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再遇老天师

炉鼎……

当赵都安斩钉截铁的声音落下,徐贞观明显愣了下。

冰肌雪肤的面容涌上夹杂生气的飞霞,本能想要呵斥:“无礼。”

但当她对上赵都安那真诚坦然的目光时,这句呵斥便一下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是认真的?

这样一个念头,不可遏制跳了出来。

在徐贞观看来,所谓的“陛下炉鼎”,乃是这嘴巴不干不净的家伙又一次调笑。

说来也怪,若是旁人胆敢三番五次,开这种玩笑,她心中必是厌恶至极的。

但赵都安屡次如此,却始终没有真的动怒。

徐贞观并不知,这亦是某种意义上的“破窗效应”。

从当初,赵都安第一次大胆表白,她没有予以惩戒时起,赵某人就获得了在君王面前小幅度“油腔滑调”的特权。

徐贞观本以为,这又是一次罢了。

但赵都安那笃定的语气,和格外认真的眼神,却令她心头的恼火骤然消散。

“你……当真愿意?”

徐贞观表情古怪地确认道:

“你要清楚,得龙魄青睐,未来你未必没有登临‘天人’的机会。可一旦你做了炉鼎,便葬送了大好前程。”

赵都安自嘲一笑,说道:

“这龙魄本是皇室之物,而非臣的所有。若无陛下这数月来栽培,我哪怕有些天赋,匮乏资源与传承,终臣一生,大概也就是个神章,更遑论眼下荣华富贵?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便是臣的恩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陛下以天雨润臣贫贱之身,臣自当以赤心一颗,倾囊相助,以报陛下圣恩。”

他拱了拱手:“恳请陛下准臣报恩!”

“……”

徐贞观被这一番话说的一时沉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吱呀——

连旁边杵在地上的太阿剑,都微微弯下了腰。

徐贞观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拂袖道:

“起来吧,谁要你的报恩?”

她没好气般道:

“赞许了两句,真以为自己是颗大补药了?区区神章境,朕何等修为,还能贪图你这点增益?此事莫要再提。”

赵都安抬起头,迟疑道:

“可陛下,这龙魄藏于臣体内,不双修如何返还……若丢了……”

徐贞观侧过头,迈步走远了两步,用背影对着他,不咸不淡道:

“龙魄虽非神明,却已有相近之处,以朕修为亦不可强夺,旁人也不成,便暂存你体内,只要你不刻意放出,外人无法察觉……

恩,朕稍后再予以一道封印,遮蔽你气海,便成了。哼,区区神章,你该想的,是早日入世间境,而不是这些歪门邪路!”

徐贞观没说的是,她哪怕真去采补,也意义不大。

因为赵都安太弱了。

方才堪堪支撑龙魄苏醒十个呼吸……时间未免太过短暂,无法对她有太大帮助。

龙魄就像一台发动机,而赵都安的修为就是燃油。

采补之法,反而会令赵都安难以寸进,导致龙魄陷入更深度的沉眠,无力起效。

所以,于情于理,采补都是个血亏的方案。

赵都安何等聪明,恍然大悟:

“陛下说,唯有双方修为相仿,才可相当益彰。

臣听闻陛下尚未踏足真正的天人境,而是凭借皇位龙气,堪比天人。

所以陛下如今仍是世间境大圆满?臣若踏入世间,便与陛下同境,方可双修?”

理论上是这样……徐贞观刚想点头,旋即清醒过来,极度无语。

谁要与你讨论何时双修啊?

朕险些被带进坑里了。

赵都安则突然察觉一个bug:

假如他和女帝双修后,女帝突破踏入天人,那岂不是又和他非同境界了,所以,双修的结果是无法双修?

不……双修既对双方有益,自己修为也该提升才对。

况且,天人境而已,大不了自己踏入天人后,再继续双修……则,永动机了属于是……

“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念头。”

徐贞观冷冷打断他思绪,道:

“你既为皇家供奉,受太祖帝青睐,今日登台之事,朕可暂记下罪过,不予惩罚。

龙魄且寄养于你处,好生温养,如有怠慢,朕不饶你。今日之事,朕会透出风去,将你今日表现,一概揽在身上,如此一来,外人只会以为,是朕赐予了你法子,暂时驾驭太阿剑,联想不到龙魄之上。

你嘴巴严些,便不至泄露,若你乱说话,给人知道,绑了剖腹夺魄,朕也无法时时护得住你。”

这生硬的话题转移……赵都安吐槽,脸上毕恭毕敬:

“臣遵命!”

