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平城行(上)

虎头离京之时,听闻太保潘滔去世了,不由地有些唏嘘。

荥阳潘氏和颍川庾氏走得很近,但虎头和潘滔的孙子潘诞关系很好。

潘诞比他大五岁,但两人自小多有来往,经常一起出游、打猎、赏乐。正因为如此,潘诞没有遵从家族的政治倾向,而是投身燕王府,出任左常侍,目前在幽州配合郡县官员清查食邑户口。

当然,现在他要回家守孝了。

虎头临时推迟了行程,上门祭拜一番,这才转道北上。

护兵已扩充到四百人,新增的多为陈留、河南二郡府兵子弟。

亲王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竖起大旗就招募到了几百人,且还都是有一定武艺、战争基础的精壮。

而对右骁骑卫、左金吾卫府兵而言,燕王也帮他们解决了家里丁口过多的麻烦,让这些子侄有个去处,可谓双赢。

途经上党时,刘闰中设宴款待了一行人,席间又让女儿出来敬酒、献舞。

好家伙,送邵勋没送出去的女儿们,又想送给燕王,胡人还真是不讲究……

虎头谢绝了。

他在上党逗留了几天,一方面补充食水,养一养马匹,另一方面也在观察上党民情。

舍人郭时是太原人,他看得最清楚:“多了很多学堂。仆往日听闻岢岚、平阳、太原等胡人较多的郡县设有郡博士、县博士,招收郡县胡汉子弟读书,每间学堂数十人。现在上党也有了,几乎每个县都有琅琅书声,假以时日,胡风渐消,华风渐浓,民情定然大为改观。”

虎头嘴里嚼着半根干酪,听完说道:“我看哪,刘闰中等辈起大宅、过士族生活作用更大。所谓上行下效,稍微有点钱的氏族头人、部落大人看了,会不效仿?”

“大王说得是。”郭时笑道:“太原郭氏久历战乱,为保家门不坠,族人散于太原诸县乃至魏郡,很多人家业早就不成了,不过有点祖上的遗泽底蕴而已,就为胡人酋帅倾慕,争相效仿。衣服换了,发饰换了,子侄辈们也在学夏言,再编个族谱,过上几十年,怕是没人分得清他们是汉人还是胡人了,除非刘闰中这种长相迥异之辈。”

“长相再不同,混居几代人,我看也差不多了。刘闰中都后悔让前两个儿子娶部落大人之女了,晚生诸子,基本都联姻并州士族、豪强。昨日成婚那个,娶的谁来着?”虎头问道。

“曹魏真乡侯申仪之后。”郭时答道。

申仪原为蜀汉建信将军、西城太守,降魏后被封为真乡侯,其子申哲在青龙年间任上党太守,于是落籍此地。

到了这会,申氏已经不再名列士族谱牒,不过该族走武力强宗的路子,在壶关县有坞堡庄园。

刘闰中虽然是当朝侍中,到底还是为其高鼻深目的西域胡血统自卑,大士族也看不起他,于是只能联姻小士族、破落寒门乃至祖上是士族的地方土豪。

之前嫁女给太原孙氏,嫁妆之丰厚让人震惊,可能也有想出一口气的想法——你们老觉得我是没有底蕴的新贵,那我就砸钱给你们看!

作为盘踞上党百年的地方实力派,刘闰中联姻本地土豪也很正常,以前人家可能还看不上刘家呢。

“壶关申氏、屯留鲍氏、屯留崔氏、潞县冯氏等,不是嫁女就是娶妻,可见刘闰中心志。”虎头笑道:“虽说都是破落户,但刘闰中觉得好啊。”

郭时忍不住笑了,燕王真是不给这些上党本地豪族面子。

说实话,他也觉得这些上党豪族质量比起其他地方的要差很多,很多人祖上光鲜,现在真的败落了,而且族谱也未必是真的。

比如那潞县冯氏,祖上一竿子支到韩国上党太守冯亭,也不知真假——此人就是秦赵长平之战的直接导火索。

度田之后,这些豪族日子更加难过,与刘闰中联姻是必然之事。

说难听点,羯人是上党主体人口,汉人还没第二大民族乌桓多,他们也需要强援。

“有没有看他们以何为业?”虎头又问道。

“看了。”郭时答道:“羯人、乌桓人、匈奴人居然在修陂池。”

