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天下大定【第五更】【正文完】

“陛下……”

陆卿想要开口,才一张嘴,就被锦帝给拦了下来。

“咱们今天不说场面话。”他对陆卿摇摇头,“今日朕没宣朝儿一同前来,就是想要和你说一些心里话。

这几日,朕几乎没有一夜安眠,那伊沙恩的话一直都在我的耳边,始终没有办法散去。”

“陛下何必要将那妖人的鬼话放在心上。”

“不,不是鬼话,他说的恰恰都是大实话,是朕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承认的实话。”锦帝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才又再睁开,“当年的夺嫡之战,实在是太惨烈了,惨烈到即便赢了,朕的心底依旧会怕,怕帝位不稳,怕重蹈覆辙。

所以当初赵弼利用梵地的巫毒,想要对我们的对手斩草除根的时候,朕虽然心中厌恶,却终究因为对大获全胜的贪念,并没有严令禁止,在态度上留了活口儿,这才催生出了后来的一切,埋下了那么大的祸根。

直到赵弼故技重施,把你祖父和父亲当成了是他仕途上的敌人,竟然使人害了你们全家,朕心中对他有所怀疑,却又无奈没有直接的证据。

他那时候成了朕继位后朝中最为显赫的勋臣,在那样的节骨眼儿上,若是强行定了他的罪,轻则被人扣上卸磨杀驴,诛杀勋臣的帽子,认为朕设计除掉两个日后可能对朕造成威胁的重臣,这样会不利于皇位的稳定。

重则暴露了在夺嫡过程中,朕曾默许了赵弼利用梵地巫毒排除异己,那样同样会让朕失了人心。”

锦帝抬眼看着陆卿那张与他父亲、祖父都十分相像的面孔,眼神越发复杂:“之后赵弼一直在壮大他的势力,朕想要对付他也就越来越投鼠忌器,一直到后来,我们两个竟然不约而同地开始试图遮掩很多过去的事情。

不论你相信与否,朕这些年来,其实内心深处始终对你存着一份愧疚,甚至还有些心虚,怯于面对你。

越是这样,朕越要表现得坦荡淡定,久而久之,心中便又出现了担忧和怀疑。

朕怕有朝一日,你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反而会怨恨朕,对朕起了歹意。

所以朕又想要器重你,又害怕你起势,朕又想要与你亲近待你好,又要与你保持距离,免得被你窥探到朕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那天伊沙恩的话,把朕所有的掩饰都给撕碎了,让朕意识到,赵弼的贪婪也好,梵地巫毒也罢,都只是推波助澜,真正错了的人,始终只有朕自己。

作为这天下的君王,朕的懦弱让朕不敢去承认自己错了,并且一错再错,错了这么多年。

这一次你和朝儿携手平定了叛乱,更让朕觉得愧对了你。

这几天朕反反复复地想,人死不能复生,朕或许无法为你的家人做些什么,至少可以补偿你。

除了这江山之外,别的什么都随你挑!”

“陛下不必如此,我并不想从您这里得到任何的补偿。”陆卿面色淡然地摇了摇头,“当初赵弼和赵贵妃几次三番想要对我下手,若不是您想方设法将我送去山青观,我怕是早就去与我的祖父和其他家人碰头了。

从这一点来讲,我的命的确是您给的,两次都是,对此我也一直心怀感激,这么多年来,恪守臣子的本分,对您的天下,并无半点野心。”

“朕并非想要试探你……”锦帝闻言一愣。

陆卿笑着点点头:“陛下,臣之所以愿意协助陆朝,一来是的确与他情同手足,二来也是因为陆朝本身本是一个宅心仁厚的性子,又兼顾了眼界和心胸。

以臣的观察,陆朝没有辜负陛下这么多年当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栽培和扶持,将来应该会成为一位仁君。

臣愿意支持陆朝,辅佐他,陛下可以放心。”

锦帝的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眼中闪过几分踏实,里面还掺杂了些许的失落和遗憾。

或许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来对陆卿那种矛盾的态度,后悔对他那些无谓的猜忌和试探,后悔没有真的像对待一个忠心耿耿的养子那样,给予他些许的来自父亲的关爱。

