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1.第1183章 功劳最著

第1183章 功劳最著

中书西厅。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归义军能乘舟抵至兰州,全赖丞相运筹帷幄!”

蔡京一得到消息,便第一个向章越恭贺道。

章越闻言笑道:“范育,王厚他们算是办得不错!”

蔡京道:“之前朝堂上质疑丞相者甚多,如今当拿此事好好宣扬。”

“同时京还有一策,献给丞相!”

“何策?”

蔡京道:“京中百姓有听书之习俗,可将此事改为说书宣扬出去,使朝廷排戏在道路演出,以使百姓们都知归义军东归之壮举。”

章越感慨蔡京脑子还是很活的,什么事都想在自己前面。

“此事你自己意思去办,但不可太过,免得百姓不喜。”

蔡京笑道:“丞相放心,京还可以找京中善于文章者撰之,再命说书之人说之,之后再改作戏曲和皮影戏,让百姓皆可不费一文观看。”

章越徐徐点点头,利用说书和戏剧的影响力,在民间宣传归义军东归的壮举。

确实是一步好棋。

蔡京如今虽说是修起居注,但同时又在章越的官制详定司里听差。

汉朝时丞相是可以开府的,这时候相权极大,但后来就不允许了。

官制详定司如同当初王安石当年三司条例司一般,自己想找什么人才,就选拔什么样的人才进入官制详定司。

当初三司条例司,除了王安石还有陈升之兼任。

而如今官制详定司,只有章越一人提举。

后来新党大多数骨干都是出自三司条例司,而章越也是一样的打算。自己想要什么样人才都打着‘修订官制’的名义,招揽入官制详定司中安置。

这里就成了自己培养和观察人才的地方,同时自己有什么事,也是直接吩咐官制详定司的人去办。

而且章越元丰新政后,如太学中医学院的设立,安济坊,幼慈坊的设立和监督,也是都是由官制详定司去办,现在蔡京要颂扬归义军东归之事,也是由他通过官制详定司来办此事。

官制详定司离自己的西厅就一墙之隔,且什么事都能参与制定,几乎与中书五房检正一样的作用,但又只听令章越一人。

章越对蔡京道:“所有人之中,元长你办事最合乎我的心意。”

蔡京又惊又喜地道:“元长愧不敢当。”

……

蔡京走后。判国子监苏颂抵此,章越对苏颂道:“子容,元丰五年大比已是不远。”

“若要筹谋元丰五年之大比,那么元丰四年之乡举便应给予天下读书人一个模式,既是如此元丰三年便当定下大策。”

科举是什么?

通过意识形态来选拔朝廷未来的官员。

苏颂道:“如今太学之中字说已是不许再讲,同时三经新义之中的《毛诗义》、《尚书义》亦不易提倡,留下《周官新义》以为来年程式。不知丞相还有什么示下?”

章越道:“如今太学已讲《孟子》,《中庸》,在元丰四年的乡试之中,将此列入程式。以后太学考学经义便考这三经。”

“最后就是达用之学,其内容与经学史学相当!”

如今太学生已有二千四百人。

大体还是沿用,王安石章越当时政策,上中下三舍的制度。上舍一百人,通过太学内部考试有等第者,第一等可以授官,第二等免省试,第三等免解试。

中舍三百人通过考试补入上舍。

最后是下舍二千人。

同时教学上还是苏湖教法中分经义和治事二斋。

这由胡瑗创立的教学之法。

经义就是经学,也就是明体之学。

治用就是史学,律学、武学、治水、医学、算学、治民,匠作等学科,也就是达用之学。

此外还有医学,画学等,这些并不在太学生上中下舍之列,却也是太学学科。

章越规定太学生要同时兼修经义和治事二斋,在太学内部考试中,经义与达用并重。

如今太学生中‘史学斋’的读书人最多,其次则是律学、治民、武学。

其实用经义和史学培养官员,始皇帝两千年后一贯方法。

甚至到了今日,当你从基层岗位走上中高层管理岗位后,发觉是你恰恰以前读书时觉得没用两门学科哲学和历史,在管理中发挥巨大作用。

经义和哲学关乎价值观和意识形态。

历史说的就是人性和制度。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到了今日仍将发生。

所以哲学历史两门看似没用,其实有用。对于章越这个寒门出身的理科男来说,找工作肯定是要往务实地去找,但哲学和历史两门就业范围太窄,肯定不在他考虑之内。

当然那些家里有矿的同学,就可以从容地选择这两门看似没用的科学。具体事务让手下人来办就好了,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具体工作的事,相反这两门学问正是管理者所要掌握的。

因此大部分太学生治经义和史学,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一直主张将史学并入明体斋中,也就是任何学生当经史并治,然后再选一门其他达用之学,这样整个官员的教学体系才算是完整。

为啥?