提起这事,郭时总有种幻灭感。

以往说匈奴人种地,但人家是“靠天收”,牧业也没放下。甚至于,粮食种植可能仅仅只是补充,让他们能够度过灾荒之年,不至于人口大量损失。

但现在显然是要往更精细化的农业种植方向发展了,这是朝廷力推的,同时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接下来几年,他们放在种植业上的精力会越来越多,放在牲畜上的精力会越来越少,渐渐让农田成为其主要收入来源,畜牧业收入占比逐年走低。

这个趋势已然不可逆转,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虎头就很清楚——

“幽州广宁郡的乌桓部落如何解体的,上党的羯人部落就会怎样解体。”只听他笑道:“以后怕是没有部大了,只有羯人坞堡主、庄园主。氏族头人转为县乡豪强,部落大人也会变成豪强,渐渐就不再相互隶属了,朝廷委派的太守、县令便可以直接管制。”

“殿下英明,才情无人可及。”郭时真心实意道。

虎头作势要打他,郭时头一缩,没敢躲。

虎头收回手,道:“走吧,去平城。催一催那些送粮的队伍,别耽误了行程。”

******

自上党北上,很快就进入了太原郡。

这是个府兵味很浓的地方。

右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及部曲,总计近四万户家庭,构成了太原诸县的主体人口。

曾经不可一世的豪族先被战乱摧残,战后又被清算打压,个个灰头土脸。度田之时,想反抗都反抗不起来,毕竟右金吾卫一家出一丁,理论上可以出动接近四万名富有战争经验的军士,破落的太原豪族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更没这个念头。

太原太守、元城县侯邵光又是宗室,多年前就坐镇晋阳,为邵梁王朝看护着这座京北重镇。

虎头在此又逗留了数日。

期间抽空去了西边的楼烦等县走访,看看胡人聚居区域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还招募了上百名精于骑射的匈奴人,作为王府护军中的弓骑兵。

总体而言,同样是因为府兵的存在以及强大的威压,生活在山区牧场上的胡人都还算老实,且如岢岚郡一样,慢慢养成了春天种地,然后上山放牧,秋天再回山下过冬的习俗,正所谓耕牧并举是也。

基本上,绝大部分部落在山下都有一小块份地和简陋的房屋、牲畜栏,编户数字也越来越多,朝廷慢慢能管得到这些部落的中下层了,而不是像曹魏、司马晋时期只能与部落上层打交道。

虎头越看越感慨,府兵真的是镇国利器。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很能打,如果善加维护,这一套大概能用上百年。

他也更加能理解父亲为何要千方百计迁出府兵余丁了,目的就是让府兵家庭能维持土地不被分割,尽量为这套制度延寿。

于是乎,他也在此招募府兵子弟,得二百余人,悉数编为护兵——燕王护军现在已有步骑七百余人。

七月初三,一行人越过石岭关,进入新兴郡境内,然后过雁门,进入马邑。

途中,虎头照例收编百余名新兴、雁门二郡府兵子弟。

七月十五,众人抵达了平城,代国辅相王丰亲来迎接——至于王夫人,她带着一儿一女及代公拓跋什翼犍去凉城国避暑了。

“王公,三十万斛粮、四万匹绢乃朝廷所赐,望公好生使用。”入城之时,虎头看着满脸欣喜之色的王丰,轻声说道。

王丰连声应是,不过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十六岁的贵胄小子,能懂多少事?这粮帛是拿来收买内部酋豪,分化反对力量,维持王家统治的,毕竟现在草原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小小少年郎,也懂此中内情?

不过,人家毕竟是大梁燕王,外祖父还是丞相王衍,却是不能得罪的,因此王丰的态度很好,只听他问道:“不知陛下可还有吩咐?”

