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封锁下关海峡!炮击西方船只!【63

“什么?!幕府疯了吗?!”

“5月10号就开始攘夷?今天已经是5月7号了啊!”

“我们拿什么来攘夷?真的要用武士刀去对抗西洋诸国的战舰利炮吗?”

“好哇!幕府总算有点武家的派头了!”

“早该攘夷了!我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兄弟们!磨快刀刃,准备打仗!”

……

震愕、不解、惶恐、狂喜……京都内外像极了被打翻的调料盘,酸甜苦辣的各式声音、喜怒悲欢的各样情绪,一股脑儿地浮现而出。

心向幕府的人,自然是无法理解一桥庆喜的所作所为。

堂堂的江户幕府二把手,怎能被朝廷牵着鼻子走?

逃避责任、当个啥也不粘的“不粘锅”,不一向是江户幕府的拿手好戏吗?

就算是要接受朝廷的“即刻攘夷”的诏令,不也应该打个太极吗?

比如说:向朝廷做出保证:我们一定会攘夷的!但是,需要至少10年的时间来整军备战。

5月10号开始攘夷?3天后就开始攘夷?!

哪怕是打开武库、动员部队,都要花上至少30天吧?!

佐幕派忧心忡忡,惶惶不安。

反观尊攘派,则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们欣喜若狂,就跟过节似的。

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奔上战场,斩杀西夷,建功立业。

当然,会对此感到兴高采烈的,也就只有尊攘派里的中下层成员而已。

尊攘派的中下层成员里的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对世界缺乏正确的认知。

他们就跟朝廷内的某些尊攘派公卿一样,以为西夷都只是一帮除了船大一些、火器更先进一点之外,就毫无可取之处的夷狄。

只要拿出气势和斗志,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他们。

至于尊攘派里的上层成员……或者说是尊攘派里的明知西洋诸国很强大,却还是打着“攘夷”的口号来反幕府的狡猾分子,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对于一桥庆喜的这番贸然答应攘夷的诡异操作,他们也感到分外疑惑……

……

……

京都,萨摩藩邸——

萨摩藩的三杰——掌管军事的西乡吉之助、掌管外交的小松带刀、掌管内政的大久保一藏——前二位齐聚在藩邸中的密室里,展开着机密谈话。

小松带刀紧蹙着眉头,沉声道:

“西乡君,你怎么看?”

西乡吉之助盘着双腿,抱臂在胸前,作沉思状。

须臾,他幽幽地呢喃道:

“……那个一桥庆喜真的是下了一步‘‘诡棋’啊……”

小松带刀:“他该不会是有什么后手吧?”

西乡吉之助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像。他能有什么后手?”

小松带刀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不成……幕府真的打算攘夷?”

“哼,天知道。”

西乡吉之助冷笑一声,耸了耸肩。

“反正今天已经是5月7日了,再过3天就是5月10日。”

“等到5月10日这一天,就能知道幕府是否真的打算攘夷了。”

“总而言之,萨摩保持静默。”

“我们目前的策略,依然不变——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绝不轻易下场。”

……

……

京都,长州藩邸——

长州三杰——高杉晋作、久坂玄瑞、桂小五郎——齐聚一堂。

三人坐成一个“品”字型,高杉晋作居于首座。

“不行,我还是觉得太蹊跷了!”

桂小五郎“咚”地以拳砸地,高声道。

“幕府怎么可能会那么爽快地同意攘夷呢?”

“明明在此之前,幕府方面一直是一副不愿屈服的强硬模样。”

“为何一夕间就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阴谋!肯定有阴谋!”

高杉晋作扫了一眼桂小五郎,而后抿紧嘴唇,面上布满思索之色。

“……桂,你说得不错,这事儿确实是很蹊跷……”

他的话音未落,一旁的久坂玄瑞就神情激动地朗声道:

“依我看,你们俩都想多了!”

“幕府方面并无什么深思熟虑。”

“他们就是单纯的顶不住朝廷方面的压力,不得不屈从了!”

“无论如何,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幕府已经同意攘夷。”

“‘5月10日,幕府与诸藩都须抱定誓死攘夷的意志,与西夷决一死战’的命令,已经传遍天下。”

“幕府也好,诸藩也罢,皆无回头路可走。”

“我现在倒要看看,在5月10日的这一天,幕府将会作何反应!”

“此乃可遇不可求的千古良机!”

“趁此机会,让全天下见识一下我们长州人的骨气!”

