草民为陛下捎一封手书。”

宦官呈上,打开完好的蜡印,证明这封信没有被长孙延半路打开。

李世民接过仔细阅读,眉头彻底放松。

“这是幽州刺史亲访平州后的回报,与长孙延的情报能够相合。”

好了,已经有一位同僚去实地考察过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当然,嘴犟的人可以质疑幽州刺史崔民干的立场,说河北崔氏与朝廷有嫌隙、与李明又有若有若无的亲家关系,不可全信云云。

只要不怕被厚重的户籍册拍脸的话。

但大臣们还是要脸的,所以不再提出质疑。

就这样,自李明离开长安那一刻起、朝中就一直没有停歇的对他的质疑声,终于暂告一段落。

岑文本悻悻退下,还不忘偷偷抬头,故意瞄一眼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背后没长眼睛,并不知道自己收到了“眼神暗示”。

然而,李世民一直高坐殿上,对朝堂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切的背后,果然是长孙无忌——李承乾一线么,李明的冤屈、魏征的死……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幽深,刚轻松起来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去。

“平州仍在,朕心倍感安慰。然形势危急,应立即救援。”

李世民当即敲定了主意:

“令李世绩轻装出发,抛弃辎重,星夜兼程驰援平州。

“令江、淮、岭、硖四地增兵四万,统归李世绩率领,从莱州登船,由海路支援平州。

“令幽、云两州,组织民夫人力,向平州输送物资辎重。”

当平州完全失守时,这样的安排无异于羊入虎口,从长计议才是正确之策。

但所幸,李明还在坚持,平州还在坚持,就能有个落脚点接应援兵,就地将高句丽人清除出去。

万幸,李明还在坚持……

“臣遵旨,立刻起草。”长孙无忌领命。

李世民却颇为古怪地看着他,毫不掩饰嘴角的揶揄:

“朕问你了吗?”

“咦?”长孙无忌一脸茫然。

此等大事不是向来由我……

“玄龄公。”李世民转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老面瘫:

“麻烦你来起草。”

“臣,领旨。”

房玄龄不喜不悲,只是眉头微皱,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

幽州。

大雪连天,寒风刺骨。

又是大军困在营中摸鱼的一天。

李世绩仰望着白茫茫的天色,嘴里嘀咕:

“十五万敌兵,平州怕是被铲平了罢……”

等他的军队赶到战场,只怕是要给李明殿下收尸了。

不知该怎么向李治殿下和他的妹妹交代……

“报,幽州府信使到访。”传令兵来报。

“又是催我快快进军的吧?”李世绩啧了一声,觉得和信使应酬是浪费时间。

但他足够灵光,即使不想,也还是要和地方上维持和谐的关系。

其实,以李世绩的性格,他又何尝不想带着轻骑,先行杀入平州?

能不能收复失地另说,先把李明和其他几位宝贝疙瘩搭救出来才是正事。

堂堂李世绩,竟被区区高句丽和风雪吓得却步,会被世人耻笑为怯战的。

然而,最近朝廷的一纸诏令,硬是把他钉在了原地,让他稳扎稳打,不得随便抛弃装备辎重。

他也只能硬把“怯战”这顶黑锅背稳了,坐视平州一步步糜烂下去。

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独属于皇帝亲信将领的特权。

作为瓦岗寨的降将,李世绩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没有任性的特权。

陛下的钧命要遵守,地方上的应酬也要给面子。

他走出朴素的营帐,顶着风雪,走进了专门招待地方使者的豪华大帐。

“嗯?”他不禁好奇地皱了皱眉。

今天来催促行军的使者与往日不同,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少年,却又暗含贵气,让他不敢轻视。

而且,他总觉得这位少年有些眼熟。

“这位小郎君,若是催促行军的话,怕是难以照办。”李世绩彬彬有礼道:

“麻烦小郎君回报崔使君,陛下诏令,令我等稳扎稳打。”

长孙延微微一笑,从包裹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恐怕诏令有变。”

(本章完)

第145章 高句丽?已经结束嘞!

那天回长安报信以后,长孙延都回快乐老家了。

全家那个高兴和心疼啊,好吃好喝伺候,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

结果,在喝了一碗杏仁桃胶羊奶酪后,他忽然把碗一扔,大喊一声:

“坏了!我办公室门窗没关!”

