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1章 天不遂愿

“有趣!”金昙度整个人都裹在甲胄里,自然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更寒于铁甲:“金某戎马一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软柿子——姜真君果真欺我年迈么?”

“江山有百代,修行无年月。从古至今,未闻衍道童稚,未见真君老朽。”姜望只缓步而前,眸似静渊:“我从来没有把您当成软柿子。恰是因为您够强,我这三剑才有意义。”

“三剑?呵——”金昙度这时才真有几分被激怒的样子,探手抓出一杆森森泛寒的铁蒺藜骨朵:“来!为我卸甲!!”

一点金光自他脚下炸开,蹦出千万条金色的光线,无数神秘字符绕飞其间,迅速交织为灿金的斗场。

煌煌八尊威灵虚影,各具金刚宝相,或忿怒,或咤恶,或大笑,立于此台八方,合力将之封锁。

此即金昙度非生死不出的秘技,【金刚界曼荼罗八门生死台】!

看是一方八角形的铁笼斗场,实藏八方法界。千军万马争杀其中亦可,宇宙万事都能演化其中。最巅峰的时候,十万铁浮屠填入此间,他敢对应江鸿冲阵。

铸金的高台上,仅一身铁甲的金昙度,与姜望相对。

此台上横星月,下隔风雪,将无关人等,都隔绝在外。

云境长廊和见闻仙舟,分在此台左右。

“是错觉吗?”完颜青霜喃声抬头。

她感觉整片天空,好像压低了几分……天怎么会真的下沉呢?

“不。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她旁边的赫连昭图亦是抬眼,声音凝重。

苍青之眸让他看得更加清晰,他的确看到“天”在下沉,磅礴无极的天道力量,仿佛以这金刚界曼荼罗生死台为现世的缺口,天海自此倒灌人间!

怆然一声长啸,自那九天之上,扑来一只遮星蔽月、耀显金边的鹏鸟。

其展翅有无限之宽广,扑下来时却急剧收缩,紧紧贴着生死台界的上缘。说不上是被生死台界所收服,还是刻意收敛自己,以侵其间。

但是在它扑落生死台界的那刻,天地似乎一震!

嘎吱,嘎吱。

包括云境长廊上那近万甲士在内,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仿佛金刚所铸、似能永恒不朽的生死台,正在摇晃着下坠!

八尊金刚威灵都不能将其托住!

正因为这生死台如此稳固,坠落的时候才牵动空间的裂隙。

一条条的吞光咽雪的黑隙,仿佛挂住此台的锁链。

扑在此台的鲲鹏天态,内里并无颜色,外层以金色勾形。扑在数十条空间裂隙的正中,似与这生死台连为一体,本来无分。

姜望的手还在剑柄上,不断下坠的生死台和正在倾落的天穹,已先为此剑势。

身处其间,金昙度当然感受到更具体的压力。

生死台是他的疆场,八方法界之力尽持于一身,他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也顺理成章地承担一切。

他给予姜望生死台自成一界的压力,姜望却把真实世界的压力直接碾在生死台。

古来天人少见,与天人交战的实例自也稀少。最近一次天人大战,亦是发生在天海。

天人对非天人的战斗,常常是以天意如刀的形式,是借天道之力拈子落棋局,制敌于无形。

姜望却似是直接挥舞天道之力为大锤!

天道力量几成实质,如此强硬地干涉人间。

这是一种可以称得上“粗暴”的姿态。

由鲲鹏天态所带来的天道力量于生死台的直接轰击,被金昙度完全承受。

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明白此时是有进无退,生死台一旦被轰开,这磅礴的天道力量,就将毫无保留地轰击他的道身。

此时虽受万钧之枷,好歹对手也在生死台的压制下。

当即抬起那怨魂缠绕的铁蒺藜骨朵,一步往前,当头砸落。八方威灵,各注眸光,尽倾此武具,使它有锤破山河之力。

但整座生死台在这时猛然一摇!

