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生当作人杰

一月中旬,得知淮阳被围的消息时,项羽军两万人,才刚离开过冬的睢阳,至陈郡柘(zhè)县(河南柘城)。

柘县之得名,因邑有柘沟环流、两岸柘树丛生, 而这柘树的叶子,可以用来喂养一种“柘蚕”,所产柘丝色泽光润鲜艳,织成的衣裳名扬梁、宋。

不过柘县近日得到楚国上柱国的命令,要求全县绣娘都织一面旗帜:火红的楚字大旗!

外边的绣娘们持针运线如飞,县寺内,楚国的将尉们却正在争论一件事关楚国兴亡的要事。

“陈郢恐怕不好救。”

说话的是蒲将军,他是项羽击东海郡时带着数百族人来投靠的,颇有勇略,但今日的提议却十分保守:

“我军只有两万,而围困陈郢的秦军至少有六万,甚至更多,还隔着一条鸿沟,明摆着便是引诱我军去驰援,好半渡而击,上柱国,吾等不可上当啊!”

堂上另一人却持不同看法。

“但陈郢若丢了,楚国将大受损失,淮阳控蔡、颍之郊,绾梁、宋之道。淮、泗有事,顺流东指,南北有事,必争于此。”

此人身材矮小, 却遇事极其冷静,若黑夫在此, 定会惊喜地叫出声, 这竟是在他腿上留下一个箭孔, 又消失多年的老熟人钟离眛啊!

钟离眛继续道:“十多年前,昌平君以陈郢反秦,击李信之背,楚遂大胜。”

“过了一年,王翦为将,陈郢轻易失守,楚遂再无屏障,旦夕灭亡。”

“故知陈郢得失,关系到楚国存亡,此番若让秦军夺取陈郢,他们便能再度控制鸿沟,从敖仓派出战船,一路运送粮秣兵卒,顺水而下,威胁到寿春,昔日亡国的惨剧,还会重演!”

钟离眛道:“故陈郢必救,不过蒲将军说得有道理,不可贸然渡鸿沟,何不效仿昔日齐孙膑围魏救赵之计,我军北上,击陈留,取大梁,与韩、魏之师汇合,西逼成皋,威胁敖仓,则秦军必释陈郢而回援成皋!”

韩魏虽遭到秦军痛击,连两个王都挂了,但韩有张良,已与公孙信带着数千人以圃田泽为抗秦根据地,打起了游击,而魏国也迅速立魏豹为王,全取东郡,实力比魏咎时反而更强了。

蒲将军赞同这个提议:“没错,陈郢还有一万守卒,更有季布为将,他素来守诺,少将军离开前说会守住,就一定能守!城内粮食也充足,应能抵挡秦军月余,只要吾等……”

但他的话,却被在中央跪坐许久的年轻男子打断了。

“陈郢的确有一万守军,季布为都尉。”

“此外,还有数万楚人,其中,就包括了我的亚父。”

巍峨飘逸的高高楚冠,也遮掩不了项羽的武夫之气,他燕颔虎须,双臂有力,好似一巴掌,能将案几拍碎!

“对手可是王贲,这老儿用兵与其父极似,绝不会因为欲夺取陈郢,就放松了陈留、成皋的守备,届时我军杀至成皋,却为大兵阻挡,攻不得而退不能,但陈郢,恐已告破。”

“亚父乃我心腹,季布乃我手足,去一心一臂,与死何异?”

项羽扫视蒲将军、钟离二人:“这场仗,必须打!”

蒲将军急了:“可……”

项羽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小时候,听仲父说过,楚,天下之强国也,最盛的楚威王时,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

“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故诸侯为公、侯、伯,唯我大楚,能自封为王,与周分庭抗礼。”

“正因为楚国很大,昏君庸臣竟不甚惜,故楚怀王时,割上庸、汉北与秦国,也无所谓,徒然忘了,这是先祖筚路蓝缕一寸寸取得的。”

“到楚顷襄王时,被白起破郢,烧先王之陵,丢失江汉,仓皇东奔,半壁山河没了。”

“至负刍时,为了请平,割让陈郢、青阳以西,楚已成了个偏安江淮的小国,终沦亡。”

“如今,楚国好不容易复辟,旧日的错不能重演,只要我还是楚国的上柱国,大楚入地,只要是夺回来的,一尺一寸,都不能再让!”

