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蛀虫

《永乐新政纪事本末·盐法改革》:“当我们客观地评价一段历史时,我们可以发现,尽管明朝的洪武皇帝真诚地想为其臣民谋得更大的福祉,可显而易见的是,他在开国时所制定的种种政策,如果将时间线拉长,在政策的长期成效方面,可谓是与其本意截然相反。

在姜星火所发起的改革之前,朝廷无力解决财政上的窘境,因为盐法涉及的利益是如此之重大,任何对现有盐法制度的改变,显然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基于各种理由,朝廷没有意愿进行变革,文官士绅们的唯一共识就是坚持‘成宪’,也就是洪武皇帝最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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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万两?好啊,好得很!”

奉天殿内,与会群臣鸦雀无声。

“砰!”

朱棣狠狠地砸掉了手边的茶盏,怒道:“废物!都是一群饭桶!朕养了你们这帮蠢货!账面查不出来,算数不会算吗?还要国师亲自算才能找出问题?!”

盐税这种东西,从账面来看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人家根本不做两本账,直接就天衣无缝了。

可惜姜星火和夏原吉的计算角度不同,是直接把宋朝的盐税数据翻出来,然后等比例去计算的,根本不按盐务衙门的账走。

既然抽税比例基本一致,官盐市场占有率更大,那么我直接按宋朝的数据,乘以0.6(宋朝一亿人口,明朝六千万人口),得出来的就一定是应收的盐税。

应收的盐税减去现在实收的盐税,再减去因为开中法兑换盐引而减少的盐税,那就是被贪墨掉的部分了。

无论你怎么做账,做的再巧妙,再严丝合缝,也没法规避掉这个漏洞。

这就是数学的魅力。

那么这么久了,没人发现这个问题吗?

当然有人,但发现的人,要么位卑言轻不敢说,要么利益相关不能说。

所以也就成了一些关键人物那里心知肚明的秘密。

朱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朱棣原本以为盐法虽然水深,但最多也就是十几万两的规模。

毕竟之前李景隆管着银课时候捞的那些,朱棣是一清二楚的,整个大明的银课,都不见得能捞出来十万两白银。

朱棣跟他爹朱元璋不一样,对于文官贪墨,并非是一点都忍受不了,在朱棣这里,只要你能干活,只要伱拿的不是很过分,他都是能容忍的。

但没有想到,光是两淮盐场,被贪墨的就是以近百万两白银来计算。

而且,这是每年!

大明开国三十多年,在盐法里,总共被吞噬掉了多少财富?

如果不是姜星火告诉他真相,恐怕他还要继续蒙在鼓里。

想想自己刚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龙椅呢,底下就已经乌烟瘴气了。

这让朱棣怎么可能淡定?

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这样,别人都已经把你骗了了,结果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偏偏又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这就像是明知道自己被人给绿了,还得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

一想到这群人甚至连渣滓都不给朝廷剩下,朱棣便恨得咬牙切齿。

“陛下息怒!”

大殿上一片附和之声,显然众位大臣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这次参会的,主要是三法司和户部,再加上内阁和总裁变法事务衙门。

“息怒?你们让朕息怒?”

朱棣暴躁道:“如此庞大的数额,朕如何息怒?!”

皇帝到底是真生气还是表达某种姿态,与会的官员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时候需要有人出来接话了。

皇帝的目光扫向谁,谁就得自觉点。

刑部尚书郑赐,刑部左侍郎马京、右侍郎李庆,此时正是皇帝目光的聚焦点。

到了这时候,他们哪里还不明白,皇帝或许确实生气了,但作为皇权的世俗化身,他生气除了个人情绪的表达,更多的是某种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号。

——皇帝对现在的盐法制度非常不满。

这时候关乎到他们的个人命运,之前他们便已经私下碰头过了,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反对,于是郑赐出列说道。

“陛下息怒,请恕臣斗胆,盐法积弊已久,确实需要改变,刑部对于变革盐法并无异议。”

“陛下,郑尚书此言有理。”

新上任的审法寺少卿金幼孜也赞同道:“这件事必须立即查清,否则后患无穷!若是查不清此事,盐法上面今日之事将会反复重演,我大明必定因此元气大伤”

金幼孜的说法虽然有些夸张,而且绝对有私心,想要借势把新部门成立的第一仗给打好,但立场是没错的,其他大臣闻言,纷纷表示赞同,都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危机,必须要从重从快处理。

想想这段日子以来,每天批阅奏折处理国事时那种面对财政窘迫,愤怒又疲惫的感觉.朱棣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朱棣的后背靠回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吓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陈瑛,把调查出来的结果念一念,讲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臣闻言,皆屏住呼吸。

这可是涉及到了朝廷经济命脉的大案子,谁敢乱说话?

