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登门科长家

移交了劫匪,钱进跟着卡车回城。

到了泰山路乔进步帮他卸车,握手的时候拼命摇手:“领导,以后不管是用车还是干什么,你就托人去五运找乔进步。”

这个人脉很有用。

现在司机特别是能四处跑运输的司机太吃香了,个个裤腰带上拴着全国粮票,裤兜里揣着各单位批条。

所以钱进刻意挽留了乔进步一会,好歹让街道上那些长舌头的老头老太太看到自己有脚踩四个轱辘的朋友。

送走乔进步后,钱进去带队干活,顺便告诉二队队员中午去他家里吃海鲜。

王东、赵波、米刚几个头头死乞白赖的要蹭饭:

“钱队你马上就是咱突击队的总队长了,你可不能对兄弟们分别对待,咱都是阶级同志、革命战友!”

钱进说道:“张主任能让我当这个总队长?”

王东大咧咧的说:“不让也得让,咱社会讲民主,你是我们民主选出来的总队长……”

“钱队你哪里得罪张主任了?”米刚疑惑,“这不是大事,咱不是什么编内人员,你当了总队长也不会多领工资多拿福利,他卡你干什么?”

他们正在聊天,魏香米出来喊了一声:“钱队长,黄所让你过去。”

钱进知道是为了早上的事,就跑过去一趟。

黄永涛上下打量他。

程华在旁边佩服的看着他。

钱进实话实说:“凑巧了,我没想到回城路上能碰到两个劫匪。”

程华叹声说:“碰到没什么,现在城里乡下治安都不好,小偷劫匪不少。”

“你厉害的是不管小偷还是劫匪,碰见了都得栽——这次他们还有枪!”

黄永涛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练过武?”

钱进含糊其辞,总不能说前世在健身房办过年卡吧。

他只好搬出万金油说辞:“下乡那会跟老革命练过几招。”

黄永涛一拍手:“我说嘛!”

钱进看出他们叫自己来没有正事。

于是他就说劳动突击队还在干活自己走不开,邀请了两人中午去吃海鲜后赶紧跑路了:

他怕黄永涛让他当场露一手。

到时候他怎么办?

施展彪哥的鹰抓挠还是来一套广播体操?

刘旺财两口子实在人,给他准备的海鲜种类丰富、数量多,并不是他自己捡到那一桶。

所以中午人虽然多,却足够吃。

钱进又拌了凉菜当下酒菜,初次上门吃饭的黄永涛、庞来福和程华吃的很开心。

楼里不少住户看他总是呼朋唤友来吃饭,忍不住上门问:“小钱啊,你哪来这么些好吃的?”

钱进实话实说:“我有空就去下乡支农,人家送我蔬菜,海鲜则是赶海捞的。”

还有人不信。

他们觉得钱进有问题。

正常人哪里会有这么多钱这么多票去大吃大喝?

然而奶大强过好看、事实胜于雄辩。

街道治安所的正副所长都在这里做客呢。

要是有问题,治安员们能跟他混在一起?

等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入这些人耳朵里:

钱进下乡的时候抓了两帮劫匪,他以一敌十,将两帮劫匪全部拿下,不日就要进入治安所上班成为正式治安员了……

傍晚下班,钱进听到了这出口转内销的传闻。

他对此嗤之以鼻,收拾了东西出门去武当山路找林海。

林海住的地方叫供销部门宿舍楼,环境很好,街道上两侧是一人合抱的老梧桐树。

秋风起,枯黄的梧桐叶悠悠飘落。

钱进攥着帆布包站在102号楼的1单元楼前,水泥台阶泛着冷光,楼道里飘来煤球炉子烘烤的咸鱼味,不像大杂院那般混着尿骚气。

他数着铜制门牌号拾阶而上,最终在301停下敲门。

开门的是个秀气妇女:“您找谁?”

林海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闻声一扭头站起来:“钱进同志?!”

