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凤姐:自说自话,当不得真

贾府祠堂——

贾珩与林之孝一同进入祠堂院落中,面色平静地迎着贾族众人的目光,默然以立。

少年清俊眉眼一一逡巡过贾母,李纨、凤姐、邢王二夫人等一干女眷,又是掠过贾赦、贾政以及贾族等一群爷们儿,沉静如渊,不见喜怒。

从方才离开祠堂到现在,左右也不过两个时辰。

然而,原本上午之时,目之所及,或厌恶、或冷漠、或愤怒的目光,如今再看,除却仍不减的厌恶、冷漠、或愤怒,还多了一层其他的东西。

那是疑惑还有……忌惮。

大明宫内相戴权,此刻也是盯着少年,阴柔诡谲的目光莫名闪烁,心头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如果方才对贾族中人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那现在甚至有些可怜贾族中人了。

打了左脸,又打右脸。

林之孝快步走到贾母近前,低声道:“老太太,族长已经返回了。”

贾母冲林之孝点了点头,凹陷的眼窝中那双苍老眼眸,涌动着复杂目光,看向对面的青衫少年。

贾珩先是冲贾母拱手躬身施了一礼,抬头,正色道:“荣国太夫人,珩既已为贾家除籍,不知还召珩有何事?”

贾母被大庭广众询问着,不知为何,只觉又气又羞,一口气在胸口憋着上不来,嘴唇翕动了下,转头看向一旁的贾政。

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

这里的弟子不是学生之意,而是晚辈、子女。

贾政叹了一口气,面色愁苦地看着贾珩,道:“珩哥儿,这是宫里的戴公公,传了当今圣上旨意,现已将宁国爵位由你承袭,珩哥儿,你以后就是我贾族族长了。”

贾珩冲戴权拱了拱手,以作见礼,朗声说道:“戴公公,可否容珩与贾族中人说上几句,戴公公也好作个见证。”

戴权闻言,面色怔了下,眸光隐有莫名之意流转,笑了笑道:“贾公子可自便。”

贾珩道了一声谢,目光平静地看向贾政,语气淡淡道:“贾珩已非贾族中人,如何袭爵?难道政老爷忘了不成,方才贾族正是在此地除了贾某的族籍。”

此言一出,贾政面色变了变,叹了一口气,说道:“除籍一事,几同胡闹,如何当得真?珩哥儿,当今圣上皇恩浩荡,现将爵位由你承袭,除籍一事,休要再提了。”

贾珩看向贾母以及尤氏等贾府一众女眷,而后又将目光落在贾政身上,说道:“方才除籍之时,政老爷为何不说是胡闹?”

并不是他咄咄逼人,得理不绕人。

还是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

贾族中人不将先前除籍一事给个说法,他忙活来、忙活去,为了什么?

难道为了这么一个爵位?

人活一口气,佛争三炷香。

而且,谁这时候劝他大度一些,遭雷劈的时候,他一定躲得远远的。

贾赦脸色铁青,心头怒火中烧,目光几欲噬人地看着那少年,厉声道:“贾珩,事到如今,你还能抗旨不成,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并不意味着贾赦认可了由贾珩袭爵,而是无奈之下所发的诛心之言!

贾珩面色冷意幽幽,乜了贾赦一眼,道:“便宜?”

抬眸四顾,见贾族中人虽是默然不语,但神情也大概是这般,深以为然的模样。

人心就是如此。

这时见他最终落了这么大的好处,心头多多少少生出一股妒火,他们不会去想他先前承受了多少宗族刁难,被宗族扫地出门,一个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更不要说,贾珍对他和新婚妻子的加害。

邢夫人白净面皮上同样闪过一抹冷诮,在一旁对着贾母,低声说道:“老太太,这爵位原是珍哥儿这一支儿的,现在某人得了多大的便宜,还在这里叫屈?要我说,爵位为祖宗传下,但家业却是珍哥儿那一支儿积攒下来的,不能混为一谈。”

贾母闻言,面色怔了下,终究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基本作此想。

王夫人心头微动,瞥了一眼邢夫人。

虽觉得这时候说这种话,尤其当着宫中天使,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话,实在有失体面。

但转念一想,觉得似乎也只有她这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嫂子提起,最为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凤姐也是看了一眼自家婆婆,丹凤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至于贾蓉原本失魂落魄,忽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邢夫人,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竟奇迹般地现出红晕。

“爵位还没传承下来,尔等夫妻就已谈分割财货之事,贪鄙如此,无怪乎会有占便宜之言?”贾珩沉喝一声,响起在庭院中,而后目光冷冷看向脸色铁青的贾赦,道:“今日上午,就在祠堂中,上蹿下跳要除贾某族籍的是你夫妻!现在以抗旨之名,强压贾某的,也是你夫妻!未及时承爵,就言分割财货的,还是你夫妻!方才政老爷说胡闹,胡闹的是谁?尔等夫妻,还敢在此祖宗神灵垂视之地,大言炎炎,真是恬不知耻!”