就连大皇子朱高炽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这些日子,陈瑛一直负责着案件调查工作,他带着都察院新补充、提拔进来的年轻御史们倾巢而出,把黄淮布政使司走了个遍,根本不用那些巡盐御史。

虽然陈瑛为人阴狠,但这种酷吏却无疑是皇帝手里最好用的刀。

即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陈瑛的都察院,依旧取得了相当惊人的成果。

此刻,他神态恭敬,语调却带着一股淡漠,平静说道:“回禀陛下,都察院通过对两淮盐场的调查,虽然没有搞清楚国师计算出的150万两盐税亏空出在何处,但既然两淮盐课约占全国盐课的一半,如此说来两淮盐场有大约70-80万两的盐税亏空,总该是有些端倪的,这次倒是可以相互印证,已经查出了不少问题。”

“其一,是纳粮与领取盐引的顺序问题。”

“原则上讲,国朝盐务衙门根据开中法的要求,是‘召商输粮而与之盐’,而开中的商人每获得一引盐而须上纳的粮食数量,根据开中要求的路程远近等因素确定,被称为则例.实际施行的时候需要盐务衙门编制勘合及底簿,然后发给对应开中目的地的布政使司及都司、卫所。只有商人把粮食运抵缴纳到目的地,目的地所在的布政使司、都司、卫所签字了,用公文形式书写其纳粮及应支盐数,然后商人才可以凭公文去对应的转运提举司照数支取盐引。”

事实上,对于纳粮和取盐的先后顺序,朱元璋是有明确规定的,也就是“鬻盐有定所,刊诸铜版,犯私盐者罪至死,伪造引者如之。盐与引离,即以私盐论”,盐引是商人将粮食缴纳到目的地后才能获得的凭证,就像是某种任务兑换奖励的凭证一样,本质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地保障朝廷的盐税不出现以外,而老朱所谓的“盐与引离,即以私盐论”,更是就差把“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态度挑明了.上学不带作业可以说自己忘家里了,要是运盐的时候没有盐引,那你脑袋就得搬家了。

陈瑛继续道:“但都察院的御史在彻查两淮盐场的转运提举司时发现,有本地豪商,是先取盐,后纳粮。”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凛然。

顺序这东西很重要,在大多数情况下,顺序一反,很多事情就不对劲了。

先上车后补票还是小事,若是玩的复杂了,那就是空手套白狼,这边拿着盐引,不去取盐,而是以盐引为抵押物去借钱,借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钱,再打通关系拿盐引,若是周转不开就先卖盐换了钱,然后再把钱给晋商一部分,让他们去运粮,如果是一引盐倒也无所谓,如果上万引呢?

这跟某些产业的玩法是一样的,先拿着凭证去拉资金透支,再办事情,最后若是粮食运抵不了目的地,那也没办法,盐引被透支了是大事,谁都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只能自己做烂账了。

朱棣这时候没说话,朱高炽、夏原吉、郑赐等人,神色也都明显有些诧异,盐法之混乱,显然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但是谁也没想到的是,短短三十多年,开中法最重要的根基都被动摇了。

“还有什么?接着说。”

“其二,是灶户跨过盐务衙门直接与商人接触。”

军户是当兵的,灶户自然是烧灶的,在老朱规定的大明社会分工下,灶户是食盐的生产者,而灶户生产的食盐,从性质上来讲,一共分为两种,一种是正盐,另一种是余盐。

正盐是灶户需要上缴给朝廷的规定部分,也就是每年盐产出总量指标,分配到每个人头上的定额,譬如今年需要生产200万引盐,给每个盐场分配后,盐场再给不同的片区分,最后再给灶户分,这种方式属于赋税性质,也就是所谓的计丁办课。

余盐顾名思义,就是剩余的盐,也就是除了正盐以外,灶户多煮出来的盐煮盐过程中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正如种田一样,不是说有多少种子或者土地面积有多大,就一定有多少产出的,虽然灶户的指标大部分时间都难以完成,但偶尔出现比预期指标要多,也是很正常的。

灶户手里的正盐和余盐都需要如数上缴,但按照盐法一开始规定,“余盐者,灶户正课外所余之盐也。洪武初制,商支盐有定场,毋许越场买补;勤灶有余盐送场司,二百斤为一引(引分大小),给米一石”,余盐可获得高于正盐一倍的工本费。

嗯,不要以为大明是大发慈悲,这玩意就跟现代的支付宝刷地铁卡一样,名义上每个月消费满多少钱以上可以打折,但实际上你就是天天坐,最后也只是勉强过线一点而已,打折后赚到的部分,还不够受累的。

而按照盐法规定,开中的商人是在纳粮后才能到盐务衙门的仓库支取食盐,是不能跟灶户有什么联系的,灶户手里的盐上缴后,也是从官府的米仓里领取作为工本费的米,也就是“令两淮运司于各场便利处,置立仓囤,每年以扬州、苏州、嘉兴三府所属附近州县,及淮安仓并兑军余米内量发收贮”。

“但是余盐工本米改为工本钞后,由于钞法日渐崩坏,宝钞实际币值是在下降的,灶户本来仅凭正盐收益就无法养家糊口,所以只能日夜煮盐,以增加盐产量的方式来维持生活但由于朝廷赤字严重,盐务衙门管理混乱,越来越多的余盐,出现了无力包收的情况,面对灶户的抗议和商人们的请求,盐务衙门开始默认,商人可以绕过盐务衙门,直接从灶户手中收取余盐,以缓解余盐过多而盐务衙门无力照单全收的窘境。”

“而且”

说到这里,陈瑛这么猖狂的人,都不太敢说了,但皇帝盯着他,他也不能不继续说下去。

“根据御史的实际调查,驱使灶户和商人直接接触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是工本钞的改变,而是丁盐制。”