钱进笑着点头:“林科长,我有事登门一趟。”

林海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再看看他手里提着的帆布包,笑容更加敷衍:“噢,快请进,有什么事慢慢说。”

钱进进门扫了一眼,林家布局了然于胸。

供销总社的干部家庭就是不一样。

一进门没有异味,是樟脑丸、肥皂交杂的清新气息。

水门汀地面用红漆勾出方格,门厅处铺了当下少见的拼花马赛克地板砖。

三合板五斗橱上摆着带天线的红灯牌收音机,后面墙上是1975年供销系统先进工作者奖状和林海穿65式军装的全家福大照片。

林海坐的是人造革沙发,靠背铺着玻璃丝巾,上面图案精美但看风格不是中国的。

钱进示意自己换鞋。

林夫人说话细声细气:“鞋不用换。”

她怕脱鞋后味道大,还不如在地上踩几个泥印子呢。

林海像拎起牡丹花暖水瓶往茶杯里倒水。

钱进道谢。

林海看了眼帆布包:“你上次在国营二饭店帮过我,这次有事找我,我能帮一定帮。”

“但东西你拿回去,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嘛。”

钱进作愕然姿态,说:“东西是你妹妹托我给你捎来的。”

“噢,是这样,我是咱市里的支农模范嘛,国庆假期两天我又下乡了。”

“然后凑巧跟你表妹苏向红同志搭上了话,她得知我认识你,让我给你捎带点东西。”

帆布包里用旧报纸裹着一样一样的东西。

有煮了晒干的盐水花生,有个头饱满的虾米,有透着光泽的虾皮等等。

还有一份旧报纸里包着两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用的麻线还掺着麦秸屑。

听到这番话、看到拿出的东西,林海脸上有明显的诧异。

钱进又打开个纸包,里面有点干海参:“那些是她让我给你的,这是她给她嫂子的,说是让她嫂子炖汤补补。”

林海脸色泛红了。

他手指摩挲着报纸上的盐粒叹息说:“这大傻丫头,我在城里能缺着什么?”

正要进卧室的林夫人见此改了姿态,去拿了一条湿毛巾递给钱进:

“钱同志,擦擦脸,累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毛巾有肥皂香混着洗发精的味儿,这年头海滨市的洗发精几乎都是海鸥牌,味道很好。

林海去给他泡了一杯麦乳精。

他的招待变得热情,笑容也热情:“我妹家里怎么样?”

钱进知道他肯定会问苏向红家里情况,所以当时上门拜访的时候他是仔细看过房子也详细了解过生活。

他说:“西厢房漏雨,今年又来了暴风雨,她家里修缮了一下,整体还挺好的。”

听到这话林海叹气:“我妹子的老屋不行了,西厢房早就漏雨。”

“之前说想修一修还托我给她问问料,我把这事给忘了,她怕是伤心喽。”

围绕苏向红家庭情况两人聊了聊。

话题聊着聊着,自然聊到了钱进身上。

得知钱进在劳动突击队和治安突击队双重任职,林海颇为佩服:

“看来街道和治安所都很认可你的能力。”

“但这两个地方都不是青年的久留之地,你在工作上有没有想法?”

钱进开玩笑的说:“想法挺多,不好实现,比如加入供销社当个采购员、售货员什么的。”

林海说:“这确实不容易,我实话实说,我们这个单位的工作现在挺抢手,正常来说很难进人,这方面可出了不少事。”

他用讲笑话的姿态给钱进讲解。

有工人通过关系伪造供销社招工表和知青返城证明等文件,然后打通了治安所、档案局等多个环节,终于加入了供销社。

结果今年供销系统搞了个揭批查运动把他给查了出来。

这下好了,工作没了,原来的工人也当不成了,夫妻分离真被送去下乡当知青了。

还有人冒名顶替。

他们单位有个老员工本该女儿接班,结果女儿出意外去世了。

有个居委会主任让自己妹妹紧急回城,冒充了老员工的女儿去接班。

结果这事被人举报出来,自己工作丢了,也连累老员工遭受了处分。

钱进问道:“没有合法渠道?”

林海沉吟,说:“有是有,一般来说先争取当个临时工,通过以工代干积累资历等待招工指标。”

他给钱进举例子。

去年他们武当山路有个插队东北农场的返城知青通过街道办主任推荐,进入区供销社担任临时仓库管理员。

今年夏天大雨损毁了一处仓库顶,该知青抢救物资立功被表彰,上个月刚转正为采购员。

钱进意动了。

但林海为难:“这种临时工指标也很少。”

犹豫一会,他凑近钱进说:

“之前商业局有个司机的弟弟也是回城知青,他找我们单位的领导牵了条线,用全国粮票换取了一处公社供销社试用三个月的承诺。”

“外地有个公社书记让儿子顶替县一家百货大楼死亡职工名额,代价很大,给百货大楼的好几个领导一家送了50斤花生油和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钱进眼睛亮了。

鲁迅同志说的好,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现在,前人走出来的路它不出现了吗?

(本章完)

第51章 存款暴涨再暴涨

论送礼,钱进谁也不惧!