少年清冷之言,宛若铮铮剑鸣,撕开人心鬼蜮。

贾母、李纨、凤姐面色无不一顿,怔怔地看向那少年。

贾族中人也是将一双双目光看向邢夫人以及贾赦。

而贾政也是讷讷不言。

贾赦脸色怒气涌动,一甩袖子,正要开口反驳。

戴权清咳了声,尖锐的嗓音带着几分劝解,说道:“贾子钰,圣上降了诏书,皇恩浩荡,不要再拖延了,宗族之事,你为族长后,自可整顿,如今接了圣旨,杂家也好回去复命。”

这其实已是劝贾珩,见好就收了。

贾珩转身冲戴权拱手道:“圣上皇恩浩荡,珩铭感五内,感激涕零,可公公如今也看到了,贾族中人如赦邢之流,心胸狭隘,不容于珩,而珩也认为承爵恐有不妥之处,现修有表文一封,还请公公代呈于当今圣上,如听珩言,宁国爵位,既无人承袭,不若就此收走,至于财货,值此国家多事,处处皆用钱粮,圣上可斟酌取之。”

天子不是慷他人之慨吗?

他也会。

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他拿出鸡飞蛋打的架势,贾族的占便宜之言,不过是图惹人笑。

不过天子性情再是刻薄,国库再是缺钱,也不会这时候抄没宁国之财货。

否则前脚怜悯功臣之后,后脚连财货都收了,这前后不一,自打自脸?

纵然要抄没贾府,也是等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时候。

所以,连天子都知道名正言顺的道理。

然而,这是贾珩对天子的揣摩,超出一般人的见识,非常人可知,尤其是这种情况下,贾府中人一听,多半是要方寸大乱。

作“闭口禅”的贾母,果是急声道:“珩哥儿不可!”

贾赦、邢夫人、王夫人无不脸色剧变,都是看向那青衫少年。

不仅仅财货,还有爵位,爵位都不要了?这是真心之言?

可看少年面色坚定的模样,又觉得并非虚言。

凤姐此时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这人……她是愈发看不透彻。

贾赦冷哼一声,还要开口,贾母狠狠瞪了一眼贾赦,怒道:“你要逼死老身不成,胡闹来胡闹去,闹将这步田地?东府爵位没了,老身也不活了,九泉之下,如何见老国公啊?呜呜……”

贾母说完,老泪纵横。

贾赦:“……”

邢夫人在一旁宽慰道:“老太太……”

“贱人……住口!”贾母一拄拐杖,泪眼婆娑,哭诉道:“若不是你这长舌妇,在下面挑唆是非,哪里就闹到了这一步?”

贾母此刻避重就轻地骂完自家儿子,就开始甩锅给邢夫人。

在这个婆婆是天,儿媳妇站规矩的时候,贾母骂邢夫人几乎是张嘴就来,毫无压力可言。

不同于王夫人还是名门望族出身,膝下孕有儿女,贾母还要给其留几分体面,最多内涵几句。

邢夫人小门小户出身,膝下又无子嗣,贾母以往都不怎么待见,现在情切之下,愈发不留体面。

邢夫人容色苍白,当着贾族一帮爷们儿的面,被骂了两次贱人,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当然,这要是王夫人,回去就上吊了事。

贾母骂完一通,在李纨和凤姐的劝慰下,擦干了眼泪,转头看向拿着族谱之簿的贾蓉,道:“蓉哥儿,还不将那族籍的文字涂销了?分宗立户,没到衙门备案,一切都不作数!”

分宗立户,不仅仅族籍上变动,还有官衙中的赋税、田契,这都要和官府知会一声。

此刻,贾母一言既出,凤姐也是眼前一亮,说道:“老太太所言甚是,这闹得一出,不过是自说自话,没到衙门里见证过,再说也没有族长印鉴,珍大哥这会儿还在牢里呢……”

尤氏:“???”