说罢,久坂玄瑞抓起腿边的佩刀,“腾”地站起身来。

高杉晋作见状,立即紧皱眉头,快声道:

“久坂,你想做什么?”

久坂玄瑞淡淡地回答道:

“我想做什么?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立即归藩,主持攘夷战争!”

“长州毗邻下关海峡,每天都有大量西夷的船只从中经过。”

“在以往,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可恶的西夷大摇大摆地从我们的家门口前走过。”

“而现在,我们总算是可以奋力反击了!”

“下关海峡就是攘夷的最前线!”

“在3天后的5月10日,我们长州若不身先士卒,岂不是授人以笑柄?”

下关海峡——亦称作马关海峡。日本本州大岛的西端与九州岛北端之间的水域,濑户内海的西门户,西日本的海陆交通要冲。

长州藩毗邻下关海峡,出于此故,使得他们每年都能从中征收到一大笔关税。

从表面上看,长州藩的总石高为36.9万,领土和产粮量都算不上是卓绝。

结果,它硬是凭借着下关海峡的关税收入,赚取了大量财富,实际财力冠绝诸藩!

与此同时,也正因为地理位置关键,所以自打日本开国以来,每日都有大量西洋船只经过下关海峡。

久坂玄瑞前脚刚说完,后脚高杉晋作就严厉地驳斥道:

“不准!”

“久坂,我说过多少次了?”

“‘攘夷’乃我们的手段,并非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借着‘攘夷’的名头来打压幕府,将幕府拖入浑水,削弱其实力,而我们则独善其身。”

“纵使退一百步来讲,就算是要攘夷,也绝非是在现在。”

“我们现在仍不是西夷的对手。”

“总而言之,在3天后的5月10日,不论幕府届时会作何反应,我们都不能去当攘夷战争的出头鸟!”

“若是擅自掺和攘夷战争,我们将会落入极度不利的窘迫境地!”

高杉晋作刚一语毕,久坂玄瑞就斜过眼珠,冷冷地睥睨着他。

“高杉,我真的是越来越瞧不起你了。”

“真亏你能自称为‘西海一狂生’。”

“别叫‘西海一狂生’了!改叫为‘西海一乌龟’吧!”

“终日只知道争权夺利,玩弄你的小聪明,全然忘记了大义!”

高杉晋作瞬间拧起两眉,瘦长的马脸骤然紧绷。

“你说什么?”

“贸然送死、危害大局、用武士刀来硬抗西夷的舰炮——这就是你的‘大义’吗?”

说着,他抓过腿边的佩刀,猛地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直面久坂玄瑞。

久坂玄瑞亦不退让,他眯起双目,直勾勾地紧盯高杉晋作。

桂小五郎见状,手忙脚乱地快速起身,一个箭步奔至高杉晋作与久坂玄瑞之间,以自己的身躯来隔开这二人。

“行了行了!不要争吵!”

“大家都是长州人,而且还都是同门师兄弟!”

“兄弟阋墙,像什么样子!”

谈起“长州三杰”,人们的第一印象往往是优秀,非常地优秀。

仪表堂堂,文武双全。

三人都曾在思想家吉田松阴的门下求学,乃同门师兄弟,高杉晋作和久坂玄瑞更是被并称为“吉田双雄”。

可实际上,外人常常不了解——他们仨并不是完全一条心的。

还是那句老话——党争真的是他妈无处不在!

不仅仅是幕府、朝廷有党争,就连长州藩也有党争。

长州藩内部分为“俗论派”和“正义派”两大派系。

前者亲近幕府,在政治站队上始终与幕府保持一致。

后者则是讨厌幕府,力主攘夷。

而心向尊攘的“正义派”内部又划分为了两个派系——由高杉晋作和桂小五郎领导的“滑头派”,以及由久坂玄瑞领导的“强硬派”。

虽然双方都打着“攘夷”的旗号,但是光从名称上来看,就能看出这二者的区别。

滑头派——顾名思义,他们的思想主张非常滑头。

高杉晋作和桂小五郎都很清楚西洋诸国的强大。

对他们来说,所谓的“攘夷”只不过是一句口号、一件好用的武器——专门用来对付幕府的武器。

至于强硬派就简单得多了——他们只想攘夷,反幕只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因为幕府不愿攘夷,所以他们才反幕。