但是现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与陆卿之间的这一面心墙注定无法彻底拆除干净,始终只能保持在君臣的范畴内。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祝余:“说起来,朕倒也算是误打误撞做了一件好事,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陆卿扭头看了看祝余,眼中多了一层柔光,嘴角也漾起了浅浅笑意:“臣感激不尽。”

那天后来,锦帝也没有再同他们说什么,似乎本来他想说的很多,但是又身心俱疲,只好作罢。

严道心在又帮锦帝调整了药方,配好了足够多的药之后,才跟着陆卿和祝余一起出宫去。

又过几日,曹天保回京复命,京城百姓夹道欢迎。

曹天保带回了两个消息,一个是羯人兵马已经悉数返回羯地,并未在锦国地界有任何逾矩的地方,言而有信。

另外一个则是一封陆嶂的手书。

手书呈到锦帝面前,他逐字逐句读完,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

“没有了赵弼在一旁,嶂儿反而成长了……”他把那封信递给一旁的高公公。

高公公小心翼翼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惊讶得嘴巴张成了一个“o”:“屹王殿下他……不想回京,想留在边关?

殿下他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份苦头呀!”

“这或许就是他的成长吧。”锦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孩子们都成长了,我也该为以后的事情想一想了。”

不久,抱病许久的锦帝下了一道圣旨,将陆朝立为太子,并由太子辅政。

圣旨还宣布,即日起恢复陆卿的逍遥王爵位,再追封一级,虽然是二字王,却享有与一字王同等的品级、俸禄和封邑,爵位世袭罔替。

此外,再封逍遥王妃祝余为一品诰命夫人,以彰其过人胆色和聪明智慧。

除了这些,锦帝还另拟了一道圣旨,令人快马加鞭送去羯地,准许燕舒和陆嶂和离。

圣旨送到逍遥王府的时候,一大队的内侍和禁卫军,抬着几十箱赏赐敲锣打鼓,务必热闹,似乎是生怕这京中还有人不知道逍遥王的荣光似的。

陆卿和祝余自然是领旨谢恩,恭恭敬敬谢过那些过来送封赏的内侍和禁卫军,逍遥王府的管事也按照惯例,喜滋滋地给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了金瓜子表示感谢。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带头过来的高公公却似乎没有着急走的意思。

他一直等其他人都到大门外头去候着了,才神秘兮兮地将陆卿和祝余拉到一旁,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来,递了过去,说是锦帝特意赐予祝余的。

祝余一脸惊讶,小心翼翼将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金面御史的腰牌,就和陆卿的那块一模一样。

“圣上让我告诉您二位,腰牌是为了方便二位协助圣上和太子殿下体察民情,让天下诸事都有机会上达天听。

至于金面具么……

圣上说,听闻殿下您的易容手段已经足够高明,既然如此,那劳什子面具不要也罢。”

陆卿和祝余再谢恩。

之后陆朝便以太子的身份,每日与锦帝一同上朝,就这过来大约三个月,锦帝的身子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驾崩离世。

国丧的时候,陆嶂赶回京中,尽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待到丧事办完,陆朝登基,他便再次拜别两位兄长,返回边陲。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在外面的这些日子,让他体会到了寄情山水的快乐和满足,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过的生活。

私下里也有人说,屹王之所以宁愿长守边疆,是因为过去的那些旧事,存心想要避嫌。

这两者孰真孰假,又或者兼而有之,答案恐怕只有陆嶂自己心里清楚。

在陆朝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后,他把陆卿单独留了下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御花园中,陆朝不再是一袭月白长袍,而是黄袍加身,陆卿倒还是那一身朝服,从神态上,倒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变化似的。

走到一处亭子里,陆朝停下来,从袖中拿出两块令牌递给陆卿:“这个你拿着,你与祝余没什么事便来宫中,与我说说话,下下棋。”

