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烈火(中)

骆和尚立马于厅堂前头,用蒲扇大的手掌摸一摸光头,左右看看,有些无聊。

在阿鲁罕给出的情报上,说这陈虎店有一个豪杰,名叫高羊哥。此人久经沙场,麾下有数百能厮杀的好汉,很是凶恶狡诈。

骆和尚是粗中有细的性子,他深知郭宁既来山东,平定地方的要求第一是快,第二是干脆利落。

所以他急行军到此以后,先不贸然发动,而是派了精细手下潜入村社间纵火,待其救火混乱时,再以本部一举破墙杀入。

这种三五百人规模的调度策应,骆和尚从军多年,早就已经熟极而流,堪称大家。

为防万一,他还留了裴和尚带领两百精兵作为后继。一旦前边接战不利,裴和尚就带人从陈虎店北面的滩涂绕行,务要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结果……

仿佛沙场上与人对决,自家两膀千钧之力还没发出来,铁棍才沾了点肉沫,敌人就喷着血,死透了。

骆和尚只觉得荒唐,早知如此,我费那么大精神做甚?这不反而浪费时间了么?

本以为,莱州地界的势家豪强们敢和郭六郎作对,手里是有些厉害本事的。结果,就这?

这些杂兵,其中确有几个勇猛的。但摆在两军厮杀战场,其勇猛也仅此而已。

显然这些势家私兵是按照军法训练过的,但训练程度严重不足,还严重缺乏警戒的常识。所以骆和尚一冲,他们就溃败,仿佛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和骆和尚想象中的平定莱州第一战,可差得太远了。

骆和尚失望地喝道:“抓紧,抓紧!按着名单,搜到了就杀,不要耽搁!”

众人大声应了,纵骑四散。

没过多久,好几颗脑袋被提了回来,扔在骆和尚马前:“指挥使,这是史老三、波老五的,那个是马拔子,刘十二的。这几个,都是出头和咱们节度使对抗的贼!”

“那个谁……”骆和尚打开卷宗,再看一眼:“那个叫高羊哥的呢?难道让他跑了?”

“哦,忘记说了。刚才你用铁棍砸死的这个就是,后脑碎了,脸还好好的呢。”

“……你怕不是在消遣洒家!”

好几人都道:“翻过来,翻过来,找人认一认。”

随即有人将高羊哥翻过身,揪了个俘虏认过:“没错了,就是高羊哥!”

“……”骆和尚把卷宗折起来,塞回腰间皮囊:“留二十个人在这里,看管俘虏,清点物资,其余将士们继续行动!”

骆和尚所部横冲直撞的时候,韩煊、马豹两部,也各自行军,以一个扇面横扫过莱州,所到之处,侵掠如火,竟无一地能稍稍阻遏他们攻打之势的。

郭宁给了他们三日的时间,要他们清理莱州各地,但按这势头,大概两天就够。而且,时间更多的花在了行军上,用于厮杀的,其实很少。

这对郭宁等人来说,是个喜讯。

但对徐汝贤等莱州势家而言,则是大大的噩耗了。

山东两路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出豪杰的地方。早在南朝宋国极盛时,青、济、濮、郓等州就有所谓京东贼出没,一度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后来宋人联金灭辽,打得好美的主意,却悉括天下丁夫,计口出算,待到兴兵,数十万众的粮食皆赖山东之力,迫得民不聊生。

于是又有郓州李太子、密州高托山、沂州郭进、擂鼓山张仙、东海张整等各路烽烟俱起,分别聚众数万乃至十数万。

待到大金崛起,女真人南下,山东依然厮杀不断。

如济南刘文舜、邵青、梁山张荣、沂州赵开山、济南耿京等人,全都是力能匹敌女真虎狼之众而威行山东的大豪杰、大英雄。其赫赫名头,至今仍得百姓传诵。

当地的百姓虽苦,却多有硬骨头。数十上百年下来,地方上造反成风,动辄血溅五步,对自家武力更是信心十足。

所以高羊哥的想法,徐汝贤的决断,确实基于山东地方势家豪强的实力。不能说他们蠢。

只可惜,错了。

山东的民风确实强悍,但他们毕竟几十年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大金国摆在南路的几个统军司麾下、用于宋金对抗的镇防诸军,大定初年还有十七万三千余人,大定南征结束时裁撤到了六万人,后来甚至转隶于提刑司,主业成了保障治安。