此前,高杉晋作也跟久坂玄瑞一样,是最坚定的强硬派。

直至经历了去年的上海之行,高杉晋作才转变了想法。

去年,即文久二年(1862)的2月份,当幕府为前往上海进行贸易而派出“千岁丸”时,高杉晋作同萨摩藩的五代友厚和佐贺藩的中牟仓之助一起随船前往。

在上海逗留的两个月里,高杉晋作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来观察中国形势。

逗留期间,他亲笔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津港里面外国商船穿梭竞逐,市街上外国商馆鳞次栉比,一队队水兵从军舰上下来执行任务,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只对外国人免费开放……

他敏锐地指出:“上海之势可谓大英属国矣”、“次决非隔岸之火……孰能保证我国不遭此事态?险矣哉!”。

此外,通过这趟上海之行,他清楚地意识到:今后是新式大炮和军舰的时代!

就这样,从上海归国后,他从强硬派转型为滑头派,并开始与始终坚持强硬路线的久坂玄瑞起了争执。

实质上,久坂玄瑞并非坐井观天的蠢蛋。

他其实很了解西洋诸国的实力。

然而,他是理想主义者: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意苟且偷生。

他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坎——身为堂堂男儿,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西洋人横行霸道?

纵使毫无胜算,也要血战到底——这就是久坂玄瑞的内心想法。

久坂玄瑞代表了很大一部分的尊攘志士的所思所想。

“……”

久坂玄瑞看了看桂小五郎,接着又看了看高杉晋作,随后不发一言地快步离去。

“喂!等等!久坂!我的话还没说完!”

高杉晋作追了过去。

远方幽幽地传来久坂玄瑞的回应:

“你的话还没说够,可我已经听够了。”

……

……

就连萨摩、长州的英杰们都被一桥庆喜的骚操作给搞得无所适从,那就更别说是幕府阵营里的青登等人了。

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一桥庆喜的,都让人无法理解。

一时间,“一桥公疯了”的说法,传遍京都内外。

青登、松平容保,以及目前驻留在京的其他幕府高官,一个个轮番上阵,直奔二条城,誓要向一桥庆喜讨要个说法。

尤其是青登和松平容保——他们俩可都是手里有兵的大将。

倘若真的要与西洋诸国开战,那他们就是首当其冲了。

新选组现在仍属于古典军队,尚未转型成有枪有炮的近代部队。

与西洋诸国的部队为敌……莫说是实力最强的英军和法军了,哪怕只是美军、俄军都能狠狠地压制新选组。

就连德川家茂和天璋院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据天璋院亲口所言,在得知一桥庆喜所折腾的这出幺蛾子后,德川家茂直接亲身演绎了一遍“垂死病中惊坐起”。

就这样,惹了众怒的一桥庆喜,遭遇众人的围堵、追责。

然而,他却做起了缩头乌龟。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不见客,也不外出。

即使德川家茂下达严令,他也以“身体不适”为由,不离开房间半步。

一桥庆喜毕竟是将军后见职,“一桥派”的精神领袖,他拒不见人,德川家茂也拿他没有办法。

过去一日后,也就是到了5月8日的时候,众人才得知一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桥庆喜溜了!

就在5月7日的深夜,他悄悄地离开二条城,偷偷地溜回江户了!

等到众人知悉他的行踪时,他已经越过大津,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返回江户的路上。

他的这趟“偷跑”,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

甚至就连松平春岳,也被蒙在了鼓里。

一桥庆喜跑路了,众人的怒火只能倾泻向松平春岳。

面对众人的兴师问罪,松平春岳可谓是欲哭无泪。

最终,迫于压力,松平春岳不得不说出真相。

就这样,经过松平春岳的“解密”,众人总算是得知了一桥庆喜夸下“5月10日,开始攘夷”的海口的真实原因——并无特殊的原因。

没有什么深思熟虑。

更没有什么后招。

单纯的就只是一时兴起。

是的,一时兴起!

更准确来说,就是一时上头了!

