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以诚待人

客厅内,一左一右分别坐着儒墨两方之人。

左边的是曾经和姜离打过交道的墨门弟子燕寒清,还有沐凌衣。

右边的则是太学当代最出名的人物“造化神刀”钟神秀,以及曾经与鲁王世子一同去往雍州的太学士子明扬。

两方,四人,虽然没打起来,也没吵起来,但那冷冽的气氛,却是已经将两边人的关系给体现得一清二楚。

钟神秀端坐在椅子上,长刀横膝,双目微阖,似是闭目养神般,等待着主人家的到来。

而明扬则是和对面的燕寒清、沐凌衣目光相对,如针锋对麦芒,似刀光剑影交错。

双方一前一后拜访姜离,是否巧合且先不论,就说对方出现于此的举动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就让己方不得不多想。

针锋相对,既是敌意的一种表露方式,也是想要通过察言观色来进行探查。

奈何明扬一人实在敌不过对面的两个人,在钟神秀岿然不动的情况下,目光的逼视完全就是明扬落入下风。

他快速眨了下眼,缓解眼部疲劳,然后换用战术,进行试探,“衣冠不整,有碍观瞻,当真不识礼数,不敬主人,有辱斯文。”

虽然是试探,但这一开口,攻击性就快拉满了。

墨门中人皆是着麻衣,穿草鞋,长发用布条或者细木棍束着,这可以说是最底层之人的穿着。这种的装束,对于儒家中人来说,就是衣冠不整的典型代表。

并且,这处宅邸位于上城区,用富丽堂皇都不足以形容,和墨门中人的装束可说是格格不入。明扬此举,不光是讥讽对方,也是要给主人家上点眼药。

然而燕寒清这边也不是好惹的。

提到能说会道,很多人都会想到和尚和儒士,但其实真要比能说会道,墨者中的墨辩以及已经断了传承的名家,那才是真的能说。

他们就是特意往这方面训练的。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可是你们儒家先贤说的,难不成你要反对?”

燕寒清冷笑道:“我,庶人也。”

我是庶人,所以根本不用讲礼。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礼数的攻讦给杀死了,顺便激起了明扬的怒火。

“此乃圣人教化之言,你竟敢曲解?!”明扬一拍把手,猛然站起。

“我这才是正确的解读,谈何曲解?”燕寒清淡然自若,“尔等不过伪儒,有什么资格谈论所谓的礼法?我墨门是不想讲究礼法,而你等是根本不配。”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这句话一开始的意思是对士大夫要以礼法来规制,而不是单纯用刑罚。当然,真要是犯了死罪,该杀还是得杀,最多念其生前是个体面人,给个体面的死法。

而对于庶人,就没必要要求他们遵循繁复的礼法了,因为庶人贫,礼法只会加重他们的负担。

这是最初的意思。

但到了现在,“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已经变成大夫不用服刑,对待庶人不用讲礼,其中的意思只能说是南辕北辙,狗屁不通,说话的人要是听到了,躺在棺材里都能气活过来。

就和佛门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道理,都在传播过程中曲解,并且还成为了现实。

燕寒清以儒家之言攻讦儒家,言语的攻击性直接突破极限,就差指着明扬这儒家士子的鼻子说,你这伪儒滚一边去。

可偏偏明扬还难以找到反驳的点。

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他倒是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这样一来,体内的道果怕是不同意。

听过钟神秀劝告的明扬,如今已经知晓了表里不二,知行合一的重要性,心知他要是敢不要脸,道果就可能不要他。

虽不至于出现反噬,但道果能力的水平肯定要下降。

短短数言,胜负已分,燕寒清捍卫了墨辩的含金量,并且还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明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还没等燕寒清露出胜者的笑容,钟神秀突然睁眼,平静地看着燕寒清二人。

目光如同两口无形的刀锋,落在二人身上,不断地游弋,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剖开,从里到外的肢解,一种无形的惊悸感席卷心头。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墨辩遇到了动刀子的儒生,也是无可奈何。

虽然燕寒清不是单纯的墨辩,其本身实力也是非凡,但放在钟神秀这颇具古人之风的太学当代第一人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会动手。

钟神秀学的是《论语》,但讲究的是《抡语》。

一眼慑住二人,钟神秀又微微扬声,道:“看了这么久,主人家也该出面了吧。”