贾蓉这会儿拿着族谱薄册,闻言,讷讷地应了一声。

贾珩面色顿了下,看向贾母。

他觉得尽量已经高估了贾母的和稀泥手段,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儿。

宗族爷们儿见证除籍,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玩儿呢?

当初,他就该将族谱纸张撕了带走。

(本章完)

第105章 大明宫中

贾珩对贾母的“耍无赖”手段,默然以对。

贾母道:“珩哥儿,老身知你受了委屈,你既自认是宁国之后,就不要再说什么除籍之事,老身也是受了蒙蔽,有道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儿啊,你若是不出气,老身给你赔礼……”

贾母此刻也是豁出去了,说着就要给贾珩行礼。

贾珩面色沉了沉,躲至一旁,他若是受了这个礼,那就真得是不知进退,物议沸腾。

不过也由此看出贾母被逼迫到什么地步了。

是真急了。

贾珩躲至一旁,面色郑重,慨然道:“荣国太夫人,珩向来敬佩您德高望重,不敢当此礼,除籍一事不管是自说自话也好,还是确有其事也罢,辞爵表文我都会陈明于上,圣人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宁国袭爵,虽无五世,也已百年,一味托庇在祖宗余荫之下,也了无意趣。”

说完,将表文递给了戴权,拱手道:“公公,圣上旨意,皇恩浩荡,不敢违背,但此表还烦请公公带到。”

戴权点了点头,接过奏本,说道:“贾子钰放心就是。”

这位执掌内缉事厂厂卫的显宦,通过密谍情报,对贾珩的根底知道的还多一些,少年英杰,简在帝心。

戴权而后看了贾族中人一眼,道:“时候也不早了,杂家回皇宫复命去了。”

说着,再不多言,转身带着内卫,风风火火离去。

一时间,贾家祠堂院落中,就只剩下贾族中人以及贾珩。

贾母脸色颓然,喃喃道:“辞爵表……”

一旁的贾赦冷冷看了一眼贾珩,道:“圣上怎么能同意?怜悯功臣之后的诏书,都已明发中外,岂能改易?母亲,我说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您还不信。”

此言一出,贾母容色变了变,抬头看着那少年,老眼中就有狐疑。

是的,天子下的诏书,怎么改易?

贾珩没有多言,只是扫了一眼贾赦,已经懒得解释。

这就是他为何固辞不受的缘故,这个爵位除了空有名头,能有什么用?

贾赦现在说嘴,他以后还会说,纵然有一天,他有了什么成就,贾族中人依然会说,全是这个爵位之故。

而且经此一事,这个爵位对他真的成了烫手山芋。

因为人心鬼蜮,不会看你说了什么,只会看你最后落了什么结果。

若他最终再承爵,不乏一些心思阴暗之人攻讦他大奸似忠,虚伪狡诈。

“天子不会不知这内里的门道,天子若想用我,若是连这点顾虑都不给臣子考虑,那就不要怪君视臣为草芥,臣视君为寇仇了。”贾珩思忖着,再不多言,转身离了宁国府。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母亲,族长已走,现在当如何?”

贾母道:“圣旨既下,他现在已袭了爵,事成定局,不是他不认就能成的。”

贾赦眸子阴了阴,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说道:“宁国的家业,绝不能落在这等人手里!蓉儿、蔷儿,将宁府的田宅、庄铺之契都整理整理,转至西府里,不给他留下一点儿,就给他一个空空荡荡的国公府,看他如何周转!”

贾政、王夫人、邢夫人:“……”

凤姐飘了一眼贾赦,暗道,不愧是你,大老爷,还能想出这等招数?

贾母脸色青红交错,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何至于此,留下二三成田庄、铺子,让他好好过日子罢,是我们贾家对不住他。”

恩,贾母还算仁义。

宁国府的田庄、铺子,一年收入都在大几万两,留下二三成,其实也是不少了。

只是先前贾珍在时开销大,不仅于衣服器用上奢华铺张,更是娶了好几房小老婆,再加上赖家贪污,一年倒也结余不了多少。

凤姐笑了笑,说道:“老祖宗心善,想来那珩大爷也不是不知高低的,二三成已经够他一家子嚼用了。”

尤氏看着前面西府里的人分着自家的田产,心头生出一股荒谬之感。

她的丈夫,还在牢里呢!