八方法界之力莫名的产生了冲突,彼此对撞,恐怖的力量崩溃在铁蒺藜骨朵之上,金昙度像是举着一座失控的山!

“喝!”

他一声低吼,双手猛然一错,身上甲胄都放金光!强行将这失控的力量压住,以更狂暴的姿态轰向目标。

金质不朽,金身不坏,金性不灭。

他察觉到了天意的干扰,要让自己不受天意所侵。

在其身后,有一尊黄金巨人,拔身而起,以无穷金辉填补这生死台,巩固台座、强化道身。又探出巨手,去捉那生死台外的天态鹏鸟。

可在这时,脚下却又一空!

他这时才惊觉,脚下哪里是金台?分明已成汪洋。

天道力量早已侵入此间,将这斗场淹成了天意的池塘。

绝巅强者哪有踏空这样的事情?是他立足的基础已被抽离。

哗哗!

一条金辉描边的大鱼从水中跃出,张开混洞无底的大口,向他吞来。

金昙度临危不乱,军靴一踏,凝为实质的杀意化作一只吊睛白额巨虎,以极其狂暴的姿态,涉水向那大鱼杀去。

此庚金之气所显,乃杀伐之灵。

他也借着踏虎额而一步高起,摆脱天意侵蚀,调整战斗姿态,再次冲杀对手。

可眼前所见,却无敌踪!

素知镇河真君见闻无双,惯能欺目,他虽不缺瞳术,却也不会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完全信任自己的眼睛。

故在此刻,铁甲之外,有四十九缕金烟探出,仿佛飘带。

此为【灵须】,是他所独创的手段,列为金氏秘传。作用是强化施术者对“灵”的捕捉。每具现一根灵须,敏锐度就强化一倍。四十九根灵须,就是这门秘术的极限。相当于多了四十九个金昙度,一起在灵性层面捕捉目标的存在。

自应……无所遁形!

所以金昙度立即发现,姜望的确不在他面前,的确不在这杆铁蒺藜骨朵锁定的位置里!

何时逃身?

又或者……

他在冲杀的半途猛然抬头,但见那鹏鸟天态抓着黄金巨人的双肩,翅展遮天不见星与月,径往九天而去!

此鹏鸟展翅遮得天光尽藏。

哗啦啦天道之海水自羽隙如瀑流。

唰!

眼前一片白茫茫。

刺目的灼光!

金昙度的一双眼睛,顷刻铺满了菱形的细碎的晶体,偏又自然地贴合在一起,仿佛一双金色的假瞳。

【不灭神眼】的出现,令他摆脱天意影响,挣出目见仙术,终于看清那灼光之所形——

却只看到一道寒芒,一柄越来越近的剑。

一剑迎面!

金昙度完全感受得到那毁天灭地的压力,却不退反进,咬住钢牙,拔身而上。

“快哉!!!”他大喊!

声如虎啸山林,势有山崩洪涌。

自其体内,迸发出令人难以直视的灿光。

连那身厚重铁甲,胸甲之处也被照透。

但见其心脏部位,映出一朵金色的昙花,正在缓缓绽放——

每开一瓣,金昙度势涨三分。

金性不朽,而昙花一现。

将谓之永恒的不朽,绽放在一个瞬间。

此式【金昙华】,乃金昙度搏命的杀招!这一生至此,经历大小战役无数,绽放过不超过五次。

场外一直默观此战的赫连良国,下意识地往前一步。

天边更有一道璨光,移照于此。

但那金刚界曼荼罗生死台上,却只见霜光一错。

姜望与金昙度已经错身,双双落在金台。

啪!

直到鱼尾轻轻拍水,激起浪花数丈,人们才发现那不是金台。

却是大鱼天态已经吞下那庚金巨虎,栖游于两人脚下。以背为台,载此两尊绝巅。

当然,金昙度脚下自有庚金白气腾绕,将他与这大鱼天态隔开。

他倒提铁蒺藜骨朵,目视姜望,悍勇不减:“再来!!”