话音落下,一丝淡淡的香气飘入了客厅,从里屋转出一架轮椅,载着一袭素衣的公子徐徐驶入,一只蓝蝶翩然飞舞,落在了他的右肩上,似是有灵觉般看向燕寒清和沐凌衣。

无形的气机悄然而来,如春风化雨,无声化解了钟神秀的目光。

燕寒清只觉那压制身体的刀光和气势尽去,又见到墨门送予姜离的梦蝶,心头不由一松,‘果然姜兄还是记着交情的。’

闻着那淡淡的香气,燕寒清心中谢意渐浓。

反观钟神秀,则是始终目光平静,五官完美的面庞不见丝毫波澜。

‘钟神秀的心境越发可怕了······’姜离见状,心中暗道。

他在里屋,但心魔秘剑的剑意却是已经悄然散出,当他现身之时,剑意一举激发,让姜离能够间接地挑动他人心神。

然而这剑意,却是在钟神秀的心境前吃了瘪。

这既是因为姜离的心魔秘剑才刚草创,也是钟神秀心境坚毅,甚至还要胜过向怀义这五品,可谓是无懈可击,便是姜离也难以找到破绽。

强行施为倒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的话,无疑会让钟神秀有所察觉。

‘君子、文宗,钟神秀和这两个道果太过契合,能够将其道果能力完美发挥出来,就是不知他的文宗道果如今圆满了没?’

‘云九夜晋升了,和他齐名之辈,怕是也距离晋升不远了。甚至可能是已经圆满,如今正在晋升仪式中。’

姜离心中转着念头,表面上则是带着得体的笑容,道:“四皇子之死,闹得沸沸扬扬,这几日南天司和阴律司的人都在盯着我查,我虽问心无愧,但也怕担了干系,所以才会对来客都有所观察。这不,南天司的人才刚走。”

“我估摸着,几位也可能是为四皇子之事而来,便在里屋旁听了片刻,以便行事。”

他说得极为坦然,将戒备和谨慎都明明白白放在台面上来讲,两方人虽对姜离在一旁观察有所微词,但听了这坦诚的言语,心中的一点不满也就这么消了。

对此,姜离是洞若观火,一清二楚。

挑动心念不光是要靠剑意等非常手段,也可借助言语、态度来与人印象,然后通过心魔秘剑来加深这印象。总体而言,不如直接动用秘剑般效果显著,但胜在润物细无声。

“姜兄倒是坦诚。”钟神秀道。

“姜某向来以诚待人,不说谎话。”姜离笑道。

这当然是假的,算是笑话。在场之人也不是普通人,身后势力都有调查过姜离的过往,对他有所了解。以姜离这种经历,说他以诚待人,鬼都不信。

但以这种玩笑般的口吻说出,却是让众人都是有种真信了的感觉,因为此刻的姜离,当真够坦诚,说得上是以诚待人。

这么一笑,原先的紧张氛围都少了几分。

然而实际上,若姜离不想被发现,便是钟神秀在此又如何,会被发现,只是因为他想被发现。

钟神秀不知姜离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固然心思敏锐,但论及心机来,还是弱了姜离三分。这一位行的是君子道,比起心机来,他更喜欢直白地用《抡语》。

见姜离坦诚,钟神秀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道:“姜兄坦诚,钟某也不多遮遮掩掩,此行,正是为了向姜兄打听当日之事。不过钟某却不是为了四皇子之死,而是想要知晓那洞天福地中的道树是何来历?有何效果?”

“在下亦然。”燕寒清随后说道。

比起四皇子之死来,洞天福地反倒更为重要。

这神都的暗潮,便是在洞天福地出现之后变得更为诡谲。

而且以太学大祭酒和墨门矩子之境界,哪怕当日未出手,也还是感应到了洞天福地中蕴藏的勃勃生机。

这生机可否用来炼制不死药?

这是针对昆虚仙宫仙后的思路。

甚至更大逆不道点,这生机能否替天子延寿······

当今天子的生死,关系到接下来整个天下的安宁。每一次天子宾天,新皇登基之前,都是风起云涌之时。

诸多三品会有人想要趁机晋升,甚至连四品也会想要浑水摸鱼,晋升三品。

‘果然·······他们是为此而来的。’

姜离心中暗道:‘就是不知那两位的立场如何了?’

中秋快乐!

