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第1480章 不死不休

叶春秋没想到李东阳会突然问起这个,李东阳语气显得很凝重,叶春秋当然不相信,堂堂的李公,问起这个,只是八卦这样简单。

至于自己和杨廷和的关系,李东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有看出一点端倪了?无论是杨廷和,还是叶春秋这样身份的人,一旦到了见面不打招呼的时候,就说明二人都已经开始准备好了搬砖,随时准备给对方的脑袋来一下了。

今日在暖阁,叶春秋只向李东阳三人行礼,独独对杨廷和不理不睬,态度已经不言自明,这是要拼命了。

因为,李东阳才会问出了这句话。

叶春秋不禁在心里犹豫起来,自己该不该说出实情呢?又或者,李公来这里过问,是为杨廷和探口风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李东阳和杨廷和的关系不浅,更别说为官多年,叶春秋早已明白了世途险恶这个道理,甚至很多时候,叶春秋已经不知道谁可以相信了。

可是细细思来,李东阳是何等狡黠聪明的人物,瞒了他,似乎也没意思。

叶春秋便坦然道:“杨介夫欺我太甚,顺义县里,春秋更是差点死在他的手里,他若是依旧在朝,春秋便要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听罢,李东阳深吸了一口气,叶春秋这话,可以算是不死不休的姿态了。

可是……一个是镇国公,一个是内阁大学士,真正到了公然反目的地步,这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李东阳一边踱步,一边沉着眉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老夫可以做一个和事老的。”

叶春秋没有半点迟疑地摇了摇头。

叶春秋的态度很明确,很遗憾,说和已经无用了,到了这一步,也只有你死我活了。

李东阳方才脸色还显出几分震惊,现在得了叶春秋坚决的答案,反而淡定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才道:“你是镇国公,你得到的,是天子的信重,想要被人打倒,不容易。介夫是内阁大学士,清名满天下,他的背后,是无数的士绅和读书人,想要一棍被打死,也很不容易……”

他似乎在分析着什么。

不过他的分析是对的,两个人都不简单,某种程度来说,表面上,叶春秋和杨廷和都只是‘人’,可是人和人是有区别的,除了头衔和官职,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叶春秋还是杨廷和背后,却都有千千万万个人,打倒一个人容易,可是背后的人呢?

李东阳一面思量,一面捋须,似乎很是谨慎的样子,继续道:“所以到了今日,你们能做的,只有出奇制胜了,老夫……实在是帮不上你,请镇国公勿怪,只求镇国公自求多福吧,你既已下定了决心,老夫自知也拦不住,何况拦住了你,又如何能保证拦住介夫呢,让你们表面答应说和倒是容易,可是你们的心,却是无从改变的。”

说到这里,李东阳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深深地看了叶春秋一眼,道:“春秋,老夫有一句警言。”

叶春秋道:“还请李公示下。”

李东阳一字一句地道:“你记住,要提防镇国府。”

叶春秋不由觉得奇怪,镇国府?镇国府有什么可提防的?镇国府牵涉的,可是方方面面的利益,那杨廷和就不怕得罪那许多人的利益,而敢在这上头做文章?

李东阳眼眸之处,有一种仿若深不见底的深邃,看出叶春秋的不以为意,他最后道:“最该提防的,是有人查镇国府的帐。”

叶春秋一听,顿时明白了。

李东阳这是向自己提出警告,既然已经不共戴天了,那么双方肯定不会按常理出牌,规矩在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显然无论是叶春秋,还是杨廷和,势必会利用一切手段。

叶春秋自以为镇国府理应是最稳固的,可是经李东阳这么一提醒,他猛地发现,事实上,镇国府才是最大的软肋啊。

若杨廷和只是针对一个镇国府,那就是得罪了镇国府的所有股东。

可若是杨廷和从镇国府的账目入手,那就不简单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经查的就是账目,叶春秋在镇国府的账目上,历来没有动过什么手脚,不过因为镇国府特殊,所以不少特别的经费开支也是常有的事,股东们从前只是坐地收钱,招商局那儿拟定的账目,他们虽然会看,可这帐,却都是自己舅父孙琦早就准备好了的,你该得多少,一五一十都写着!

可若是有人细查呢?

那些股东,怕是未必会阻拦,因为人心便就是如此,股东们虽然挣了银子,并不代表他们不希望挣更多,只是平时大家不好提出来罢了,现在假若有人在暗中明察暗访,多半不少股东是乐见其成的,甚至他们的心底深处,未尝不希望查出一点什么来,如此一来……

只要在这浩瀚的帐目之中寻到那么点蛛丝马迹,那么,若是杨廷和出面,未必不会连同其他股东形成‘逼宫’的局面。

若说一开始,叶春秋是镇国府的主心骨,股东们是镇国府的保障,可一旦形成了这个局面,这些叶春秋最重要的人脉,无论是明里暗里,都可能站在叶春秋的对立面了。

财帛能动人心,财帛也能导致墙倒众人推的结局。

一旦镇国府内部之间不和,必定是人心惶惶,导致许多商贾畏手畏脚起来,商贾们害怕未来时局有变,不敢投资,更多的商贾,从前是因为看到商贸的美好前景,于是筹措和告贷了银子,将作坊建了起来,而一旦商贸活动不能达到预期,就意味着从前的投入彻底砸了。

这……不就是形同于一场明朝版的‘经济危机’吗?而一旦危机开始形成,离心离德就会出现,因为商贸活动,靠的正是信心在维持,这就像一个死循环一般。

叶春秋此时不禁对李东阳有着几分感激,也许李东阳提醒他是存在某些目的的,但是这个提醒绝对是好意的。

1497.第1481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李东阳如此提醒,叶春秋便也有了在这上头的提防之心,当然,叶春秋也很清楚,杨廷和就算这样做,也是整不跨他的,只不过是让他焦头烂额罢了。

无论杨廷和以什么名义来查镇国府也好,总是能把自己的大后方搅乱。

只是……李东阳为何要提醒自己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至少据叶春秋所知,李东阳和杨廷和的私交匪浅,甚至杨廷和能入阁,李东阳亦可谓是功不可没。

叫自己堤防着杨廷和查镇国府,莫非……这只是李公向自己示好之举吗?

