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利用起那座旧图书馆的人不是我。”

“第一个真正发现‘机器’异常的人也不是我。”

“真正给它装上后门，让机器输出那些‘无关号码’的人也不是我。”

芬奇第二次擦拭起了镜片，用平淡的语气说起了曾经往事，“那是一个冬日的雪天，我跟踪内森，第一次走进了那座荒废的旧图书馆。”

“我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和杰克去到那里的时候说过，那里是你买下的，因为觉得这座图书馆显得太过悲剧，成为了西方文明衰落象征什么的。”里瑟低声说道。

“是的没错，我总共让内森帮我买下了15座类似的图书馆，但当时我已经不记得有这件事了。”

虽然明知道这句话中没有任何炫耀的语气，但在座众人，包括在芬奇出现之前，一直都是富人阶层代表的奥布瑞在内，全都默契的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此毫无所觉的芬奇继续讲述着，“那天我们再次发生了争执，内森用一种自豪又悲伤的语气指着那些贴满照片的黑板说道：‘我救了五个人，失去了剩下的七个’。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那时候的表情，杰克，你是个非常厉害的心理专家，猜对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情的你却说错了。

我不是一个‘圣人’，内森才是。”

芬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呼气时的声音带着微微哭腔，“他说，‘我没办法不去想那些人，那些你所谓的无关号码’。”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芬奇低沉的讲述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因为拯救无关号码意味着‘机器’存在会被暴露的风险无限增加，而联邦政府是不会对此坐视不管的。

事实上我之后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在‘机器’被转交之后，很多参与转移和重新组装的工程师一个接一个失踪。

但内森不相信这点，他想向媒体曝光‘机器’项目的存在，因为在他看来，相关号码和无关号码一样重要，在拯救无辜生命这件事上，不存在少数服从多数。

就算当局最后关闭了‘机器’，那也是民众们的选择。”

芬奇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灰白色，声音也有些沙哑，“他最终说服了我，说服了和他对接的艾丽西娅（第1451章被根一枪爆头的NSA官员），准备一同召开一个记者会。

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第二天，内森死了，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最终是朱巴尔捂着额头发出一声哀叹，“直接向媒体曝光？你们就没想过先找个国会议员聊聊吗？就算不是参议员，至少也应该先找几个众议员吧？”

见芬奇露出略显茫然的眼神，杰克也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芬奇和他的好友内森确实是对绝佳组合，一个负责内部技术，一个负责外部公关。

而他们在性格在某些方面也是完全互补的，芬奇极端不信任联邦政府，内森则非常善于和联邦部门打交道，将他们的产品推销出去。

但问题在于，这两个家伙都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在某些观念上被理想化，导致在部分认知上非黑即白的那类人。

杰克从旁边的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撒在会议桌上，将其聚拢成一个正三角形，然后在中间划了两条线，将这个三角形变成了一个小三角形和一大一小两个梯形。

“假设这是一个政府部门的结构，最顶上的三角形是表示决策者，中间这部分是中层管理者，最底下的是执行者，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芬奇？”

芬奇藏在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迟疑的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想说这只是个理想的模型，实际情况会复杂的多，我也可以理解。”

杰克叹了口气，将那堆瓜子全部摊开，几个几个摆成一小堆，最后虽然依旧是一个大致的三角形，却几乎已经很难分辨，甚至还有不少瓜子单独散落在模型周围。

他接着取来更多瓜子，全都摆放成类似的模糊三角形，几乎占满了半张桌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才实际上的理想形态。”

杰克指着位于正中间最大的那堆瓜子说道，“假设这是NSA，旁边的是CIA，这些是其他和‘机器’项目有关的部门。”

他从代表NSA的瓜子中取出最顶上几颗，又从代表CIA和其他联邦部门的那些最顶上都取下一颗，全部抓到手心展示给芬奇。

“在你们的认知中，自己和联邦部门签了一个秘密合同，但实际上真正和你们产生交集的，只有这些。”

杰克将那几颗瓜子重重拍在芬奇面前，“看清楚，只有这些。”

“没有什么大局为重，没有什么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你和内森之间那些无谓的内耗我不予置评，以一己之力背起所谓道德的十字架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但当你们最终决定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时候，却选择了一个最差最烂的做法。”

在芬奇的目瞪口呆之中，杰克拿起他面前喝剩一半的水杯，直接倒在了会议桌上。

水在桌面上肆意流淌，将桌上那一堆堆瓜子冲成了七零八落的形状。

“找几个反对党议员，在议会上吹吹风，要求召开一个特别听证会，同时准备一些备份的文件资料，一旦失联就会自动在网上公之于众。

真是见鬼，你们真不会以为当年那两个曝光‘水门事件’的记者，什么依仗都没有就敢在报纸上随便发表那些报道的吧？”

杰克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芬奇与他好友内森那天真幼稚至极的做法，简直就是从一个极端直接跳到另一个极端。

你都要掀桌子了，就不想想对方会不会先你一步掀桌子吗？

对付一小撮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先团结另一部分人吗？上来就把整个联邦政府视作一个整体，直接就莽上去冲脸是吧？

这就像杰克对漫威的变种人系列向来嗤之以鼻一样，什么被迫害被歧视，一大半都是自己作的。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基本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然其中还有不少细节芬奇没有细说，但杰克通过前世的记忆大概也知道一些。