因为功夫要在诗外。

你不能为了做官而直奔这两科来。

所以他更喜欢用苏颂,沈括以及明朝徐光启那样的官员。似沈括虽然情商有点低,但办事能力是真的强,却没什么坏心眼。

而苏颂听了章越改革明年科举程式的意思,都是能一一体会。

听了章越吩咐后,苏颂道:“丞相吩咐的事,下官这就回去办。”

“还有一事,丞相推举来的考生黄裳,今已是中舍生了。”

章越闻言一笑道:“确实有才华?”

苏颂道:“确是人才。此番太学试诸科都是第一。”

“那便好。当然我看他饥寒交迫,看着读书人份上,能帮一些就帮一些。他有这才华就最好了。”

苏颂笑道:“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看在都是一个祖师爷的份上,理当亲近。”

听了苏颂的话,章越笑道:“说得是。”

……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抵至中书道:“启禀相公,两万归义军和龙家百姓已归兰州,陛下请诸位相公相商善后之事。”

章越道:“有劳了。”

苏颂闻消息起身向章越道贺。

章越受了,当即举步离开西厅。

章越走到门前下意识地朝枢密院处望了一眼,但见冯京等人也是正好出门。

这时候深秋天冷。

随人给冯京正披上厚衣。

章越遥遥向冯京行礼,冯京则神色淡漠点点头,然后负手前行。

二人各走一边,泾渭分明地同往大殿而去。

二人相隔十几米,仍遥遥说话。冯京道:“史馆,此番又是你赢了!”

章越道:“不敢当,多亏枢相之前提点。”

冯京笑了笑。二人走了半道,蔡确也从中书东厅步出。

蔡确看了一眼章越与冯京的态势。蔡确与冯京如今是儿女亲家,二人关系极好,不过他也不愿得罪章越,于是坠了二人数步,不站到各自身旁去。

冯京对章越道:“史馆还年轻,仆也曾年轻过,不过史馆却从未老过。”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说自己绝不会后悔,却从未听见过到了我这个年纪的老人,说不后悔的。”

“史馆,良言一句,切切记在心底,凡事三思而后行。”

章越知道冯京仍觉得自己没有错,于是道:“冯公,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有奇句可使整篇文章生辉,从兰州之捷再到归义军东归,仆事功至今,这些还不足以点缀吗?”

冯京点点头便不说话。

章越知道不是自己说赢了,冯京为官没有什么架子,面上很是肃然,说话虽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当然冯京也不会服输的,章越也不认为自己靠几句话以及一次次胜利就击倒了对方。

几人到了殿上,片刻后王珪到了,几人都是向他行礼。

王珪看向章越,这一次归义军顺利东归,必令他在御前说话分量又重了些许。

王珪笑着说了几句话,都是明着捧人没营养的话。

章越既不谦虚,也不回应,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都更是返璞归真,有些地方大家就不装了。

人生到了他这个层次,从马斯洛五种需求的角度而来,章越就只剩下自我实现了。

至于别人尊重,安全感什么都不在此列,甚至后人评价,史书如何写自己也不在乎。

而王安石,司马光也是一样。

王安石常说别人都不懂自己,所以写了一首诗。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所以平常人很难懂得他们的坚持。

片刻后,官家御殿。

此刻他神采奕奕地道:“归义军虽经屠戮,但仍有两万多人重归故土,朕实狂喜。”

“数万百姓仍心念汉家,不惜前仆后继而返,亦令朕感动。”

章越听了笑了笑,官家也是一位追求‘自我实现’的人。

到了皇帝这个层面,天下事让他动心的,也只有中兴宋室,重现汉唐气象的执念了。

官家看向章越道:“此事卿功劳最著!非卿远见卓识,千里调度,两万百姓焉能生归故土。”

“这是何等明断!”