“拓跋景何在?”虎头问道。

“在凉城。”王丰回道。

王夫人为邵勋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元真已经六岁了,现在还在洛阳,与诸皇子公主们一起接受教育,凉城国则交给臣属打理。

该国有五万多人,基本上都是多年前平乱时俘虏的各个部落老弱妇孺,打散后混编,重新形成了一个部落,号为“元部”。

次子于去年十月降生,取名拓跋景,按虚岁算,已然两岁,实际只有九个月大。

不过,拓跋景虽小,代国已在商议其封爵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场风波,于是才有了虎头押运三十万斛粮、四万匹绢来此之事。

虎头当然知道自己是来为阿爷擦屁股的,他不介意,更想逗弄一下那个新弟弟,一定很好玩。

当然,假弟弟拓跋什翼犍更好玩,虎头也不会放过他。

“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凉城。”虎头说道。

“我这便遣人禀报太夫人。”王丰点了点头。

虎头一勒马缰,拨转马首。

“殿下这是要去哪?”王丰诧异道,他都已经在准备酒席了。

“单于都护府。”虎头言简意赅地答道:“饮宴什么时候都可以,此事更为紧要。若出了岔子,回洛阳后怕是要被我父吊起来打。”

说罢,策马而去。

(祝广大书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本章完)

第1095章 平城行(下)

邵裕刚抵达单于府外,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真是难得。”他笑道:“豪雨一降,牧草疯长,诸部牧人怕是嘴都要笑歪了。”

说罢,抬头看了下单于都护府。

这是去年改建的,拆了好几座旧宅,占地极广,气派无比。

门阙之下,鎏金兽环朱漆大门非常显眼。

两尊石狮蹲踞门前,怒目圆睁,仿佛随时择人而噬。

门阙之外,前后左右立着八名兵士,皆顶盔掼甲、器宇轩昂,此刻正静静看着邵裕。

代国鸿胪寺的官员上前交涉了一番,燕王舍人郭时则拿出圣旨及燕王、监察御史的官印,以供查验。

单于都护府这种军事重地,理论上而言天子来了都得自证身份,不可擅闯——当然,只是理论上而言。

交涉结束之后,脚步声匆匆响起。

“单于府主簿李矩参见殿下。”来人躬身行礼道。

邵裕回了一礼,随后便在李矩的引领下,穿过两重门阙,进了单于府。

雨渐渐有些大了。

灰白色的屋檐下,水珠渐渐连成线,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厚实的围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望台,台上站着两名军士,身披蓑衣,内覆铠甲,手持刀枪,仔细盯着前方。

进门之前,邵裕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座巨大的角楼,楼上肃立着十余人,纹丝不动。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宅院。建造时考虑了很多军事因素,不出意外的话,里面还有粮仓、武库、水井,可驻守上千兵士,依靠高墙大院守御很长一段时间,几乎等同一座子城了。

中堂之内,一袭紫袍的王雀儿放下手中的史书,起身来到阶前,待看清雨幕中来人后,立刻下了石阶,行礼道:“参见殿下。”

邵裕连忙回礼。

回完礼后,笑道:“王公乃朝廷重臣、边关大将,今受一礼,若不还回去,恐少活十年。”

王雀儿愕然。

他好几年没见过燕王了,没想到他是这么一副性子,和邵师有些像,但更滑溜惫懒一些。

见完礼后,王雀儿遣人将左长史何伦、左司马孙和、参军和苞、记室督徐光等人喊了过来,与邵裕等人分次坐下。

至于那位代国鸿胪寺官员,自然请他离开了。

邵裕也在观察王雀儿。

这位名震北地的大将是父亲攻灭匈奴的头号先锋。他年岁也不小了,许是常年镇守北地的缘故,面色有些沧桑,不过举手投足间给人一股举重若轻的镇定感。

这种气度根植于内心,别人是学不来的,盖因其源于军旅生涯中一次次屡破顽敌,源于他掌控数万大军时的令行禁止,源于幕府将佐乃至代国官员服从他时的踌躇满志。

他现在就学不来这种,所以王雀儿只是尊重他的身份,而看不上他的本事——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王雀儿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来意,我已知晓。其实此事在代国颇有争议,有些大臣虽未明着反对,但以拓跋景年幼为由,请暂缓行事,待拓跋什翼犍亲政后再行册封。”