他略带几分怅然地环顾四周:“这皇宫太深,宫墙太高,我怕天长日久,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都说以人为镜,那你们夫妻二人便是我的镜子,常看到你们,我就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本心。”

“我懂,”陆卿点点头,从他手中拿过那两块令牌,“深宫寂寥,我和祝余能给你带来点亲人的温暖。

不过呢……我夫人她着实是不喜欢久居京城,天大地大,如画江山,我答应了要带她四处走走,到处看看,顺便再去拜访一下师父他老人家。

所以……即使再牵挂我们,陛下也要尽量克制。”

陆朝用手朝他点了点,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一旦尘埃落定,四下安稳,我便留不住你了。

罢了,去吧,你们做我的眼睛,帮我看看外面的世道究竟如何。”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陆卿的肩膀:“记得常常写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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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辆三匹骏马拉的宽大马车顶着朝阳驶出京城。

“咱们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祝余坐在这个有软榻,有小书橱,甚至还有点心匣子的车厢中,看看车厢里塞满的各种吃的用的,“说好了轻装上阵呢?”

“管事差一点将御赐的那一辆上驷给咱们备上,这已经是他们很克制的结果了。”陆卿笑着往祝余腰后面又塞了一个软垫,“所以你这一路敞开肚皮吃好喝好,可别辜负了赵妈妈准备这些花的心思。

有没有想好,这一次出来都去些什么地方?”

“听闻这会儿正是曲州风景秀丽的好时节,从前听人说过那边夏季山中毫无暑气,奇石怪木,山涧鸟鸣,犹如世外桃源,我一直想去看看。”

“好。”

“我还听人说,入秋之后的羯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也别有一番豪迈壮丽之美,还可以顺便拜访燕舒。”

“好。”

“入冬之后,咱们就去山青观拜访你师父他老人家吧!之前听严道心说,山青观之所以叫山青观,就是因为冬天落雪而树木不改其颜色,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景色怡人,正好到时候可以围着暖炉,一边喝茶,一边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到你过去的糗事。”

“好,都依你。”

马车前的符文符箓对视一眼,兄弟二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未来的一切,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正文完】

第746章 番外一

这个月份的天禄山,郁郁葱葱,一片浓稠的绿意,而山腰处在林间缭绕的云雾平白给这座巍峨高山又增加了几分缥缈的仙气。

尽管山下正值酷暑,天禄山中却凉意充沛,茂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火辣辣的太阳光,人迹罕至的林间一片寂静,而这种寂静也很快就被打破了。

崎岖的山路上,一队人磕磕绊绊,艰难前行,他们身上穿着不起眼的布衣,有的背着箩筐,有的抱着包袱,还有几个人合力用一个藤条编成的轻便编舆抬着一个瘦弱的男孩儿,小心翼翼向上攀行。

“这山青观……到底在哪儿啊?!”好不容易爬上了一道陡坡,到了相对平坦的地带,一行人停下来歇口气,方才抬编舆的一个汉子擦了擦一头的汗水,忍不住坐在一旁发牢骚,“这山徒手爬都足够让人犯难了……偏生还要抬着这么个……”

“嘘……”旁人连忙指了指一旁的编舆,提醒他,“可别胡说八道!一会儿人醒了听见,咱们以后就没有好果子了!

那山青观里有高人,听说那位高人是出了名的避世隐居,脾气也很乖张,但是本事大得很,这样的高人当然不可能住在一般的地方,难找不就对了么!”

那个抱怨连连的汉子撇了撇嘴,扭头看了看编舆上毫无知觉的男孩儿,见那男孩儿的一条手臂从编舆里耷拉出来,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土,却好像无知无觉一般,叹了一口气:“这一路都没怎么醒过来吧?

说真的,这么远一路赶过来,他能撑到这会儿还没有咽气,我都觉得这孩子够命大的了!

你也说了,那高人避世隐居,脾气又古怪,万一等咱们找上门,人家理都不理……你说他还能撑得住再跟着咱们回去京城吗?”