鸡同鸭讲的辩论、三条实美等人的无休无止的言语攻击、偌大的精神压力……一桥庆喜被折腾得烦不胜烦。

于是,赌气之下,他已自暴自弃,直接许下攘夷的承诺,并且随口诌了个“5月10日”的日期。

老实说,对于这样的结果,青登甚至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不夸张的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青登霎时感到眼前一白,许久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严肃的政治斗争,落了个儿戏般的结局。

尽管这样的结果很离谱,但又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常人在看待政客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特殊的滤镜。

认为这些政治家都是绝顶聪明的一流人物。

足智多谋,眼界高远,每一举、每一动都别有深意。

甚至只是在公众面前翻个白眼,都能被好事者们解读出多种含义。

可实质上,除去刘邦、乾隆、陴斯麦等极少数的可以完全摈弃个人情感,只计较利益得失的政治机器,绝大多数政治家都是普通的人类。

既然是普通的人类,就有正常的七情六欲,就总会有犯错的时候。

一桥庆喜只是一个小年轻,今年不过26岁,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被情绪支配意志,实乃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天璋院此前还特地告诫过青登:一桥庆喜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如此,托了一桥庆喜的“福”,青登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原以为幕府肯定不会受朝廷的摆布,所以压根儿就没去考虑“幕府同意攘夷”的可能性。

实际上,考虑了又有什么用呢?

比地球还大的陨石要撞上地球了,应该要如何逃命——考虑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当今幕府,有什么资本去与西洋诸国叫板呢?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马上就要降临的攘夷战争,新选组内部的反应不一。

近日来,新选组诸将一见到青登,就会或直接、或委婉向他征询:我们要怎么办?

饶是平日里总是从容自若的山南敬助和佐那子,也失去了往常的冷静。

近藤勇、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武斗派”,气势汹汹地对他说:橘君/橘先生,倘若要与西夷决一死战,我们奉陪到底!

总司、山南敬助、佐那子等“文静派”,则苦口婆心地告诫他:千万要保持冷静,切不可擅自兴兵。

这个时候,总大将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即使变形金刚打过来了,总大将也要始终保持冷静。

谁都能慌张,唯独总大将不可慌张。

总大将就是定海针,只要总大将别乱了阵脚,那军队就不易动摇。

反之,倘若总大将失控了,那么恐慌的情绪就会以几何倍数传导至军队各处。

为了安抚军心,青登不得不发动天赋“欺诈师+1”,言之凿凿地对将士们说道:

“毋需担心!”

“你们该干嘛的,就干嘛去。”

“只要你们相信着我,新选组将定会、并且始终会战胜一切敌人!”

“只要你们继续跟随着我,吾等前方,绝无敌手!”

靠着自身的崇高威望,以及煞有其事的至诚宣讲,青登总算是成功稳定住了军心。

老实说,对于接下来的行动,青登的脑子里并无确切的主意……

3天后就是5月10号了,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不仅仅只有他是如此。

德川家茂、天璋院、松平容保、松平春岳……大伙儿全是脑袋空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时间飞逝……

转瞬间,5月10日悄然而至……

……

……

文久三年(1863),5月10日——

长州藩,下关海峡——

久坂玄瑞扶着腰间的佩刀,昂首挺胸,神情严肃。

他的面前,1000名武装到牙齿的尊攘派志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直勾勾地紧盯着久坂玄瑞,静候他的指示。

须臾,久坂玄瑞扯着嗓子,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音量,奋力地高喊道:

“长州的男儿们啊!”

“我们期待已久的这一天,总算是到来了!”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需要再对西夷卑躬屈膝!”

“从今天开始,西夷将彻底滚出这片土地!”

“长州的男儿们,让西夷、让天下人都见识下我们的血性!”

久坂玄瑞的话音刚一落下,由这1000名尊攘志士所齐声喊出的怒吼,响彻云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冷不丁的,一员志士奔了过来:

“久坂君,发现敌军战舰!是美国的商船!”

久坂玄瑞毫不踌躇地下达命令:

“炮击!将它击沉!”

“从今往后,凡是经过下关海峡的西夷船只,不需要请示,一律击沉!”

……

……

这一天,“隆隆”的炮响声支配了整个下关海峡。

这一天,长州藩的尊攘志士们积极响应了幕府的“5月10号,开始攘夷”的政令,集结了1000志士与2艘风帆战舰(丙辰丸、庚申丸)与2艘蒸气战舰(壬戊丸、癸亥丸),封锁了下关海峡,炮击经过海峡的所有西洋船只。

就结果而言,长州藩的尊攘志士们确实有种,他们并非敢说不敢做的孬种。

真到了攘夷的时候,他们真敢挺身而出!

只不过……他们的誓死抗争,终究是错付了。

这一天,除了长州藩之外,幕府与其他藩国全都作壁上观,直接无视了“即刻攘夷”的朝廷诏令。

局势再度迎来翻天覆地般的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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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青登献策!青登的“一计乱天下”!