而泰和年间九路伐宋,声势固然震天动地,其实只是在边境线上打了几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意也无力持续下去,打到后来,精力都在两边使臣嘴上攻讦。

而北疆界壕的战事,则与南方大不相同。

在大金最强盛的时候,面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尚且要穿壕筑障,以求自固。

随着大金衰弱而草原上强敌崛起,外人只晓得,大金国在野狐岭之战丧师数十万,吃了大亏。可实际上,野狐岭大战之前,强弱之势既异,攻守之势也难保持,北疆防线哪一年没有厮杀?哪一年没有血流遍野?

只不过每一次乱局,都被北疆诸军拼死拼活平定了,所以大金各地全没当回事!

近数年来,朝廷一拨拨地签军、征发,硬生生地逼得天下的汉儿和女真人全都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为什么?难道是朝堂上衮衮诸公吃饱了撑的,存心生事?

非也,是因为不签军、不征发,北疆数千里界壕防线的兵力就维持不住。没有北疆诸军人头滚滚地抵在前头,蒙古人早两年已经杀进中原;而大金国的架势,早两年就要绷不住了!

蒙金战争的烈度,早就凌驾于宋金战争的十倍。

北疆驻军最终崩溃,一方面出于朝堂上愈发昏聩的指挥;另一方面,也出于草原上的强敌之强,已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郭宁所部这数千人,真正是北疆驻军最后的菁华所在。这支军队从上到下,充斥着在最艰难的情况下,犹自与蒙古人死战不退的悍卒。当这些悍卒们被有效的组织起来,便是一支铁军!

他们的武力之强,也实实在在地远超过山东地方势家的想象。

这一点,就连杨安儿都没有足够的预料。

杨安儿所部,是山东群盗中最凶悍者,所以才会被朝廷整建制地编为铁瓦敢战军,意图用他们去对抗蒙古军。

但杨安儿是个聪明人,他率部到了居庸关外的鸡鸣山,整整两年不动,就算皇帝亲自下诏书,他也不动。

这固然保存了铁瓦敢战军的力量,却也使他失去了真正见识北方强敌的机会。

在杨安儿眼里,只看到北疆驻军数十万呼啦啦地败退下来……

这也不罕见啊?我杨安儿在山东时,不也打遍了山东东西两路的五六万镇防诸军么?

杨安儿据此,只得出了大金国军备废弛,摇摇欲堕的结论,却并没有真正明白,大金在北方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

由此一来,杨安儿对郭宁所部的力量,也是错估的。

在他记忆里的郭宁所部,就只是北疆溃兵的集合。但他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杨安儿既然错估了郭宁,徐汝贤自然也受影响。

毕竟杨安儿转战南北,乃是山东诸多反贼中见识最广的一个。徐汝贤不信他,又能信谁?

徐汝贤倒不是无能之辈,他在莱州经营多年,能够安抚胥吏、联络豪强,还能够被杨安儿托付以莱州的事务,手段当然是厉害的。

他号令众人预备发动以后,自家当夜就带了若干部众出发。

他的长处不在战阵厮杀,但也艺高胆大,这一日清晨,便自家带着十余人,如往常那般进了掖县。

另外,有擅长撕打扑杀的部下两百人,皆着短打,贴身藏了短刀利刃,分头行事。他们有的装作寻常庄客,有的装作樵夫,有的装作入城采买的小商贩,陆续混进城里。

城里早有专门的安排,腾出了宅院容纳他们,提供了酒肉饭食。

过午时分,两百名剽悍汉子到齐。

徐汝贤在院落中昂然而立,一挥手,身后两名亲信手下呼剌剌展开一张掖县城池图。

“诸位,咱们最后再确认一次!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城外就有咱们调动的各路豪杰汇聚,城里的牢城军和射粮军都会上城墙防备。咱们先不发动,等着看看城里的虚实……哈哈,因为官吏都去了海仓镇,城里十有八九是虚的!到那时候……”

