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5章 苦海永沦

镇河真君双手扶膝,上身微微前倾,整个阴阳界都似他的长披,在他的身后静默……待风卷起。

他的声音很平缓,重复了一遍:“七恨……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重玄胜体如山岳,而呼气似朝雾。

极轻极淡极缥缈。

这是一口压抑了很久、隐藏了很久的郁气,也唯有在姜望面前,在绝对隐秘的这个地方,他才能够稍作倾吐。

昔日之吴斋雪,今日之七恨,乃诸天万界最强之魔!

遍览古今,也仅次于魔祖!

祂亲手主导了景国军机枢使楼约、齐国九卒统帅田安平的堕魔,主导了八大魔功的更替,而那都是祂尚未超脱时的布局。

如今祂已证无上,落子更无痕迹,神通广大,超乎想象。一旦有所针对,又有谁能摆脱,谁可相抗?

被这样的一尊魔头盯上了,尤其是在十四有孕在身、夫妻都翘首以待孩子出世的时候,哪怕重玄胜智计通天,也一定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七恨和他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智计能够抹平的了。

他极擅长借势布局,向来能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创造机会,以微小的局部优势,滚雪球般滚成无可挽回的胜势。

可万界荒墓和现世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是他借大齐之国势,都不能填埋的。

今纵是六国联合,也不可能为他兵发魔界。

但姜望会为他去。

阴阳界中的星河亭,幽幽而暗。

“不要愤怒,不要冲动。我现在需要你。”重玄胜慢慢地说道:“有所警觉,总好过无知而死。发现了问题,总比没有发现好。”

“那么。”姜望问:“七恨对你做了什么呢?”

“因为那整件事情都被抹去了,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支持我的思考,所以我不知道祂做了什么……我只能换个方向,问一问,祂想做什么。”重玄胜慢慢地想,也慢慢地说,声音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我现在才能认认真真地想这件事。哪怕在临淄,也不能令我感到安全了。”

超脱不可谋,有所想即有所觉。

除非是在大齐皇宫,齐天子姜述身边!

可他这个世袭国侯,并没有住进皇宫的理由。他对大齐天子,也远远没有对姜望这样的信任。

姜望道:“你故意一封信分成两段,是想看看我的反应,然后判断七恨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对么?”

重玄胜没有否认:“你跟我说过,你和七恨在兀魇都山脉的交集。我想楼约所登上的恨魔君之位,原本你也应该是其中一个选择。就像田安平也是祂的选择之一。”

姜望叹息一声:“现在看来,我的确是祂的其中一个选择,《苦海永沦欲魔功》,就是祂给我放下的饵。在大部分时候祂只需要等待结果,少部分时候祂会以天意稍作推动。”

他对七恨的警惕,从未有放松。在矢志于超越自我而只剩一秋的时刻里,走上三刑宫,三钟护道,而后炼魔。只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吞饵而死,要么吞饵脱钩。没有给七恨留下垂钓成功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其实也是相当冒险……恐有被七恨误导的成因!

从后来七恨和【执地藏】乃至神侠的合作,以及祂对楼约、田安平的布局来看,彼时尚未超脱的七恨,其实也有一定程度的砸烂棋盘的能力。

虽则当时姜望在三刑宫炼化魔功,护道阵容无比强大,却也不见得就是天衣无缝。

一则彼刻护道之三钟,有可能在【执地藏】的影响下发生变化;二则天刑崖上注视他的三尊法家宗师里,刑人宫公孙不害尚有神侠的嫌疑……从景国的说法来讲,当时降临天京城的一众宗师都有嫌疑,规天宫韩申屠也在其中。

倘若这两位里真有一位是神侠……祸起方寸,实在难防。

当时觉得是万无一失,无论如何都不会遗祸人间,只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以现在的眼界来看却是处处漏风,可见世上难有永恒之理,真相框在认知的壳子里。

倘若姜望当时不幸入魔,而七恨又不顾一切地出手,要提前掀开所有布局,迎他入主魔界,他当时做的那些准备,未见得能够及时杀死他。

所幸他用前无古人的十三证天人,抵住了七情六欲之魔焰,一秋成道,将那种最为可怕的可能,焚成了炉底烬。

只是如今想到楼约的结局,不免后怕!

曾经的中州第一真人,险些登顶玉京山的存在,难道就不顽强吗?