长州藩的俗论派(亲幕势力)领袖名叫椋梨藤太。

身为仕宦多年的老臣,椋梨藤太的身上集合了保守派官员的众多典型特质。

古板、固执、不接受新事物、只按照自己的陈旧思想来理解这个世界。

一直以来,他极力反对任何攻击幕府的言行

因此,他与高杉晋作、桂小五郎等人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

然而,对于“5月10日,开始攘夷”的诏令,椋梨藤太与高杉晋作、桂小五郎等人,竟极其罕见地达成了共同意见——长州绝不奉诏!

双方都很清楚:若是贸然掺和进攘夷战争,将会害长州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避免此等状况的发生,高杉晋作竭尽所能地劝阻久坂玄瑞,命其放弃他的“大义”。

然而,久坂玄瑞已听不进他的意见。

“高杉,别拦着我,我意已决,除非杀了我,否则你是阻止不了我的。”——他这般说道。

“……久坂,我们曾经一起练武,一起钻研剑技,我们往昔所流的汗与血,难道就是为了今日的内斗吗?”

说着,高杉晋作抬手握紧腰间的刀。

出自同门,曾经肝胆相照的二人,最终还是闹到同室操戈……

若不是桂小五郎拼命拦着,这对同门师兄弟险些拔刀相见。

长州藩目前的政治格局,大致如下——反幕的“正义派”压倒了亲幕的“俗论派”。

“正义派”中,以久坂玄瑞为首的“激进派”又压倒了由高杉晋作和桂小五郎领导的“滑头派”。

经过多年的经营,长州藩已彻底“狂化”。

从庙堂到民间,从城町到乡村,长州内外充满了狂热的空气。

人们言必称“攘夷”。

即使是乡村里的幼儿、老叟,在谈起西夷、幕府等问题的时候,都会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整个长州藩俨然已成尊攘派的坚实堡垒、温暖港湾。

攘夷成了长州藩内最大的政治正确。

谁敢提反对意见,谁就是国贼,谁就得被天诛。

时至今日,以久坂玄瑞为首的强硬派已经占据了长州藩的主流舆论。

像高杉晋作、桂小五郎这样的看清现实的清醒人士,反倒是少数派。

长州藩的现况,非常符合现代的那句名言——民族主义是一把双刃剑,用来对付外敌时,无往不利;用来“自残”的时候,同样无往不利。

以“攘夷”来团结士民,最终却被“攘夷”所反噬。

不夸张的说,而今的长州藩已然失控。

高杉晋作、桂小五郎等人再怎么有能,也抵抗不了汹汹民意。

至于“就这样吧侯”……也就是长州藩的现任藩主毛利庆亲,他不出意外地稳定发挥。

当久坂玄瑞等人呈上“攘夷疏”,毛利庆亲立即说上一句:“嗯,就这样吧!”

就这样,全藩达成了“共同意见”——攘夷!攘夷!攘夷!

5月10日,给西夷以迎头痛击!

久坂玄瑞召集了他所能动员的全部战力,准备与西夷拼死一战!

终于,在5月10日的这一天,美国商船彭布罗克号在田之浦海峡停泊。

起初,总奉行毛利能登犹豫不决。

久坂玄瑞很快就替他拿定了主意:立即炮击!

他们使用海岸炮台及庚申丸、癸亥丸进行炮击。

他们的作战意志,不可谓不坚定,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地拼命射出。

然而,因为武器老旧,以及缺乏实战经验,没有一发炮弹命中彭布罗克号。

尽管如此,彭布罗克号的船员们还是被吓得不轻,连忙离开战场,逃往它处。

这是长州藩首次击退西方船只。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长州藩的尊攘志士们将其渲染成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大大鼓舞了军心。

紧接着,5月23日,长府藩(长州藩支藩)发现法国通报舰建昌号(Kien-Chang)从横滨前往长崎期间在长府海峡停留。

长州藩待命准备攻击,当建昌号进入海峡范围后对其加以炮击,建昌号受到损害。

是时,建昌号的船员们仍不知道彭布罗克号被攻击的事件,也不知道长州已锐意攘夷。

为了交涉,他们让文官登陆,但是藩兵继续攻击,文官受伤以及4名水兵阵亡。

随后,建昌号迅速地离开海峡,庚申丸、癸亥丸继续追击,建昌号遭受不小的创伤,第二天逃往长崎。

两战两捷,长州的尊攘志士们无不扬眉吐气,纷纷奔走相告:我们赢啦!我们战胜西夷啦!西夷就只是一帮欺软怕硬的孬种!