好吧,其实我并不快乐。

昨天拔罐王在决赛输给了某省棋手,就让我相当不开心了。

今天又被催婚,念念叨叨,难难难。

好在还能看看某人的惊世智慧开心一下。

但因为各种原因,让我思路卡顿,到现在还是第一更。

我都想要不今天请假,直接上传头像算了。

现在已经码出了一章,但也快零点了,今晚想要三更,很难。

要是最终倒在了三更之前,我会在明天上传头像。修改资料设置好像是一周一次的,也就是说,这个头像上传了,就需要七天后修改。

我会让头像保持七天,七天后修改,也算是挽回一点名声吧。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我三更不了的前提下,现在我觉得我还能挣扎一下。

(本章完)

第325章 满是坏水

“那处洞天福地之内的道树,应该是二品道器。”

姜离直接抛下个重磅炸弹,“此树之上生有十八果实,行如三月婴孩,四皇子称其为人参果。我曾服下一个人参果,寿元因此增长五百年,甚至以人参果为助力,设局伏杀了南天司枢使左招,重伤了四皇子。”

“四皇子遁走,被法外逍遥所杀。”

这重磅炸弹确实够猛的,连钟神秀都听得脸木了。

虽然之前就猜测四皇子之死和姜离有关,但任凭他们如何想,都想不到这两个五品一个就是姜离杀的,另一个会死,姜离也出了大力气。

不过在短暂的震撼之后,他们的注意却是不自觉地被引到了人参果上。

类似的话,姜离先前就已经和向怀义二人说过了,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姜离所阐述的情况添加了点小小的修饰。

——以人参果为助力······

固有的印象,让众人不自觉地放大了人参果的作用。

这就和四皇子因为姜离底牌用尽而放松了警惕一样,钟神秀、燕寒清等人也早已形成了固有印象,下意识地认为六品杀五品只能依仗四品杀招

言语的艺术、固有印象,还有心魔秘剑暗中推波助澜,就连钟神秀的思绪都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倾向。

他是心境坚毅,五品都不一定能及,但若是自己往那个方向想,那么便是再坚毅的心境也免不了被拐歪。

心境坚毅和一根筋可不是一回事。

人参果由二品道器产出,能延寿五百年,甚至能让六品杀五品,还重伤了另一个五品。若四皇子当真被法外逍遥所杀,那他当时定然是重伤濒死,都快没有反抗之力了。

因为法外逍遥表现出来的实力也是六品,并非五品。

至于设计伏杀之说,这才是常理,便是依仗四品杀招,想要六品杀五品,也是需要时机和心思的。姜离要是说靠着人参果大发神威,力毙左招,正面重创四皇子,那反倒有些太过了,让人难以相信。

这种说法,刚刚好。

如此,就延伸出一个说法。

——人参果如此神效,那它是否能替三品延寿呢?

比如······那一位。

姜离的一番描述,让众人都在心中产生进一步的联想。

“十八个人参果,四皇子得三,后落入法外逍遥之手,我算是得四,至于剩下的······”

姜离微微一笑,指了指天,“天机不可泄露。”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人参果去向好像没说,又好像说了。具体去向如何,各方可以自行想象,亦或者继续向姜离打听。

只是这打听,就要放到下一次了,且不能在神都之内。

在神都内提到某位存在,以姜离的境界,是很有可能被直接感应到的。

“在下明白了,最多明日,在下便会给姜兄一个答复。”燕寒清率先出言道。

钟神秀则是微微沉吟,然后直接道:“雍州一会后,钟某一直想与姜兄再论教一番,还请明日往太学一行,全钟某之愿。届时,钟某定然扫榻相迎。”

“请。”

说罢,他行了一礼,便带着明扬告辞离去。

竟是直接就邀请了姜离······

墨门的两位有种输了的感觉,但以他们的身份,又不能代表墨门整体下决定。

“请。”

最终,燕寒清只能道一声“请”,带着师妹匆匆离去。

姜离看着两方离去,脸上挂着微妙的笑意,略带慵懒地坐在轮椅上,双手摩挲着香炉,“看起来,太学这边似乎也是倾向于天下无永恒之君的。”

至于墨门这边,墨门矩子未露面,还不好说。

“大周的秩序已经运行了八百年,八百年来,江山稳固,自然会有人不愿打破秩序。”

天璇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流水不腐,户枢不蠹(dù)。大周以稳定为主,但在这稳定之中,也是有所流动的。因为宗门的存在,百姓可能成为修行者,因为朝廷的存在,黔首也可为官。”

“虽然世家的存在让上升的途径不断收紧,但若是仔细调查,便会世家中也有上下起伏,有家族兴,也有家族亡。官场之内,也有官员升落。”

“神都的五重城区,代表着大周的五重阶级,但阶级之中,亦非是始终不动,而是如流水般流淌变化。”