说实话,在这件事上王雀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拓跋景是什么身份?众人多有猜测,心中有数。

王夫人也没对外说这个孩子哪来的。

也就是说,她想平白无故册封一个“普通人”为代国郡公。这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有耀眼的战功才行。

功劳到位了,郡公算什么?左右贤王都不是不可以。

可这两岁小儿有什么功劳?更别提其出身还不明不白,甚至让人微微有些屈辱。

这般情况下,也就一些与中原做买卖大获其利的部大、官员支持,其他人不是沉默就是反对。

这就是女主当国的先天不足。即便王氏已经诛杀了一大批反对她的人了,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冒出头来,隐隐反对她,特别是什翼犍今年已经十一岁了,按照草原规矩,成婚之后就要亲政,王氏就要交出权力。

可以这么说,最多三四年,代国内部的矛盾就要迎来一次总爆发,已经快要糊弄不下去了。

邵裕不太清楚其中的内情,听了王雀儿的话后,只问道:“可有解法?陛下没别的要求,只想让代国尽可能笼络住更多的部落。待他扫平江南后,再做计较。”

王雀儿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回道:“要做好动手的准备。五原国或马邑国没那么容易立起来。不过,殿下最好还是去一趟凉城。单于府固然会力保王氏兄妹,但他们自己的举措更为重要。这里是鲜卑地界,不是中原,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王夫人在凉城苦思良策,却不知有无解法。”

邵裕点了点头。

******

离开平城西行时,雨已经停了。

七月的平城还是很热闹的,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梁人、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羯人、扶余人、高句丽人、高车人等等,服色各异,语言不通,混杂在一起时,直让人目不暇接。

“代天行道,景耀四方。虎啸风扬,万世其昌。”一群刚从学堂内放课的孩童嘻嘻哈哈,笑闹着穿过街道。

邵裕初时不觉什么,反复琢磨两遍后,面色一变。

陪同他西行的代国鸿胪寺官员见了,似乎有点想讨好他,遂道:“殿下,此谶谣传播已近月。最先是从凉城那边传过来的,至平城后,有部大觉得奇怪,遂请人解之。”

“哦?何解?”邵裕问道。

“‘代天’谓之代国天下。‘景’意指拓跋景。”鸿胪寺官员说道:“拓跋景去岁十月生于长春宫。此宫位于山麓,周边层峦叠嶂,云雾深处向有虎豹之属。拓跋景生于夜间,听闻出生时山林中狂风大作,虎啸不停,很多人都听到了。”

邵裕听得津津有味。

他稍稍整理了下思绪,便知道这段谶谣的意思是说拓跋景出生时有异象,而他会在代国替天行道,光耀四方,最后代国“万世其昌”。

想通之后,只觉王夫人真是被逼得没办法,居然要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过,应该多少有点作用吧,不信的人固然不信,但保不准有些愚昧的人就信了,王夫人就是争取这些愚昧之人,让他们接受拓跋景。

阿爷真是造孽哟!

七月十八,邵裕带着数百兵士直奔凉城。

行至盐池之时,却见诸部贵人皆已齐聚此地。

帐篷如朵朵白云一般,直延伸到远方。

他没有过多等待,在粗粗交涉一番后,立刻被引到了山上的凉城宫内。

一群部落贵人簇拥着衣着华贵的王夫人,在正殿中等待。

邵裕又一次见到了这个身姿高挑的女人。

即便正处于旋涡中心,王夫人似乎仍然没有屈从,面容端庄而威严,眼如深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敢多看,这是父亲的女人。

互相见礼完毕后,王夫人率先开口,问道:“大梁天子遣殿下而来,定有训示?”