重玄胜道:“我在想我当时思考的那件事,是不是察觉七恨对你做了什么,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幸被七恨所知,祂便直接抹掉了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不是如此。”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问。

重玄胜看他一眼:“你若已经被七恨影响,有份于七恨未来的布局,就不能如此毫无保留。”

“意思是我今天若是来晚了,七恨的事情,你不会同我讲?”姜望挑眉问道。

重玄胜很直接地道:“晚一点是晚一点的讲法,早一点是早一点的讲法。你总归是有用的,只在于用法。”

姜望掸了掸衣角:“……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重玄胜道:“在我这里,有用,就是最大的夸奖。”

姜望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对我来说也很有用。”

重玄胜道:“像七恨这样的存在,只要注定的成功,不会把胜负寄托在注定的某一个人,路上的一切都可以随时修订,而祂早就规划好了唯一的终点。”

他胖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而深沉起伏:“这是祂作为一个顶级智者的谨慎,也是我的胜机所在。”

藏在肉褶里的小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不需要直接战胜祂,我只需要跳出祂的选择。”

“你是说……”姜望很有些惊诧:“祂想引你入魔?”

“在已知的信息里分析,除了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可能。”重玄胜慢慢地按着额头:“细数七恨在现世的一系列动作,看似天马行空,落子不着痕迹,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楼约成了恨魔君,田安平成了仙魔君,你有没有发现,八大魔君已经快要齐聚了?”

上古魔潮虽熄,魔患未绝。

魔界流传八大永恒魔功,对应八尊魔君,分别是神魔君、帝魔君、幻魔君、龙魔君、欲魔君、仙魔君、圣魔君、血魔君。

长期以来,人族和魔族之间的争杀根本,就在于八大魔君的生灭。

不断有魔君登顶,也不断有魔君受诛。

人族致力于保持某种平衡,长期将魔君的数量压制在半数以下。

然而浮陆生变,鬼龙魔君归位。

欲魔虽死,恨魔登顶。

天海一战之后,八大魔君,已有其六。

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数字。

只要再递补两尊,魔祖归来的预言,就将得到检验。“灭世者魔”的谶语,也将得见真假。

姜望莫名感觉有些凉意:“你是说,七恨一直以来的布局,是在填补八大魔君的缺位……祂想接引魔祖回归!?”

“站在七恨的角度,选择其实不多。祂虽证就超脱,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但也走到了尽头。”重玄胜道:“祂作为当前唯一的超脱之魔,想要保全魔界,乃至保全自身。接引魔祖归来,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选择。不然魔族哪里有赢得终极命运的可能?”

姜望思忖着道:“七恨曾经跟我说过,祂绝不愿成为魔祖回归的代价。当时祂还说,要和我联手对付魔祖。”

“祂已经超脱,跳出命运,祂不再是代价了。”重玄胜的语气莫名:“况且即便魔祖归来,做主的又真的还是魔祖吗?”

“时代已经变了,亘古而今的超脱之魔有两尊,魔祖不是唯一那一个!”

“我们不妨把魔君分为两种,分流于两尊超脱。一种是完全依托永恒魔功而成就、按照魔祖归来的设想而登顶,与魔祖密切相关的【传统魔君】。一种是受七恨影响,在七恨的安排下成就的【新魔君】。”

“那么情况就一目了然。现在的六大魔君里面,传统魔君只有三尊。神魔君、帝魔君、幻魔君。其中幻魔君还被涂扈揭下了一张假面,实力大损。神魔君更是险些被荆国天子打死,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鬼龙魔君敖馗,以鬼道和龙道成魔。已经对传统有所变化。从你跟他的接触来看,他背叛魔祖是必然事件。”

“恨魔君和仙魔君都是因七恨而成就,七恨能够以《七恨魔功》替代《苦海永沦欲魔功》,又帮楼约以《所求皆空恨魔功》替代《七恨魔功》,对于这两尊魔君,也必然有其它的手段。”

“倘若剩下两尊魔君,也都是在七恨的安排下成就,那么祂的意志在八大魔君内部,就占据绝对的上风。”

重玄胜道:“魔祖再怎么强大,毕竟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七恨以超脱的意志来谋划,想来不甘只是为祂做嫁衣。届时八大魔功相合,究竟谁的意志,才是主导呢?”