章越道:“陛下,臣并无远见卓识,只知道一句话‘知不足而奋进,望远山而力行’。”

(本章完)

1192.第1184章 再造中兴

第1184章 再造中兴

按照马斯洛的五种需求。

章越初穿越时过着朝不保夕日子,家里遭遇赵押司威逼。章越只想着如何保住一家人的安危。

后来还过了一段衣食无着的日子。

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考虑。

这就是底层的生理需求和安全感。

日后为了家里过上好日子,又为了娶亲,为了门当户对,又为了不被章惇瞧不起。

到了为官后一步一台阶,越大的官调动的资源越多,受人尊重越高。

这就是中层的社交与尊重的需求。

而今到了宰相位置上,上述对自己而言都已是满足了。

如今到了更高的追求。其实人每个时候都有一定的追求,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章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念头。

有句话是无权无钱,不谈格局,生存才是王道。

无人无势,不谈情怀,务实才是根本。

人都在底层混了,整天硬灌鸡汤,学什么富人思维的,肯定是行不通的。你可以有情怀格局,但一切还是要以切身利益的出发,该争的一定要争,是你绝对要当仁不让。

而如今身为宰相,章越也曾觉得自己躺平算了,索性尸位素餐好了。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前,却不能不管。比如王珪儿子和一群衙内利用内幕消息做空盐钞,换了其他身份,他肯定觉得不好因这个得罪人。

但到了宰相这位子,你真的看不下去,不得不管。

就好比是个普通人,你打个游戏也会动了真火。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那么多的百姓被你几个人玩得团团转,白白被割韭菜,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故而老子火了,该得罪也就得罪了。

这时候还真不是为了自己着想,而是站在天下家国的角度。

不然这个宰相,老子还不如不干。还以后还别叫老子遇见,否则见一次管一次。

就是很自然而然的念头。

所以什么是自我实现?就是水到渠成觉悟。

而这也是官家如今需求,这也是君臣之间最契合的时候。

在灭党项之前,君臣之间也是关系最密切。这也是每个人臣所梦寐以求的得志行道。

如今我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章越道:“陛下,熙宁之政变法革其新,而元丰之政则当通西域,灭党项,再造中兴。”

不会写ppt的臣子不是一个好臣子。不会喊口号的宰相,不是好宰相。

正如诸葛亮北伐的口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口号一定要提出来,一定要响亮,再造中兴!

官家已不是熙宁时的天子了,王安石几句话就能忽悠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官家沉静地道:“本朝自朕已是第七位皇帝,百年之基业,再造中兴,朕也曾想过。”

“但如今志向不改,却觉得当从长计议。”

冯京松了口气,章越这句话说得极像王安石,幸亏官家不是当年的那个官家了。

蔡确一眼看出章越的意图,同时揣摩天子意思言道:“陛下,熙宁之政已是大成若缺。不易再有更动了。”

官家徐徐点头,他觉得熙宁变法已是够好了,章越执意的元丰新政令他有些顾虑。

章越道:“陛下,荀子曾言,天下乱世之风气,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章越引用荀子的话,乱世是什么样的?

穿衣服崇尚华丽和奢侈,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社会风俗放纵无度。人人贪利,行为千奇百怪,音乐都是非主流的那种,文章空无一物词藻却很华丽。

富人们追求长生,丧事办得很草率。不重视礼仪而重视蛮力。没钱人去做盗窃,有钱人靠老百姓的割韭菜。而治世则反之。

章越之前也是推崇价值观多元化的,但如今为宰相发觉真不能这么搞。

章越此言一出,不仅是冯京,王珪也听出来了,这不是王安石的‘一道德’吗?

你当初章越不是最反对这一套吗?

怎么如今也搞起这一套了。

你章越看起来越来越像王安石了。

当了宰相以后,简直是性情大变。

官家赞许道:“先变其风俗,再易其法度,善也。”

就好比一个班级,如果风气很败坏,同学之间相互攀比,有人持强欺凌同学,那么学习成绩一定不可能好。

冯京问道:“那么章公以为治天下是以宽,还是以严呢?”