比如那位NSA的那位官员艾丽西娅·考文，应该是向自己上级透露了内森的决定，否则那起冒充恐怖袭击，实则是定点清除的汽车爆炸不会策划的那么仓促。

干掉所有项目实际执行人，清除内森应该是所有利益相关人的一致决定，被根两枪打死的CIA副局长丹顿·威克斯或许不是最终下命令的人，但至少也是决策者之一。

但从威克斯也不知道装有“机器”主程序的服务器被运送去哪里这一点来看，这个项目应该还有一个最高负责人。

他（她）与“德西玛科技”背后的那个老头，被杰克早早一枪干掉的格利尔先生（第1339章）之间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

杰克现在相当后悔当初没将《疑犯追踪》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一遍了，不过以他当初的脑子估计就算认真看过现在也不一定能记得住。

因为整部剧的涉及主线的细节全部藏在每一集的独立剧情之中，很多只是几秒或者一两分钟的闪回镜头。

这类影视作品的魅力也在于此，很多时候看着看着剧情突兀的一个转折之后人都是懵的，直到从头再看一遍甚至两遍三遍之后才会恍然大悟，原来魔鬼全都隐藏在细节之中。

芬奇当初也不是杰克认为的那种“圣母”，事实上他曾极力反对好友内森的做法，他对“机器”所做那一系列的严密措施，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保护内森和自己的目的。

然而一场爆炸夺走了内森的生命，也夺走了芬奇的灵魂，他将好友的理想当做灵魂塞进自己残破的身体之中，蹒跚着走上了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而与他同行的，是因为失去爱人，同样心如死灰的里瑟；是将“机器”视为电子上帝，认为它最终能够修正人类社会中那些天生“错误代码”的根。

这样结局可想而知，悲剧似乎早已注定。

当然，这是没有杰克出现的结局，至少他已经拯救了里瑟的灵魂，有杰西卡的陪伴，这个前CIA特工已经不再孤独迷茫。

至于芬奇，他并不需要什么拯救，杰克可以治愈他的身体，却治愈不了他破碎的灵魂，但有个人却可以做到，并且那个人一直就在那里。

随着这个秘密会议结束，众人带着各异的表情离开基地小楼，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听到的内容。

毕竟一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众人的认知，什么人造的电子幽灵，听起来实在过于科幻。

虽然大家都跟着杰克或多或少经历了一些大事件，但对于通缉要犯小组的小伙伴们来说，尤其是朱巴尔、奥布瑞以及爱丽丝人三人，依旧有些不真实感。

这就好像一个普通人走在路上，突然有个人递给他一副镶了五颗宝石的手套，告诉他只要戴上之后打个响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就会消失一半一样。

相比起“机器”是个有灵魂的电子生命这种事，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处于监视之下反而似乎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要归功于芬奇在杰克的引导下将其原理解释的足够清楚，大家也都知道NSA一直在干类似的事，现在无非就是证据确凿了而已。

“老大哥在注视着你”这种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恐怖描绘所带来的压迫感确实令人窒息，但当众人知道“老大哥”本身只是个被人为囚禁在“黑箱”之中的硅基生命之后。

又难免生出一种虽然不能说是同情，但也绝对谈不上憎恶的奇特观感。

“出去散散心？”杰克来到依旧坐在座位上怔怔出神的根面前。

“不用，谢谢，实话实说，我并不是很喜欢那套外出服装。”根看向被胡乱扔在衣帽架上的约束服。

“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在你做出某些决定之前，你会被限制离开这栋小楼，但如果你愿意保证不离开我的视线，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杰克十分绅士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带你去个地方，我知道你现在十分痛恨芬奇，但在去过那里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他的无奈，至少不会再抱有干掉他的想法。”

低头沉思片刻，根突然抬头，原本耷拉下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是去那座旧图书馆吗？”

——

下午的阳光有些炙热，奥迪R8停在路边的时候，如同往常一般吸引来不少羡慕嫉妒的视线，当杰克和根下车的时候，路边行人投来的目光就更多了。

虽然根的实际年龄比杰克要大上好几岁，但她有着一张欧美女性中极为少见，苹果肌饱满的娃娃脸。

虽然这个世界相比杰克前世那个世界仿佛多了层美颜滤镜，俊男靓女随处可见，但除了杰克身边的那些姑娘，过了30岁还能展现出少女感的女人，根还是他目前认识的女性中唯一一个。

看着不远处仿造巴黎凯旋门设计的华盛顿纪念拱门，就算根不是土生土长的纽约人，也依旧一眼认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纽约华盛顿广场公园。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是一座废弃的旧图书馆。”根转头看向位于广场南端漂亮的博斯特图书馆。

杰克回以微笑，“我也并没有答应要带你去芬奇的老巢，至少暂时不会。”

他走到公园旁一个饮料摊前，看了眼上面手写的招牌，对着摊主——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憨厚老实，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亚裔脸年轻人，用普通话说道，“麻烦来两杯凉茶。”

“老乡不要钱，凉茶而已，自己倒就行。”正在低头忙碌的摊主听到这标准的普通话，头也不抬的回道。

杰克也没客气，伸手取了两个一次性纸杯，在一个贴着凉茶字样的不锈钢桶接了两杯，一杯递给根，一杯自己拿着，向着广场西侧的格林威治村走去。

片刻之后饮料摊摊主才略显茫然的抬头，看着两个已经走远的身影，疑惑的挠了挠头。

“这味道怪怪的，但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喝下去。”根也没问杰克准备带她去哪里，甚至还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就像真是出来散心一般。

“接下来我们要拜访一位陌生人，我叫丹尼·雷根警探，你是凯特·贝克特警探，记住这两个名字，千万不要露馅，我知道你很擅长这种事情。”

杰克走到一栋公寓的门口，嘱咐完之后不等根继续追问，便按下了白色大门前的门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