正如一开始是用米来收灶户的余盐一样,一开始对于正盐这种赋税性质的,也跟现在的制度不一样,用的是户盐制,也就是征税时以户为基本单位来收正盐。

但这种制度显然是有问题的,那就是有的灶户家里丁口多,劳动力多,完成正盐任务很简单,完成以后,还有余力多煮盐,煮出来的余盐,就都是自家财富。

“两淮盐场煎办盐课,其役不均,灶户有一丁而办盐三十引者,有七八丁亦办三十引者。”

当时巡盐御史发现了这一问题,于是给朱元璋上书如是说道。

鉴于户盐制这种制度明显存在严重的弊端,因此老朱下令按丁口数来征收盐税,洪武二十三年,丁盐制正式在大明的一京十三布政使司通行但按丁口征收正盐虽然看起来很公平,而且也为朝廷增加了盐税收入,但实际上给灶户造成的负担,比以前还要大。

于是,一边是需要缴纳更多的正盐,一边是余盐只能换日渐贬值的宝钞,也就怪不得灶户要铤而走险,冒着违反盐法的风险,直接把手里的余盐卖给出价更公平的商人了。

但这样做的后果显而易见,破坏了开中法的根基——盐引制度。

朝廷给灶户宝钞,灶户向朝廷缴纳食盐,这是闭环的过程,商人想要获取食盐销售的资格,就只能向朝廷购买盐引,盐引就是销售食盐的合法依据。

现在盐引和纳粮的顺序出现了混乱,灶户又与商人直接接触导致盐引的逻辑失效没有朝廷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了,哪个商人还会费劲巴力跑去先给边关运粮食再来拿盐引呢?

正是这两点,导致了盐税的收入凭空消失了150万两。

弄清楚了这150万两究竟是怎么消失的以后,殿中众臣,不由地心头忐忑。

看来,一场血雨腥风已经无可避免了。

“臣派往两淮盐场各地之人,带回了一些信息和票据,此事事关盐政大业,臣不敢擅专,所以特来呈送给陛下御览。”陈瑛说着双手递上一封信函。

朱棣拆开信封,取出里面薄薄的信纸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抬头看着殿内的众臣,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盐税收纳不足,还敢贪墨如此之多?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微臣不敢,微臣绝对没有贪腐。”

“臣绝无贪赃枉法之举!”

“臣是清廉之官,定不会做出此等违背良心之事。”

“微臣亦无此举请陛下明察”

大殿上一时间乱糟糟的,各位大臣纷纷叫屈,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贪腐行为。

“好,朕相信你们。”

朱棣目光森寒,说道:“那么,朕要你们解释一下这个。”

说着,信函里的几张票据,被朱棣捏在了手里。

“这些钱究竟是怎么到你们这些中枢大员的口袋里的?难道朕养着你们,就是养着一群蛀虫吗?”

紧接着,朱棣一个一个地点名。

听闻此言,这些被点了名的官员连忙跪倒在地,叩首求饶。

“臣知罪臣知罪啊!”

“还望陛下从轻发落啊!”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这些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纷纷痛哭流涕,悔恨不已,三法司里,反倒是大理寺因为跟盐政没有联系,没受到牵连,而这些人现在只希望皇帝能网开一面。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当皇帝铁了心要查处贪腐,那么再多的解释也都无济于事。

“来人呐,把他们拉下去,依律笞刑后投入诏狱,严惩不贷。”朱棣冷冷地说着。

随着太监高喝一声:“拖出去——”

几名身强体壮的宦官走了上来,将跪伏在地的刑部郎中、主事、员外郎,都察院的御史等,如拖待宰猪狗一般拖了下去。

一阵惨呼哀嚎响起。

过了片刻,大殿上恢复了平静。

朱棣沉吟半晌,忽地问道:“郑尚书,朕记得你向来爱财,这次为何没参与其中?”

“陛下!臣虽是贪财了点儿,总向陛下讨要赏赐,但绝对忠君报国,断断没有干过任何危害大明的坏事啊,更别提贪污受贿了!”

朱棣冷哼一声,厉声呵斥道:“好一句忠君报国。”

“既然如此,为何你的副手会收受贿赂呢?你就是这么带刑部的吗?”

朱棣顺势瞟了一眼刑部左侍郎马京,顿时怒火冲天,厉声喝道:“马京,你以为刚才朕没点到你,便是没有你的证据吗?朕给你一个认罪的机会,你倒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马京这时候方才晓得,现在不是刑部能不能给盐商们一个交代的时候了,而是自己都已经死到临头,他浑身一哆嗦,噗通跪倒在地,急忙磕头认错道:“臣该死!臣罪该万死!臣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收受贿赂的事情!陛下,臣知道错了!求您放臣一条生路吧!”

“放你一马?”朱棣冷笑,“若是你今日安然无恙地从这里出去,那么明年的盐课的时候,朕拿什么向太祖高皇帝交代?”

“臣知道错了!陛下饶命啊!”马京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认错。

朱棣皱眉,冷冰冰地吐出了三个字:“拖下去!”

马京吓破了胆子,拼命地喊道:“陛下,臣真的是冤枉的!臣只是受人蒙蔽才犯下此等错误的!”