只要有路子就行。

林海却很够意思。

他思索到吃饭时候,最终还是说:

“你是支农模范、先进个人,加入了治安突击队后还抓捕了一个很重要的盗贼和两个身背命案的劫匪,没错吧?”

“还是我给你想想办法,应该能帮你办个临时工。”

“要我说能不送礼就不送礼了,第一可以减小经济压力,第二不怕被人查。”

钱进点头:“那麻烦林哥了,我一切听你安排。”

这次上门可有大收获!

他终于摸到了供销系统单位的门槛。

晚饭挺丰盛,有鱼有肉有青菜,其中肉是一盘子午餐肉。

钱进看着这午餐肉的肉丝纹理感到眼熟。

他吃了一口感到味道熟悉,忍不住问道:“林哥,这是哪个品牌的午餐肉?”

林夫人小声说:“是我弟弟送来的,他在九条巷黑市换的省领导特供!”

钱进愣住了。

省领导就吃这东西?

这分明是他在黑市换出去的午餐肉!

吃过饭他道谢出门,临走之前放下个锦盒:“林哥我不是给你送礼。”

“我知道你不缺笔,但你工作上需要用笔的地方多。”

“所以多一支总归是好的。”

说完他就关门而去。

林海有心拒绝却拒绝不得。

钢笔用一个小塑料盒装着。

它通体是红色,上面有领袖的金色头像和金色字迹的语录:

为人民服务。

林夫人看到这支钢笔当即赞叹:“呀,好有气质的一支钢笔。”

烤漆雪亮,图案清晰,色彩鲜艳醒目。

关键是笔帽有典雅的金色装饰环和金色挂钩,一看就适合挂在衣兜里。

林夫人给林海试了试。

林海站在镜子前看,忍不住点点头:“这钢笔确实不错。”

林夫人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说:“看来你这次非得帮忙不可了。”

林海点头:“一个临时工问题不大。”

钱进回家。

日子很平淡。

白天干活晚上巡街。

不知不觉到了周五晚上,他家来了个意外访客:曾经给过他月份牌的老姜,姜有胜。

已经是傍晚时分,这两天有寒流突袭了海滨市,老姜穿的挺厚。

进门后他解开了三层衣服——

最里层连同裤子一起用矿灯电缆改制的腰带绑着,打开是个油布包。

钱进问道:“您老的意思是?”

姜有胜把油布包小心的放到他面前,坐下捶着腿说道:

“你上次送去的阿胶糕,我闺女吃了以后说身体舒服多了。”

“膏药也挺好,我女婿全用上了,他说腰不那么疼了。”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这次你用什么换?”

姜有胜说:“用好东西换!”

油布包打开,民国十二年的双妹牌月份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光。

画上穿白旗袍的女子举着花露水,鬓角金粉被岁月磨得斑驳。

“这是当年我在黄浦江码头扛大包时东家给的奖励。”他用布满老茧的指节抚过卷边,脸上有对岁月的眷恋。

钱进疑惑东家奖励美女图干嘛。

挵吗?

别说,旗袍妹的腿上穿丝袜咧。

姜有胜说:“这一张换十贴膏药不成问题吧?”

钱进点头。

第二张月份牌是重头戏。

它上面绘制的是三个女人在坐在西式餐厅里品味红酒,最上方的广告词很明显:

张裕酿酒公司!

钱进对这张很感兴趣!

他上次卖月份牌的时候大概了解了这种藏品。

因为月份牌本身就是广告牌。

所以刨开有名家签字、有历史意义的那些极少量珍品,普通月份牌中越是年代早、越是广告产品存活到27年代的越值钱。

张裕红葡萄酒是他熟悉的一个红酒品牌。

它不仅存活到了27年代,而且还活的很好,市场占有率很高。

钱进不玩心眼,直接问:“这张不错,你打算换什么?”

姜有胜对月份牌如数家珍,他先说道:“这是民国四年的东西,名家丁云先的作品,由北泥城桥中华印书局发行,它是珍品。”

这些话算是说给狗听了。

钱进一句没听懂。

姜有胜又指着月份牌上绘制的牌匾说:“你看到这上面四个字了吧?”

“瀛洲玉醴。”钱进说。

姜有胜笑道:“现在绝对没有人能认出这幅字,你再仔细看上面的题字。”

钱进凑近了看:“大总统题给,张裕酿酒股份有限公司,中华民国三年十二月。”

“大总统?是谁?袁世凯?”