就一溜烟跑到了房玄龄府上。

在一阵软磨硬泡后,他硬是让老房豁出这张老脸,顶着长孙全家的白眼,上奏陛下,让长孙延蹭进了天使的队伍,赴幽州为李世绩送信。

就此重新上山,自由自在。

“这冰天雪地的,世子何苦……”了解了前因后果后,李世绩也只能苦笑。

论落草为寇,他这位老瓦岗寨也算是行业先驱了。

但他那时候是被逼的,能吃桃胶,谁乐意上山吃土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苦硬吃。

面对老前辈的质疑,长孙延立刻悲怆地说:

“一想到辽东百姓连草都没得吃,连西北风都得排队喝,我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没有滋味了。”

宁这套说辞是和哪位殿下学的……李世绩收起吐槽的心思,说回主题:

“也就是说,之前关于辽东的情报有误。

“虽然高句丽确实出动了十五万大军,但被李明殿下在平州阻击了?

“燕山防线还在拉锯之中,我军突入辽东的战略要道也仍然握在手里?”

长孙延重重点头:

“是的,但以我所见,平州的情况不容乐观,还望将军速速增援。”

被十五万人泰山压顶,情况能乐观才有鬼了……李世绩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也不免感到头皮发麻。

就算平州的实际人口是十万出头,而不是户口本上的二万五。

但仍然改变不了敌我悬殊、敌人比我方平民还多的现实。

平均下来,每个赤巾军战士至少得面对十五至二十倍的敌人。

李明殿下是使了什么神仙战法,才能拖这么久的……

“冬季已经步入尾声,开春后辽东道路泥泞,不利于行军。因此,高句丽一定趁这段时间,疯狂进攻。”

李世绩根据经验推断道:

“必须要在赤巾贼……赤巾军被彻底压垮前,抓住这个短暂的窗口。否则一切晚矣。”

这通分析,让长孙延也不由得危机感满满。

在朝廷澄清了误会、还摇到了救兵以后,他一度放松了下来。

只要天兵一至,高句丽人还不像开春的霜雪一般,自然消散?

只是,天兵也和春天一样,来是一定会来的,但什么时候来是需要等待的。

江淮四地的海运兵马也好、幽云两州的补给也罢,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距离战场最近的,还真就是这支李世绩率领的魏州兵马。

但因困于风雪,加上之前那封让他们“稳扎稳打”的错误指令,导致这支部队严重超期。

要想快速赶到战场,难道只能……

“丢盔弃甲,抛弃辎重强行军?”长孙延只能想到这个粗暴的办法。

李世绩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可,对阵的是十五万人,如果没有装备,那只能白白耗费将士的生命。

“先率轻骑兵奔袭进入平州,大部队带全装备,紧随其后。

“若平州局势尚可控,那就以骑兵为楔子,步兵为重锤,慢慢砸进高句丽阵中。

“若平州局势危殆,那就由骑兵将殿下一行救出来。”

一提到军事,李世绩的语气就不再圆滑,浑身散发着无可置疑的气质。

长孙延立刻说道:

“我随轻骑先去。”

“你?”

李世绩眉头一扬,一副看“无脑小匹夫”的表情。

长孙延被这气势震慑了,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嘴巴张开:

“平州构筑了复杂的密道和防卫网络,外人就像无头苍蝇。

“我认识路,可以带你们找到李明他们。”

李世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无畏的少年,叹了口气:

“那我也陪你去吧。

“你们这些贵人,少了哪个都不是末将能承受的。”

不久之后,一队轻骑冒着风雪,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庞大的步兵部队也有序地排成队列,抖擞精神,离开驻扎已久的营地,向平州加速行军。

…………

李世绩和长孙延星夜兼程,向平州狂奔。

离开了风雪带,天气变得晴朗,但两人的心情却是轻快不起来。

因为长孙延离开平州也有大半个月了,他现在关于平州的情报,也是滞后的。

而战局,是瞬息万变的。

十五万人,在大半个月里,能干许多事情。

比如,将他和伙伴们在平州所辛苦建立的一切,全部碾碎。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万一迟来一步,让平州倒在了胜利前夕……

那可就太悲哀了!