马京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架住了,想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两个宦官拖走。

一旁的刑部右侍郎李庆,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及早撇清了关系,否则现在也逃脱不了这一劫啊。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三法司和户部、内阁的碰头会,就这么在冰冷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了。

内阁只负责记录会议,而户部则是报告了姜星火的猜测,都察院的陈瑛负责公布调查结果。

从结果来看,最大获益人是陈瑛,他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清扫了黄信留下的那些御史,以及一些不服他的御史,基本掌控了都察院。

而刑部和都察院的削弱,对于负责复审的大理寺和新成立的审法寺,也是一个微妙的利好,毕竟之前刑部的权力太大,又太过强势。

一个虚弱的刑部,是所有人都需要的。

马京被投入诏狱,罢官后左侍郎的位置大约是要李庆来接任的,而新的侍郎到底会落入谁手,就成了各大势力争夺的焦点。

——————

会后。

朱棣看着眼前被单独召见的李庆,平静地问道:“朕问你,你和内阁三杨是否私下有联系?”

李庆愣了一下,立刻回答道:“臣和内阁众人只是泛泛之交。”

李庆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皇帝问的不是他和内阁三杨有没有来往,而是他和大皇子有没有来往。

六部里,大皇子提拔了四个左侍郎,皇帝显然不希望他成为第五个。

对于其他的司法、立法部门来说,这时候的刑部显然越弱越好,但朱棣却只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收了刑部的立法权,撤换再提拔一批官员,让刑部彻底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中,才是最符合朱棣利益的决策。

“泛泛之交?”

朱棣微眯着眼睛,盯着李庆,说道:“既然是泛泛之交,那内阁之前怎么会替你说话?朕可是问了内阁对于刑部众人的评价。”

李庆连忙说道:“这个臣真的不知道,陛下,臣和内阁以及大皇子绝无任何私下联系,只有一些公务往来,仅此而已,绝无其他交集。”

朱棣脸色看起来阴晴变幻片刻,说道:“起来吧,朕信你,今日起你便是刑部的左侍郎了。”

“谢陛下。”

李庆欣喜道,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朱棣在试探他,只希望自己的表现还不错,朱棣不要因此产生猜忌。

在李庆离开后,朱棣又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传令户部尚书夏原吉来见朕。”

“是,陛下!”太监躬身领命而退。

不多时,一身绯袍的夏原吉,急匆匆地赶到了朱棣面前。

夏原吉进屋后,先是对朱棣行礼,随后说道:“臣户部尚书夏原吉参见陛下。”

朱棣淡淡瞥了夏原吉一眼,说道:“爱卿免礼平身。”

说罢,朱棣指了指龙案上的奏折。

这是夏原吉的上书,主张在盐、茶等所有领域,全面推进税制改革,其中也包括之前姜星火在诏狱中提出的地税思路,针对地主士绅进一步征收继承税、分家税等等。

“太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夏原吉站起来后,朱棣又道:“维喆,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非常器重你,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朕的苦衷,也清楚今天为什么召见你。”

夏原吉叹息一声道:“陛下,您的苦衷微臣明白,可是微臣真的不想卷入庙堂争斗中,这份奏折,都是臣作为户部尚书,出于为国的考量。”

“朕也从未想过要让你卷入其中。”

朱棣也有些无奈,他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改革税制,整顿钞法,清理盐茶.这些事情不是不该做,但总得一件一件来,国师想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夏原吉眉宇间透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陛下,这次的两淮盐场的事件反应出的问题,实在是太严峻了,如果处理不好的话,整个大明的财政可就完了.唉!”

他摇头长叹,似是在为大明惋惜。

“这封奏折你拿回去吧,朕不留中了。”

“陛下恕罪。”听到这里,夏原吉连忙叩首,一脸的惭愧之色,他的神色,显然是给朱棣看的。

姜星火虽然没有自己出场,还在大明银行里工作,但却委托了夏原吉来做报告。

同时也计划好了,如果能进一步扩大两淮盐场事件的规模,那就借着这个机会,争取全面改革盐茶等专营商品的榷税。

但目前看来,这个目的显然没有达成,朱棣有他的顾虑,不愿意骤然加快改革的脚步,只同意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来。

随着改革进程的深入,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朱棣与姜星火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分歧,目前当然只是在行动步骤等问题上,称不上谁对谁错,怎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盐茶等事,盐是第一;天下盐场,两淮第一。”

朱棣的意思很清楚,别的东西先不动,这次只动盐,而且只动两淮盐场。

事实上,这是由淮盐课税在大明财政收入中所占的重要地位决定的,按《明史·食货·盐法》的记载,两淮作为明代最大盐区,光是洪武五年,开中法刚刚颁布施行的时候,就能够每年达到年产盐35.2万引,占全国116.1万引的30.32%,而且每年缴纳中枢的税额占全国的55.1%,远远高于其盐产量在全国所占的比重,是名副其实的盐业半壁江山。

而目前大明的外部局势确实比较恶劣,正在进行对安南的战争,同时帖木儿汗国的入侵就像是悬顶之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大明必须抢在这柄剑落下来之前,先把北面的蒙古人打疼,而后全力应对帖木儿。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国内的变法才必须稳妥,不能冒进,不能造成大规模的变乱。

所以,朱棣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朱棣相信,姜星火和夏原吉,是能理解他的苦心的。

朱棣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夏原吉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唉!”看着夏原吉离去的背影,朱棣轻轻叹了口气。

夏原吉是个聪明人,也是他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如今在朝堂上的威势甚至比蹇义、茹瑺还要盛。

可惜,自从在诏狱里被姜星火的财政和税收学折服后,如今和姜星火是走的越来越近,这让作为皇帝的朱棣,感到了一丝警惕.这种警惕虽然还没有演变成猜忌,但终归是令人不安的。