他拍着蒲将军和钟离眛道:

“吾等复国诛秦,兵不算多,甲不算坚,靠的就是一口气。”

“一口从楚国灭亡开始,憋了十多年的怨气!就算楚已亡了十多年,楚人却依然暗暗记着那句话!”

蒲将军和钟离眛颇受感触,齐声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颔首:“没错,这股气若是散了,那便又回到了老样子。”

“像十多年前一样,一路败仗,失城丢地。”

“最后社稷沦为废墟,楚人任秦吏宰割,贵庶沦为迁虏,传统被践踏于脚下……”

“故,纵是死,也不能退让,淮阳,必须救!”

项羽须发贲张:“秦人欲诱我接战?好啊,那项羽也不多避让,要战,那便战罢,就用这一战,来定梁陈局势!”

……

数日后,陈郢以南百里的项县(河南沈丘),这里是鸿沟的终点,也是项氏家族最初的封地。

钟离眛纵马来报:“上柱国,蒲将军的诱敌有了效果,秦兵果派了一万人北上。”

项羽颔首,他让蒲将军带着三千人,大张旗鼓,沿着鸿沟往北走,做出去进攻陈留的态势,秦军很快有了反应,抽调一万人回援梁地。

而楚军主力,则跟随项羽往南行至项县,在汝南的秦军司马鞅部尚未进攻此地,项县在项羽从弟项声控制下,有三千新募之兵,也有船只接应他们渡过鸿沟。

但就在楚军渡过鸿沟后,才挖灶做好饭,众人正吃着,奉命在外围游弋巡梭的钟离眛再度归来,给项羽送来急报!

“上柱国!南顿乡(河南项城)方向,有大批秦军正向项县开进!”

项羽立刻将口中的饭吐了:

“多少人,多远?”

“至少有四万人!距此只有二十里了!”

二十里,急行军的话一个时辰便可到,慢的话,两三个时辰……

“两倍于我?”

项羽笑了:“这怕是伏兵啊,看来秦军北调去追蒲将军,怕是将计就计,彼辈在沿河布下眼线,监视各地动向,就等着我军渡过鸿沟,便要来包围击之!”

钟离眛对这场仗心里没底:“上柱国,现在渡河回东岸去,避开秦军,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项羽却摇头:“大军虽慢,但车骑半个时辰便能到,届时我军将遭其半渡而击,大受损失。”

“更何况,现在一退,那股从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收复山河的志气,就彻底断了,楚国,也就完了!”

钟离眛道:“或者,到十里外的项县去?城池虽小,但也能……”

“不行!”

项羽断然拒绝,他站起身,左右扫视:“再给众人半刻时间,吃完饭后,集结!”

“我有话,要对所有人说!”

……

“楚地的士卒们,吾乃项羽!”

嗓门大就是任性,黑夫阵前喊话还要举个铜皮卷的简易喇叭,项羽就不用,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衣甲五花八门的楚军士卒们面面相觑,这半年多来,出身高贵的项羽将军,战无不胜的项羽,虽经常出入军营,与士卒同衣食,但却很少这样对所有人说话,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他。

而他们也得知了,敌军就在二十里外的消息,故窃窃私语,军容有些散乱,大家都在忧心。

项羽的声音再度传来:

“楚人传言,项羽有两丈高!”

“一手能举起一个千斤大鼎!”

“每次作战,他杀人数以百计!”

“还说,我一对重瞳可以喷出火,所到之处,皆为灰烬。”

“大吼一声,则地动山摇,会落下天雷消灭秦军。”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因为项羽年纪太轻,才二十四岁,自起兵以来收复数郡,战无不胜,故楚人渐渐开始往他身上加一些神话。

但项羽,今日却承认自己是个凡人。

“这些传闻里,只有每战杀敌百计是真的。”

他扫视众人:“项羽虽勇,但要歼灭十余里外的数万秦军,我做不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安从他们心中滋生,项少将军都做不到,那谁人能做到?