心中吐出一口气,明白今天这一关,安稳过去了。

……

徐贞观见他不再胡言乱语,满意颔首,指了指房间中的石壁:

“好了,既说清楚原委,那便进去观摩第二幅图吧。”

再聊五块钱的呗……赵都安不敢违抗,规规矩矩迈进门槛。

这一次,有了经验,他无须指引,便盘膝在蒲团上。

尝试盯着这二楼的壁画——石碑上一圈圈不规则的刻痕,于心中观想。

心中亦充满期待……第一幅《武神图》便有诸多玄妙。

不知这第二幅,教授“神章”境修行的图卷,又是何等神秘。

风拂过旧楼。

日光一点点倾斜。

徐贞观没有离开,只站在门外等了约莫两刻钟,便看到房间内,赵都安从冥想中起身,目光茫然地走了出来。

“结束了?”

“呃……陛下,臣不太确定。”

赵都安有点懵。

因为方才他观想后,浑浑噩噩,的确沉入了一片“梦境”中。

里头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任他如何试探呼喊,都毫无回应。

好半天,才感觉到熟悉的精神疲惫感,自行从“观想”中脱离。

徐贞观却毫不意外,淡淡道:

“这第二幅图,名为《六章经》,与一层的并不相同。

你如今踏入神章不久,尚未稳固,故而观想中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黑暗,等你彻底站稳了,自然会有变化。”

啊这……还可以这样?

徐贞观随手拔起地上的太阿,朝半空一丢,长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朝太庙方向奔去,回归原位。

女帝则裙摆飘动,领着赵都安往武库外走了

——领着他过来,目的有二,一个是审问,一个便是赐予《六章经》。

如今皆已达成,自然要离开。

走出武库前院时。

蟒袍老太监笑眯眯的,朝他点点头,一副“咱家就说没事”的表情。

赵都安懒得搭理他。

等走远了,赵都安惴惴不安道:

“陛下,那臣今晚是宿在宫……”

“你自行回家便是。”徐贞观一副君臣有别的冷淡模样。

“哦……”赵都安垂头丧气,一副大失所望模样。

徐贞观用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态度,莫名有点头疼,她想了想,说道:

“对了,今日你代表朝廷大胜,朕已吩咐下去,今晚在章台苑摆庆功宴,朕便不去了,但群臣会在,你记得过去。

呵,届时想必会有文人才子借机做诗文吹捧,你便坦然收下便是,那群庸碌读书人虽没本事治国,但诗词文章传播名气的本领却不弱,可帮你扬名。”

“陛下知道臣要的不是虚名……”赵都安说道。

徐贞观没搭理他,继续道:

“对了,你在宫中休养这阵子,朕派莫愁带兵去了趟神龙寺,戒律堂首座已被剥夺职位,发配京外下等寺庙,彼时参与质疑的僧人皆遭贬黜,神龙寺在朝廷的僧田剥夺了一成。

拿回的银钱,刚好送去城东,修缮善堂。

秋天到了,隆冬也不远,朕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可不想眼皮底下还冻死孩童,那些是朕的子民,也不用你一个小小的武官去接济。”

赵都安愣了下,不由驻足。

望着徐贞观脚步不停,白色长裙渐渐走远,他抿了抿嘴唇,心头蓦地一暖。

另外一边,徐贞观返回养心殿,方甫抵达,便见莫愁已等在御书房外。

似有焦躁,见到她,眼睛一亮,忙道:

“陛下,袁公求见!”

……

不多时,皇城口。

赵都安牵马走出,谢绝了宫中下人派车子送他的提议,只借了一匹马,哒哒哒朝家中返回。

走了一阵,他想起自己这次大出风头,容貌被不少人熟知。

干脆从怀中取出空间小卷轴,捞出了从“千面神君”身上缴获的面具。

按在了脸上,变换了容貌。

这下,他沿着街道一路走来,果然没有人围观他。

倒是晋级神章后,耳聪目明,可清晰听到街道两侧,许多议论白日里那场斗法的话语。

其中,“赵阎王”这个名字,高频率出现。

“接下来去哪?先回家?恩……家中只怕也不安分,这会肯定是门庭若市,各个衙门的人都来拜访……”

“时辰不早了,不如等到晚上,直接去参加‘章台苑’的庆功会……”

“对了,天师府……”

赵都安猛地想起这茬,老王当时在擂台上,可约了和自己见面的事。

要不要拔马去天师府逛逛?