姜离的双瞳出现了微微收缩。

神都五重城区最里面的一重,便是宫城,代表着天子这一阶级。

天璇此言,无疑是在说,天子亦是流动的一环。

五重阶级始终在流动,无论是黔首,还是天子,黔首数十年一生死,天子亦然,让大周如流水般不腐,似户枢般不蠹。

天子欲要长生,无疑是要打破这一秩序,自然是要迎来反扑。

太学虽是依托天子而起势,得以独尊儒术,但它也是大周秩序的一环,它效忠的是天子,而不是某一位天子。太学中出来的人,也不一定愿意看到大周出现长生之君,打破这维持了八百年的秩序。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可不能凭一场短暂的交谈和一些猜想就笃定了太学的立场。

而且太学士子来自天下各地,从太学出来的士子也是遍及朝野,他们也不一定是一条心的。

“还是要去太学一趟。”姜离低声道。

“那位大祭酒应当不会对你这小辈出手,不过还是得防止意外出现。届时,为师会和你同去。”天璇亦是说道。

去一趟太学,试探一波倾向,同时也可走一趟还珠楼。

“太学大概率是会反对长生或者中立,若是反对,那自然最好,若是中立······”

姜离露出一丝坏笑,“从钟神秀和明扬拜访我开始,太学的中立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如今太学大祭酒不在皇城内,这说明他有很大概率不知道天子的延寿计划快进入尾声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学有人拜访姜离,那是否会给天子什么联想呢?

等到明日姜离去往太学,估计又会给天子带来什么误会。

看起来神都依然平静,但实际上,却是已经风声鹤唳了。在服下不死药之前,天子会一直保持紧绷状态,对任何动静都抱有警惕心。

姜离今日的这一次会客,带来的影响可不小。

要是太学祭酒当真不知内情,天子在察觉今日的拜访之后,必会有所动作。

“自从你另辟蹊径开创出心魔秘剑之后,你是越来越狡猾了。”天璇似褒似贬地道。

今日会客之举,姜离是和天璇商谈过,但过程中的发挥,却是全靠姜离自己的。

能够在话语中穿插各种陷阱,还能让对方感觉姜离坦诚······

只能说,姜离不选择容纳三尸神道果,真的是浪费了。

以他和三尸神道果的契合度,他在五品的进境说不定比六品还要快。

不过姜离对此倒是不感到可惜。

区区三尸神,比得上大宗师庄周吗?

······

······

“陛下,南天司万鼎天有报。”

一个红衣太监低着头,将两本奏折呈上。

南天司有一首座,二副座。副座之一,便是那位姜离的好大哥,南天司乃至天下都出了名的关系户,平时基本不管事。

另一位,便是万鼎天,长公主姬陵光的得力助手。

在姬陵光前往雍州的当下,南天司总部便是由万鼎天来掌管一应大小事务。

只是从现在看来,这位副座的成分似乎有点复杂。

“咳咳咳。”

坐在象征九五至尊的龙椅上,年迈的周天子连声咳嗽,细细喘着气,接过奏折,将其中一本打开。

奏折里写的,正是向怀义、冯正对姜离的问询,其中还列出了向怀义的判断。

至于另一封······

天子打开,扫了一眼,脸色微沉。

“兹有狂徒法外逍遥,刺杀皇子,大逆不道,着南天司缉拿其归案,死活不论。”

天子这般说着,双眼却是一直看着手上的这本奏折,“另外,知会一下宗正,姜氏子言行狂悖,于宝极洞天内重创四皇子,间接使其亡于法外逍遥之手,需敲打一二。”

红衣太监闻言,道一声“是”,便在一旁取出一部空白诏书,写缉拿法外逍遥之令。

至于另一个命令,那不是正式下诏,只是吩咐,并且出手的也是姬氏之人,却是不用这般正式的。

只是不知为何,天子似是对另一个命令更为看重。

不过这就不是一个太监能想的了。

在写好诏书之后,又交由天子过目,加盖私印,再发往南天司。

再然后,红衣太监亲自去往宗正府,拜见了当代的宗正,传达了天子的吩咐。

“姜氏子?就是最近那传的沸沸扬扬的姜离是吧?”

看上去同样老朽,但身形笔直,气息绵长的宗正闻言,眉头一皱,“姜氏之人,果然是天生狂悖,竟敢对皇子出手。哪怕承源那孩子再如何不对,也不是他该出手的。”

“回去禀报天子,老夫定会好生敲打那姜氏子,让他付出代价的。”

第二更。

去洗个澡,然后接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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