“我一个人,做不到。”

项羽补充道,指着面前不到两万人,大声给他们打气:

“但还有汝等,可随我一同列阵而战,将士一体,便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无人应答。

项羽继续道:“我知道,胆小之人,畏惧之人,都躲在家中,不会加入楚军。项羽麾下,要么是不甘为秦律所绳者,要么是穷困得活不下去,沦为刑徒群盗之人。这些楚地豪杰壮士站在凤鸟旗下,是为了反抗暴秦。”

他往身后一指,远方尘土飞扬,那是秦军的车骑……

“现在,秦军来了,避无可避,这是场恶战。”

楚军中,有些躁动,但项羽声音里,的确听不到一丝畏惧。

“战或死。”

“降,必死!”

“亡,或可活。”

“只有少数人能侥幸逃走,藏匿山林,能活下去,至少活一阵子。”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几年后,汝等必为秦吏所捕。出来一看,楚地早就满目疮痍,汝等的家人妻女,已沦落为奴婢刑徒,于是被斩首于市,或累死在岭南,饿死在骊山、长城……”

这一刻,项羽想到了战死的大父,父亲,也想到了被发配到边塞的仲父和从弟项庄。

项氏和秦国的血仇,是永远无法解开的。

而愿意加入楚军,随项羽反秦的人,也几乎都是如此,要么是家人在统一战争中死去,要么是因犯了一点小错就遭受重罚,沦为刑徒隶臣。

他们中不少人,脸上还黥着字呢!

项羽抬起头,红着眼问:“二三子,项羽敢问,若真那样,屈辱死去前那一刻,汝等是否愿意,用这一切低贱苦楚,来换今天!”

“为一个机会,吾等,就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回到这,在鸿沟旁,在楚国的土地上,在赤色凤旗下,迎着秦人,昂着头,告诉他们,楚人,永不为奴,楚人,亦有志气!”

楚人的志气是什么?

按照项羽的理解,那就是自己的土地上,自己说了算!

“吾等愿随将军死战!”

有人欢呼,但也有人沉默,还有人左顾右盼。

项羽不知道这是否算一次成功的演讲,不知道一会究竟有多少人会豁出命来作战。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家国大义。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勇敢的心。

但一向直来直往的项羽知道,该如何让他们再无退路,只能向前!

“破釜!”

他对项声下令。

“沉舟!”

他对钟离眛大吼。

灶上的陶釜被打翻在地,由戈矛敲成碎块,有的里面还盛着吃剩的米粥……

数百条大小不一的小舟,也被烈火焚烧,慢慢沉入水中……

在这火光中,岸上的楚人,都像项羽一样,红了眼。

主将破釜沉舟,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现在,他们是真没退路了!

这一次,当项羽再度下令时,所有人都自觉地靠拢同伴、同乡,紧紧握住手里的戈矛盾剑。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一首楚歌,从贵族、军吏口中缓缓唱起,悲壮而雄浑勇武!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似是为了壮胆,尽管大多数人不知道词,但还是开干渴的嘴,舔舐自己开裂的唇,有些发疼的喉咙,应和着哼起了调子。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咬紧了牙,握紧了矛。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项羽喊出了这最后的一句!

十余年前,在蕲南,他的大父项燕,带着十万楚国男儿,喊出了楚音的绝唱,在那片土地洒下鲜血……

而现在,那些战殁者的子侄,回来了!

他们再度拿起武器,高举旗帜,唱着国殇之曲,却将迎来不一样的命运!

项羽能感觉到,项氏先祖在看着他,楚国八百年君臣在看着他,祝融、东皇、东君、山鬼,楚地的山川神灵都在看着他!

血债当以血偿,这一战,是献给他们最好的祭品!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了!

烟尘滚滚,秦军,已至五里之外!

那面丑陋的旗帜,亦如当年一般黝黑压抑。

正如同楚人的大旗,是那么鲜艳血红!

站在戎车上,项羽套上了最华丽的赤色甲胄,让所有人,敌人、属下,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

那柄长戟,指向前方。

“此战之后。”

“生者,当为人杰。”

“死者,亦为鬼雄!”

(本章完)

第844章 只手岂能扶天倾?

二世元年,二月初一这天,王贲仍在宛城。

倒不是他不想亲自指挥击淮阳之战,而是老将军已病得,无法成行了,三十年征战, 身上总有些老毛病,本以为过了冬天能好转,但这才开春,王贲便又病倒了。

再者,王贲很清楚,复辟的六国之于秦, 肘腋之患也,黑夫才是随时致命的心腹之疾。

虽然自己老迈, 但只要坐镇宛城一日,便是南阳十余万大军的主心骨,有了韩信的教训,黑夫也不敢贸然进逼。

这一日,王贲正皱眉喝着军医奉上的药,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

“你说什么?”