这边厢,贾赦已风风火火,召集着贾琏、贾蓉、贾蔷去清点宁国府里的产业去了。

不提贾家为爵财分离的事,风起云涌,却说戴权拿了表文,骑上马,向着大明宫复旨。

大明宫中——

偏殿书房之中,一身明黄色冕服,气度沉凝的崇平帝刚刚用过午膳,坐在条案后,召见着内阁几位阁老,议着边事。

崇平帝的脸色倒还不错,不见先前厉色。

原来,是因为康鸿以及山东提督陆琪二人增援及时,东虏铁骑的肆虐之势稍稍得到遏制,被压制涿州、固安一带,河北糜烂之势得到初步缓解。

崇平帝目光沉静地看向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道:“李卿方才所言不无道理,东虏入境掠我财货、人口,以铁骑驰骋燕赵之地,若河北诸州县行团练乡勇之法,于州县而守,互为犄角之势,彼时,一地有警,则多地来救,或可使敌骑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这是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出的一个策略,就是河北全民皆兵,给予州县一级充分的军事自主权。

既然东虏铁骑纵横,那就着州县地方招募河北敢战之士,组建乡勇团练,护卫桑梓。

内阁首辅杨国昌皱了皱眉,手持象牙玉笏,躬身说道:“圣上,此策大耗钱粮,如果只是由地方士绅自筹,恐有宗族地方畜养私兵,长此以往,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认为此策当真是祸国之策,楚党误国啊!

李瓒正是湖南人,这位大学士出身荆楚之地,身形颀长,面容瘦削,颌下留着美髯,是隆治十八年丙辰科的榜眼,也是翰苑词臣出身。

其人长于兵略,擅谋军机,从翰林院外放之后,历任河南参政,河南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河南巡抚,加兵部侍郎衔贵州巡抚,平定土司叛乱后,升任兵部尚书,调任中枢。

陈汉也仿明制,于省一级设巡抚,往往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而巡抚常称中丞。

李瓒算是崇平帝在潜邸之时就赏识的臣子。

李瓒慨然道:“州县自筹军粮,兵部发以告身,权作临时差遣,彼等功成之后,予以币帛爵俸禄厚养,这样兵部不费一兵一饷,而收数十万之卒,杨阁老为何不允?”

杨国昌管着户部,对钱粮自是敏感,方才就辩论过一波,李瓒以此解说,倒也并无不当。

“那为何不将燕赵敢战之士募入新兵,编入行伍,受朝廷节制号令?说来说去,还是你兵部,”杨国昌反问说着,苍声道:“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长此以往,乱政之始!”

在他看来,这就是祸国乱政之策。

“彼等受天子封赏,名器权位操于天子,一言可予,一言可夺,如何乱政?进退调度,自有兵部行文,何言征伐不自天子而出?”李瓒面色淡漠,据理力争。

杨国昌沉声道:“青史昭昭,斑斑血泪,地方兵马自筹,州县各自为政,唐时藩镇之祸殷鉴未远。”

当初黄巢起义将地方打成稀巴烂,唐廷中枢无力剿灭,只能给地方藩镇松绑,自此中枢渐渐令不出长安。

而远在三国之时,黄巾为祸,当初的天子宗亲刘焉,也向灵帝提出恢复州牧之策,而后灵帝允之,大范围的给地方松绑。

中枢与地方的关系,可以说贯穿了郡县制封建王朝的始终,宋时汲取前唐教训,收人事、财权于中枢,明时于地方分三司,后又设巡抚为常例,可以说都是在这个问题上的反复拉扯。

纵然是后世都有论十大关系,中枢与地方的关系。

原文如是写道:“巩固中枢统一领导,扩大地方权力。”

说白了,既要发挥地方的自主性和积极性,又要兼顾中枢威信,号令如一,这本身就一个客观难题。

尤其是王朝末期,中枢国家机器失灵,阶级矛盾尖锐,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不给地方松绑,农民起义军剿灭不定,流窜多省,但给地方松绑,就有乱政之忧。

地方割据,武夫当道。

而现在杨国昌显然认为让地方官吏士绅办团练,就是在这个问题上的试探,这个口子一开,下一步怎么操练、号令这些团练,是不是要给北境的州县更多的权力?

那时,天下省道州县,时有贼寇蜂起,是不是也要给他们权力?

李瓒沉声道:“我大汉不是前朝,而今国家武事不振,正要效前汉,于河北等地行权宜之计。”

杨国昌摇头说道:“只怕此例一开,就要天下大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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