七恨的确是一个让人惊惧的对手。

姜望已经非常谨慎地对待祂,现在仍然觉得自己还不够谨慎:“倘若七恨的目标是要凌驾于魔祖之上,甚而操纵魔祖,那我击碎《苦海永沦欲魔功》,还是帮了祂的忙。可也正是祂亲手抹掉了《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永恒之性,我才有将它消磨的可能……我们是互相帮助。”

“这就是七恨布局的可怕之处。”重玄胜道:“很多时候都是你自我的选择,可是却能达成祂的目的。”

“我想,祂能够跳出魔祖归来的命运,成就超脱。被封印的《灭情绝欲血魔功》,也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灭情绝欲血魔功》被封印、《苦海永沦欲魔功》被抹掉,两大永恒魔功受挫,所谓魔祖的命运,想来也会因此松动。”

他握拳在额头上敲了几下:“但此一时,彼一时。在祂跳出既定命运后,魔功又并不成为祂的阻碍。祂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剩下两尊魔君如何补全。”

“圣魔君在两千多年前被击杀,算算时间,若是布置周详,《礼崩乐坏圣魔功》应该也已经恢复。剩下的一部魔功,祂要么就寻求解封《灭情绝欲血魔功》……”

大齐博望侯的视线抬起来,看着姜望:“要么还是要从《苦海永沦欲魔功》入手。”

姜望道:“这部魔功已经被我炼杀,不会再出世了。”

“御魔制魔,能一劳永逸乎?”重玄胜问。

“若永恒之性还在,自是不能。”姜望道:“但它的永恒之性已经不存,在我登顶之后,它就再也没有机会。”

“倘若你死了呢?”重玄胜道:“真君死,大益于天!你体内的魔意是否会失控,彼此制衡的天道魔道,是否会分流?”

曾在冥府出现的那些至情极欲之魔,会不会在姜望死后,重归于欲魔,重聚《苦海永沦欲魔功》呢?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到了必死的局面,我会让这些魔意随我而死,永不复生。我知道怎么做。”

“不要动不动说死。”重玄胜叹道:“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让七恨确认这件事,让祂知道就算杀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此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姜望深深地看了重玄胜一眼,他完全听明白了挚友的表达:“那七恨若要迎归魔祖,就只剩解封《灭情绝欲血魔功》一个选择——那必然是一场浩劫。”

八大永恒魔功,难有高低之分。但若说残虐凶戾,必以《灭情绝欲血魔功》为最。

只消看看沾染这部魔功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便能见一斑。昔日阳建德,杀子绝亲!

那还只是魔功状态。

倘若七恨要迎回一尊完整的血魔君,非生灵涂炭不可得。

“我上面还有天子,你也只不过才登绝巅。远有道门三尊,近有大秦太祖,山海道主。”重玄胜定声道:“知其谋而上告,便算是尽了我们的责任。这等举世生灭的大事,轮不着你我操心,明白吗,望哥儿?”

什么拯救世界,什么捍卫人族,什么拼了命也要挫败七恨的谋划。

重玄胜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不多,一个十四,一个姜望,一个堂叔重玄褚良,现在还有一个十四腹中的孩子。

他只要自己跳出七恨的选择,又保证姜望的安全即可。

至于其它的事情,自有其他人处理。

他又不是那个最高个儿,担不起太重大的使命,天塌下来也用不着他来撑!

人生已经太辛苦,他又痴肥,挪身不易,动得多了容易喘,便是举起伞来,也只是想遮一遮博望侯府的风雨。院子外面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非楼约,也不是田安平。七恨不会永远胜利。”

——姜望本想这么说,但他没有说。

这话不必在重玄胜面前讲。

因为他若要拼命,重玄胜无论怎么骂骂咧咧,怎样不满,最后一定会陪他拼命。

他平静地做了决定,不觉得这是多么伟大的选择,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心情。

只是相信自己。且还记得那句——“今登绝顶,愿益于天下”。

最后他抿了抿唇,看着重玄胜:“倘若七恨一定要引你入魔,你要怎么跳出祂的选择呢?”

“这不是很快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的事情。”思虑超脱,即便是重玄胜,也不能轻松。他使劲地摁了摁脑门,有些头疼地道:“我需要对圣魔功多一些了解,才好对症下药。”

“这事情我来办。”姜望很自然地把事情应下了:“有关于圣魔功的情报,我去帮你找。”

重玄胜松开了按脑门的手,静静地看了姜望一阵。

“怎么?”姜望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重玄胜乱七八糟地嘟囔了一句。

姜望没有听清:“什么?”