不过不管怎么,朱棣想要完成他的伟业,就得搞钱,而且得搞很多钱,而不管是大皇子朱高炽,还是那些迂腐的文官,都没办法帮他搞钱。

只有姜星火、夏原吉这样他眼中的能臣干臣,才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代替他去跟士绅文官集团对着干,去撬动这些固有的利益集团的墙角,给他源源不断的搞钱。

所以,改革不能停下脚步。

朱棣虽然有作为皇帝再正常不过的一些对臣下的心思,但正如“君子论迹不论心”那般,必须的支持,他依旧痛快地给予了姜星火。

很快,一道圣旨从皇宫里传出,命国师姜星火全权负责盐法改革事宜,同时都察院、锦衣卫配合继续深挖两淮盐政贪腐这道圣旨一出,一时间,又惊起满城风雨。

(本章完)

第441章 反水

“陛下同意了?”

新组建的大明银行里,姜星火正在看着关于宝钞流通量和近几期国债回收的数据。

“焉有不同意之理?”夏原吉反而没多少喜悦,他叹了口气。

大明银行主要是由户部的宝钞提举司、国债提举司,以及新建立的分析机构、市场监管机构和实体银行网点组成,目前网点的营业范围还只局限在南京城。

由于大明没有正规的银行,又面临着庞大的货币回收压力,所以目前的大明银行既承担了央行制定货币政策和发行货币的职责,又承担了金融监督、市场监管,以及发行国债和回收兑换宝钞的职责。

可以说,整个南京城,乃至全天下,这已经是最顶级的金融机构。

姜星火对此并不满足。

因为从今年年中开始,就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那便是大明国债开始卖不动了!

一开始的版本里,大明国债是与化肥工坊的收益绑定的,后来的版本则没有了这种条件,而现在各种国债里,只有征安南的战争国债,以及绑定了玻璃工坊收益的动态国债(有上限),这两种卖的比较好,其他的基本都处于半滞销状态。

为了卖国债回笼现在市面上依旧泛滥成灾的宝钞,刚成立的大明银行可谓是想尽了各种办法,但收效依旧寥寥,百姓们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热情了,手里有钱的商人、地主,也会考虑回报率的问题,在有战争或者专营商品国债的前提下,他们是不会选择购买普通国债的。

尽管很努力,但因为朝廷一直采用过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而且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三十来年。

好吧,根本就不是什么“过度宽松”,洪武朝那就是无节制的印钞,大水漫灌那种。

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

“看看这些数据吧,单靠卖国债,想要控制住大明宝钞的流动过剩,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做好的数据图表上画着大明宝钞的月回收量,标注着市面上实际的铜钱-宝钞兑换比率、国债兑换价格等等详细信息。

夏原吉仔细阅读了一遍后,又在脑海中勾勒了一番。

“还是要加大禁止金银交易的力度。”

这是老调重弹了,在今年四月,朝廷就诏敕西平侯沐晟及云南布政使司,命令云南地界“以钞法不通,下令禁金银交易,犯者准奸恶论,有能首捕者以所交易金银充赏,其两相交易而一人自首者免坐,赏与首捕同。若置造首饰器皿,不在禁例”,这是自洪武三十五年以来,最后一个布政使司被下令禁绝金银交易。

禁绝金银交易的目的,自然是帮助宝钞稳定币值,因为民间使用金银等不合法货币的流通量越大,宝钞的流通量就越小。

朝廷虽然有时候为了方便计算,会把粮食、铜钱、布匹等价值单位,折算成多少多少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大明没有这么多流通银子,白银也不是合法货币。

可光是通过禁绝金银交易,能稳定宝钞币值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宝钞贬值的根源问题在于印得太多,而不在于被其他货币挤占市场,有句话叫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不行,就算把所有竞争对手都给人工BAN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没用的。”姜星火说道。

夏原吉有些颓然,他当然清楚这招作用不大,属于治标不治本,但在传统的理财术里面,这已经是唯一解了。

“大明宝钞的实际币值有所回升,但距离达到换钞的程度,还是太远了。”夏原吉陷入了沉思。

如果要在未来的几年后,避免元朝的覆辙,不让换钞成为收割百姓财富的工具,而是真正地做到等比例兑换,以白银价格作为新钞的锚定,那么就必须要把严重贬值的宝钞币值给抬升回来,必须要大规模地回收市面上泛滥的宝钞。

但目前的实际情况是,无论是禁绝金银交易,还是大明国债,都起不到这种效果了。

“现在永乐元年还没过完,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时间,倒是有充裕的时间准备”姜星火摩挲着下巴,暗自琢磨起来。

整个货币体系的调整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任何微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导致极为巨大且严重的后果,但不管怎么说,大明宝钞是一种比较纯粹的货币,玩法还没有后世那么复杂,所以办法还是有的。

“姜师有什么办法吗?”

央行的紧缩性货币政策,无非就是那几种,第一个是减少货币发行量,这个现在大明银行已经在做了,计划每年都减少新增的货币发行量.直接停止发行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有货币流通需求,打个形象的比喻,就跟人不能为了减肥,一口饭都不吃一样;第二个就是国债,这个不用说了;第三个就是央行跟商业银行的业务,比如控制信贷规模、提高存款准备金率、提高再贴现率,这些现在压根不存在,因为大明没有商业银行。

虽然没有可以直接照抄的答案,但姜星火脑海中的念头,并没有完全受到束缚。

大明宝钞作为唯一的主货币——只要有这东西在手里,大家都可以用。

那么,怎么才能让宝钞不能用呢?

