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万岁

陈凯之优雅如斯的站在那里犹如天降的王者,格外霸气凌人,众人看到他,竟是呆住了,一双双眼眸睁得老大,似乎完全无法想象。

陈凯之脸色平静, 徐步上前,这些禁卫,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事实上,这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自陈凯之带着勇士营入城,一路直扑甘泉宫, 某种程度,打的就是心理战。

关中为杨氏所把持, 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附庸,他们本就没有太多的立场,所以陈凯之在赌。

陈凯之赌的是,自己这一路,能对沿途的所有人,在心理上有压倒性的胜利。

因为陈凯之明白,一旦划清了敌我,将这敌我的界限划得极其明显,那么,关中军民,势必奋起反抗,陈凯之自然有自信,最终大胜, 夺取长安城。

可到时,这长安只怕要沦为废墟,无数人丧命。

杀人, 固然可以赚取功勋, 可以震慑所有人。

可是……

陈凯之不愿杀人,或者说,他希望尽力避免去杀人,这些人,也俱都是大陈子民,不过是被一群野心家所挟持,为何要杀?

正因如此,陈凯之在冒险,因为在没有歼灭城中守军主力的情况之下,贸然的直取甘泉宫,甚至令少部分的降将和降兵打头,一旦有人铁了心为了杨氏,要奋起反抗,或是阳奉阴违,那么勇士营便可能陷入合围。

这里,可是一座人口数十万的巨城,里头依旧屯驻着兵马,杨氏在此经营多年,这直捣黄龙之策,固然可以将危害减少到最低,却也需承担巨大的风险。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按剑上前,他的身后,除了勇士营的亲卫,更有宫门和城门的守备。

武装到牙齿的勇士营将士是告诉他们,谁若是敢乱动,便立即教人死无葬身之地,而这些降将则是告诉他们,倘若放下武器,便可以和他们一样,获得同样的待遇。

至少,朕会饶了你们,你和你们家人的性命,也可以得到保全,不需要流离失所,更不用血流成河,只要好好的投降,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

陈凯之抬腿,徐步前行,殿内,依旧还传出有人厉声道:“来人。”

禁卫们愈发的无措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陈凯之慢悠悠的走到了他们面前,陈凯之面带微笑的朝他们淡淡开口说道:“朕宽恕你们。”

禁卫们一呆,目光睁得老大,很是惊愕。

他们看着这身穿着冕服,头戴通天冠的人,浑身上下,除了雍容,还有一股杀气。

可偏偏,这个手按着剑柄,而这剑柄连接的剑身上,还弥漫着血腥气的人,却又如沐春风,似乎没有一点戾气,温和如水。

“尔等为贼所蛊惑,这怪不得你们,朕只诛首恶,其余不问,你们从前,料来也是甘泉宫禁卫,那么,依旧还是恪守自己的职责吧,在此为朕严守宣和殿,明白了吗?”

禁卫们感觉自己头皮发麻,陈凯之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此时他们的处境,可以用尴尬来形容,一方面,他们战战兢兢,看着冲入宫中的人,心里大抵明白了什么,定是关中军已是兵败了。

那些人都大败了,他们呢,还能跟眼前的勇士营对抗,这是他们的心里想法。

而另一方面,他们不安和焦虑,他们毕竟只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面对未来时,开始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陈凯之却赦免了他们。

当然,赦免是不够的,单单赦免,如何能让人心安呢?

所以陈凯之下令他们继续在此值守,保卫宣和殿。

一下子,就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台阶可下,许多人觉得心里怪怪的,可却不免庆幸,既然还以禁卫的名义值守,那么,他们的身份,就已经发生了转换,从保护宣和殿的禁卫,变成了奉旨围住宣和殿的禁卫。

终于,有人道:“万岁!”

“万岁!”一个个人单膝跪下。

即便是心有不甘之人,此刻也绝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迹,纷纷跪倒在了玉阶之下,朝陈凯之行礼,表示臣服他。

随后,百来个勇士营将士按刀,鱼贯入宣和殿,陈凯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亦是徐步进去。

殿中的人齐齐整整,从君到臣,几乎一个都没有拉下。

陈凯之熟知礼制,只看这里的站班排位,便晓得那高高坐在御椅上的乃是陈艳义,下首一个人,分明是一品文臣的身份,不消说,这定是他们的所谓内阁首辅大学士杨琛,除此之外,还有各部的部堂,文武百官,一个不少。