“我是说——”重玄胜眯起了眼睛:“我改主意了。我们一起来干死祂吧!”

第2536章 愿君好眠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姜望问。

重玄胜呲了呲牙,恨声道:“从来只有我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人家七恨毕竟已经超脱,就当给超脱者一个面子……你现在太冲动了。”姜望说。

他柔和地劝道:“现阶段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让你跳出七恨的选择,而不是和祂正面冲突。人家打你的左脸,你把左脸捂住不就好了?”

“是啊,我太冲动了。”重玄胜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的脸太大,捂不住。”

姜望当然明白自己的选择已经被猜到了,虽然不明白是怎么被猜到的……他如今也能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按说应当未露端倪。

他又不是净礼小师兄,一点心情都写在脸上!

也只能归结于面前这胖子太了解自己,又兼一身的脑子。

“你说七恨的布局,会牵涉到十四,或者我的干儿子么?”姜望问。

楼约堕魔当然是许多年来水滴石穿的浸染,当然是诸多因素累叠的结果,但最直接的击溃他的那一刀,还是其女楼江月的死。

七恨并非一位拘泥手段的存在,倘若祂一心引重玄胜入魔,恐怕也不会单从重玄胜着手。

重玄胜脸上的凶相消失了,现在不是自我安慰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沉凝:“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此——我们和七恨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即便祂真的做了什么,我们也无法察觉,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

姜望也在认真思考:“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要在祂意定的结果出现之前,先给祂一个结果。而我们唯一能占据主动的办法,就是从缺位的两尊魔君入手,因为那是祂的必经之路,必求之果。”

“思路是对的。”重玄胜道:“只是七恨也一定能想到这一层,魔君的补位越到后面,祂越是警惕。”

“无论祂警不警惕,八大魔君补齐了六尊,剩下两尊祂不会放弃。无论祂警不警惕,我们要对付祂,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切入点。”姜望定声道:“所以我们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怎么在祂警觉的情况下,仍从这里宰祂一刀……甚而将祂杀死!”

重玄胜叹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很快进入状态:“七恨是人族大敌,杀祂有益天下。只凭我们肯定做不到这件事情,但只要我们创造了杀祂的机会,人族超脱自会出手。‘创造杀祂的机会’,这件事情是有机会实现的。”

“我现在已经对祂有所警觉。再加上十四是诰命夫人,她的腹中孩儿是侯府继承人,一旦出生就会封世子,全都系于国家,牵动国势。真有什么问题,我应该能及时发现。”

“楼约面对的只是魔君七恨,我们面对的却是超脱七恨……这当然是一件极度糟糕的事情,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利我的地方。”

他拧着眉头:“因为有超脱共约在,即便祂还没有签字,行动之间也多少有所限制,反倒不像身为魔君之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或许超脱共约,也能成为我们的武器……”

“马上就签了。”姜望说道:“七恨,山海道主,秦太祖,柴胤,他们会一起签。如果紫极殿也议超脱之事,你应该明天就能得到消息。”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七恨的布局风格,多是等待事情自然演化,而极少主动地去操纵什么。祂真正出面的时候,往往是收局的时候……”重玄胜慢慢地道:“我这边暂时不用太担心。”

大齐博望侯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很是笃定,可眉间的忧愁毕竟不能散开。

他还是说了‘但是’:“但是……”

但是不能完全抹掉那种可能性。

但是为人夫,为人父,怎么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回头我给大师嫂准备一份礼物。”姜望道:“等孩子出生的时候,看看能不能请山海道主来看一眼。”

重玄胜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什么,只问:“你打算怎么搜集圣魔功的情报?别告诉我要去魔界一趟,再炼一部魔功试试。”

“倒也简单。”姜望的确不把这个问题当做问题,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嘴里漫不经心地道:“黎国立国的时候,我就在场见证。太虚阁同黎国的合作也非常愉快。请傅真君跟我讲一讲圣魔功的相关情报,想来并不为难。”