章越回答道:“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故而治天下理风俗尚严。”

火看起来很厉害,但很少有人被烧死的,水看起来很柔弱,所以被淹死的人很多。治理天下,理风俗一定是严更好过宽。

“而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就是草一样,只要风吹过则草必倒。

所以说要正风气,如何正?就是要树立一个榜样来。用这个榜样来压倒一切不正之风。

官家道:“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此番归义军东归便可!”

听了章越的话,众人恍然,为何对方一定要冒着风险,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接归义军返回兰州。

众人已是看到了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却没有章越看得更深。

说到这里,章越将蔡京之前所述与自己的想法结合地讲了一番,通过民间说书和戏剧这等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渲染党项之残暴好杀,归义军之崇汉慕化,官家之仁德爱民,明确宋朝是天下汉人的祖邦,塑造一等民族的向心力。

记起汉唐时通西域的武功,盛唐万邦来朝的气象,再造如如此的盛世。

最后通过这些在民间树立攻伐党项的正确性,彻底压下一切反对对党项用兵的声音。

日后即便有了元佑更化,但民心已成,你们想改也改不动了。

章越道:“陛下,这一次党项必派人质问我们为何撕毁和议,擅自派兵进入党项境内。”

“在这个事上,我们不仅不要解释,还要以民族大义责问党项为何杀我同胞兄弟。”

冯京问道:“若党项再度兴兵呢?”

“那便战之!”章越道,“原先如何,还是如何。半年之休养生息,熙河路已是固若金汤,泾原路亦更是完固,而是鄜延路亦重整旗鼓。”

“焉知党项没有厉兵秣马?”

章越道:“当然,不敢说必胜,但也有把握。”

“不过党项如今的宰相李清亲善于我大宋,若是交兵他怕是第一个不肯。”

梁乙埋被杀后,党项的国相出现的空缺。

梁太后还想亲自主政将国主之位传给梁乙埋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梁乙逋,不过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以宋夏议和的功劳让自己的心腹李清出任宰相。

又为了制衡梁家在朝中的势力,李秉常又让皇族嵬名阿吴为将,又让仁多崖丁为右厢统军,仁多保忠为卓罗监军。

所以党项国内皇族和后族矛盾仍在,表面上看是汉化与党项化的矛盾,若与宋重启战端,那么李秉常就要借助梁氏在各部族中的威望。

章越正是看准这一点,故而在归义军之事上主张对党项进行地强硬。

……

冯京,王珪听了章越说完之后,意识到了若是对党项进行战争的政治正确一旦得到确立。

那么章越的相权将稳如泰山,至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这就和党项的国情一样,李秉常要对宋作战,那就一定要用梁家。若是对宋议和,则可以任意用自己的心腹。

同样宋朝以后对西夏议和,那么似冯京,司马光这样就要得到启用了。若对夏继续战争,就必须倚任章越。

同样确立对外战争,如果能不断获得胜利,则天子的权威亦无以复加,更何况有再造中兴这个大命题在。

殿议之上,官家毫无疑问地支持了章越的主张。

官家道:“六万多名心归汉土的子民,居然被党项人杀了大半,此事朕岂可坐视不理,若是不对党项予以惩戒,朕何以统御万方。”

官家立即召了归义军的曹仲寿以及十余名首领进京,并让他们携带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到时候会在金殿之上,百官群臣的面前献给天子。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仪式。

势必到时候会重封曹仲寿为归义军节度使,此举再度确认曹家对河西走廊的统治地位。

当然这不是实封,而是遥郡。

你是名义上的节度使,但是你曹仲寿一直住在京师里。

将河西的版图纳入大宋,再通西域,重现汉唐的盛世,这背后就是再造中兴的大命题所在。

……

殿议结束后,王珪,冯京都与章越讨论着。既然这件事已得到了御前的通过,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二人都是非常成熟,已是商量归义军首领进京的具体事宜。

商量后,章越走到吕公著则有些面色凝重,他似等了自己很久。

吕公著向章越道:“丞相,这一次与西夏议和是我与李清二人促成的,一旦朝廷以后对夏用兵,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还请丞相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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