叶春秋忍不住凝视了李东阳一眼,嚅嗫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李东阳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事实上,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意图,谁也说不清,在他还是内阁首辅之前,整个内阁里,李东阳可算是最不显眼的一个,等到李东阳跃升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满朝文武竟发现自己连李公的喜好都摸不透。

或者说,唯一摸透了李东阳心思的,反而是叶春秋。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了兴王绝俸之事。

李东阳迎着叶春秋投来的怪异目光,不由笑了,道:“为何像看怪物般的看着老夫?是很惊奇吗?老夫早说过了,你们的冲突,和老夫无关,老夫不会过问,老夫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于乔这个人啊,虽是久负盛名,可是老夫却知道他的心思很重,眼下你和于乔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老夫又能奈何?”

叶春秋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道:“那么敢问李公,春秋是鱼,还是熊掌呢?”

李东阳想了想,捋着美须道:“理应是熊掌吧。”

叶春秋便眨眼,失笑道:“噢,这下春秋心里就有数了,熊掌可比鱼要贵了许多。”

“非要胡乱解读。”李东阳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还是小心一些吧,介夫比你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内阁大学士,若非根基动摇,否则绝无可能轻易打倒。”

叶春秋甚至从李东阳的话里,仿佛还感觉到了几分鼓励。

这倒是没有教叶春秋为之鼓舞,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了!

若是以往,在叶春秋看来,李东阳与杨廷和本是铁板一块,可是现在看,却是未必,若说杨廷和的心思重,那李公的心思又有多深?可以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相比于杨廷和,李公才是真正的人物啊。

自然,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叶春秋低声说了一句是,不知不觉,竟是和李东阳走到了内阁,叶春秋不由咋舌,才对李东阳行礼道:“李公,告辞。”

回过头时,却发现身后那杨廷和依旧远远尾随而来,谢迁和王华离得更远一些,叶春秋便朝谢迁和王华方向而去,想要和王华和谢迁告别,恰好与杨廷和擦肩而过,叶春秋没理他,谁晓得二人肩膀交错的功夫,杨廷和却是笑容可掬地道:“春秋。”

叶春秋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杨学士有何见教。”

从前称为杨公,现在这样的敬称也已忽略了。

杨廷和道:“李公与镇国公说了什么?”

叶春秋突然觉得有趣起来了,他本是抬步要走,却突然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廷和道:“杨学士认为呢?若是我说,李公让我小心堤防杨学士,不知杨学士会相信吗?”

杨廷和却是微微愣了一下,他想过叶春秋极有可能会放烟雾弹的,谁料这个烟雾弹这样的大,他便冷笑道:“只怕这是挑拨离间之策吧。”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不免有些狐疑了,因为连他,其实也摸不透李东阳。

叶春秋却是撇撇嘴道:“杨学士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好了,倒是恭喜杨学士,而今要主持春闱了。”

说着,叶春秋再没心思理会杨廷和,已朝王华二人方向走去了。

等拜别了王华和谢迁,叶春秋才从宫中告辞出来。

只是叶春秋刚回到叶家,发现唐伯虎正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口处候着他,见了叶春秋便道:“研究院那儿有了好消息,说是连发的机关枪已经开始试制了,效果据说不错。还有,青龙那儿也来了消息,而今出关的牧民已是越来越多,每日有数百之多,不少商贾都在各地招募人手,在关外划定牧场,收购种马和羊羔。对了,还有一事,令尊给公爷修了一封书信来,学生已经将书信放在了公爷的书房里。”

叶春秋听到老爹来了书信,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显然比研究院试制出连发的机关枪更令他在意,连忙快步赶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叶春秋眼疾手快地将摆放在桌案上的一份信取了来说,其实这只是一封十分简单的家书,和所有的格式一样,无非就是自己身体不错,又问近来叶老太公身体如何,小海该读书之类的话。

可对叶春秋来说,虽只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可是他却能感受到那浓浓的舔犊之情跃然纸上。

叶春秋细细看过后,唇角不禁浮出几分笑意,将信收了,对随着他身后而来的唐伯虎道:“看来家父在辽东过得还算不错的。”

某种程度来说,叶春秋就怕叶景写长信,写长信,多半是因为遇到了什么难事,心中苦恼,所以借家书来慰藉自己,反而这般的轻描淡写,才说明老爹现在很忙,同时也没什么事发生。

唐伯虎在一旁讪讪笑道:“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肯调回京来,辽东毕竟是苦寒之地。”

叶春秋却不置可否,反是想起了什么,道:“唐兄,有件事交代你去办一下,而今春闱就要在即了,这么多的举人,统统都齐聚在京师里,这些日子,你得忙碌一下……噢,伯虎兄,我可以信任你吧?”

唐伯虎顿时面红耳赤起来,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怒气,道:“公爷,你这是什么话?我任劳任怨,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什么叫做可以信任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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