譬如股票。

有了公司制的出现,股票自然也不难搞,因为股票在一开始就是在大航海时期给公司融资用的,并不是什么现代才有的东西。

在姜星火前世,世界上最早的股份有限公司制度诞生于1602年(永乐元年是1403年),也就是在荷兰成立的东印度公司,而股份有限公司这种组织形态出现以后,很快就被西方国家广泛利用伴随着股份有限公司的诞生和发展,以股票形式集资入股的方式也得到发展,并且产生了买卖交易转让股票的需求,这样,就带动了股票市场的出现和形成,并促使股票市场完善和发展。

同样是东印度公司,1611年该公司的股东们在阿姆斯特丹股票交易所就进行着股票交易,并且后来有了专门的经纪人撮合交易,阿姆斯特丹股票交易所形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股票市场。

没道理西方人在二百年后能搞的东西,东方的大明推进了公司制以后,早个二百年就搞不了,毕竟原始的股票和股票市场,并没有什么技术上不可逾越的难度,而如果论资金等因素,大明恐怕比二百年后的西方还要更强。

姜星火就有这个念头。

股票市场,确实能吸收大量市面上的宝钞。

但问题在于,这个世界没有成熟的相关概念,所以姜星火想要搞,就相当于凭空造物,会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注定是要从小规模开始搞起的。

但股票市场规模小了,再逐渐发展,又起不到吸收宝钞进入池子的作用。

而且经过庙堂不断的争斗,姜星火逐渐对事物有了新的看法,对一些问题的关键所在,也变得敏感了起来。

有条件去做股票和股市,不代表就一定要去做,因为在大明现行的封建王朝体制下,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最后就能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样,最后会变得跟你想的完全相反。

他也知道,在大明朝,当大量的财富集中到一起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种事情,往往意味着灾难。

就像历史上那些富商巨贾一般,明明手中握着数量惊人的财富,可偏偏皇权意志只要稍稍觊觎,还是要沦为待宰羔羊,导致家族衰落。

姜星火不愿意拔苗助长辛苦做一场,最后被人割了韭菜,毕竟大明现在还没有成熟的商业体系和金融交易系统。

因此,他在犹豫了良久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嗯?”就在姜星火冥思苦想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把宝钞和盐法这两件事,当做一件事来办呢?”

当夏原吉听到了这个想法后,也陷入了深思。

夏原吉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但他的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什么叫宝钞和盐法两件事当一件事办?说白了,就是在满足了开中法供给边军军粮的前提下,扩大盐引的发放规模,也就是说商人在民间回收宝钞,然后再用这些宝钞去和朝廷兑换盐引,这么一来,朝廷就很快地就能做到大量回收宝钞,然后让宝钞的实际币值接近纸面币值。

但是,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政策,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这是在透支盐法的潜力,寅吃卯粮。”

姜星火不同意他的看法,摇了摇头道:“这是一举两得。”

夏原吉还是有些担忧,他担心,这样做不仅会让盐法愈发不可收拾,而且一旦弄不好,钞法也会弄巧成拙,甚至影响到整个国计民生.这不是夸张,盐引的供应增加了,那么按照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食盐的价格必然会下降,朝廷从食盐中获得的利润会减少,这个价格朝廷当然可以不承认,但这样做的后果大概率就是官盐又开始滞销,而私盐大规模泛滥。

到了那时候,官府的盐引价格,就成了另一个版本的大明宝钞,都是价格虚高,与实际价值严重不符。

“纳钞中盐”的办法,这就相当于按下葫芦浮起瓢,而且钞法的货币贬值是慢性毒药,按照绝对比率,每年只贬个1-3%,洪武朝三十多年才贬值的只剩10%不到,大家都习惯了,最多用铜钱不用宝钞交易呗。

但盐价不一样,这东西如果出问题,百姓吃不起盐,是要造反的。

“明年可以继续,后年可以继续,大后年、大大后年呢?之前也算过了,百姓每年吃盐的数量是一定的,用增加盐引来回笼宝钞,效果会越来越弱,而后果却完全不可知。”夏原吉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担忧。

这种担忧,姜星火当然是有道理的,但经过一番思考,姜星火还是说道。

“整个货币和税收体系的改革,是系统工程,不能光看某一项或某两项制度的变动,更不能把国民经济当做静止的状态.安南之战马上就要胜利,李景隆已经渡过了胶水,击溃了安南军南线的主力,等安南的市场到手,大明的对外贸易规模必然会上一个新台阶,而且周围这么多国家的市场,都等着大明去扩张。”

姜星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夏原吉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姜星火在赌。

他在赌,大明对外贸易扩张和经济增长的速度,是一定能形成外溢效应。

什么是外溢效应?形象点比喻,那就是把大明宝钞的总量当做一个蓄水池,目前是池子里的水太多,已经远远超过了警戒线,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姜星火要做的就是,一边在蓄水池内部减少供水(减少新增大明宝钞的印刷),一边通过下水道从池子里放水(大明国债和“纳钞中盐”来回笼货币),另一边则是打通蓄水池跟它边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坑(安南等国市场)的连接,让这些土坑来承载外溢的池水。