他的同伴往自己怀里摸了摸,语气听起来也带着几分迟疑:“就是能撑得住回到京城又如何……回宫之后还不是一样,保不齐过不了多久便又……

唉,罢了罢了,不说这个……

咱们带着手谕……应该问题不大吧?”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一片沉默,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编舆上的男孩儿睫毛抖了抖,眼皮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薄薄的眼皮,此时此刻却恍若千斤重。

他两眼无神地看着上方,天空被层层叠叠的树枝树叶遮挡了七七八八,只有些许日光从枝叶缝隙中,好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

男孩儿的呼吸恍若颤抖一般微弱,每次的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痛得他止不住颤抖。

他很想闭上沉重的眼皮,不再强撑着,却又莫名舍不得眼前的这绿叶和阳光。

除了御花园,皇宫别处就再见不到高大茂密的树了,为了防止有人图谋不轨藏身其中,宫中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只在地上种了些花草。

那些花草是那么的脆弱易折,别说是什么风霜雨雪,随便谁踩上一脚,都会化作一团软泥。

就好像他一样,只要想,谁都可以将他这条小命夺去……

御花园他从来没有机会涉足,原先照顾他的王皇后身子骨日渐衰弱,受不得风寒,鲜少出门。

之后在别人身边兜兜转转,他也向来被视为负担,谁又愿意带他去玩耍?

这层层叠叠的树枝和绿叶可真好看……若是葬在此……倒是比死在宫中好得多……

他默默想着,周围的人休息好了,唉声叹气地起身抬起编舆继续赶路,一阵颠簸让男孩儿头晕目眩,五脏俱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时辰后,山青观门外。

编舆被放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摊开的背篓和包袱,在那些不起眼的背篓和包袱里,赫然放着各种品相上乘的珍稀药材,还有各种金银宝石。

在这种任谁看了都会心动的宝物后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的道士,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道长,身形瘦削,面色也冷冷淡淡的。

“你们回吧,这些俗物一并带走,不要污了我这清修之地。”那道长拂了拂袖子,有些不大耐烦地开口赶人。

“道长,您别忙着赶我们。”一行人中领头的那位脸上堆着笑,似乎生怕自己的态度会引发对方更大的不悦,“我这里还有一封圣上的手谕,说是务必亲自交到栖云山人您手上……请您过目!”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仔仔细细保管了一路的手谕,上前几步双手递到栖云山人面前。

栖云山人伸手拿过去,只草草扫了几眼,便将那封手谕又递了回去:“那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

“这……”那人一愣,“道长这是答应帮这孩子治病了吗?”

“我可没有答应过,你说手谕我必须看,我看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栖云山人不大耐烦地摆摆手。

“可是……这孩子的病无人能治,圣上听闻这天底下唯一还能保住他性命的人就只有到道长您了……您若是不肯,那这孩子就没有活路了呀!”

“生生死死,一切本就有定数,谁也不能逆天而为。”栖云山人不为所动,开口便回绝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说话间,原本躺在编舆上气若游丝的男孩儿忽然动了动,强撑着翻了翻身,从那编舆上滚了下来。

周围的人慌忙伸手去扶住他,栖云山人的目光也头一次落在那孩子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抬腿跨过面前的金银珠宝,径直朝那虚弱得面色发青的男孩儿走过来。

“嗯?”他有些疑惑地在男孩儿面前蹲下身,端详着那男孩儿干瘦的面庞,又伸手拉起男孩儿的手腕,垂目诊脉,眉头也越发皱紧起来,“这倒是一件怪事……”

男孩儿吃力地抬眼,看向这个面色冷然的陌生道长。

“我问你,你想活不想活?”栖云山人忽然开口,问面前虚弱的男孩儿。

男孩儿有些发怔。

他的生死,好像从来没有掌握在他的手里面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活……

于是他拼尽全力,对那问话的人点了点头。

栖云山人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抬头招呼那两个年轻道士过来把编舆抬进山青观。

“你叫什么名字?”编舆被抬起来的时候,他问那孩子。

那孩子睫毛颤动着,努力睁开那双澄澈的眼睛,声音微弱地说:“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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