“冯去疾,死了!?”

刚从咸阳飞马赶回来的甘棠垂首:“是自杀,廷尉已定冯氏谋逆之罪,左丞相闻之,在狱中呆立良久。是夜,他竟用陶片,割断了自己的腕,枯坐一宿,次日狱卒发现时,血粘满稻席, 左丞相, 已气绝而亡!”

“而牢狱墙壁上,只留下了四个字。”

甘棠咬着牙,难抑心中悲愤:

“将相不辱!”

“去疾啊去疾。”

老伙计没了,王贲很是伤心,扼腕长叹:“老夫正在设法解救你,李斯也来信信誓旦旦,说他会设法拖住么?如今,派去巴郡打听消息的暗探还未归来,冯劫投降叛军一事尚未有定论,廷尉怎会定案如此之速?”

甘棠道:“主审此案的阎乐虽不敢对左丞相用刑,但却大肆拷掠冯氏亲信、家人,他们不堪拷打,遂承认左丞相与黑夫暗中有联络,故意放韩信搅乱中原,迫使通武侯撤兵。”

“又说,左丞相便乘机回朝,提议放弃关外之地,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与黑夫达成协议,废黜今上,另立公子高为帝!”

“真是一派胡言!”

王贲气得脸都变形了:“世人皆知冯氏忠烈,冯毋择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冯去疾作为其一母同胞的兄长,又岂会与仇人合谋?再者,公子高一向淡薄名利,曾拒先皇立为嗣君,又岂会在这时候觊觎皇位?我看是今上身边,有奸佞从中作梗,存歹毒之心,非要置他与冯氏于死地!”

他连忙问:“公子高如何了?”

“也死了。”甘棠想起一月下旬,发生在咸阳的惨剧,面色依然有些煞白。

“公子高被擒后,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书上,皇帝不允,仍将公子高与冯氏族人冯敬等一同,押赴咸阳之市,男子戮死咸阳市,女子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王贲气极,大骂道:“胡亥真竖子也,他还是先帝之后么?竟做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来!”

骂完胡亥,王贲又骂起秦朝的百官之首来。

“李斯在做什么?”

“李通古在做什么?”

“他身为始皇帝托孤重臣,若真想阻止这惨剧,还能阻止不了么?当年谏逐客令的那股精神,哪去了?”

“我看,他就是想,独善其身!”

王贲狠狠将药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陶片四溅,黝黑的药撒了一地!

就像胡亥继位之初,四位重臣同舟共济,相忍为国的承诺,支离破碎!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逢此时,又有一封急报,从东方送来。

“通武侯!我要见通武侯!”

司马鞅派来的使者在外面等急了,不顾阻拦,闯了进来,却被按倒在地。

“何事?”

王贲有种不祥的预感。

使者稽首,痛哭流涕。

“七日前,楚盗项籍渡鸿沟,涉间将军欲击之,乃留苏角将军两万人围淮阳,自将兵四万击项籍。”

“与楚盗遇,战不利,退至淮阳,楚盗穷追不舍,百里九战,皆胜,淮阳楚人亦溃围而出,我军败,截为二。涉间将军被困,不降楚,自烧杀,苏角将军,仅以万余归于颍川!”

王贲听完,一时间天旋地转。

“淮阳打输了?”

“六万人,仅剩万余归于颍川?”

他有些难以置信,如何作战,重点何在,都是在在涉间、苏角出发前千叮万嘱的,还让司马鞅驻军汝南,防备黑夫捣乱。

楚盗人少,秦军却众,虽然里面一半是新募之卒。但二将只要照王贲的方略做,几乎不会有任何差错,只要淮阳拿下,鸿沟控制在手,东线稳定,就可以集中力量对付黑夫了。

可为何,却打输了呢?

还输得这么惨!

对咸阳的失望,对前线大败的愤怒与不甘,悲愤郁结心中,王贲竟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地图上!

……

“我躺了几天?”