乍一看,长州的封锁下关海峡、炮打西方船只的壮举,确实是痛快淋漓。

然而,有识之士……不,但凡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够看出:长州藩捅了大篓子了!

人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共识,便是因为在5月10号的这一天,除了长州之外的其余势力——包括许下“5月10号,开始攘夷”的政治承诺的幕府在内——全都保持静默!

之后几天,直至今日,也一直如此。

歌照唱,舞照跳,马照跳。

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长州唱了一出尴尬的独角戏。

能够出现这样的局面,青登的献策实在是功不可没。

一桥庆喜惹了这么大的祸,不负责任地向朝廷许诺,然后又不负责任地独自逃离,留下青登等人来给他擦屁股。

这几日来,青登等人一直在苦思冥想,寻找破局的方法。

他是手里有兵权的大将,一旦真的发动攘夷战争,那么要奔赴战场的人和部队,可就是他和他的新选组了啊。

青登才不会将他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宝贵战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上。

尽管心里很不爽,但出于利益的考量,他不得不卯足精神地来给一桥庆喜善后。

说来滑稽,正当所有人都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间,青登猛地悟了!

真正的权谋,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

他领悟到:我们干嘛要想着善后呢?

我们直接不管这件事情,不就行了吗?

因为诸藩也肯定不会搭理此事!

简单来说,就是采用百试不爽的逃避责任的方法——把责任扩大!使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使每个人的身上都沾着屎!

只要把水搅浑,把受害范围扩大,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那么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全班都交了作业,唯独你不交作业,那么有麻烦的人是你。

全班所有人都不交作业,那么有麻烦的人就是老师!

幕府和诸藩都不交作业,让朝廷来当这个尴尬的老师。

青登就不信了——诸藩会敢于奉诏?

你们敢攘夷吗?

你们欠着一屁股的债!连大坂商人都惹不起,你们惹得起西方诸国?

连幕府都没那个能力,其他藩国肯定就更没这个本事了!

日本开国已近10年,底层民众姑且不论,高层人士对于海外的世界形势,大多已有基本的认知。

西方诸国有着何等强大的实力,各个藩国早已是一清二楚。

青登敢断定:诸藩绝对不会攘夷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也跟进!

于是,青登很快就敲定了策略——

为了防止诸藩日后以“没有收到相关诏令”为借口,派出所有的快马、所有的快轿,通知所有的藩国,告诉他们:朝廷已经下达了“5月10日,开始攘夷”的诏令,诸藩悉数听从,不得有误!

尤其是平日里叫嚣攘夷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个藩国——比如土佐藩、水户藩——一定要重点通知它们!

青登特地玩了个文字游戏。

把通告的主语换成“朝廷”,绝口不提“5月10日”的这个日期是幕府的锅,于潜意识中向他人暗示:此乃朝廷的意思,与幕府无关。

青登的献策,很快就获得了德川家茂、天璋院等人的一致同意。

一匹匹快马、一架架快轿,奔向各个藩国。

使者亲至,诸藩即使是想要装聋作哑,也无能为力了。

如此,幕府和诸藩全都背上了“必须要攘夷”的重责,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当5月10号来临的时候,果不其然,局面确如青登所预想的那般——大伙儿全都没有动作。

压根儿就没人去攘夷。

甚至就连平日里总将“攘夷”挂在嘴边的土佐藩和水户藩,也没有一丁点儿动静。

对于这两藩的静默,青登早就有所预料。

此前,水户藩是尊攘运动的绝对主力。

导致井伊直弼遇害、震惊全国的“樱田门外之变”,就是由水户藩的尊攘志士们所一手主导的。

按理来说,水户藩的尊攘志士们既有显赫的“履历”,又有惊人的战绩,应该在而今的尊攘运动里占据领导地位才对。

但是,还是那句老话:党争真的是他妈无处不在!

水户藩就是毁在了党争上。

具体经过颇为复杂。

一言以蔽之——水户藩内的保守派和激进派发生内斗,死伤惨重,精英力量损失殆尽,再也无力参与尊攘运动。

正因水户藩的衰落,才有了长州藩的上位。

土佐藩……不,准确点来说,由武市半平太领导的土佐勤王党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攘夷。

然而,他们的声音却被山内容堂给压制住了。

山内容堂——现年36岁,土佐藩的前藩主,现居江户。

青登曾跟山内容堂见过几次面,还喝过几次酒。

对于山内容堂,青登只有一个评价:一个老辣的政治家!