邵裕想了想,道:“训示没有,唯有一句话,‘风诡云谲,愿卿无忧’。”

王夫人听了,初有些惊讶,然后眉毛挑了挑,渐渐舒展了开来。

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凌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裕发现王夫人嘴角微微一翘,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陛下关怀,妾感激不尽。”王夫人说道:“国中偶有小乱,代公尚可制之。若得大国相助,更无忧矣。”

邵裕点了点头,又意有所指道:“落雁督殷将军、义从督徐将军已自汴梁、黎阳启程,兵发马邑。单于府辖下高柳、武周、红城三镇兵近日操练不辍……”

王夫人听了没有太多表示。

靠武力只能压制一时,人家打不过你,还不能跑吗?

“今年以来,拓跋翳槐屡次遣人招诱部落,壮大己身。”王夫人说道:“天子可有谕旨?”

“朝廷已遣使训诫。”邵裕回道。

王夫人轻笑一声,道:“光训诫可不顶事。贺兰蔼头是什么人,妾很清楚。拓跋翳槐更是野心勃勃,他不会听的。”

邵裕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感觉王夫人的笑有种嘲弄的意味,仿佛在说他稚嫩。

这女人真是!在父亲面前乖得像只猫一样,偶尔还能露出几分女人真性情,但在他面前,就装腔作势了。

王夫人朝下首一人点了点头,赫然便是镇西大将军郁鞠。

郁鞠会意,出列道:“燕王殿下远道而来,想必有些劳累,还请至偏殿暂歇。晚间会有人来请殿下赴宴。”

邵裕没说什么,行礼离开。

王夫人静静坐了片刻,问道:“乌洛兰部的人到意辛山了吗?”

“半月前就到了。”有人答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

随着不少部落投靠过去,拓跋翳槐的野心日益膨胀。

之前他什么都没有,完全受制于舅舅贺兰蔼头。从去年开始多了不少部众,就有点难以忍受了,毕竟贺兰蔼头动辄打骂,还当着别人面,一点不给面子,翳槐如何忍得住?

投靠过去的部落,有些是真的不满王氏兄妹,有些则不是……

当天入夜时分,邵裕来到了山下。

篝火已经燃起,部落牧人们紧张地准备着酒食。

而就在此时,凉城宫前的广场上,突然响起了高亢悠远的狼嚎。

众人一惊,寻声望去,却见皎洁的月光之下,一只苍狼仰天长啸,声震草原。

月光之下,王夫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广场之上,宛如神女。

邵裕正奇怪那狼怎么不咬人,却见远近的鲜卑人无分贵贱,尽皆脸色大变。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陆陆续续之间,越来越多的人拜倒于地,神色间虔诚无比。

这……

邵裕左看右看,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装神弄鬼?”邵裕看向身侧的郭时,低声问道。

郭时点了点头,亦低声回道:“殿下有所不知,仆早年居太原,听闻乌桓、鲜卑习俗,以苍狼、白鹿为神物。此为‘苍狼啸月’,乃异象,有天命所归的意思。殿下可将其视为中原‘鱼腹藏书’、‘狐鸣篝火’,又或‘天降甘露’、‘赤伏符’等异象。”

邵裕终于明白了。

良久之后,暗赞一声:这王夫人还真不简单。

暗流涌动之际,竟然想到这一招。

那苍狼怕是养了很久了,之前在平城听到的谶谣,多半也是她找人放出来的,心思可真深重。

再看看跪满一地的鲜卑人、乌桓人,他又心中暗哂:竟无一个聪明人么?看不出来这是假的?

旋又想到,或许不是没人看出来,但一定也有人看不出来。

在大梁朝廷明确支持王夫人的情况下,很多人本就在摇摆不定。通过谶谣、异象,王夫人算是能重新挽回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了,如果义从军、落雁军抵达的消息传出,兴许还能挽回更多人。

毕竟,很多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过,他的几位兄长若是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弟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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