睁开眼,喝下一碗让他感觉自己活过来的热粥后,尽管胸口和喉咙仍火辣辣地疼,但王贲还是恢复了神智。

“两日。”甘棠眼睛血红,通武侯倒下的这两天,他一直在旁守着,只感觉,若无这根顶梁柱,整个大秦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两天,足够前线的伤口,从小小破疮,变得溃烂了。”

在亲卫搀扶下,王贲挣扎着起身。

“军中安否?”

甘棠道:“通武侯病倒的消息,仅数人知,无人敢泄,但随着溃兵撤回,前线的败仗,却是瞒不住……”

王贲颔首:“各地军情想必积压案几了罢?挑紧要的,给老夫念念吧。”

甘棠看着王贲这好似要灯枯油尽的身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捧着一摞战报,把这些坏消息一一告知王贲。

“项籍在淮阳大破我军后,虽也损失不小,但携大胜之名,陈地人从寇者甚众,今又带着两万人,北上进攻陈留。”

“魏贼张耳、魏无知率数千人,已复临济,为魏咎发丧,又夺酸枣。”

“赵寇李左车部将兵万人,连续击破河内郡两道防线,陷安阳(河南安阳)、朝歌(河南淇县),今已逼近修武(河南新乡),河内守尉,仅能退守郡府怀县。”

王贲闭着眼睛听完,胸口微微起伏,良久才道:“若没记错,魏无知,是信陵君之孙罢?”

甘棠道:“是魏无忌之孙,那伪王魏豹,仍封其为信陵君。”

“李左车,则自称赵将李牧之孙?”

“正是,只不知真伪。”

甘棠应诺。

“再加上项燕长孙,那个在淮阳歼我四万余人的项籍……”

王贲感到了莫大的讽刺,边咳边笑。

“都是吾父老对手的后人啊。”

这是一群复仇者,一群当年王氏父子,未能杀尽的亡魂!

他喟然长叹:“王贲现在,算是明白当年,魏无忌、李牧、项燕的处境了!”

昔时秦以离间计使魏王冷落魏无忌,使赵王杀李牧,而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黑夫使计,使冯去疾遭小人谗言,身死族灭,真是讽刺啊。

朝中倒无人敢害王贲,但他所处的局面,和孤身支撑楚国社稷的项燕有什么区别呢……

“北面是敌。”

“南面是敌。”

“东方是敌。”

“西方的朝中,亦有敌!”

从这件事里,王贲已觉察到了,李斯的不可靠,也知道胡亥身边,必有大奸大恶之人为祸!

多亏了他们的折腾啊!转眼间,不到一年光阴,秦始皇留下的四根顶梁柱,好像只剩下王贲一人了……

“只手,岂能扶天倾……”

“只手,岂能扶天倾?”

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通武侯王贲,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

但不管怎样,他这根柱子,仍得顶住这万钧大厦!

因为这不仅是嬴姓的江山,也是他们王氏父子,披荆斩棘,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啊……

“楚赵魏虽看似同盟,实则各有所图。”

再度挣扎着起身,王贲对甘棠指示道:“赵欲吞河内,魏欲全取东郡,而楚,目标恐怕是成皋、敖仓!”

“魏人怯怯,守户之犬耳,不必管。但要令上党、河东立刻发兵支援河内,河内南控成皋之险,北倚太行之固,表里山河也!朝歌可以丢,但怀县,必须守住,万万不能让楚赵合兵!”

“至于成皋那边,叫关中派出数万新卒,只守不出,项籍虽善兵,然光靠楚盗一家之力,是打不下成皋险塞的……”

没错,项籍,这是继孤军深入,以一己之力打破王贲方略的韩信之后,又一个让通武侯刮目相看的兵者!

项县、淮阳之战的详细过程王贲已知晓,且惊且叹,这项籍,还真是个临阵用兵的天才。

乱世再起,兵家雄才层出不穷,作为前辈,真不知是该为能与他们角逐而兴奋,还是为前浪压不过后浪而忧心呢?

但和这些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相比,王贲很清楚,那个被秦始皇帝评为“可出将入相”,积淀十载,人到中年的小阴比,才是对大秦社稷威胁最大的敌人!

“黑夫那边呢?我军遭逢败绩,此子素来喜欢落井下石,不可能没动静吧?”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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