正说得入港,只听得外头脚步咚咚乱响,有个仆役脸色惨白地奔进来。

(本章完)

第171章 烈火(下)

徐汝贤心头一紧。

他急忙探手下压,示意那仆役放缓脚步,自家又继续解释了几句掖县的局势,这才缓步过去,转往厢房听那仆役禀报。

徐汝贤有个堪称心腹的助手,便是先前那潜至海仓镇外探看,撞见奥屯忠孝被杀死的书生,名唤张汝辑的。

此时徐汝贤身处的院落,便是张汝辑在掖县的宅地。

当即张汝辑顶替了徐汝贤的位置,继续讲述。

徐汝贤在莱州经营了那么久,这掖县城内明里暗里与他有关联的人,着实不少。但那些人,用于摇旗呐喊则可,用于刀锋溅血,却靠不住。

所以徐汝贤才专门带来这两百名好手。这两百人,半数是徐汝贤的直属部下,还有半数,也都是从山东各路豪强麾下抽调出的刀客。他们人人都有武艺,多一半都见过血,杀过人,尤其擅长在城池中白刃相交的搏斗,乃是用以一举夺城的主力。

但众人毕竟临时纠合,计划虽经几次说明,总还有需要微调的地方。张汝辑是个精干之人,一边讲述,一边为众人分派任务。或去夺占城中武库、城门等要害处,或去官员宅邸控制家眷,或去几处重要的官邸弹压,安排的井井有条。

待到他一口气讲完,有人跃跃欲试,舞刀弄枪,有人问道:“张先生,咱们何时动手?”

张汝辑眼神一闪,笑道:“不急,已经到了城里,就好好休息,养足气力。待到发动之时,才如雷霆万钧。”

众人俱都赞同,于是又有仆役领路,将他们带往不同的院落。

张汝辑送到院门外,兜转回来,见厅堂已然空荡荡,而徐汝贤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厢房门口听着发愣。

张汝辑耐心等了一会儿,待众人全都离开,才上前问道:“兄长,出了什么事?”

徐汝贤手扶门扉,好似站立不稳:“陈虎店丢了,高羊哥等数人皆死。”

“这……”张汝缉吃了一惊:“郭宁发兵往掖县来了?”

“那倒没有。”

“可是哪一路好汉发动兵马,把郭宁之兵阻住了?”

张汝辑大声问了句,随即自家摇头。他是在海仓镇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所以回到曲台方向以后,才力陈不该得罪郭宁。以他的见识,实在想象不到哪路豪强有这么大的本事。

果然徐汝贤苦笑两声:“他们没有往掖县来……却更麻烦!”

“怎么讲?”

“那郭宁派出了三路人马。一路沿海,经陈虎店,往纯化、博昌,至西由镇,往招远县去;另一路向南,经胶水,移风镇,去往即墨一带;还有一路,已经平了青柳寨,直往阳乐、曲台方向去了!而且,三路兵马行军沿途,盯着我们聚集兵马的所在猛打!”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是要断我们的根基!”张汝辑大吃一惊:“莱州各地的据点都丢,我们拿一个掖县城有什么用?兄长,不要再想夺城了!咱们赶紧奔回曲台,收拾细软,带着家人亲眷跑吧!”

徐汝贤垂首思忖许久。

“我去安排车马?”张汝辑试探地问了句。

徐汝贤摇了摇头。

他格格地咬了咬牙,挺起腰杆,握紧双拳:“我在莱州经营二十年了!眼看着将要大举,结果反倒被一个外来人所趁?哪有这样的道理?嘿,就算去往莒州,怎么向杨元帅交待?”