他虽很年轻,但却拥有着一个政治家所应有的,同时也最难拥有的品质:凡事只讲利益,不讲感情。

尽管山内容堂已经退位,而且还隐居在遥远的江户,但他始终是前藩主,在藩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因为为人随和,钟爱喝酒,常常和藩内的年轻武士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所以藩内的年轻一辈都很喜欢他、爱戴他。

总之,在山内容堂的压制下,土佐藩也没有掺和5月10号的攘夷行动。

于是乎,最终只有长州藩十分头铁地在这一天封锁下关海峡,炮打西方船只。

对于长州藩的此等行为……实话讲,着实是出乎了青登的意料。

青登确实是没有想到:长州藩怎么会平白送掉大好的优势呢?

按理来说,长州藩的最优解应该是作壁上观,保存自己的力量,将幕府拖入攘夷的浑水里,消耗幕府的力量。

这份百利而无一害的计划,长州已经成功了一半。

一桥庆喜的奇葩操作害幕府被攘夷的重责所累,陷入极不利的境地。

接下来,长州应该可以躺赢了才对。

结果,他们怎么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呢?

总之,不管怎么说,对于幕府阵营的青登等人来说,长州藩的头铁行为,确实是意外之喜!

其他势力都安分守己,唯独你长州跳出来闹事。

做惯了强盗的西方诸国,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想而知,长州接下来定会遭受西方诸国的猛烈报复。

此外,久坂玄瑞的一意孤行,导致长州藩内的各大派系之间的隔阂大大加深。

久坂玄瑞的“激进派”与高杉晋作、桂小五郎的“滑头派”几近决裂。

由椋梨藤太领导的“俗论派”,也开始蠢蠢欲动。

不难想象,除非有猛人横空出世,否则用不了多久,长州将会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

至于没有参与攘夷的幕府和其他藩国……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赢”!

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赢麻”!

大家都有错,就等于大家都没错。

诚然,幕府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宣布攘夷的是你,事后摆烂的也是你。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其余藩国也没有去攘夷啊,他们即使是想声讨幕府,也失了底气。

你说我们没有攘夷,你们不也没有攘夷吗?你还有脸来斥责我们了?

就这样,因为大家的身上都有着“屎”,所以结成了天然的同盟,一致对外……或者说是一致对朝廷。

对于这样的局面,朝廷方面自然是瞠目结舌。

三条实美等人怎么也没有想到,本应“绝杀幕府”的一步妙棋,竟然硬生生地被幕府反杀了!

为了挽回局势,朝廷一方面下诏斥责幕府的出尔反尔,批评诸藩的不作为。

另一方面则下诏表扬长州的勇敢、忠诚。

朝廷批评幕府和诸藩时所用的辞藻,很是严厉、尖锐。

然而,朝廷的声音已经失去威慑力了。

近年来,经过尊攘潮流的助推,以及长州的大力支持,朝廷的威势大涨。

连德川将军都时隔二百多年地前来面圣,共商攘夷事宜,好不威风。

然而,这崇高的威严,终究只是吹起来的泡沫。

看起来很光鲜美好,可实质上一戳就破。

朝廷始终没有摆脱无钱、无粮、无兵的窘况。

建立在他人的吹捧、拥戴之上,而非建立在实质性的震慑力上……这样的威严,只不过是空中楼阁。

不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拥有物资、军队这两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是王道啊!

除了长州之外,幕府与诸藩已因“共同摆烂”而结成同一战线,还会怕你一个朝廷了吗?

三条实美等人大怒,却无可奈何。

至于长州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5月10号刚过,长州就立即以最冷酷的语句来怒喷幕府与诸藩,同时也怒喷其他藩国的尊攘志士们的背信弃义。

本就紧张的京都局势,愈发令人惊心动魄。

很快,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意外,骤然降临。

这起意外,极大地动摇了京都的幕、萨、长的三足鼎立之势!