如此一来,三管齐下,只要能在盐价出现问题之前,快速地把大明宝钞的币值恢复过来,那么“纳钞中盐”的办法,就成功了。

这种恢复,甚至不需要完全恢复纸面币值,只需要恢复个40-50%,就已经达到换钞的基础线了。

毕竟盐作为大众必需的消费品,在短期时间,也就是一两年内,增加供应量是不会对盐价造成太大波动的,因为这玩意百姓是可以自己多吃点,或者囤积起来的。

盐的供应量,只有在超过了百姓自己的食用量增加极限,以及囤积极限后,才会开始影响市场。

这个时间,最起码一两年是能争取到的。

而即便是食盐的市场价格被影响,还是没到比较危险的境地,因为盐价很难一下子降下来,盐场都控制在朝廷手里,盐价下降了,明年停止“纳钞中盐”的额外增量,或者干脆收紧盐引数量,盐价自然也就涨回来了。

但客观地来讲,这种想法有些一厢情愿,谁也确定不了“纳钞中盐”和大明国债、海外市场,三管齐下能不能把积累了三十多年的蓄水池给安全放水到警戒线位置。

“若是失败了呢?”

不消多说,那么等待姜星火和夏原吉的结局,就不仅仅是降级或罢免那么简单了。

甚至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毕竟,推出一个替罪羊宰了以平民愤,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而这替罪羊,不乏就是原来的领头羊。

姜星火听到夏原吉的话语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伱放心吧,只要能整顿好盐务,是不会出问题的,但这个前提必须是能彻底整顿盐务,否则再怎么精妙的设计,底下执行不下去,都得成为空中楼阁。”

“当然了,‘纳钞中盐’一开始肯定没人敢试,正好借着这次南京各大钱庄由地下转入地上的机会,让大明银行也开展一下业务。”

“姜师的意思是”夏原吉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猛然一变。

“这笔款子,我打算先借贷给民间作为专项贷,用于帮助手头没有那么多大明宝钞的商人。”

姜星火缓缓说道。

夏原吉闻言,眼睛骤然睁圆:“借贷给民间?可是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他知道姜星火的意思,但大明银行不印钱的话,确实没那么多的钱。

而且虽然朝廷一直在鼓励商人做生意赚钱,但这并不代表朝廷会以这种方式资助这些商贾!这很容易被人扣上与商人勾结,损害朝廷利益的帽子。

如今,姜星火刚上任总裁官没几天,大明银行下面主要的部门,也就是从户部划拨来宝钞提举司,手里也没什么钱,国债提举司倒是有百姓、商人、勋贵、官员等购买国债得来的钱,但这个钱是不好轻易动用的,毕竟是要还本付息的,而这种窘迫的情况,让大明银行根本拿不出更多的钱,支付给“纳钞中盐”的专项贷。

“这笔钱你不用担心。”

姜星火淡笑了笑:“我自己有办法筹措。”

“可姜师手头”夏原吉迟疑着说道,“恐怕还差很远吧?”

“没关系,这件事情你交给我来处置就好了。”

姜星火没说他筹钱的办法,只是说道:“另外‘纳钞中盐’的宝钞回收量,你也不用太担心,不会一开始就大力度放盐引的,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出不了岔子。”

夏原吉见状,顿觉轻松许多,点了点头道:“那这段时间就得辛苦姜师。”

姜星火点点头:“户部还有很多事,你先去忙吧,我看完这份报告就走。”

夏原吉拱了拱手,退出了大明银行总裁官的房间。

等夏原吉离开以后,姜星火坐在椅子上静默片刻,突然抬起头来,喃喃道:“该开张了。”

——————

各大盐商在南京城里的会馆,也开始逐渐收到消息。

马京被下狱后没过多久,更坏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传来。

“准许军民人等于京师大明银行库内报纳旧钞,赴两淮、长芦、河东、山东、福建并广东六处盐运司,不拘资次,支盐每盐一斤,收宝钞一贯;若兑盐量大,则两淮、长芦每引钞三百贯,河东、山东每引百五十贯,福建、广东每引百贯;庶公私两便,钞法亦通,如纳钞不足且有意愿,大明银行可提供不多余三成之专项贷款,为期一年,后续需用铜钱偿还。”

为什么“纳钞中盐”对于盐商来说,这是坏消息?

因为两点,第一,朝廷不仅开了口子,而且门槛设的很低,普通百姓固然不能自己跑去盐场取一斤盐,但朝廷并未限制组团托买这种形式,玩法跟后世整村集资炒房是一样的除此以外,对于宝钞不足的中小商人,大明银行还贴心地提供了专项贷款,借给你宝钞花,最后还铜钱就行了,利息非常低。

第二,通过宝钞买盐的人多了,就相当于变相打击了盐商手里的私盐,因为但凡能从官府那里用宝钞换到,就不需要去盐商手里买私盐了。

南京城中,之前参加过拍卖会的淮商吴家的家主吴传甲也是慌乱不已,此时的他坐立难安,他不停在屋内踱步,满脑门的汗水。

桌上的公告,仿佛晴空霹雳般砸在吴传甲的脑袋上,又走了几步,吴传甲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坐下缓了半晌,吴传甲这下是有口难言,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逃不过一劫了,不仅如此,本家也将受到牵连。

“袁珙给我看相,说我四十岁必有一槛,如今看来倒是真应验了。”吴传甲喃喃地念叨着。

“大哥,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族弟问道。

现在吴家的商号里,可谓是人心惶惶。

吴家是规模最大的淮商之一,两淮盐场的那些破事,无论是跟灶户直接买卖余盐,还是颠倒纳粮和取盐引顺序,跟吴家是脱不了干系的虽然吴家总是把自己摘出去,让转了几层控制权的下属商号来做,但这是封建皇权时代啊!你以为没有证据,就办不了你?那可太幼稚了。

吴传甲深吸了口气,道:“现在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让侯爷说说话了,否则就真的死定了!”