姜有胜说道:

“对,我买到这张月份牌后特意托人考察过,这幅题字是真正存在的,是袁世凯题给张裕这家公司的。”

“丁云先绘制月份牌的时候,特意去看了这幅字,然后模仿字迹画了上去。”

钱进说道:“所以它很珍贵?”

姜有胜说:“在我收藏的月份牌里,它能进前五!”

“你要这张的话,我得要一百块的阿胶糕,两斤奶粉!”

钱进皱眉:“要价太高了吧?我去哪里搞奶粉?”

姜有胜说道:“你肯定有办法,黑市就有奶粉。”

听了他的话,联系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钱进发现如今黑市不是忌讳话题。

城乡居民很多交易都在黑市进行。

那地方民不举官不究,铜墙铁壁的经济政策在那里被撕开一隅,成为了城市里生机最充沛的角落。

姜有胜哀求说:“你现在当官了,去黑市也没事,你就帮我找找吧。”

“小兰她奶不够,娃娃喝米汤不行啊,不长肉。”

“我听人说黑市有奶粉,可我老寒腿去不了……”

“去了人家也不会用奶粉换你这张月份牌。”钱进说出真实原因。

姜有胜老脸泛红,讪讪不语。

确实。

要不是钱进上次去他家里换走那张月份牌,他还以为手里这些东西如今一文不值了。

看到对方没有答应,他咬咬牙又抽出一张月份牌:

“这张绝对好!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钱进定睛看去。

这一张月份牌最独特,更像是一幅泛黄的古画,画的是古代贵妇在婢女陪伴下骑马出行的场景。

它左上角有毛笔字,是很漂亮的楷书小字。

钱进费力的准备读出来,姜有胜已经悠然背诵了: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主尊!”

“中华民国十年岁次辛酉、西历1921年!”

钱进问道:“为什么这张绝对好?”

姜有胜说道:“这张月份牌在当时非常有名,你看到这幅画了吗?它是真正的古画!”

钱进难以置信:“题字时间不是1921年吗?”

姜有胜说道:“月份牌是,可画不是。”

“这幅古画叫虢国夫人游春,是古代后晋黄荃所作。它被改成了月份牌,由南英商水火保险公司发行。”

“当时想搞新的月份牌发展方向,发展高端月份牌,不用画师去绘制了,而是找古画,在外面镶嵌上一圈日历,然后印刷。”

钱进抚摸月份牌下面的日历。

日历这张纸跟图画纸张确实并非一体,而是共同贴在了一张更大的纸上。

另外这份日历上的字迹跟印刷的不一样,它们凹凸不平,显然是描摹的。

钱进点燃了煤油灯仔细看。

煤油灯爆出个灯花,姜有胜吓一跳:“别烧了呀。”

钱进问道:“那这张你又打算换什么?”

姜有胜说:“连上刚才的月份牌,一起换奶粉、阿胶糕和膏药吧。”

他抚摸着古画连连叹气:“生不逢时,真是生不逢时!”

“本来我没有资格收藏这幅月份牌,这是沪都一位钱庄老板收藏的。”

“小鬼子入侵沪都的时候我在那里,我拼着命走水路把那老板从城里带出去,他才给了我这张月份牌。”

“在当时的黄浦滩,这张月份牌卖一千个大洋啊!”

钱进咋舌:“这么值钱?”

姜有胜叹气说:“我本来指望这张月份牌当个地主,可惜换了天地,这东西价值不大了。”

“否则一百斤奶粉、一千块阿胶糕也换不走它!”

钱进答应了他的条件。

最终一共留下了六副月份牌。

等姜有胜离开,他把月份牌折叠起来放进金盒里开始上架。

首先上架的就是张裕酿酒公司那张月份牌。

价格很长,一连串0:

100000!

钱进口干舌燥,内心怦怦跳。

不只是因为它值钱,还因为这张月份牌的价值是他靠自己眼力劲和推理能力判断出来的。

它的价格证明了他钱进有当奸商的潜力!

卖掉这张月份牌,他又把虢国夫人游春图给放上了。

商城迅速刷新出信息来:

虢国夫人游春(残图)·黄筌(五代十国名画家)·后晋天福五年。

价格:410000。

钱进缓缓躺倒在床上。

海风带起寒意灌进房屋,剩下六张月份牌随风抖动,好像上面的民国女子们要迈开大白腿走出画来。

海雾从老窗户渗进来。

1977年10月7日的夜晚,街道上白茫茫一片。

寒露将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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