让人想不到的是,首先遭受冲击的,并非幕府和长州,而是一直骑墙的萨摩。

5月20日,尊攘派公卿姊小路公知遇刺身亡,享年25岁。

是夜,姊小路公知在参加了御所会议后的归府途中,被暗杀于朔平门外。

当晚他带着2名家臣和1名仆童出门,遭到3名刺客的袭击。

替姊小路公知拿着太刀的家臣吓破了胆,竟然带着他的佩刀逃跑了。

姊小路公知只能掏出折扇来对敌。

尽管顽强抵挡,但他的头部和胸部还是受了重创。

虽是公卿之身,但他的胆气却卓实不凡,硬是强撑着一口气,夺过了一名刺客手中的刀。

刺客们见状,心生畏惧而遁去。

姊小路公知被救回家后的翌日早晨,因伤势过重而不幸身亡。

说起这位姊小路公知,此人的政治站位倒是颇为玩味。

用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尊攘,但是又不完全尊攘”。

起初,他和三条实美等人一样,是思想最坚定的尊攘派。

直至去年(1862)9月,他前往江户,在胜麟太郎的陪同下一起视察江户湾岸之后,思想忽然发生巨大的改变。

他不再主张“即刻攘夷”,而是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也就是沿袭幕府的路线。

据悉,在视察江户湾岸的时候,他接受了胜麟太郎的建议,亲自登上了蒸汽船,亲眼见识到了西方国家的强大,意识到自己此前所尊奉的思想有多么愚蠢,于是才逐渐改变了自己的思想。

在思想激进的尊攘志士们的眼中,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对他们而言,姊小路公知的思想转变实乃严重的背叛!

因此,人们怀疑:刺杀姊小路公知的凶手,就是尊攘志士!

然而……后续的调查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京都奉行所的“三回”武士们在调查姊小路公知从刺客手上抢来的刀时,经过查证,此刀正是田中新兵卫的刀。

田中新兵卫——萨摩藩的剑术达人,野太刀示现流的高手。

相传他参与了众多刺杀任务,所以人称“人斩新兵卫”,与土佐藩的冈田以藏、肥后藩的河上彦斋、同属萨摩藩的中村半次郎齐名。

既然确认是田中新兵卫的佩刀了,那他自然是成了头号嫌疑犯。

于是,他被立即逮捕至京都奉行所。

审讯期间,新兵卫一直愤慨地矢口否认犯案。

可当审问官将其佩刀出示给他看后,他的脸色骤变。

紧接着,他趁人不备,立即拔出肋差,当场切腹自尽。

凶手见到铁一般的证据后,自知无从辩解,于是畏罪自杀——根据正常情况,此案将就此了了。

没成想,事情又出现了曲折。

田中新兵卫自杀后没多久,便有人现身说法:姊小路公知遇害的当天晚上,田中新兵卫有很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当晚,他正在某处借酒消愁——因为他的佩刀被偷走了。

不离身的佩刀竟被人偷走,这对一个武士而言,无疑乃奇耻大辱。

自己没能保护好佩刀,而且佩刀还被他人所利用……他是因此觉得无颜苟活,才会自寻短见。

更何况,一直在骑墙的萨摩藩,也没有理由杀害姊小路公知。

真相到底如何,随着田中新兵卫的自杀,已经不得而知。

除非又出现了什么新的证人或证据,否则永远也找不到杀死姊小路公知的真凶了。

有些阴谋论者说:凶手是长州人,他盗走了田中新兵卫的刀,以此来嫁祸萨摩。

然而,这种说法明显站不住脚。

长州有什么理由去得罪萨摩呢?

长州要搞事,也应该是去找幕府的麻烦才对啊。

于他们而言,攻击萨摩有何益处?

不论如何,姊小路公知的遇害,以及田中新兵卫的巨大嫌疑,导致了一个严峻的后果——萨摩藩成为众矢之的。

这可不是哪个武士、平民,或是路边的哪条阿猫阿狗遇害,而是正儿八经的公卿遭受刺杀!

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虽然朝廷诸卿都是一帮只晓得吟风弄月的窝囊废,但他们终究是贵族。

如此,萨摩藩背上了“杀害公卿”的骂名。

为了给公卿们一个交代,统仁天皇甚至撤掉了萨摩藩的守卫宫门的职责,萨摩藩在京都的影响力大减。

三足鼎立之势,已然出现明显的动摇。

长州忙着攘夷,萨摩被姊小路公知的突然遇害所累,而幕府……青登等人同样不得闲。

攘夷之事姑且糊弄过去之后,幕府方面总算是可以腾出手来应付停靠在江户湾上的那9艘英国战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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