侯爷,也就是淮商吴家的本家安陆侯一脉,这一代的安陆侯是吴杰。

吴杰作为少数能打的二代勋贵,是名副其实的南军名将,在靖难之役中,先后跟随耿炳文、李景隆,与朱棣的燕军作战,参加了真定、白沟河两场大战,表现还可以,但被当了背锅的,没参与靖难之役的后半场。

而吴杰他爹黔国公吴复,虽然名声不显,但却是跟着朱元璋打满全场的重臣,淮西集团的核心成员,吴杰的姐姐还是齐王妃,安陆侯一脉在洪武朝、建文朝都是顶级朱门,庙堂上能量也很大所以才有资格扶持老家的支脉成为淮商领头羊。

但如今风水轮流转,淮西集团的核心家族们,除了曹国公府的李景隆勉强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央,其他家族,都有些失意的意味了。

族弟道:“可是.侯爷这时候怎么可能答应去跟陛下求情?要知道姜星火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下令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就连刑部的侍郎都被抓了起来!”

吴传甲苦涩地摇摇头道:“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吴传甲想了想,对族弟吩咐道:“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我写一份文书,咱们家给安陆侯府孝敬了这么多年,安陆侯府不能见死不救。”

族弟犹豫了下,问道:“大哥,这么做会不会引起侯爷反感?”

吴传甲叹息道:“我也不想这样,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必然要坐牢,甚至杀头,吴杰虽然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威风,但是他依旧是安陆侯,依旧是五军都督府的高官,他在朝廷有许多朋友、亲戚、门生.更何况,没了咱们,他安陆侯府怎么维持这么奢靡的排场?”

吴传甲说得不假,这时候吴杰确实是有能力、有可能,来对他施以援手的。

而这其中,无疑包含了某些威胁的暗示。

淮商吴家给安陆侯府孝敬了这么多年,输送了这么多钱财,自然手里是捏着证据的。

平时可以卑躬屈膝,因为要靠着安陆侯府的名头和关系做生意,但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该硬气,也得硬气起来。

“那好,我这就去办。”

族弟转身出门,片刻之后又返回了房间里,他的手上已经拿来了笔墨纸砚。

吴传甲伏案书写,随后交给人送往安陆侯府。

然而没过多久,人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封信。

吴传甲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微变,低吼道:“不当人子!”

显然,安陆侯吴杰,并不打算对他施以援手。

吴传甲从隐秘处取出一个木匣,这里面藏着一份账本,账本写得极为详细,把安陆侯府跟淮商吴家之间的财货往来写得清清楚楚,还记录了许多相关人证。

这些证据都是吴传甲私自留下的,显然,吴传甲搜罗这些证据也是有私心的,这些证据即便不能完全扳倒安陆侯府,也足以让吴杰构成贪赃枉法的罪名。

这是彻彻底底的自爆打法,若是曝光出来,那就是淮商吴家和安陆侯府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大哥,这东西要是送上去,陛下肯定会龙颜震怒,届时可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情了!咱们全族都得陪葬!”族弟急切地劝阻道。

“你以为吴杰不会猜到我们手里留了证据吗?他为什么这时候有恃无恐,要牺牲我们保全自己?就是因为他也像你一样,觉得我不敢用。”

吴传甲“咴儿咴儿”地喘着气,半晌方才说道:“他觉得以我们这样卑贱的商人,最看重利益取舍,肯定是宁愿牺牲几人、几十人,也要保住家族的延续的,但他不知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吴传甲的话让族弟惊愕地瞪圆了双眸。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问道:“别的选择?”

吴传甲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之前说得对,这东西一旦送上去,陛下不会轻饶了我,我们全族的性命很可能都保不住,但如果不送上去的话,我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死的下场我不想死,我要把这东西给国师,在拍卖会和招待日本商人肥富的宴会上,我跟国师交谈过,国师不是一个鄙视商人的人,而且极懂利益取舍。”

族弟闻言,忍不住拍腿道:“大哥,你糊涂啊!如今的形势你还没看清楚吗,就是国师在整顿盐务,就是国师要我们的命啊,不用国师查,自己主动交代,你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吴传甲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道:“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服!”

吴传甲半晌才直起身子,扶着双膝,咬牙切齿道:“这东西只有交给国师,我们跟国师做交易,做国师最想要我们做的事情,他才会放过我们吴家。”

“大哥,你这是在拿全族的富贵和性命在赌!”

“当然。”

吴传甲很清楚,他就是在赌,但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也同样清楚,他手上有交换的筹码。

筹码不仅是这匣子里的账本,还有他吴家在淮商里的资源。

淮商作为两淮盐场的坐地户,为了自己的根本利益,定然是抗拒姜星火整顿盐务的,地头蛇团结在一起,姜星火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

而如果吴家能够跳反,那么姜星火得到了相关的情报、内幕、资源,无疑就会得心应手的多。

吴传甲赌的就是他没看错姜星火。

这位国师,同样是个做生意的高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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