姜望却只收剑入鞘,道了声:“金帅累了,今天就到这里。”

径自转身往外走。

金昙度抬手欲拦,却只听——

喀,喀,喀!

臂甲先裂,继而是胸甲,再是腿甲。

一身重甲支离破碎,顷刻坠了一地,只有铁盔还在头上,遮掩着他幻变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他的战斗目标已经从分胜负,变为定生死,姜望却是一以贯之,只想着“卸甲”。

又见得偌大生死台,一时生裂隙,一时碎如雨。

姜望便在这碎雨中往外走。

青衫静垂,风雨从容。

那金色大鱼一摆尾,又潜入水中。而后天意汪洋,竟成一滴水,晶莹剔透,折射各种光色,自归九天去。

金昙度仿佛这时才来得及回味这一剑。

想到这一剑下处处受制、十成力量发挥不出五成来的自己。

倘若重来一次,他竟也不知当如何应对——好像还是只能搏命。

他不由得问道:“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姜望并不回头,只道:“天不遂愿!”

此剑得益于他参与超脱之战的所见所感。

【无名者】的战斗,还属于他难以理解的阶段。虽亲见一尊超脱者确名而死,过程里的任何一处细节都难以复刻。

【执地藏】的战斗,却有天道这样一个桥梁,让他能够真正参与,也有所触及,得以感悟。

此剑以天道力量为主,此剑之下……处处不遂人愿!

此剑不遂金昙度之愿,也不遂赫连昭图之愿。

赫连昭图说,倘若赫连云云不肯退出,赫连云云会死,赵汝成会死,姜望也会死。

姜望不反驳。

他不反驳不是因为他认可,是因为他只想带着赵汝成和云云安全离开草原。他知道赫连云云已经输了!他愿意维护赫连昭图作为大牧皇储的威严。

现在他仍然要给牧国尊重。

可是他也要告诉赫连昭图,哪怕赫连云云不肯退出储位之争,非要借外力来掀桌子——姜望不会死,赵汝成不会死,甚至赫连云云也不会死。

诚然赫连云云输了这一场政争。

可是赫连云云和赵汝成的三哥,有能力在任何时候,为他们保留一条退路!

这或许对赫连昭图来说不是很公平,可就像他早出生的那些年月,这个三哥的存在,也是客观的现实。

赫连昭图若是接受,那就后会有期。

赫连昭图若是不肯接受,那就……天不遂愿。

他必须要抹掉赫连云云心中有可能留下的阴翳,弃争皇位并不是人生的结束。

在人们沉默的注视中,姜望走回见闻仙舟。

足尖只是一点,白舟便横空而走,径归星月原。

赫连云云坐在船上,看着呼啸而过的草原风光,一时无声。赵汝成则伴着她坐,尽量聊些轻松的:“三哥不是说要三剑么?是高估了金昙度,还是低估了自己?”

“没有高估他,也没有低估我自己。”姜望平静地道:“分生死需要三剑。分胜负,一剑就够了。”

这一战的结果,说明姜望对他和金昙度之间的战斗判断,是完全精准的。

也就是说……他三剑能杀金昙度!

当然,这是在金昙度不领军,也不掉头就跑,与他正面搏杀、生死不退的情况下。

可即便如此,姜望现在的实力表现,也实在骇人。

赵汝成张着嘴愣了半晌,好容易才收回来,又问:“这一剑我能学么?”

姜望摇了摇头:“这一剑须得立于绝巅,才能眺望,且非天人不能掌握。可你若成了天人,掌握它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见闻仙舟有意缓飞的缘故,这时还能看到草原,但赫连云云已经收回视线。她看着姜望,敏锐地道:“三哥好像对这一剑不是很满意?”