心中一动,赵都安正要行动,却忽然目光一凝。

翻身下马,牵马去了前方路边一座熟悉的汤饼铺子旁,随手将马拴在门柱上。

他大马金刀,跨过一条长凳,在一张桌旁坐下。

看向对面早已等待在此,正掰着饼子喝汤的高大老人,咧了咧嘴,拱手低声道:

“晚辈见过老……先生。”

张衍一笑眯眯抬起头,将准备好的一碗羊肉汤递给他:

“赵小友,且饮汤一碗,山水有相逢。”

(本章完)

第285章 神龙寺内的“四股”势力

“多谢先生。”

赵都安沉默了下,双手恭敬接过香浓的羊汤,端起喝了一口。

心中,对于张衍一能看出自己的“伪装”,亦或出现在这里,全然没有半点意外。

感受着羊汤入口,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也是在这家铺子里,他从皇宫走出,遭遇了张衍一。

如今再遇,当真还是“山水有相逢”。

“先生,您瞒的我好苦啊。”

赵都安放下汤碗,摸了下嘴角,苦笑道。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面庞红润的老天师依旧是寻常老叟打扮。

虽说上午时,同样在众目睽睽下露面。

但似乎使了什么法,却是全然不担心给外人认出。

这会笑眯眯递来饼子:

“吃饼,吃饼。呵呵,往事无须多谈,老朽未曾追究你不敬之罪,你也莫要抓着前事不放才好。”

呵,是怕我揪着你白嫖不给钱的黑历史吧……赵都安吐槽,却也没有再提。

只是想想,仍觉得梦幻。

“先生,金简还好吧?”赵都安试图打开话题。

张衍一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这小子倒是花心,刚从宫中圣人身旁出来,便惦记上老朽的弟子了。”

赵都安哭笑不得:

“您可莫要吓唬人,我对陛下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与金简神官更是清清白白,只是朋友罢了。”

张衍一显然也是开玩笑居多。

见他急着辩解,顿觉有趣,随口问起女帝如何处置他。

赵都安随口含糊几句,敷衍过去,只道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他却不知,对面的老者是极少数的,察觉此事与女帝无关的人。

不过张衍一也没戳破他,只当信了。

又说起金简,伤势并不重,休养一些日子,便可恢复如初,起码比昏迷的天海和尚强多了。

说起神龙寺,赵都安难掩好奇:

“先生,晚辈有一事不解,今日那神龙寺戒律和尚,为何对我如此相逼,宁肯吃罪朝廷?”

他原本想问贞宝,怎奈何贞宝走得快。

索性询问老王……呸,老张。

张衍一并不意外。

一手捏着饼子,在汤碗中蘸了蘸,一边说道:

“这就涉及神龙寺内的三股势力了。”

“哦?愿闻其详。”

老天师也没瞒他,随口解释:

“我天师府内,千年一脉,皆以‘天师’为主,凡传承,亦是师徒相承。

天师府内,虽也有丹道,符箓之道等诸多神官,但那些并非天师府核心。

恩,你可近似理解为,天师府,便是许多个道家小门派共同聚集在一起过活的道场。

其中,我天师一脉最强,便是这道场,以及天下道门派别共尊之首。”

唔,听起来像是个松散的联盟……天师一脉是盟主,其他聚集在周围,同样以神官自衬的,属于联盟内的“成员派”……

赵都安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进行理解。

张衍一道:

“故而,天师府一脉,每一代总共也就这么几人。

如这一代,便大略是老朽与六个弟子。可佛门却不同,要更庞大的多,且不论西域佛门,与大虞国内的佛门之分。”

“单以大虞的佛门看,神龙寺为总坛,天下僧人皆为一体,便是个极庞大的门派了。

如今么,寺内最强的,自是玄印为首的住持一派。

此外,却还有龙树菩萨、大净上师为首的两支派别,这两支加起来,却也足够与玄印掰掰手腕了。”

唔……听着像庙堂一般。

玄印是女帝,龙树和大净,分别对应“李党”和“清流党”……赵都安好奇道:

“那寂照庵的般若菩萨呢?属于哪一派?”