看上去,还挺有模有样的。

尤其是一个都督模样的人,尽显威严,面上的表情,还停留着恼怒,似乎就是方才,他在发出声音,不断的催促着来人。

陈凯之不得不感慨,杨氏经营关中,确实是一步好棋,这里不但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而且沃野千里,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现成的别宫,甘泉宫的宫殿,几乎和洛阳宫没有任何的分别,便连禁卫以及宦官的班子,也都大抵相同,乃至于这些齐齐整整的文武大臣,只一造反,便连衣冠,竟都是现成的。

都不需要让人制作,直接穿上了就是皇帝了。

那口里叫来人的杨志平一看到有人进来,先是松口气,无论怎么说,似乎禁卫们已来了,可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再看这些‘禁卫’,哪里和甘泉宫禁卫有关,一个个按着刀,如狼似虎,竟都陌生的很。

等到陈凯之穿着大袖的冕服进来,他更是一呆,下意识的诘问:“尔何人?”

问出这三个字,杨志平的脸色就更加怪异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过于愚蠢,这……本是不需问的。

眼前的人头戴通天冠,身披冕服,身后还跟一大批人,这很明显的就是……

他嘴角微微哆嗦,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陈凯之笑吟吟的看着杨志平,不得不说,这个杨志平,眼下是最吸引他目光的。

陈凯之徐徐走到了殿中,左右顾盼,看着一张张错愕的脸,漫不经心的道:“朕是何人?这就得问你们了!”

杨志平顿时冷汗淋漓,他下意识的想要握紧腰间的东西,却发现抓了一个空,他这才想起,这是在宫中,自己平时的佩剑并没有携带在身。

宣和殿里,如死了一般的寂静,几乎可以听到针落的声息,清晰可闻。

不过显然,陈凯之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继续去和杨志平纠缠,因为这人虽然二了一些,可显然,陈凯之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旁若无人,徐徐的步上金殿。

陈艳义和陈凯之的穿戴,几乎是一般无二,此刻,他瘫坐在御椅上,惊恐的看着陈凯之。

事情太突然了。

这些人,难道是自天而降吗?

他是……他是……他真的是……

陈艳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场噩梦。

这噩梦实在是过于骇人,以至于他发现,他浑身已是湿透了,面色发白,整个人都在发颤。

而噩梦中的这个人,这个自己称他为伪帝的人,现在却依旧一步步,然后走打了他的面前,双方,只是咫尺的距离。

殿中依然安静,安静的可怕,没有一点声息。

显然,许多人已经懵了,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陈艳义如鲠在喉,似乎想要说什么,他艰难的张口,良久,方才咂咂嘴,却像哑巴一样,发出呃啊……呃啊……的声音。

陈凯之则凝视着陈艳义,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甚至,他并不觉得陈艳义是自己的敌人,而更像一只脑子进了水的某种家畜,只是被人调教了,然后出来献丑。

陈艳义见到陈凯之后开始颤抖起来,整了个蜷在御椅上。

突的,陈凯之眼眸猛地一张,这张开的眸里,涌现出无尽的杀机,而他张口,却又自牙缝里,蹦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滚开!”

陈艳义一看陈凯之发生了变化,下意识的便是蜷缩着,双手抱头,可听到滚开二字,身躯一震,此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再无迟疑,虽是身如筛糠,却好像是花费了所有的气力,毫不犹豫的蹒跚而起,然后将自己从御椅上挪开,可身子太软,一下子便瘫坐在御椅之下,整个人瑟瑟的抖着,双腿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竟是动弹不得了。

陈凯之则伸手,目光没有再看陈艳义一眼,他手轻轻的摩挲着御椅,这御椅和洛阳宫中的御椅一般无二,俱都是雕刻了金龙,镶嵌了无数的珠玉和玛瑙,巧夺天工,精致绝伦。

陈凯之旋身,大喇喇的坐在御椅上,他的耳畔,能听到陈艳义粗重的呼吸,陈凯之的目光,却先扫视了这大殿中的文武百官一眼。

坐在这里看这些沐猴而冠的家伙们,陈凯之才觉得视觉没有违和感。

他竟然笑了,宛如早朝的君王们如往常一般见他的臣子,笑过之后,陈凯之眸光便如刀锋一般,扫视在了陈艳义的身上。

(本章完)

第884章 清算

陈艳义触碰到陈凯之尖锐的目光,身子一颤,顿时心惊胆跳,很是害怕。

他此时已是追悔莫及,若早知有今日,如何肯被这杨氏糊弄来长安?自然是守着自己的一寸封地, 终老一生。

此刻他不敢去看陈凯之的目光,忙是将头埋起来,害怕的不敢去看任何人。

陈凯之凝视着,淡淡问道:“尔是何人?”