姜望定了一定,道:“可能因为它还不够强吧。”

这一剑当然是极强的,几乎是他目前对天道力量利用的极限,也是剑术的巅峰。可是依托于天道的这一剑,是没办法对七恨造成任何伤害的。

世间所有的不甘愿,可能都是源于“不够强”。今天的赫连云云,当然深刻地理解这一点。

“往后咱们就跟着三哥修行。”赫连云云笑着撞了撞赵汝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应该不再有觉得自己不够强的时候。”

“云云。”姜望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神冕大祭司在支持赫连昭图么?”

赫连云云不是没有想过涂扈真的支持赫连昭图的可能。

只是涂扈若旗帜鲜明地支持赫连昭图,她就根本没有再争的必要。

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有登顶的机会。

这个一手压制了整个苍图神教,帮助牧帝完成王权压神权大动作的涂扈,在整个牧国的话语权,也仅次于天子。

完全可以这样说——在天子不明确态度的情况下,涂扈支持谁,谁就是储君!

既然涂扈已经站好队了,那她这么长时间还在争什么?同赫连昭图玩耍么?

所以涂扈必须不能站队。

甚至只要涂扈不直接站到台前,她就不能承认。

此刻牧国政变已尘埃落定,作为弃位离国的败者,她再没什么不能面对。只道:“在我已知的消息里,并没有能完全佐证这一点的情报。”

她又问:“三哥为什么这么说?”

“完颜青霜的那柄剑有问题。”姜望眉头微拧,沉吟着道:“体现洞真杀力的并不是完颜青霜。而是那柄剑里养着的伥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叫完颜青萍。我曾在边荒见过,知她曾受涂扈设计,才在死后沦为伥魔。但现在,她又被送回了完颜家。”

昨天下午好了点,晚上又继续窜。

窜得我腰酸背痛。。。

预约了下午的医生,两点去医院看看。

第2552章 座下唱诗童子

见闻仙舟之上,赫连云云和赵汝成几乎同时一惊!

“不对劲。”赵汝成下意识地握住了赫连云云的手,示意她冷静,但自己也眉头紧锁。

在冥界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悬在外、为国而争的大牧礼卿。

但在惊知之孛儿只斤·鄂克烈身死一事时,他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特意被放出去的剪断了线的那只风筝!

以他当前在牧国的位置,当然明白牧国处在什么样的关键时期。

所以当他拼了命地赶到东海,发现【执地藏】已经被消灭,战事已经结束,却还是接下了涂扈的任务,在东海为广闻钟的事情善后。又在此之后,独入冥界,孤零零地为牧国争取冥世权益——

他在冥界搭起了苍图神帐,已经谈拢了足足三尊真神的归顺!这些都是自曾经的阳神降格而来,在冥界有很深的基础。

草原有广泛的神信土壤,若是得到牧国的支持,这几尊真神都有很大的机会复证绝巅。

他知道牧国抽不出太多人手,也并不奢求更多的支持。

牧国内外信道隔绝,以匿天子征神之事,也免外界窥见至高王庭虚实。

在身无佐属,后无强援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在冥界周旋于诸方,表现出的是“泱泱大牧,无须张牙舞爪,一人持节,足定冥世。”

他最大程度上撬动了草原能够撬动的冥世利益,剩下撬不动的部分,都是非兵戈不可划得。在敏合庙庙主的这个身份上,已经做得足够的好。

但如果从一开始,把他调到冥世的人,就没指望牧国现阶段在冥世获得什么呢?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被支出草原呢?

皇帝往征苍图天国,牧廷中枢忙于对抗白毛风、庇护草原百姓,自己这个驸马远在冥世公差,在这个关键时刻,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被诛杀问罪,而自己这个礼卿对此等大事全不知情,已然内外隔绝……

身为秦怀帝的后人,前半生都颠沛在政治斗争中败方的命运里,赵汝成几乎已经能够嗅到北风中的血腥味。

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这一脉都在政变里死去,他岂能想不到,隔绝内外的草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他劈风斩雪,骤而北归。

所以他叫上了他的三哥。

但从头到尾,他不曾真正想过——是不是涂扈对他的指派,完全出于赫连昭图的授意,是不是涂扈已经彻底地站在了赫连昭图那一边。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涂扈身为整个大牧帝国的第二号权力人物,没有必要表态支持任何一位皇储,他只需要对大牧天子忠诚。

甚至说……涂扈若要站出来支持赫连昭图,根本也不必如此复杂。

以其剥幻魔君假面、和蓬莱掌教论道的实力,哪里需要大费周章的演这么一出?