他的面庞上,先前的慌乱神色消褪,留下几分执拗,几分亢奋:“不必走,等一等,还有机会!我们能赢!”

“哪有机会?”张汝辑顿足:“兄长,你是没见到郭宁所部出操号令的情形……那真是百战精兵,不可力敌!他们……”

“但他们就只有几千人啊!”徐汝贤大嚷了一句。

他用力扯着张汝辑的手臂,将他带回厅堂里,又翻出了莱州的舆图,拍打着道:“去年、前年,都是大旱,今年的扩粟、征发,更如扒皮抽筋!莱州内外的局面,你不懂吗?只要登高一呼,各地百姓必然俱反!你看清楚,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三天之内,我就能聚集起三万人!甚至五万!到时候再催动登州、宁海州那边的同道,能有十万人!那郭宁再厉害,能拿得下十万人吗?”

张汝辑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

徐汝贤继续道:“这会儿郭宁所部拿下了陈虎店、当利镇、青柳镇,很是凶猛。但他们的三路人马,不会全无折损,也必然疲惫。纯化镇、胶水县,还有阳乐城那里,地方豪杰都有了准备,兵力也已扩充,那三地的首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分别都能聚集起三五千人,我已经派人紧急传令,让他们全力拖住郭宁所部,不容有失!”

“就算各地暂时拖住了郭宁所部,我们在掖县又能做什么?没了外围兵力的支援,咱们不还是……”

徐汝贤再次打断张汝辑的言语:“怎么就没有外围兵力的支援了?那三处兵马不动,我们在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还能带出上万人,只不过行军慢些,明日抵达罢了!我们定能拿下掖县!”

顿了顿,他厉声道:“再说了,完颜撒剌那边,也会有所动作,定能压住郭宁,逼他去往益都!”

咱们可是正经的反贼啊。想要造反,却指望着朝廷的山东统军司,是不是有点不合体统?张汝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微微俯首,待徐汝贤平静下来,才问道:“那么,我们照旧准备?”

“外头的军情,莫要泄露出去,掖县城里……”徐汝贤咬了咬牙:“照旧准备!”

张汝辑作了一揖,退出厅堂。

当日无事,次日清早,一名仆役来找张汝辑。

张汝辑昨夜推演局势,心神不定,一直到东天泛白才睡着。结果刚睡熟,就被叫醒,他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边系着衣襟,一边问道:“何事?”

“徐先生只说,请老爷立即去见。”

张汝辑匆匆绕过两个院落,再度奔回到正厅。

只见徐汝贤孤零零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左右一个从人也无。

“兄长……”

徐汝贤低声道:“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也丢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三个,都死啦。”

“什么?”

“郭宁的三路兵马马不停蹄,到昨天下午,已经拿下大规模的据点六个,小规模的庄园十四座,莱州地方上,那么多豪杰,那么多的好汉,血流成河。”

“这……这也太快了!”

“一天!”徐汝贤苦笑一声:“梁子翁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脑袋被挂在杆子上,远近都看得清楚。”

张汝辑低声骂了句,在厅堂上往来踱步。

他忽然又问:“那郭宁所部,损失如何?”

徐汝贤低声道:“据说,他们连续击破我方所属的村寨,形同摧枯拉朽,损失……极少。”

张汝辑继续在堂上转圈。

转了两圈,他再问道:“既然梁子翁他们几位,是昨天下午出的事,那怎么……这会儿才来禀报?”

“郭宁所部拿下了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以后,仍不停歇。他们继续进军,已然横扫过大半个莱州,我们的人,哪还能正常往来……就这几份情报,还是趁夜偷偷奔走,好不容易抵达掖县的,一刻之前就送到了我这里,倒也没耽搁。”

“继续进军?”

张汝辑的手都快抖起来:“那就是说……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也要糟了?那么,咱们的曲台城怎么办?咱们的妻子族人怎么办?”

张汝辑的嗓门越来越大,徐汝贤唯有默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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