当今之世,最了解《礼崩乐坏圣魔功》的,除了魔界那几位,也就是两千多年前围杀圣魔君的那批人了。

屠夫总归了解猪。

其中主导那场围剿的,乃是北天师巫道祐。此外雪国、景国、荆国的强者都有参与。

姜望跟巫道祐不熟,平心而论,也不太敢信任巫道祐的情报。

圣魔功之事,攸关重玄胜生死,他要确保情报的可靠性,以免干扰重玄胜的思考。

霜仙君许秋辞是那场战斗的绝对主力之一。

而许秋辞是傅欢教出来的强者,又继承了洪君琰的凛冬仙宫。

上古诛魔盟约里保证雪国延续的千年承诺,就是傅欢强势与巫道祐谈判,用许秋辞的死,逼着巫道祐写下。相信傅欢对当年那件事情不会陌生,对圣魔功必然有所了解。

重玄胜“哦”了一声。

姜望又道:“当年剿杀圣魔君,荆国那边也有强者出手,肯定也有相关情报。荆国又是驻守生死线的大国,对魔族再了解不过。”

重玄胜了然:“你同黄舍利私交极好。”

“其实生疏了些!”姜望道:“不过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欠我一个人情……”

重玄胜“哦”了一声。

当然牧国也是驻守边荒生死线的大国,但这就根本不用特意拿出来讲。他只要漏点口风,小五就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姜望又道:“此外书山传承多年,对古老秘辛多有记载。颜生老前辈前段时间还路过我家酒楼……回头我也问问他去。再不行,我还有一个同僚,乃司马衡先生的亲传,略通古史……”

重玄胜无话可说了。

他这些年行走官道,长袖善舞,在朝野之间,织了偌大一张网。若有什么政见,很少有推不动。又通过德盛商行,惠结天下,在现世各地都有些关系……

这是“博望侯”这三个字愈来愈重的原因之一。

但回头一看,他苦心积虑编织的这些人脉,竟不如姜望无心插柳……

他想了想,道:“一直在说七恨的事儿,我倒是忘了问,悬空寺那边究竟情况如何?军神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了,也没来得及在朝上议。”

姜望便把悬空寺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重玄胜若有所思:“……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姜望问。

重玄胜道:“这次进了命运净土的每个人都有意思。”

“单只说我呢?我的意思在哪里?”姜望问。

“神侠叫景国吃了那么大的亏,报复也好,重塑权威也好,表现强势也好……他们找神侠的麻烦是应有之理。”重玄胜反问道:“你找神侠是因为什么?”

“我……”姜望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重玄胜讲了要找神侠的事。

好像没有啊?

抑或是钟玄胤、金清嘉那边泄露了消息?这也泄露得太快了!

“别猜了。”重玄胜道:“你在讲景国那些关于神侠的推断时,态度倾向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我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算了,随便吧。

姜望索性直接道:“我确实是在找神侠。至于原因——我觉得他配不上神侠这个名号,我还怀疑顾师义的死,有他的推波助澜。最重要的是,天海一战,已见其心,这样的人继续隐在暗处,还不知会做什么事。都说平等国是一群心怀理想的人走到一起,但神侠的理想,恐怕并不在人族这边。”

“最重要的是——”重玄胜看着他:“你要帮尹观报仇。”

“……算是其中一个理由。”姜望道。

“太虚盟约上盖印定章者,不过那么些人。全都参与见证了你和靖天六友的那一战,神侠若是已经被锁定在其中,是不能再瞒多久的。”重玄胜摇了摇头:“以神侠近期表现出来的特质来看,就算真有感怀,又岂会让那点情绪影响自己的决定?”

“顾师义曾在平等国手上救过你,一巴掌扇走的是卫亥,拦的却是神侠。”

他叹了口气:“既然他们曾经是朋友,神侠不可能不出面向顾师义要说法……他们一定因为你有过争执。所以神侠肯定也知道你和顾师义喝过酒——显而易见,他让赵子给你送那几坛酒,正是希望你去查。”

姜望皱眉:“神侠希望我去查他?”

重玄胜道:“现有的信息并不能推理出你说的这句话。我只能说——神侠希望你去查孙孟这条线。”

“对他有什么好处?”姜望问。

“那要问他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重玄胜摊开双手:“但我知道一点,他越是想让你做的事情,你越不能做。至少在想明白之前,不要遂他的意。因为你们现在,是敌人了。”

他认真地道:“先别去三刑宫查了,也别提什么孙孟,公孙不害。至少你别去。”

“我明白。”

“但也不要立即就转向不去调查,这样也会引起神侠的警觉。你可以假装被什么事情绊住,拖个三五月再说。”

“这下我确实明白了!”