可出现在完颜青霜这柄剑里的伥魔,已经是再清晰不过的态度。

伥魔如伥鬼,理论上是没有成长的可能。

完颜青萍活着的时候,就不曾触碰洞真,后来沦为伥魔,几次被击溃,反倒出现在这柄剑里,有了洞真层次的杀力,这定然跟涂扈脱不开关系。

涂扈把这份力量还给完颜氏,或者说明他和完颜氏之间的旧怨也已经抹消。

那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乌图鲁”对赫连昭图的支持?

在手持此剑的完颜青霜面前,尚未洞真的完颜度只怕抵挡不住。

也就是说,赫连昭图口口声声说不能让赫连云云去考验完颜氏,事实上完颜氏那边的隐患早已被涂扈抹除!

今天这一出戏,又是何必?

这太不对劲了!

“他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赵汝成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三哥,在这仙舟上说话安全吗?”

姜望平静地陈述:“就在我提及神冕大祭司的时候,见闻仙舟已经飞在我的阴阳界里。你们所看到的草原,是见闻编织的幻象。外界所见的仙舟,也只是见闻的虚影。我不能说这里绝对安全,但除非超脱者伴飞在侧,一定没人能听到我们聊天。”

赫连云云跟着道:“是否已飞出草原?”

姜望听懂了弦外之音,只是驭舟而溯,片刻后才道:“现在是绝对安全了。我们不仅飞出草原,还跳进了太虚幻境。”

赵汝成也顾不得感慨三哥手段之玄奇,径直道:“论修为,涂扈已是绝巅。论权势,涂扈在牧国是一人之下。他这么做是图什么呢?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储争里站队。除非……”

他看向赫连云云:“除非陛下已经在苍图天国失败,涂扈或要转向苍图神效忠,或有可能寻求至高。”

他又自己摇头:“可赫连昭图是何等人物!涂扈若真有异心,他不可能任其摆布。”

“太矛盾了。”赵汝成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情况是赫连昭图已经同涂扈有所合作——赫连昭图同涂扈的合作,一定是建立在涂扈忠于牧国的基础上。可涂扈若仍然忠于牧国,又怎会脱离陛下来表态,公然支持赫连昭图政变?”

赫连云云亦摇头:“母亲若是远征失败,涂扈不会比我们先得到消息。而且现在白毛风还在肆掠,神血不断泼洒,苍图天国里的战争并未停止,且越来越激烈。”

“站在涂扈这样的层次,除了个体的力量的跃升,和对权力的追求,不能忽略的还有理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姜望问道:“涂扈会不会是神侠?”

他分析道:“在中央逃禅事件里,有一个关键的环节,就是很多年前的敏哈尔传道中域。而在对决六真的那场天京血雨里,涂扈也是旁观者。景国人有证据表明,正是有人在当时启用一张世尊天契,再次触及了封禅井中月。”

他看着赫连云云,斟酌着语气:“苍图神教神庙大祭司……神侠,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天京血雨里启用世尊天契,还有可能是私自行动。当年敏哈尔传道中域,尝试救禅,却是牧国国策!涂扈若是神侠,那也跟牧国的支持脱不开关系!

“涂扈不可能是神侠。”赫连云云很平静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时间线对不上,在剥下幻魔君假面的那一天,他才正式登顶。在那之前,他一直人神两分,不是绝巅——北宫南图一直对他很警惕,他若提前绝巅了,须瞒不过去。”

北宫南图一度被称为“草原上最接近神的存在”。

彼刻作为金冕祭司的涂扈,和北宫南图的斗争,也是一个长期的波谲云诡的过程,且涂扈长期都在弱势的一方。

赫连云云口中的“警惕”二字,便是一段极凶险的历史。

没有人是随随便便登顶的。

在涂扈这样的位置尤其如此。

所以他的选择更不应该这样奇怪。

能够在北宫南图长期的警惕下经营自我,他必须是一个不犯错的人!