这是明知故问。

却又有另一层意思,与其说问陈艳义是谁,不如问他是什么身份?

他的声音透着威严, 更透着令人胆颤的气魄。

陈艳义一时脑子发懵,去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竟是颤颤的道:“臣……臣……臣是孟津郡王。”

陈凯之目光幽幽的瞪着他:“孟津郡王,也敢在此面南而坐,身穿冕服,头戴通天冠吗?”

陈艳义顿时嚎叫:“都和朕……不不不,都和臣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姓杨的错,是姓杨的错,臣是被蒙蔽了啊,陛下,陛下宽宏大量,臣……”

陈凯之蔑视的看他,冷声说道:“站起来。”

陈艳义不敢站起,如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地面上,面带乞求之色:“陛下, 臣万死。”

陈凯之冷冷注视着他,厉声大喝:“站起来。”

陈艳义不得不站起来,只是身子软哒哒的, 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陈凯之, 目中带着渴求的模样。

陈凯之目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来人,取鞭来!”

一声喝令,没有人敢迟疑,一个宦官忙是飞快的去取了一根软鞭。

陈凯之持鞭,长身而起,厉声喝道:“跪下。”

陈艳义身子早就持不住了,顺势便跪倒在地。

啪……

长鞭如灵蛇,狠狠的摔在了他的脸上。

陈凯之的气力本就极大,这一鞭子劈头盖脸的砸下去,鞭子在半空啪啪破空,最终,生生在陈艳义的额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陈艳义疼的竟张口都无法嚎叫出来,他只是下意识的捂着头,东倒西歪。

可陈凯之没有停止,接着,第二鞭狠狠挥下。

啪!

又是一声巨响。

陈艳义浑身抽搐,这时,他喉头终于发出了响动,哑声哀求道:“别打……别打……呃……啊……臣死罪,死罪……”

啪……

陈凯之哪里会听,又是一鞭子给他身上狠狠抽去。

陈艳义已疼的咬紧了牙关,这等疼痛,已经超出了他能忍受的极限,整张脸已是扭曲,身子下意识的不断抽搐。

啪!

啪!

鞭子像雨点一样的落在陈艳义的身上,他痛得哀嚎不已。

然而陈凯之的面上,显得极冷酷。

这鞭子打人,许多时候比一刀给人一个了断更为可怖,陈艳义身上的通天冠早已被打了个稀巴烂,至于那冕服,也早已是随着皮开肉绽的鞭痕成了褴褛,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带着朱红,陈艳义只在地上翻滚,发出干嚎。

“你也配坐在这里?”陈凯之厉声大喝,目光透着杀意。

“不,不……”陈艳义已气若游丝,躺在地面上犹如死狗一样的发出嗯嗯唧唧的声息。

陈凯之却又挥动了手臂,狠狠一鞭砸下:“你是什么东西?”

陈艳义竟已无法回答了,此时他几乎已失去了神智,生生的昏厥过去。

可下一鞭狠狠的抽挞在他的脊背时,剧烈的疼痛,又将他一下子抽醒,他猛地张开双目,目中充斥着血丝,脸上扭曲,张口:“呃……啊……”

陈凯之没有停留。

连续数十鞭下去,一次次的质问。

可到了后来,陈艳义竟已是没有了任何的动静,于是鞭子在他身上,只空留了鞭子入肉的噼啪声。

陈凯之却依旧龙精虎猛,面上冷漠的抛了鞭子,朝一旁已是面如死灰的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宦官忙是上前,小心翼翼的探了陈艳义的鼻息,接着身上战战兢兢,昂首,眼泪和鼻涕俱都出来:“陛……陛下……郡王……郡王……已死。”

陈凯之只淡淡的点点头,没有多少触动,好似面前死的不过是畜生,无任何情绪。

可殿下的群臣,却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陈凯之。

每一个人都已是瑟瑟发抖,他们固然知道,而今,陈凯之已至宣和殿,陈艳义必死无疑,可死罪和当众被生生鞭挞而死却完全不同,何况,还是陈凯之亲自动手,每一次哀嚎,每一次鞭子入肉的声音,每一次陈凯之的厉喝和质问,都如针一般,扎在他们的心口,这是兔死狐悲的情感。

陈凯之重新坐在了御椅上,目光环视了众人一眼,旋即便冷冷开口说道:“传旨,尽索陈艳义亲族,押赴洛阳,交有司审理……”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视四周,目中没有丝毫的柔情,只有浓浓的冷意,淡淡道:“尽诛之!”