长孙延像疯了一样,疯狂驱赶着马匹,跑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而李世绩同样明白长孙延的忧虑,他考虑的就更多了。

平州有多少抵抗不重要,他也并不指望这点人能泛起什么波澜,但有没有抵抗很重要。

只要燕山没有被敌人彻底锁死,能有一两条通道掌握在自己人手里,那就能为后续的战争提供许多的便利。

否则,如果燕山彻底易手,那大部队就像一头撞到墙上,损失必定惨重。

更不用说,如果贵人们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的锅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掉的。

一行人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幽州与平州的边界。

两州交界,异常地平静。

草木逢春,鸟啼兽鸣,一派平和的田园风光。

完全无法想象,前方正有十数万的敌人虎视眈眈。

“这里罕有人烟,要小心谨慎。”李世绩提醒道。

高句丽再狂,也不可能直接突破燕山一线,侵犯幽州,所以到此为止还是大致安全的。

但进了平州上了山,那就不一定了。

“驰道都被高句丽人占领了,我们走山间密道,先去五里乡,与他们会合。”长孙延提议道。

如果五里乡还没失守的话……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世绩点点头:

“接下来就有劳公子带路了。”

…………

两人带领轻骑兵,踏上了山间修葺的小路。

为了沟通村社、秘密转移部队,李明组织军民,在山间修葺了大量小道,组成复杂的网络,四通八达。

由于时间和工具人手都十分有限,所以这些小路都十分简陋。

而长孙延为了保证安全,避免援军的消息被高句丽人提前得知,特意选择了其中最秘密的一条道路。

这条路建在悬崖峭壁之间,盘山而上,蜿蜒曲折,而且十分狭窄。

一行人心惊肉跳地骑着马前进,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悬崖,而脚下的路只能勉强一人一马通过。

每遇狭窄处,骑兵们不得不下马,牵着马匹通过。

行到一半,长孙延小声道了一句:

“坏事了。”

李世绩本就高度紧张,生怕队伍里有谁不慎摔入深涧,听得长孙延这一句后,更是心里咯噔:

“怎么了?”

“这条道路布满尘土,却没有脚印,看起来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人经过,不应该啊。”长孙延嘀咕着。

因为资源有限,所以每一条密道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

比如他选择的这一条山间羊肠小道,原本是牧羊人的通道,后来被赤巾军战士们赶工拓宽修建的。

虽然危险狭窄,而且免不得在山里绕远路,却是最安全的一条道路。

高句丽人绝对想不到,在悬崖峭壁之间,人类居然还能修出这么一条能走马的道路。

“或许是这条路太险太难走了,所以被弃之不用。”李世绩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借口。

长孙延沉吟了一会,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继续策马:

“跟着我,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军的脚步。

然而,这一路上,他们没有看见一个行人。

不仅是行人,连附近的山头上,也没有看见一个人。

倒是偶尔能看见几个堡垒,可当长孙延兴冲冲地跑过去的时候,却失望地发现,这些碉堡都是空的。

无一例外。

“这一片山区是防守要地,怎么会没人呢……”长孙延无意识地喃喃道。

仿佛他这一来一回,平州人就突然消失了一样。

李世绩没有说话。

不用长孙延说,他也知道,有堡垒的地方,曾经一定是有人的。

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

平州的战线终于撑不住,崩溃了!

人要么逃了,要么降了,要么……

“提高警惕,准备接敌。”

他沉着地吩咐着,向长孙延拱了拱手:

“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无需带路了。

“所以请世子稍稍往后避避,以防被敌人暗箭所伤。”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平州可能已经沦陷,前方也许有危险。

长孙延没有反驳。

他们继续前进着,李世绩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平州沦陷后的后续战略了:

如果五里乡也彻底沦陷,那要找到李明一行就十分困难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届时,甚至连返程也十分危险,不知道高句丽人什么时候会发现这条密道,堵死他们的退路。

是否应该趁敌人还没有发现,提前后撤呢……

就在主帅已经悄悄打起退堂鼓的时候,终于碰见了一个活人。

是个上山挖野菜的老农民。

老农远远望见一队军人过来,身上的铠甲倒是挺熟悉的,前段时间见多了,可头盔好像是第一次见,立刻警惕地躲到石头后面。

长孙延纵马向前:

“老乡别怕!是我!”

老头认出了长孙延,这才松了口气,从石头后面钻出来:

“哦,是上次问我家有几口人的那谁……你有什么事?又来打听我家有几只鸡?”

面对老乡的插科打诨,长孙延只能勉强笑笑:

“再说吧。老乡我问你,这条路上怎么没个人呢?”

老头“切”了一声:

“有大路不走走小道,有病啊?万一一阵风把人吹下去算谁的?

“要不是我孙儿想吃马兰头,我也不走这儿。”

“不是……”长孙延有些被噎住了:

“这条路,赤巾军不是常走的吗?怎么也没见他们?”