“你说得对。”姜望若有所思:“以涂扈的智慧,他若真的有什么布局,不会叫我看到这么明显的破绽。这只名为完颜青萍的伥魔,倒更像是他对我的某种提醒——因为我恰好见过这只伥魔。”

赫连云云和赵汝成对视一眼,蓦然惊醒——涂扈何曾公然支持赫连昭图?

若非姜望亲至,仅他们两个,根本看不出完颜青霜那支剑里的问题。

非是姜望见过那名为完颜青萍的伥魔,也更联系不到涂扈身上去。

所以事情就更显矛盾了。

涂扈为什么要隐晦地支持赫连昭图?既然选择了隐晦,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暴露自己?

又亲自调走赵汝成,又是完颜青萍——涂扈这样的人,即便有所失误,疏漏,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同时疏漏两次!

“我对赫连昭图的判断是建立在他独立自主的基础上。而这一点毋庸置疑。”赵汝成分析道:“赫连昭图乃大牧皇储,身受国势,身系国运,不可能被无声无息的控制。尤其他刚刚超凡登顶——在被控制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走完这一步。”

“有没有可能他登顶超凡,正是为了向我们确认这一点?”他看着赫连云云:“现在想来,他若是单纯要逼你低头,给你留下人生阴影,的确太小家子气,不是他的风格。或许,涂扈同赫连昭图的确是合作了,但合作的目的并不是争储。”

一场突发的政变,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赫连昭图的固有认知。

赫连云云诚然是不计损耗地全力救灾,赫连昭图又何曾怠慢过这场绵长恐怖的白毛风?甚至亲自冒险救回呼延敬玄。

唯是兄妹双方都的确付出过真诚,这一夜的草原政变才如此猝不及防。

但在“权力”二字之前,一切也都有历史的因循。史书翻遍,同室操戈屡见不鲜。赫连云云也只是咬牙认下,只觉得是自己不够敏锐,不够狠也不够明智。

可这时她面色惨然!

被赫连昭图逼着发誓退出储争时,她都未有如此失态!

“云云。你跟三哥讲——”姜望情知她这时候很难冷静思考,所以主动引导问题:“这次牧天子远征苍图天国,究竟有几分把握?”

赫连云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起了史书:“《牧书》载,道历一零七年,太祖退位,荣登天国,侍于苍图神座前。为座下唱诗童子,永沐神恩。”

姜望眸光微挑,他也读过《牧书》,记得书里并没有这一段。

不过牧太祖在道历二十八年立国,道历一零七年就退位,在位仅仅七十九年,在所有霸国的开国之主里,算是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个,远未满百年政数——哪个开国雄主不想着一匡天下,永证六合?谁不是坐到政数将满,确定无法前行,才不得不离席?

若以赫连云云所背的这段史料来说,牧太祖当年退位,恐怕跟苍图神有很大的关系。

毕竟堂堂开创霸业之祖帝,只为苍图神座下一唱诗童子,这神权也太高,帝权也太低!

无怪乎牧国皇帝代代不甘,接二连三地对神权发起挑战。

“这是太宗即位年间的《牧书》。”赫连云云道:“但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等太宗退位之后,《牧书》里关于太祖退位的记载,就变成了——‘列名苍图天国十二主神,司天象’。”

历史当然会改变!