张衍一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般若自称一派,统领女尼,却是不参与争斗的。”

好吧……怪不得老尼姑搬出去单独住……赵都安恍然大悟。

张衍一继续道:

“其中,尤以龙树菩萨最强,对玄印的住持之位,亦有贪图。”

赵都安好奇道:“贪图有用?他打得过玄印?”

张衍一莞尔:

“自然是打不过的。

但玄印年迈,迟早都要归天,龙树却要年轻些,便自然想着,竞逐下一任的住持。

何况,玄印未必也不会意外早死,只是他钟意培植的传人,大概是辩机了。

故而,龙树这些年,也在不断拉帮结派,培植势力,那戒律堂首座,与天海都是龙树一派。”

好家伙……这是要在佛门里也搞政变?

赵都安大呼厉害。

若以“玄门政变”为对比,玄印就是老皇帝,辩机既太子,龙树俨然是二皇子了。

嘶……

这么说,旁观不掺和的般若老尼姑,岂不是对应着三皇女?

赵都安思维发散。

张衍一道:

“龙树为积累声望,便将宝压在这一届的佛道斗法上,天海若胜,便可成众望所归的未来‘天人’候选者。

如此一来,龙树一派会大获好处。

玄印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一心为了东西佛门合流大业,担心内部分裂,便多有忍让。可这却被你破坏了。”

老天师戏谑地看他,打趣道:

“你这一下横空出世,看似压了佛门,实则是令龙树苦心孤诣多年的准备,付诸东流。

他们在天海身上砸下那么多,却给你摘了桃子,如何能不怒?

更要紧的,是这样一来,会令玄印一派地位重新稳固……”

赵都安何等聪明,一点就透,诧异道:

“所以,戒律堂首座为了龙树菩萨,借机发难,刻意挑起神龙寺与朝廷的冲突?

因为眼下执掌神龙寺的,还是玄印住持,所以,玄印住持必须承受朝廷的怒火……那老秃驴,是借朝廷的手,在打压玄印?”

张衍一笑道:“孺子可教。”

好家伙!

赵都安咧嘴,这才算解开心头疑惑,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自顾自分析道:

“先生知道这些,想必陛下也知道。

所以……陛下刻意晚了一些,再派莫愁去神龙寺施压,就是为了先留出一段空间,让玄印自己处置戒律堂首座……以此,令佛门这两派的矛盾加深?

反之,若由朝廷出手处置,反而会令两派,因有了共同的敌人,而站在一起……

这不是朝廷愿意看到的。

而先令他们内斗决裂,逼迫玄印出手,打压戒律堂首座,朝堂再前往,对整个神龙寺予以处罚。

既能维护朝廷威严,又将内部矛盾放大……妙啊!”

赵都安瞬间想通原委,只觉豁然开朗。

突然发现,贞宝能坐上皇位,并非偶然。

虽然看上去一直被他帮助。

但实际上,无论是这半年来,女帝为了“修文馆”建立,而布局的一系列动作,还是对神龙寺矛盾的巧妙挑动……

都说明,贞宝剖开来,其实也是个黑的……啧,厉害了。

“多谢先生解惑。”

赵都安露出笑容,由衷道谢,继而话锋一转,道:

“说来,这次晚辈虽是替皇族出手,但却也算帮了天师府小忙吧。那个您看……”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搓弄的动作,一脸不好意思。

张衍一笑容微微凝固,皱眉道:

“老朽突然想起,晒在院中的天书尚未收起,这便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再见。”

说完,不等赵都安开口,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赵都安:“……”

这玩意真的是天师?

我分明条件还没提呢……赵都安无奈拍拍屁股起身,就要牵马离开。

却突然给店铺中奔出的老板拽住:

“这位客官,您还没付账呢。”

“……那两碗汤饼,是方才那老丈请我的……”

老板拽着他不撒手,不悦道:

“他说你来付账,客官,莫不是要吃白食?”

“……”

赵都安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老!张!”

……

傍晚。

心情郁闷的赵都安骑马,直奔章台苑而去,准备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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