群臣已是彻底惶恐了。

固然陈艳义是举族皆灭,怕是这孟津郡王世系,要被清算个底朝天。

可他们这些从贼之人,难道会有好下场吗?

于是乎,方才还弹冠相庆的人,现在却大多眼眶发红,有人瘫坐于地,有人抱头痛哭,有人面如土色的垂着头。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忙是出班,跪在陈凯之面前:“陛下万岁,奸佞陈艳义,妄自称尊,而今伏诛,实是天佑大陈,这陈艳义,自诈称为帝之后,奸宿宫中,夜夜笙歌,关中军民,早已苦不堪言,日夜倚门相盼王师,而今陛下摧枯拉朽,臣………臣……喜不自胜……喜不自胜啊……”

这等不要脸的话,一看都是读过书的人才能说得出口的。

没读过书的人,怕还真讲不出这有水平的话。

先是称颂陈凯之,接着对陈艳义的行为进行了定性,接着再开始揭发陈艳义的私生活问题,最后再代表了军民百姓,彻底的表达了对陈艳义的厌恶。而最后,则又是以称颂结尾。

堪称是贰臣们投靠新主人教科书那般的范文。

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心有余悸之余,哪里还敢闲着,一个个哭告道:“吾皇万岁,乱贼陈艳义万死。臣等日夜盼望陛下平叛,今陛下入宫,关中大定,可喜可贺……”

此起彼伏的称颂,络绎不绝。

陈凯之厌恶的看着这些人,依旧是面无表情.

因为现在,陈凯之没有心思去管顾这些人,一个陈艳义,不过是区区的傀儡罢了,杀了便如杀一只狗一般。

陈凯之一直关注的,乃是那位‘内阁首辅大学士’,也即是杨琛。

他才是主谋,才是最该死之人。

杨琛的脸色,极是难看,不过他比一般人要镇定一下,只垂着头站立着,不发一言,镇定的好似一切和自己无关。

陈凯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眉宇深深一挑:“杨琛?”

杨琛依旧垂头不语。

陈凯之注视着他,便笑了:“此番朕亲来关中,便早就听说,杨家子弟,皆为龙凤,今日朕便是来见识你们的。杨琛,朕若是没有记错,你便是太皇太后的三弟,是吗?”

杨琛依旧还是面无表情,可最终,他却还是抬起了头,他仰视着陈凯之,良久,摇头:“不,臣和太皇太后杨氏,没有任何血缘之亲。”

他这个回答,令那些胆颤心惊的关中文武们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他们就理解了。

这位杨大学士,不,这位大家从前的旧主,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想撇开和太皇太后的关系,这……又有什么用呢?难道陛下当真会相信?

可陈凯之却是一笑。

因为杨琛的话,他信。

陈凯之颔首点头,心平气和道:“并无血缘之亲,也就是说,她并非是你们杨家人,而是因为姿色出众,所以才被你们杨家培养?此后,再诈称是你们的姐妹,因为有杨家之女的身份,方能嫁入宫中,是吗?”

“是。”杨琛依旧抬眸,他似乎已感到了大难临头,心里多半,只剩下感慨。

他实是料不到,他和陈凯之之间,会以眼下的情况来相见,这个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所以,他面上没有任何的波动,似乎想要尽力使自己不愧对杨家的列祖列宗。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朕信你的话,朕深信,杨家既是要图谋大事,那么势必在极早时就已布局,你们杨家,是极有耐心的,这些年来,许多事,无一不在暗中谋划,若非是朕,只怕你们就成功了。那么……太皇太后既然也不过是你们的棋子,甚至,和你甚至连亲族都不算,也难怪,朕说起她时,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了。”

“这是自然。”杨琛冷漠的道:“其实何止是她,便是臣,其实也并非出自杨氏。”

他此言一出。

连陈凯之都不由微微的错愕。

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杨琛吁了口气:“自幼,我便被人抱到了杨家,从此,成了杨家的三公子,学习了许多的东西,对外而言,臣是杨家子弟,可对内,臣也不过是一枚棋子,陛下听了,一定很是诧异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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