老头怪异地瞥了长孙延一眼:

“还想着打仗?已经结束嘞!”

所有人心里咯噔。

果然……

平州,辽东,真的已经彻底沦陷了……

长孙延有些恍惚,在马上摇晃了一下。

肩膀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撑住。

李世绩向他点点头:

“以羸弱之躯,硬抗强敌,能拖到这般地步已是殊为不易了。”

这不是客套话,甚至李世绩还觉得自己说保守了。

从一无所有起家,张罗了一伙和山匪差不多的民兵,正面硬抗几十倍的敌人长达数月。

这已经不是“殊为不易”,而是属于奇迹的范畴了。

李世绩扪心自问,他能撑多久?

恐怕前几个回合就被斩落马下了吧?

李明……

如此有能的政军奇才,如果就此陨落……

可惜可叹,天妒英才啊!

“那……”长孙延自言自语,声音有些干涩:

“李明呢?他人呢?”

“他在五里乡。”老农大拇指指指后面:

“这条路往前就是。”

“咦?”长孙延一愣:

“他怎么还在那儿?”

“治所在五里乡,他不在那里能在哪?”老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你不是说战争结束,我们败了吗?”

“谁说我们败了?败的是扶余蛮子!你不知道?高句丽完啦!”

…………

李世绩一行骑在宽敞平整的驰道上,一张嘴就没有合起来过。

驰道两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大都是当地百姓和赶集的商贩。

驰道中央,送信的使者络绎不绝,向各地传达着最新战报。

依据《贞观律》,理论上只有皇帝能走驰道。

百姓、甚至官僚都不准许走在上面,更不得骑马通车。

上次幽州刺史经驰道进入平州,是得了陛下的特许。

当然,李明同志自然是不会放任如此贵重的交通资源被浪费的。

驰道不让走,那我们假装这不是驰道不就行了?

这条道路是我从高句丽手里夺来的,又花钱请人修缮一新,那它就是我的。

我让我的老百姓随便走随便踩踏,很合理吧!

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百姓。

战事一结束,大家都抛弃了弯绕低效的乡间小道,大大咧咧地走在驰道上,颇为好奇地看着这一队迷茫的骑兵。

嗯,盔甲倒是很熟悉,可他们居然戴头盔耶,好怂。

“不是,这……”李世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喉咙能发出声音了。

“李将军别担心,无知者无罪。”长孙延熟练地发挥明氏风格。

“只要我们不知道这是驰道,那我们就没有犯法。”

我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高句丽怎么撤的?这不可能啊……”

李世绩百思不得其解。

我高句丽呢?我那么大一个高句丽呢?

说好的十五万人呢?

说好的比总人口还多的敌军呢?

说好的敌众我寡,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平州呢?

这就被打跑了?

就算是十五万头猪,放山上抓两个月也抓不完啊!

朝廷从上到下,为这事从去年吵到今年,行军方案一改再改!

甚至还要调动四州兵马、两州后勤,海陆两面夹击!

结果,就这?

军队才刚刚开始调动,结果敌人就被李明一口气吹跑了?!

“世子,您不是说平州形势非常严峻吗?”

长孙延你这厮是在谎报军情啊!

“错不在我。”

长孙延厚颜无耻地耸耸肩膀:

“我离开此地日久,如何能猜出这里的局势变化?”

李世绩嘴角一抽。

日久?

你明明离开还不到一个月!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敌我相差又如此悬殊。

竟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可能?!

看着驰道上的平州老百姓一副日子人的安稳模样,他反正是想象不出,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朝不保夕”的境地。

听路人说,就在长孙延离开后不久,高句丽人突然爆发了严重的内讧。

先是高句丽的不同部落间互相厮杀,接着,不同民族的雇佣兵也来凑热闹,大家打成一片。

最后被赤巾军打包送走了。

“竟有此事,李明竟能把高句丽逼到内讧……”

李世绩抓破头皮也想不到破局之法,竟被李明举重若轻地解决了。

这小子哪是什么奇才,明明是个怪胎啊!

“您……对此般变化,似乎并不惊讶?”

长孙延一脸见怪不怪:

“我离开李明足有大半个月,那家伙能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都不奇怪。”

惊喜见多了,他人早就麻了。

“大半个月……很久吗……”李世绩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担心哪天一觉睡醒发现,李明那家伙突然把皇帝都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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