就像凤五类变成了凤九类。

姜望隐约看到了一条与凰唯真有共通之处,但又截然不同的路径。

“太祖在苍图天国里的地位变化,是他自己进入天国之后的努力,也是太宗在人间苦苦经营的结果。”赫连云云继续道:“如此又两代,在仁帝之时,《牧书》里这样记载——‘太祖登天国,即苍图天国第一正神,以彰其尊’。”

牧太宗赫连弘,牧仁帝赫连知非,都是牧国历史上有名的明君。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牧太祖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地位,已经仅在苍图神之下。

这哪是《牧书》上小段文字的变化,分明是赫连青瞳的神国奋斗史!

他在人间以一个放羊娃的出身,创造了霸国。去到苍图天国,又从一个唱诗童子,把自己奋斗成第一正神!

这是什么样的励志传奇?

尤其赫连青瞳在位七十九年就退位,紧接着就去了苍图天国,成为神座前的唱诗童子,明显是有被贬谪的意味。

也就是说……苍图神对其已经有所忌惮。

所以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的奋斗史,更艰难于他在人间的奋斗。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步步往上走,也一定是有苍图神不得不用他的关键。

那么赫连青瞳当年退位的时候,究竟留下了什么?

除了承其壮志、代代向神权进取的赫连王族,还有什么关键吗?

赫连云云的声音还在继续:“及至威帝之时……《牧书》之中,已经没有太祖登天国的记载,在苍图神教的所有记载里,也没有这样一尊神位出现。”

姜望心中一动。

从唱诗童子到十二主神之一,再到第一正神,再到神名消失……显然在牧威帝时期,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奋斗史,迎来了重大的转折。

按主流史学家的观点,是牧威帝赫连仁叡和牧烈帝赫连文弘一起,两代君主,共同确立了草原上王权与神权的并列。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段转折是向益于赫连青瞳的方向偏转?

他不免想到暮扶摇跟他所说的【夺神】!

《史刀凿海·牧略》里,于此只有一笔——“道历一零七年,牧太祖赫连青瞳退位。”

司马衡先生记录帝王,从来只记到政治生命结束。确实是有道理。不然他要为牧太祖数易其稿。

“牧太祖在苍图天国的斗争,最终是为了取代苍图神吗?”姜望问道:“当代牧天子远征苍图天国,就是为了完成最后一步?”

赫连云云惊讶地看他一眼,但也习惯了这位三哥的神通广大:“这的确是我赫连王族百代之业,历朝都奉为至高隐秘,非帝者不传。也就是到了如今,王权已经压过神权,我与兄长都能得知。”

“太祖成为苍图天国第一正神之后,神力与日俱增,草原牧民对他的信仰,也一度超过苍图神。”

“苍图神一方面享受太祖为祂带来的神国扩张,一方面又无法再忍受太祖的成长,所以一再颁下神旨,削低太祖神位——在威帝的全力支持下,太祖直接在苍图天国发起了夺神!”

“此战直接导致苍图天国的关闭。我们无法联系到太祖,苍图神教也无法直接联系到苍图神。仅有苍图神的神力,还在播撒。”

“对外我们一直隐藏了这件事。无论是苍图神教还是帝室,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而这场神战从来都没有结束,一直延续到今天。”

“在草原王权已经压倒神权的今天,吾皇重开苍图天国,亲征其间,就是为了给这场神战划下最后的句点,按理来说,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已无法再压制忐忑:“可是我母亲却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归来……”

她对赫连昭图的担心正在于此,她怀疑赫连昭图把她逼出草原是另有原因!

人可以承受冷酷,却难以面对温柔。

“不行。”赫连云云站起身来:“我得回去——”

她又自己就站定:“不,我现在回去没有意义。既然他们比我更早知道消息,肯定有比我更早知道的理由。他们做出这样的布局,也肯定有相应的思考。我不能捣乱。”

这位大牧皇女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涂扈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要暴露完颜青萍?为什么要招惹三哥?”

她看向赵汝成:“汝成,涂扈让你去幽冥,给了你什么交代没有?”

“就是很正常的外交——”赵汝成说着,蓦然抬头:“我赶到东海的时候,涂扈让人送来了大牧符节,我持节在冥界建立了苍图神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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