“不要着急,我们现在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掌握更多情报,也需要时间让我们更有力量一些。时间暂时是我们的朋友,祂已经超脱无上,很难再有什么质的跃升,我们却有很多空间。”重玄胜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贪婪地搜刮每一点优势,寻找每一隙可能:“神侠和七恨,曾共谋于一局,他们的事情……或许可以一起处理。”

“我向来是有耐心的。”姜望看了他一眼,翻开手掌,掌心悬起一团幽幽光球。

“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关于七恨的一切思考,便请留在这里。出去之后就别想了。”

他的食指轻轻移动,便将这团光球推到重玄胜面前:“记得定期来太虚阴阳界就行。”

光球幽幽,似能容纳所有。

重玄胜沉默片刻,笑了:“好,也让我安睡几日。”

他将自己关乎七恨的心念析出,投入那幽光圆球之中,确实感觉疲惫如潮涌来。索性闭上眼睛,往大椅上轻轻一靠,就此离开了这里。

……

……

有一道天光倏然晃过,眼前一阵白茫茫。

正以双手为前足,在腐叶泥泞中蠕动爬行的燕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她猛地又睁开!

使劲地抬起脖子,忍着那刺眼的强光往上看。

哗哗哗!

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忽而落叶纷纷。一眼望不到头的古树,尽为秃枝。

幽森老林,一霎如此明亮!

她使劲睁着血糊的眼睛,看向秃林更高,云深更远——

眼见得一缕飞天而起的剑光,被压回了人间!

无声无息的,绵延大地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痕,纵横交错,裂地为壳,仿佛一具披在地面的裂甲!

燕子便本能地趴伏在其中一片“甲叶”上,栽下头来,将浑浊的淤泥咽进了喉咙里。

她还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呜咽,回头看去,那条追她而来的恶心的老黄狗,正夹着尾巴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半条前腿被切断了,暗褐色的血液如注,却咬紧了狗牙,不敢再发一声。

“嗬嗬嗬……哈哈哈!!”

燕子伏在泥泞里,起先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继而是灿烂的欢喜。

满是血污的脸,绽开了癫狂的笑容。

“杀了我……杀了我!”她笑着哭。

一霎又静默。

前一息是幽森繁茂的老林,后一息是龟裂大地上竖起的秃枝。

只是一剑,一切就都改变了。

大山深处的老林,像是龟壳上并竖着的檀香!

檀香林上供着的烟云,不知所祀何方……烟云上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仰首望天,睁着有些痴惘的浑浊的眼睛:“小友……何故?”

仿佛有风吹来,天空云气汇聚,显出一张巨大的脸。

本来宁定温和的五官,因为过于巨大的形显,体现出一种遮天蔽日的威严。

此张巨脸低俯下来,只是拿眼一看——

极致灿烂的烈焰,顷刻就将那白发老者包裹。

无尽火海一瞬间炸开,在茫茫天际,一层层荡开,也一层层染过,终成艳织万里的火烧云!

一缕璨耀的剑光,竖在燕春回额前。

他的发髻已经散乱,白发披垂在身后,浑浊老眼一点一点地清澈。在无尽灿红的正中间,只有他身周一步见圆,是唯独的一片透明的净空。唯有汹涌不息的剑气,灵动地交织在此间。

青衫微卷的姜望,便立在这片一步见圆的剑空外,抬起一根食指,点在剑空与火空的界缘,细致感受忘我剑道的锋芒。

“何故?”他看着剑空里的白发老者,略想了想:“我是不是说过,请你离云国远一点?”

“还不够远吗?”燕春回迷惑地看着他:“咱们此刻在南域。这里更是人迹罕至的荒山。”

“我是说——你为什么贼心不死,老盯着云国的方向看。不知道那地方现在由我保护吗?”姜望严肃质问。

“……小友。刚刚是你说到云国,老夫才看了一眼。”燕春回的眼睛越来越亮,表情却越来越迷茫:“你不讲道理的吗?”

“……好吧!”姜望道:“我以为我找你不需要理由,所以也没有好好准备一个。”

“不好意思哈!”他说着,拔出了腰间长剑。

姜望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暂且放下对孙孟这条线索的追查,以叫神侠放松警惕。

今日之姜望,能被什么事情绊住呢?

环顾天下,好像也只有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燕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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